GOODNIGHT
第一次见到任颜的时候,他是一个半大青年,那年的他,十九岁。
她才六岁。
她是他哥哥的养女。
她喊他,叔叔,就像日后的岁月里那样的叫他。
他伸出手,想要抱抱她。她迟疑地看着他,歪着脑袋,似乎思考了几秒的时间,然后也对他伸出手臂,准许他的拥抱。他抱住了她,清楚地知道,他已经得到了这个素昧平生的小朋友的某种意义上的信任。他抱住她,根本就不像是抱住一个六岁小孩子,而是很轻很轻的一个物体。冬天里,她穿着厚厚的衣服,看不出来和其他六岁的孩子有什么不同。但重量却是这样的轻,他不禁一阵心酸。
他放下她,她看着他,就像之后的日子里那样的用一种她仅有的目光看着他。好像很专注,又好像有点涣散。他仔细地看着她,很平淡的长相,但就是那样深刻地印在了他的记忆中,让他这一生里都再也找不到另一张更深地长在记忆里的脸庞。
那个时候的他,在汉城的大学里上学,这是假期,他才能回家的。
哥哥领养这个女儿已经有半年了,经常看哥哥的信里提到她,他也常常揣想她会是个什么样子?但看到她,还是和信中感觉到她是不同的感觉。她比他想像中的她,更微小,更瘦弱,更沉默,更没有笑容。
他作为叔叔,送给她一个项坠。他给她戴上,帮她塞进冬天的毛衣高领里,碰到她冰冷的脖颈,心又揪了一下。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任颜,宋任颜。”
“喜欢我送的项坠吗?”
“喜欢。”
他把她抱进怀里,大手握住她的小手。她没有拒绝,但也没有接受。热量渐渐流失,她的手慢慢变热,她在他的怀里睡去了。看着她那么安然的脸,叹了口气,想到了很多的事情。往事就像过眼的云烟,再看时,却没有了痛。他把她放到儿童床上,但她的小手紧紧地抓住他的一只手指,怎么都不肯放开,即使是已经进入了最安静的梦乡。他微笑了,他就把她还抱在怀中。
暑假到了。这次暑假他没有耽误一天就回了哥哥的家。可任颜不在家,在他打开家门的时候。他忽然感到失望。她怎么都不在家呢?
门忽然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进来了。
“任颜!”
他以为她会笑的,结果他又失望了。她看着他,又是几秒的时间,然后用她稚嫩的又带着一点成熟的声音说:“叔叔。”平淡的语调,没有一点激动。仿佛她已经是很老很老了,经历了太多的是非,承受了太久的苦难,最后只剩下平静,只能平静,只有平静了。
这样平静的口气,配上她最单纯的脸,他差点没难过得哭出来。
他在这个时候下定了决心,要给这个只有六岁的孩子最好的将来。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重大到超过了以往的和今后的任何决定。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就坐在他的旁边,捧着一个小碗,从不去夹菜,只吃被夹到碗里的菜,不抬头,眼睛的注视只在手上的碗里。他给她夹菜,夹了很多的菜,当然,哥哥嫂嫂也给她夹了很多的菜,多到可能她都吃不掉,但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吃。
“爸爸妈妈叔叔,我去睡了。”她在门口站着,不进客厅。
“好的,你去睡吧!”嫂子走到门口,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然后就是哥哥。
“哦,对了,现在她们幼儿园的暑假作业是对家长有个要求,要给孩子们goodnightkiss,你也是家长哦!”嫂子对他说。
他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握她的手。在这样的炎热的夏天里,她的手还是冷得很。他微笑,希望有一天,这个他决定了给她最好的将来的孩子能对他笑。他给了她一个吻,在脸颊上。忽然看到她戴着半年前他送的项坠,不过换了根丝带。
“怎么换了带子呢?喜欢吗?”
“带子坏了,我换了一根。喜欢的。”
她说完了,转身走了。看着她孤单的身影在这宽大的走廊里晃荡,他感到,她完全地住进了他的心里。她带着太多的行李,孤独,寂寞,悲伤,还有一种被遗弃的空荡。他从十二岁开始就彻底排斥这些与其说是行李,不如说是包袱的心情,现在,十九岁的他,因为这个六岁的孩子重新接受了这些心情。他的任务就是帮助这个孩子把这些包袱卸下来。他握紧了拳头,咬了咬下嘴唇。
“请问,你们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一个叫宋任颜的女孩子,六岁,前不久被领养的?”
“是啊!”孤儿院的院长是个很古道热肠的老妇人,对这个孩子印象很深刻。
“我是她现在监护人的弟弟,这个孩子在家里的时候什么话都不喜欢说,她以前也是这样吗?”
“哦,以前也就是这样,但稍微要好一些的。但自从她被第一家收养的人家厌弃之后,就更加的沉默了。”
“什么?她以前还被收养过?他们为什么收养了她又要厌弃他?”他几乎有些震惊。
“是的。那是她四岁的时候。那对夫妇来领养她的时候没有小孩子的,可是过了没多久就有了小孩,不给她好吃的,她自己跑回孤儿院。那对夫妇来领她回去,她说什么也不跟他们走了。”
“这样啊!”
“是的,所以当你哥哥嫂嫂来领养她的时候,我曾经让他们答应我,千万要给她一个最幸福的环境。”
最幸福的环境?哥哥嫂嫂确实为她考虑了很多,也为她买了很多的东西,但她不会笑,是不是也表明,她不感到幸福。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心里总是有些残缺。
这天中午,他带她到肯德基吃饭。
“你在这里乖乖的,我去买吃的,好吗?”
“好的。”
他去为她买汉堡,用他业余时间里打工挣的钱请她吃饭。哥哥是很有名望的科学家,钱自然不成问题的,但他一直都不愿意成为哥哥的负担,所有的生活费都是自己挣的。
回来的时候,他没看到她。她去哪里了?他惊慌失措。他大叫她的名字。
“任颜!任颜!”
“我在这里。”她的声音出奇的大。
“你去哪里了?”
“我等了好久没看到你就去找你了。”
“下次要听话,让你在这里等就不要到处乱跑,万一跑掉了怎么办呢?”
“跑掉了的话自然会再次被送到孤儿院,到时叔叔如果真的想找到我就可以去孤儿院啊,如果不想见到我就算了。”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蹲下去,把她抱起来,然后让她坐到位子上去。他看着她,很郑重地说:“以后不要说这种话。知道了吗?叔叔是希望你一直都在家里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缓缓地说:“以前有人也这样对我说的。虽然我很小,但我记得很清楚。”
“我和他不一样。”为什么对这个小孩子说话的时候,他总觉得超过了对任何一个成人的诚意和认真呢?也许是因为也曾经有人这样的对他说过,然后说过之后也永远地背叛了这样的承诺,他知道背叛的滋味有多么的沉痛。所以他要给这个小孩子一个承诺,不会背叛的承诺,一定会兑现的承诺。
她不语。他当然知道她在怀疑。
即使现在有人这样的对他说,他都会怀疑,更何况她呢?六岁的孩子,再怎么的冷冷的腔调,再怎么的不信任的眼光,她终究是个孩子。
晚上回家的时候,他抱着她。她比半年前还要轻,当然可能是因为夏季里没有穿那么厚重的衣服的原因。她抱着他的脖子,很紧很紧,仿佛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他也确实是她唯一的依靠了吧!哥哥嫂嫂每天的工作量很大,也不是有多少时间能够来陪她的。这个假期里,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开学的时候到了。
“明天我就要上学了,你也要成为小学生了,要好好念书。寒假才能见面了。答应我好好念书好吗?”
“好。”她的回答真的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
“那晚安了。”他在她的床头对她说。心里有点不舍。他想快点离开,因为内心已经让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叔叔!”她忽然叫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他。
“啊?什么事?”他很奇怪她主动说话。
“你今天还没有给我goodnightkiss。”
我一直都以为你接受这个吻的原因是因为你幼儿园的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呢!我以为你从明天就不上幼儿园,你已经完成了这个家庭作业呢!他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他走上前去,轻轻吻她的脸颊。
“晚安。”
“晚安。”她对他说,眼睛里是孩子的信任。
这年的寒假有些姗姗来迟。
放假的那天就是他的生日。
他特地起得很早,搭最早的一班车回了家。到家的时间是11点03分。他几乎没有休息,放下行李去接任颜。很拥挤的街道,他终于还是在任颜放学之前赶到了学校。小学里接孩子的人很多,但像他这么年轻只有他一个。他忽然觉得,她就是他的孩子。真的,那个时候,他有一种错觉,他就是她的父亲,她就是他的女儿。虽然他只比她大十三岁,但他就是她的依靠。
她慢吞吞地走出来。
“任颜!”
她抬头,她看他,她不走,她等他走到她面前,带她回家。
他们走在很热闹的街道上。
不是坐车回家,感觉真好。她想。
她的手在他的大手里。她的手,在这个半年里,长大了一些,也温暖了一些。他在心里想。
“你要吃些什么吗?”
“不要。”
她的小脸在风里冻得红红的。
他把围巾取下来,给她围上。然后把她抱起来,就像半年前一样。她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也像半年前那样。原来有些什么,时间是无法改变的。
“听说你学习很好,要叔叔怎么表扬你呢?”
“不要什么的。”
临睡之前,他在她床头问她。
“那,晚安了。”他说着,给她goodnightkiss。
她还是没有躺下睡觉,只看着他。
“怎么了?还有什么要对叔叔说的?”
“叔叔对我除了好好学习没有别的什么要求吗?”
“有啊,我希望看到你的笑容。”
她很勉强地扯开嘴唇笑了笑。虽然那么困难,但她毕竟是笑了。
寒假里,他带她去了很多地方,她在那些名胜那里玩得很开心,但不笑。
“你应该多笑笑,笑起来的女孩子最好看。”他对她说,不止一次地说。她仿佛无动于衷。
他们玩得太多了些,在家的时间太少了些,没有看到这个家即将不完整的可能性。
寒假又结束了。他去念他的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他念书比较早。她留在家里,念她的一年级。走之前,他对她说:“这个学期念完,我就可以在家这边找份工作,然后就可以每天回家吃饭,你就不用每天都是只和保姆一起吃饭了。爸爸妈妈不在家,他们工作忙,我肯定不会那么忙的,会有很多时间陪你,你说好吗?”
她看着他,什么都不说,忽然笑了。那微笑,是第一次那么诚实的微笑,不带一点虚假。他被深深地打动了。他曾经想过,一定要让这个孩子笑,一定要给她最好的将来。
他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他要让那个笑容,在他的生命里,开放,不会凋谢。
有一天,他忽然接到了她的电话。
“叔叔,是我。”
听到她最特别的,既幼稚又带着不能忽视的成熟的声音的时候,他忽然感到,很害怕。他隐隐地觉得,一定有什么事情,否则她不会,打电话给他的。
“怎么了?任颜?”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异样的感觉,他好像要开始战栗了。
“没什么事情,叔叔,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他放了心,轻易相信了她的话,“我要到七月份。”
“那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对吗?”
“是啊!对了,任颜,你开心吗?我今天收到那边的录用书,那家律师行就在家边上,我是准备写信告诉你的。”
“叔叔,那没什么了,再见。”
“请问,姜信在吗?”
“姜信?你等一下!”
原来是哥哥找他。
哥哥一直都很忙,怎么会有时间打电话给我呢?他一边犹豫地想,一边接了电话,蹦到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任颜的事情,他又有些不能控制自己的声音了:“怎么了?任颜怎么了?”
“你很忙吗?不忙回来一趟,是我和你嫂子的事情。”
他挂掉电话,心凉了半截。
家里的事情?
哥哥和嫂子的感情一直都不是很好,他是知道的。他们是从小定的亲,在家道中落的时候,嫂嫂并没有嫌弃哥哥,但只不过是完成承诺而已,完成承诺而已。他们结了婚,在一起工作,都是很优秀的科学家,都有自己的领域。按理说,日久生情,但他们之间,仿佛永远都没有感觉。他们与其说是夫妇,不如说是兄妹。现在,又有什么样的事情在前面等着呢?他心凉,他困惑,他感到失望,他们要分开吗?他们分开了任颜怎么办?她又要失去养父养母了吗?
他回了家,果然和他想像的一样。
他们几乎是同时背叛了这段十年的婚姻,他们都已经不再年轻。但爱情的火,仍然让他们燃烧。所以他们做出了决定。
“我和任雅已经决定离婚了。但现在问题是,任颜不表态,不愿意跟我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
“对,你哥哥想问你的意见。”
“不是在领养的时候就答应了院长说要给任颜一个最幸福的环境吗?你们就是这样做父母的吗?就是这样答应的吗?为什么说话不算话呢?”他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几乎有些失态,大声质问。
沉默,一片冷淡的沉默。
他知道是他太苛责了。
他明明知道的,在他们结婚之前,就心有所属,但仍然牺牲了彼此的幸福,牵手。如果有一线的可能,他们就不可能分手。他不是没有爱过的,他明白爱一个人,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理智是会失去一切意义的。但任颜,任颜,任颜,……她会怎么样呢?
“我跟任颜谈谈吧!不早了,你们也休息吧!”
“任颜?!睡了吗?”他走进她黑洞洞的房间,顿时失去了方向。
忽然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大手。那手还是那么寒冷,和他的心一样。
“任颜。叔叔问你,你愿意将来只和叔叔一起吗?”
“叔叔,不要安慰我了,我很明白,爸爸妈妈要分手了,对吗?否则他们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问我想要和谁在一起生活。”
“叔叔只是问你,愿意只和叔叔在一起生活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代表不可以,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叔叔吗?我们在一起,好吗?”
“其实他们分手,电视上演得多了,我不在乎的,叔叔也不要太在乎。”
她轻描淡写地说。
他一阵心痛。怎么能不心痛呢?这个完整的家只给了她一年半的完整生活,将来她又要过残缺的生活,她还这样的故作姿态。她才七岁啊!为什么要这样的残忍呢?他紧紧地抱住了她,他紧紧地抱住了她,她的小手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脖子,他现在,又是她的唯一依靠了。除了他,她再也没有别人了。
“任颜要和我一起生活。”第二天早上,他拉着她的手,对哥哥嫂嫂说,不,也许很快,嫂嫂就不再是他的嫂嫂了,但这最后一天里,还是可以这样称呼的吧?
“可是你这么年轻,怎么照顾她呢?”嫂嫂其实很喜欢任颜,不愿意让她离开她的。
“我马上就要毕业了,我可以照顾好她的。”
“任颜,和妈妈一起不好吗?”
“我不会是叔叔的负担的。”她皱着眉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口气说话,仿佛是承诺。
“妈妈不是这个意思,只想能和你生活在一起。”
“可是,那个叔叔会喜欢我这个外人吗?即使我是您亲生的,他也未必欢迎。”
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这么多复杂的事情发生了以后,谁还能轻易给一个承诺呢?
七岁吗?在她的这七年的生命里,也许从记事开始,就注定了能够回想的,只是一些颠沛流离的往事。她比谁都更渴望家庭的温暖,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温暖渐渐流失,却无能为力。她选择的不是争取,而是逃避。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着一针见血的事实。她的眼里没有眼泪,她的小手冰凉。她抬头,看他。他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他清楚地知道,只有他,才能在这样错综复杂的时刻里给她一个承诺。他要给她最好的将来。
哥哥嫂嫂都离开了,去追求他们人生中崭新的幸福。他毕业了,在离家不远的律师行工作。空荡荡的房子里,现在只剩下了他们。这是他们新的生活,也是新的考验。但他们再明白不过,他们只有彼此了。
他履行了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
无论工作有多忙,他都会回来陪她吃饭。周末的时候都会带上她,不让她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一个人独自的徘徊。甚至有时候,周末的时候加班,他都会带她去办公室。她安静地写作业,在他为她搭的小小的写字台上。要是没有作业,她就静静地看他工作,或是看自己的书,或是听歌。有她在那里,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感到安心,感到舒服。
每当同事问到她是他什么人的时候,他都会笑着说,是我侄女。
她十一岁了。他二十四。
也许,有最在乎的人陪伴的时间总是走得既从容又迅速。
律师行的同事里有一个最漂亮的叫做,赵英秀。她是个大众情人。刚刚来工作的。
一个星期五。
“任颜,明天我要加班,好吗?”
“好啊,工作总是最重要的。对了,赵英秀喜欢叔叔,对不对?”
“小孩子瞎说什么啊?”
“她问我叔叔的生日,还问我叔叔的血型。她很好奇地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不是喜欢你是什么?”
“别瞎猜了,你才多大啊,就考虑喜欢的事情吗?”
“我都十一岁了。”
“好,十一岁了。”说着,他在这个十一岁的女孩子脸颊上亲了一下,“晚安。”是啊,你都十一岁了。也许很快,你就不会让我给你goodnightkiss了。如果时间可以停留在永远的十岁以下就好了。但这样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他想,看着这个三年里终于长胖了一点的小孩子。她还是不太常笑。她在学校很乖,只为了不让老师请家长。他兑现了所有对她说过的话,而她也一直在实现她曾经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过的那句不成为他负担的话。童年就要结束,少年就要来临,她清楚地明白,想要不成为他的负担,她要做的还很多很多。但尽管困难重重,她还是会咬牙渡过每一个难关。
“姜信,今天有时间吗?”赵英秀到办公室来问他,第二天中午快下班的时候。
“呃,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请任颜吃饭,可以吗?”
“任颜,好吗?”
虽然我很不想和她一起吃饭,但是叔叔你既然这样问我,你一定不讨厌她的,否则你会断然拒绝的。我不要成为你的负担,如果你想和她一起,我不会挡在中间的。我不会像三年前那样,成为爸爸妈妈离婚时最大的障碍的。可是如果有一天,你也要结婚,那我是不是也成了最大的包袱呢?她想,她看着这个蹲下来看着她的人,这个她唯一的依靠。然后她笑了,有点勉强,“我很想和赵阿姨吃饭的。”
“好啊,那我们走吧!”
去餐厅的路上,他紧紧地抱住她,她的手紧紧地扳住他的肩膀。她比三年前重多了,毕竟是长大了呀。他是不是也有一天也会要追求自己的幸福而忘记我呢?她想着,差点让眼泪掉下来。
吃饭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说,因为她知道,她虽然能控制自己不掉一滴眼泪,但一开口,她的声音就控制不住的哽咽了。三年前,当养父养母在商议离婚的时候问她想要跟谁,她也是沉默着,也是和这一刻一样的心情,一样的感受。她知道,没有什么会永远。所有人都轻易地对她说,要照顾她,要爱护她,要和她在一起生活,可是,当幸福来临的时候,他们都忘了她。也是,亲生父母都可以简单地抛弃她,那么他们又有什么义务要履行那随口说出的话?叔叔,叔叔也不例外的!而她,又有什么资格能够阻拦他们忘记她?又有什么权利斩断他们的幸福?
叔叔,我会成为你的负担吗?我是你生命里的包袱吗?她想,她想,想到脑子都要爆炸了,想到直到他把她抱住,对她说:“我们回家了。”
回家?
也许很快我就要没有家了。
更或者是,我从来就没有家,对吗?她想,于是她要更紧地握住现在的幸福。只因为这幸福很不牢靠,很容易失去,流逝得就像记忆海滩上的流沙。所以,我要更加抓住这仅有的幸福。
“你好像很不喜欢和赵阿姨一起吃饭啊?”他问她,在睡觉前。
“我喜欢还是不喜欢都不重要啊。她是希望你喜欢她。”她有些冷冷地说。
“口气很不对啊!”他熟悉她,就像了解自己一样,因为她就在他的生命里成长,她长在他的生命里。他有时很恍惚地觉得,她就是他,他就是她。她和他一样,在下决心的时候,握紧拳头,咬着下嘴唇。他和她一样,在想哭的时候绝对不让眼泪流下来,而且绝对不说话,因为声音已经哽咽。她和他一样,不会表达自己内心的恐惧,不会说出有多么的在乎。他和她一样,笑的时候不太多,但所有的笑容,真心的笑容,都在她的记忆中,开在她记忆的旷野里,成为她痛苦的流浪的心灵里为数不多的盛开的散发幽香的旷野里,她小心地灌溉,仔细地耕耘,害怕失去这仅有的笑容。
所有看到她的人都对他说,你侄女长得和你很不一样,但气质好像你啊!十一岁的孩子,哪里有什么气质的?只是他们一直都相互依靠,不自觉地变成了对方的另一种生命而已。
“没有啊!叔叔,很晚了,我困了。”
她关上门,没有接受他的goodnightkiss。他在她的门口站了有一刻钟的时间,怅然若失;她靠着门站了一分钟,然后趴到床上,刚刚汹涌的眼泪没有了,流不出来了,积累在心里,一片海洋。
早上起来很早。星期天,很好的一天,他不用上班。他醒来的时候,九点。
起床,很快,想给任颜做饭吃。冰箱里还有她最爱吃的肉松面包,还有番茄酱,前两天特地给她买的,只因为这丫头吃番茄酱是超级的快。
打开房间的门,往楼下看,就看见了她有点落寞的背影,还是和四年前一样。他叫她,叫她的名字,仿佛也在叫自己。
“叔叔,怎么才起来?吃饭了。”
“你做了早餐?”
“是啊。”
“任颜现在很能干啊!”
“不能干点怎么行?”她有些哀怨。
谁说她十一岁?也许有些二十一岁的女孩子都不如她坚强勇敢清醒。
“刚刚赵英秀打电话找你的,她说让你醒了给她回电话,她会一直在家等你电话的。”吃完了饭,他正准备收拾餐具,她对他说。
“是吗?那我洗碗后再回她好了。”
“她等了很久了,不要让别人等太久吧!”她把电话递给他,“你们今天去哪里我都不和你一起去,今天我有同学约我出去玩。”
“什么?”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我不和你一起。他的惊讶不亚于听到任何很震惊的话。他不接已经递到面前的电话,而是抓住了她的手,“什么同学?男生还是女生?你们要到哪里去?”
她笑了,但笑容并非来自真心,而是离那里很远的地方,“是女生。我们只在家门口玩,叔叔你放心。”
如果叔叔很喜欢那个女人,我也会尝试着去喜欢,虽然我知道那很难。从四岁到十一岁,我已经养成了很难去和别人分享幸福的习惯,我已经把每个出现在生活中的人都当成了剥夺幸福的可能人选,我有自己的武装,我有自己的面具,我也有自己的立场。
他和赵英秀去了公园。
“任颜是你侄女?”
“是啊。”
“那她为什么和你一起生活?她的爸爸妈妈呢?”
“哦,他们不在韩国,所以就由我照顾她。”
“这样啊!”她的口气,似乎有点不太耐烦。
他有些心不在焉。她不在他身边,他很想念她。
“我们回去吧!”
“啊?好啊!”
“任颜?!”
屋子空空的,灯却亮着。她是个节省的女孩子,每次都不会铺张浪费。但每天晚上,如果他们要出去散步或是吃饭的话,她都会留一盏灯,亮着。他问她为什么,她那次微笑着说,这样回来的时候就不会觉得家里黑洞洞的,会觉得家里很温暖很温暖。
可是,你不在,即使亮着灯,我也不感觉温暖。他想,没有你的家就不叫做家了。
确实还不晚,才六点。
六点一刻,她开门,旋转的声音让他一下子就跳到门边,给她开了门。
“玩得开心吗?”他们同时问彼此。
“你是不是很不喜欢赵阿姨?”吃饭的时候,他问她,很诚恳地问,很希望得到同样诚恳的回答。
她沉默,沉默。他不再问,他知道,她一定会回答。
饭吃完了,她忽然说话了,“是,我不太喜欢她。但如果叔叔很喜欢的话,我想,我也会有耐心去接受她的。我都要小学毕业了,知道叔叔是不可能跟我过一辈子的,你应当有你的生活,道理我是明白的。我说过,不会成为叔叔的负担,就一定不会成为。”
“可是,我们想到一起去了,我也不太喜欢她。”
仿佛是一道赦令,赦免了她,把幸福还给了她。她抬头,看他。他英俊的脸在灯光下格外诚挚温暖,她要把这一个瞬间刻进记忆里。在她荒凉的记忆旷野里,又多了一种色彩,又浮现了另一种快乐的片段。
“这样吧!如果你看到哪个阿姨,你觉得很喜欢就告诉我。”他对她说。她把这句话一直都铭记着。她笑着点头,她笑着对他点头。
她很漂亮,不是吗?他晚上睡觉前,躺在床上想,说话方式也很仁娜那么像,本来对她感觉也很好的,可是为什么她只说了那一句,我就这样的厌恶她起来了呢?她问关于任颜的事情,颇有微词的感觉,仿佛觉得她是个包袱。她怎么能觉得任颜是个包袱呢?不是希望她能够有多爱任颜,只是希望她能够接受任颜的存在,尊重任颜的权利,她却好像哪一样都做不到。任颜的婶婶还真的很难找呢!他想,随即进入了梦乡。
任颜十二岁的生日。
“如果你想请哪个同学来都可以的,叔叔可以帮你搞一个派对,你喜欢吗?”
“不喜欢。”
“有没有想要什么礼物?”
“没有。”
“那还和去年一样,就我们两个人,可以吗?”
“随便。”
十二岁的任颜,有些无欲无求的感觉。
姜信对这个年龄的任颜有些捉摸不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在她心里。她的成绩一直都还好。他也许是她所在的整个学校里唯一一个没有被老师请过去学校的家长了。
她也开始学着照顾他的生活了。她学着做饭、烧菜,她为他准备的不再只是早餐而已了。她的手艺很好,应该说,她很有做饭的天分。她也学会使用洗衣机。她简直成了一个很专业的小主妇。
五年的工作经验,也使得姜信在律师行的地位有了一定的改变。他从一个助理成为一个专业的律师,也打过几场漂亮的官司,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他们都有改变,但他还是会紧紧地抱住她,每天晚上给她goodnightkiss;她还是会紧紧地抓住她唯一的依靠。我说过的,有些什么,时间是无法改变的。
他给她买了一条很漂亮的银项链,比她六年前买给她的那个项坠要漂亮得多,耀眼得多。他想,她一定会喜欢的,因为那个项坠,尽管换了无数根丝带,一直都在她脖子上。她应该是喜欢项链的。现在生活都可以用富裕来形容,再买一条更漂亮的项链给她也不过份的。
“生日快乐。”
“谢谢。”她笑着,看着他。
“送你的生日礼物,打开看看。”
她打开了。
“喜欢吗?”
“可是我已经有项链了呀!”
“那只是一个项坠啊。你十二岁了,可以戴正式的首饰了。”
“我还是喜欢原来的那个。”
难免有点扫兴,但他还是没有表现出来。
生日的第二天,他去退了项链,换了一条手链给她。她接受了,说,谢谢。然后抬头看他,问:“叔叔,你可不可以再买一条?”他很高兴,她主动问他要东西。下午就又去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手链。晚上给她的时候她很认真地给他戴上了,对他说:“我听说右手是自由的象征,所以我不把它放在你右手上。”
“可是,我是个男的,戴首饰不好吧!”
“为了我也不行吗?”她很认真地看着他,用一种近乎严肃的口吻说。
“好啊。”他答应了她。
“我去过好多的店,想找到和这个项坠一样的项坠都没有找到。我也觉得男生戴项链不好看,可手链应该还可以。我们就戴一样的手链,好不好?”
“好。”他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拒绝这个女孩子。也许,在她出现在他生命里的第一秒的时间里,他就已经再也不能拒绝她的任何要求了。
考初中的时候马上就到了。
她没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看书。他倒比她更紧张。推掉了一切应酬,每天准点下班,加班也都在家里加,只为了陪她。一天她的作业稍微多了一些,他就催她早点睡。
“任颜,不要做太晚啊!赶紧睡觉。休息好才能学好。”
“可是明天都要交的。”
“那就不要交了。”
“不交是要请家长的。”
他忽然明白了,他从来不被请到学校的原因。她一直都说服自己做到最好,不是为了她自己,不是为了孩子的炫耀,孩子的虚荣,她只是为了他。她只是不想成为他的负担。可是,有你做负担的我,一直都很幸福的啊!他无语,他只能做一件事情,那就是帮她做作业。
“你们这个老师真的有些变态!这么多作业。”
“是有点。而且都是一样的题目,是很无聊。”
她无所谓地说。这个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
“睡觉吧!晚安。”他轻轻地亲她的脸颊。
走出她的房间,内心全是酸楚。
“你为什么要走?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的。”十二岁的他对他的妈妈就是这样说的。妈妈没有哭,只对他说:“我知道。”知道?知道还要走?无情地抛弃了家庭,无情地抛弃了他和哥哥。他哭了,他看到妈妈走掉的身影,那么坚定,头也不回,甚至没有任何停留。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的!那天他流掉了所有懦弱的眼泪。他知道,即使再流泪,妈妈还是会抛弃他的,还是会走得那么坚定的。但这个时候,十二岁的她一直都在兑现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这个承诺的时候,他想大哭一场。他没有机会去兑现的承诺,现在一个和曾经的他一样幼稚的孩子在兑现,他分明感到那么的辛酸。他知道,在六年前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自己。只是他比她还要幸福些,毕竟他过了十二年在父母身边完整的生活,而她,只过过两年。我要给她最好的将来,我也要给她最好的现在。
他对女友求婚。这个女友,名叫宋慧宜。是任颜也比较不讨厌的女友了。
女友很奇怪,于是问他:“怎么好好想到要向我求婚呢?”
“你答应吗?”
“如果要我答应的话,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把宋任颜送回她父母那里去。”
“什么?”
“把宋任颜送回她父母那里去。”她还真的再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任颜的吗?她还只是个孩子,为什么我们在一起就不能容下她?”他几乎要暴跳如雷了。
“喜欢是一回事,在一起生活是另一回事。我自己都没有孩子,你让我怎么去面对一个不是亲生的小孩?”她说得很轻松,仿佛早就想好了一样,而且有些滔滔不绝,“而且,你只是一个小律师,生活也不算太富裕吧?以后这孩子的一切都要你来出钱,我们要是有了孩子怎么办?根本就是养不起的。你先把她送走,我们就结婚。……”
“够了!”他站起来,“我想我们就此结束吧!我不想听你唠叨下去了,我看,你也没有资格做任颜的婶婶,你根本就不爱她,不是吗?”
愤怒让他除了这句再也不说别的话了。他走出这家咖啡店,和这段恋情说再见。但她的最后一句话,还是深深地刺进了他的耳膜,刺痛了他的心。
“我当然不爱她!谁会爱一个连父母都不要的小孩!她是个生来就应该被抛弃的小孩!你居然说我没有资格!好,我不屑有这样的资格!姓姜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叔叔,怎么约会这么早就回来了?”她给他开门,问他。
他抱住了她,她还是不重,虽然她已经十二岁了。她摸着他的头发,听到他的哽咽,轻轻地问:“怎么了?叔叔,你哭了?是她伤了你的心吗?那就不要理她了。”
连父母都不要的小孩。
我们都是,都被毫不犹豫地抛弃的小孩。
可是,我们有错吗?他想,他抱住她,他难过到什么都不说。只有她的小手,轻轻地安慰他,让他渐渐平静下来,慢慢知道,即使曾经被无情地抛弃过,还有一个人,不会抛弃他,不会歧视他,她永远都在那里,永远都会用最无所谓的口吻来遮掩内心的荒凉。她才是他的世界,她才是他的幸福。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互相温暖。那个被抛弃的伤口因为彼此的出现而变得浅了很多。因为知道被抛弃有多么的痛,就不会抛弃对方。
她的考试结束了。
“想到哪里去旅行吗?”
“不想,只想在家里。”
“你妈妈想接你去美国玩一趟,你愿意去吗?”
“叔叔希望我去吗?”
“哦,我不知道。”
“我不想去。美国没什么好玩的。”
“可你妈妈真的很想你的。”
“那好吧!”
她走了,家里空荡了太多。
真的很不习惯,每天都没有给她goodnightkiss,有点很难入睡,会想,她在美国过得好不好,会不会习惯时差,天天吃快餐能好吗?他给她打电话,她总是催他挂掉,说很贵的。他对她说他有新女友,这个不会像上个那样刁蛮,她说很好啊,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接受我啊?叔叔再等几年会不会着急?等我可以自立了,就不会有那么多女人都挑剔叔叔了。她哭了,说着说着就哭了。我还是成为叔叔的负担了,我知道那些阿姨不是不喜欢叔叔的,但都嫌弃我,说我是个拖油瓶,说我是个累赘,我还是成为叔叔的负担了……她第一次哭了,自从他认识她之后,她第一次地哭了,在电话那头,她哭得有点惊天动地。他的心,仿佛也溺水了,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无法控制。
她摔倒了,她烧菜把手烫了,她被车子撞倒了,她生病吊水,她发烧烧到说胡话,她都没有哭,她一直都坚强到没有眼泪,她一直都清醒地知道,这个世界不相信眼泪,可是,在美国,在远离他的国度里,在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里,她放声大哭,她说,我成为你的负担了,我成为你的负担了……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负担,你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他想这样的对她说,但他知道,这样说根本就安慰不了她,尽管他真的这么想,他只能默默地掉眼泪,在电话的这边。
她挂断了电话。只是两个被抛弃的人都没有因为听不到对方的哭泣就停止掉眼泪。
暑假都要过去了,可是,她还是没有打电话回来说要回来的日期。他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呢?她回答说再玩两天。再玩两天?美国有那么好玩吗?还不错啊,挺好玩的。真的很好玩吗?你要早点回来,马上就是中学生了,要准备准备。知道了,叔叔,我会早点回去的。
再过两天就要开学了,她还是没有说要回来。任雅倒是给了他一通电话。
“小叔子吗?哦,对不起,姜信吗?任颜说她不回韩国了,她想留在美国。”
“她在说谎!你让她接电话。”
“孩子有没有说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说谎?小叔子,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有个自己的家了,任颜不愿意不成为你的负担,她就是这么说的。她说得有道理的呀!而且,她不会成为我的负担的,我很爱她,而且我是她的养母,应该更有资格和义务来抚养她。当时她的意志是想要和你一起,现在她想要和我一起生活,我们都尊重她吧!她不是个普通的孩子,她很有思想,也很有远见,你就不要勉强她了。”
他什么都不说,挂断电话,下定决心。
两天之后,他来到了这陌生的国度。
他记得爸爸曾经对十二岁的他说,过几天你就要去美国念书了,要注意自己的学习还有身体。你在美国从中学念起可以比较好地适应那里的生活。反正以后美国那边的生意还要你去经营。他对爸爸说,我不想做生意,以后我是要当律师的。
他果然没有做生意,他终于当了律师。可是,虽然目标达到了,他却不开心,因为,爸爸的公司因为竞争对手的长期吞噬而濒临破产,而到了破产的前几个小时,才通知爸爸,他受不了刺激,疯了。他的美国也没有去成。从那以后,就是哥哥抚养他。
这是一个陌生的国度,他比计划中晚了十三年来到这里。
人生啊,总是一场精彩纷呈的残酷角力。
他敲门,她开门。
她长高了,现在已经到他的胸口那么高了。这也就意味着,他不用在蹲下来就可以把她拥在怀里了。他轻轻地问她:“两个月没有见我,你不想我吗?”
她紧紧地抓住她的唯一的依靠,什么都不说,但答案却那么的明确。
“跟我回家吧!”
她不动,只是更紧地环住他的腰。
什么时候起?她已经这么高了呢?
什么时候开始,她可以拥抱他了呢?
“我不回去了,叔叔,妈妈已经帮我找好了学校,我就在这里念中学好了。”
“你说什么啊?”
“妈妈没有跟你说清楚吗?”
“你没有和我说啊!跟我回家吧!不要让我白跑一趟,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让我一个人来还是一个人走,好吗?”
“我念完中学回去。”
“任颜!”
她看着他,说得那么简单,那么镇定,那么不管不顾。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是的,叔叔。”
她下定了决心。可是,我也下定了决心。
那个养母的第二任丈夫,那个养母的亲生小男孩,他们真的能给她幸福的生活吗?而我离开了你,我还能习惯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吗?他想。
晚上就在嫂嫂家住下了。
“晚安。”他亲吻她。久违的goodnightkiss让他不禁想,如果我不能带你回家,如果今后的生活中,goodnightkiss成为一件奢侈的事情,我要怎么办呢?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回家吗?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没有了你,没有你每天晚上留一盏灯等我回家,又有什么温暖,又有什么意义呢?
“晚安,叔叔。”她轻轻地说。
她没有入睡,她知道叔叔可能很快就会走,她知道她在他心中是个倔到不行的小孩。她轻轻下床,轻轻旋转他的房门。月亮很好,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很安静。睡眠让他眼角淡淡的纹路通通不见,又有多少纹路是因为她的出现而出现的呢?他的那些女朋友议论她的话语如同针一样刺进她的心。她不会哭的,哪怕那疼痛足以让她流泪到天亮。
“我是你的负担吗?我不会再让你负担我了。”她轻轻触碰他的脸庞,“不会了,我不再是你的负担了。”
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落到他的手上,落到他的脸上。
她送他去机场。
“真的不和我一起回家吗?”他最后问她。
“不。我已经决定了。我喜欢美国,想在这里念书。”
他看着她,要把她刻到记忆里去。五年,不短的时光,她在我的生命里,抚慰我最脆弱的伤口,成为我最重要的人,现在她不愿意再成为我的负担。我要怎么说她才能够明白,她不是我的负担呢?
“放假一定要回家来看叔叔,好吗?”
“好的。”她说得没有带一点感情。她又一次地失去了笑容。
还真的是奇怪,自从他成了真正的单身,女士们对他简直青睐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为什么世界这么大,没有人愿意包容,愿意把爱拿出来分一点给这个可怜的孩子呢?每天都有人请他吃饭,他也不用回家烧饭。他也不想回家,因为他知道,如此明白地知道,没有人,再没有人,在家里等他,为他点一盏灯,让他在开门的时候就知道,他会看到温暖,他会一直从外在温暖到心里去。
他给她写信,告诉她他打赢了一场很大的官司。汉城的最有名气的律师行请他过去当首席律师。他答应了。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处理镇上的大房子。她给他回信,说自己一切都很好,英语已经不再是障碍,她喜欢美国的教育。她给他出谋划策,让他把房子出租,这样租金可以拿去在汉城租好一点的房子。他按她说的做了。确实,他也很舍不得卖掉那所大房子,毕竟,他们在一起,在那里生活了五年。她在那里从小不点长到只比他矮不到很多。
他越来越有名气,他成了大律师,他实现了自己的目标。他知道,如果她在他身边,他是会推掉很多官司的,因为他想有更多私人时间陪她,他不会这么快成为他想要成为的人。但是,她不是他的负担,她是他生命里唯一一个他要给她最好的将来的孩子。看到很多年轻的父亲抱着年幼的孩子,他都以为看到了过去的他们。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多么美好,多么单纯,多么互相温暖的日子啊!现在她却不在身边了,她说她喜欢美国。她喜欢,她喜欢,只要她喜欢就好。生活多么的遗憾啊!你不在身边。我的光荣与梦想,我的脆弱与伤感,再没有人可以分享和分担。
谈谈他的感情生活吧!
他搬到汉城,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很多的东西,可是就没有把女人缘搬掉。
真的是很讽刺。
他现在还年轻,有事业,单身,彻底的单身,他成了大众情人。只是我的微笑,那么的僵硬,我再也看不到你的笑容,再也听不到你天天喊我叔叔,每个晚上不能给你goodnightkiss。生命中出现了很多的女人,应该现在她们都不会再像以前的那些女人一样,再轻易地挑剔他带着一个小孩。他知道,她们做梦都想得到他的一个承诺,都想得到他的求婚,都想在他的庇护下,安心地生活。
但他对任何一个女人求婚的欲望都没有。很有一段时间,他很想有个家,很想有个妻子,他想给她最好的家,给她最完整的家,然后,看她安静地成长。现在她不在,她不在。就像已经不需要那么大的房子一样,他不再需要一个家,一个妻子了。所以,他的感情生活,还真是纯粹,那些爱情,都不需要最后的承诺,都不需要婚姻。人真是自私,他装作不知道那些和他交往的女人的想望,他说他害怕婚姻,其实,是他不需要婚姻。
她总是放假的时候回家,在汉城的家里,在他为他们两个人买的房子里,过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她为他煮饭,为他留一盏灯。
她在假期里哪里都不去,只在家里。他在她的假期里,除了必须要上班的时间出去,其余的时间都在家里陪她。他们没多少话说,一般第一天就把所有要说的话就说完。接下来的一个月或是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在客厅里,在对方的身边,静静地看自己的书,或是一起看电视,任由时间迅速优雅地走过。这是一年中最安静的三个月的时间了。三个月,一个季度,四分之一年。他们都不问对方的生活,因为在这四分之一年的时间里,别人不应该成为打搅的可能。
“叔叔怎么还不结婚?”上高二的任颜忽然有一天对他说。
“我不需要婚姻。”
“你对婚姻失望了吗?”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婚姻的呢?”他看着她。她那么优雅又那么冷淡,像是一枝带刺的玫瑰。
“无所谓的,关键是叔叔怎么看。不管你什么态度去认为的,你总是要有婚姻的。”
她走了,他去送她。
“你答应过我的,念完中学就回来和我一起生活,现在没忘记吧?”
对你说过的任何话,我都没忘记。我甚至没有忘记那天晚上,月光那样的好。现在再也没有那么好的月亮了,就像你已经不像那个时候那么年轻了,你的眼角的纹路那么的明显,又有多少是想念我的证据呢?
“没有,我没有忘记。”她很少用这么肯定的口气说这种话。
“那,上大学也没有那么轻松,要回来准备一段时间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毕业吧!晚一年念大学没有关系的。”
“好。叔叔等你。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不会。”
她现在好高了。都到我的肩膀了。我只要低头就能看见她的脸,那盛开在我记忆中,占据了心灵的容颜。她不再是小姑娘了,但她依然是我心中最需要照顾,最需要关心,最需要温暖的六岁的孩子。也许,从前,此刻,将来,再也没有一个说着,不要成为你的负担的孩子出现了吧!如果真的还会出现的话,我也不再如当年一样的年轻了吧!
她回到美国。弟弟来接的她。
“谢谢你,Michale。”她对他说。
“姐姐真的是感激我吗?”他问她。
“当然是了,难道我说话常常口不对心吗?”她淡淡地说,不带多少感情。
“姐姐常常这样做的。”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我不需要你接我。”她还是冷冷地说。
“姐姐难道不明白吗?我不愿意看到你和那个小子在一起。”
“哪个小子?!”她以为他说的是他,于是马上提高了音调。
“就是David!”
原来是说David,她松了一口气,然后马上恢复冷淡的口吻。
从十二岁离开他的所在,到现在,不过短短的五年时间,她有无数次约会。她不漂亮,但她冷淡;她不美艳,但她优雅。她太特别,又是在这个满是金发碧眼的姑娘的国度里,她的黑发黑色眼睛就已经突出到了让所有人都无法轻易忽略的地步,偏偏她的忧郁而又强硬的气质更加突出了她,更加衬托了她,更加成就了她。她不拒绝他们,因为她也不想在家里待那么长的时间,有人陪着出去消遣是件不让她反感的事情。她常常冷笑,也许英文中所说的那个,wildchild,就是说她这样的人的吧!这里不是家,不是家。五年前,离开叔叔,要在这里生活,我的决定真的对吗?叔叔依然单身,依然没有找到另一个人,她也没有一见倾心的人。难道我和叔叔就是那种注定了的孤单的人吗?在异国的星空下,我最想念的是你淡淡的眼角的纹路,还有那天晚上那么美丽的月光。我为了不成为你的负担来到这里,你却始终没有为自己找一个最后的归宿。五年了,我们不在一起,但为什么我总是感觉,你一直就在身边呢?甚至我呼吸的空气里总是有你的叮咛,有你的呼唤。我就要回去了,就要回去了。
关于未来,她没有多少的打算。她也没有因为他是律师,就想成为一个律师。她知道,虽然她那么的在乎他,她还是她自己。即使他那么在乎她,他也还是他。就算有多少次,她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他,她也还只是她自己而已。好在,我马上就要回到你身边了。
“说说看,你讨厌他的理由。”
“我就是不喜欢他。姐姐你喜欢他吗?”
喜欢?我不喜欢。
我谁也不喜欢。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他,他给她最有力的拥抱,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他拉住她的手,给她温暖,他蹲在她面前,给她戴上项坠,跟她戴一模一样的手链,告诉她,他总是希望她在家里,他要陪她吃晚饭,每天都给她goodnightkiss。他为她做了一切,像个真正的父亲那样,像个最好的兄长一般,他才是她的幸福所在,她的幸福里不能没有他,他是她的感情的全部归宿。可是,叔叔,我最爱的叔叔,你怎么还孤单地游荡,你还没有找到你的幸福吗?
他到美国来取证,午休的时候,给她打电话。
“喂,叔叔,怎么了?”口气平淡。
“我在你学校门口,我来看你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改变,“是吗?那我马上就到。”
十分钟后,她骑着脚踏车到他面前,白皙的清瘦的脸在加洲最好的日光下闪烁着年轻的光荣,他想,我老了,真的老了。
他们一起吃了中饭,他要走了。
“送给你的。”一个精致的盒子。她笑了笑,无心的笑。
“上次你回家的时候我看到你打了耳眼,不想那个时候马马虎虎给你买耳锭。希望这个你喜欢。”
她伸手去接,手上的手链还是那么耀眼。
“谢谢你,叔叔。”
“今天中午我看到你和一个男人一起吃饭了,他是谁?”
“你怎么这么问?这和你有关吗?”
“你可是我女朋友!”
“我什么时候承认过吗?”她冷冷地回答这个男生。她讨厌他说她最爱的叔叔,那个男人,充满了不屑和蔑视,“如果你这么想的话,那我就明确地回答你,我不是你女朋友。你的哪个朋友里的女朋友只和他牵手?我们甚至都没有亲吻过,我什么时候认可说,你是我男朋友了?”
他马上站了起来,她不看他都知道,他现在愤怒,现在郁闷,甚至还有可能已经感到受到了伤害,觉得一直的等待换来的结果竟然是这么的残酷,更有可能的是,现在的他的眼里已经点点光亮。可她不看他,她厌恶他,用那样的口气说她的幸福所在。活该!她在心里冷笑,然后她也起身,离开他。
他忽然跑到她面前,狠狠地扳住她的肩膀,让她不得不面对他,他果然哭了。但是他的眼泪也无法触动她,她本来就是自私而冷血的孩子,任性而妄为。
“等待了这么长的时间我就是为了得到这个回答吗?”他开始抓狂。
我不在乎你,从多久以前就告诉你了?你没有温暖我的生命,没有触动我的灵魂,没有让我在乎你的可能。真的,我多么困难,多么艰辛啊!别人动心,只要一秒钟的时间,我却用了五年的时间才彻底清楚到明白,自己的幸福,到底在哪里。
“我马上就要离开美国了。我这么做,对你有好处的,不是吗?”她挣脱他的质问的眼光,走出他的生活,很轻松,因为从来就没有进入到他的生命里去过。
她打开他送的盒子,很漂亮的耳锭。只有一只。她笑了,她知道她一直都是心里最好的房客。他连她只穿了一只耳洞都知道。她也知道,她这个最优秀的房客马上就要搬回她最好的房间里去了。这时任雅敲门。
“妈妈,什么事情?”
“你真的要放弃保送,回韩国念大学吗?”
“是啊。”
“为什么啊?”
“当初之所以要留在妈妈这里,是希望叔叔能够尽快找到合适的对象。我不愿意耽误他的生活。可是,五年了,他有钱了,没有我拖累他,但还是单身,我想,叔叔没有对我说谎,现在的他不需要婚姻,他一个人生活很寂寞的,而且我也答应过他,念完中学就回去的,所以,就这么决定了。”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回去,可能连一个最差的大学都不一定能考上啊!”
“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但答应叔叔的事情,我不想因为有任何困难就退缩,就回避。”
“你就一点都不考虑妈妈的感受吗?还有你弟弟,还有你继父?”
“妈妈,我已经这么大了,都成年了,有权利控制我自己的生活了。对不起,我知道我很任性啊,可是,我真的很想念韩国,想念叔叔。”
“你决定的事情,又有谁能够改变呢?可是,任颜,我真的希望有一天,你不只是爱你叔叔而已。”
她抬头,看这个已经被岁月改变了容颜的女人。她对她的感情也是很奇怪的。她喊她妈妈,也把她当作自己的妈妈,但她很清楚地知道,她不会为这个女人做任何改变。她不愿意做叔叔的负担,但她就可以心不甘情不愿地做她的负担。她在事业上的成功也激励了她,但她永远是她的榜样,却无法成为她心里的人。她可以喜欢她,她可以迁就她,她甚至会用不冷淡的语调对她说话,但她永远都不会爱她。也许是因为,她曾经追求自己的幸福而遗忘了她的感受,但理由她不想去想了。她只是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她最亲近的女人,但她对她的感情,只到喜欢而已。她既不是她的幸福,也不是她的全部。
她回家。
回到他的身边,然后不再离开他,再也不离开他。
我不是他的负担,而是他愿意用全部的力量去保护的人。而我又何尝不是呢?我终于长大了,也许有一天,我也可以成为你的依靠,我一直都想要成为的,就是你的依靠。叔叔,你知道吗?
也许你知道,你早就知道,就像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会给我我想要的生活。所以,当爸爸妈妈在他们的房间里吵架的时候,在他们瞒着我说要离婚的时候,在他们签署离婚协议的时候,我多么的想和四岁的那一次那样,跑回孤儿院去,我本来以为,那才是属于我的地方。但我想到了你,我想到了你,我给你打电话,听到你说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我知道,你会兑现你的每一个承诺。我等你回来,我真的等到你回来了。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你,但你对我说,你一直都希望我在家里。你对我说话的时候,总是那么认真,仿佛我就是个大人。我终于长大了,真的,甚至可以独立了。我真的好高兴,再次呼吸这里的空气,有你的国度里,最温暖的空气。我也在实现对你许下的承诺,虽然不多。现在我对自己说,只对自己说,我要成为叔叔的依靠,就像一直以来叔叔是我的那种依靠一样。这话我不要对任何别的什么人说,甚至都不用对叔叔说,但我在自己的心底,许下这个诺言,就一定会实现它,无论时间,没有地点。
她在家里等他,为他煮了饭。给他的办公室打电话。
“叔叔,今天中午回来吃饭吧!”
他有点不敢相信。他推掉和女朋友早就定好的中饭,回家。
她掏出她的申请书,让他在监护人那里签字。他边签边问:“真的要回来了吗?不是年初走的时候就说要毕业再回来吗?”
“我忽然不想耽误一年的时间换一个高中毕业证书了。”
“我为你开了个户头,你需要钱的话就直接在这张卡里拿好了。”他递给她一直都是属于她的卡。
“我已经交过学费了,是打工挣的钱。”她没接受。
你已经长大了,都不需要叔叔的钱了,你甚至可以自立了。他有些黯然。他的义务已经到了头了。
“叔叔给你的东西,你都要拒绝吗?”他忽然很小孩子。
“没有啊,我很少拒绝叔叔送的东西。”
“那你经常拒绝别人的礼物了?”
“当然了。”她笑了,笑容倒影在他的眼睛里,他自己觉得自己的笑容有点苦涩。
“这家学校怎么就让你这么快决定在那里念书了?”他打破了沉默的僵局。
“离家很近,我不用住校,就这么简单。”
只有一句话,他忽然又开始高兴了。
她总是那么牢牢地控制了他的全部快乐悲伤,而他自己还不知道。
他回家,每天都回家,这打破了他维持五年的记录,除却她放假的时间。
他知道,清楚地知道,家又开始完整了,总有人点一盏灯,等他,无论有多么的晚,无论天色已经多么的低沉。他一直都不知道幸福的定义是什么,但当她为他开门,在灯光里安静而澄澈的笑容只为他一个人绽放的时候,他知道,他确定,他明白,他自己,是如此的幸福。
其实她的学校生活不是那么的顺利。
毕竟在美国五年的学习,已经让她彻底地成为了一个实用主义者,而不适应理论的学习。她很努力着,比任何时候都更努力着。她想起小时候,她不要被请家长而无比认真地学习,只是不要成为他的负担;现在她的心情依然没有改变。她其实是一个随时都在改变的人,她太怀疑一切了,过去,现在,甚至将来,都不是她所信任的,所以她随时都要改变,以更好地来适应这个社会、这个世界的发展。她可以把前一秒还愿意去接受的观念抛弃到最不可信的对立面去。这是她的成长中所经历的变迁让她不得不养成的习惯。但,她就只有一个观念,一个想法,永远都不会改变。七岁的她可以大声说出那句让所有人都怀疑她的真实年龄的话,那现在,她还在坚持,而她所有的挣扎努力用功,都是为了更好地实现这句话。
到了快要考试的时候,她也就差不多知道自己的情况了,应该是个不怎么样的大学。
“明天我送你去考场。”
“不用了,叔叔,我自己去就可以了,而且不远。万一路上塞车的话,可能还不一定能按时到达呢。”
“那,早点休息。”
“你不觉得朴阿姨很不错吗?”
“这是你要考虑的问题吗?”
“如果我上大学了,我总是觉得叔叔已经到了应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先考你的试吧!”
“好的。”
“别紧张。晚安。”多么安静的goodnightkiss,好像和十一年前的那第一个goodnightkiss没什么区别。也只有在接受goodnightkiss的时候,她还和那个七岁的小姑娘一样,脆弱,敏感,让他想要把最好的将来给她。
考试的前几分钟。
他忽然出现在考场的外面,大声喊她的名字,任颜,任颜,任颜。
只有他,这一生里也只有他,能够把这个名字喊得那么顺理成章,仿佛她的生命就一直在他的生命里一样。她跑到他面前,什么都不说,她不问他为什么来,她不管他来是要对她说什么,她只知道,她对考试,没有太多的信心,但她不惊慌,只为他肯定的目光。会不会出现一个人,也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呢?让我充满了肯定,只是因为你肯定我。但又那么明白地知道,即使出现了,我也再也不能那么年幼。过去的时光里,当我回首,只有你肯定的眼神,让我前进着。他握她的手,冷冷的。原来,无论时间怎么样无情地在我的眼角留下岁月流逝的痕迹,你一直都在那里,当我回首,只有你一直在那里,因为你,我总是愿意坚强勇敢,我知道,我是你唯一的依靠。
“冷吗?”他问她。
“还好。”
“加油!”
“恩。”
她收到通知书了。还不错,虽然大学不是很好,但专业还可以。她最喜欢的工业设计。
她想打电话告诉他,但觉得自己应该当面告诉他。于是她换上凉鞋,去了他的公司。
在公司的楼下,她看到了朴应熙。
她不是个热心的人,甚至可以说,有一点冷血。但她把每个出现在她生活中的人的名字都记得牢牢的。这当然包括叔叔的每一任女朋友的姓名。朴应熙是他现任女朋友。她叫她,朴阿姨。其实她不比她大太多的。她没办法忘记那些其实不怎么相关的人的姓名,她也很困惑,明明没任何感情,怎么记得那么牢靠呢?叔叔从来没有把他的任何一个女朋友带回家过,也就是说,他不愿意让她认识她们。但只要见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也许是因为寂寞吧!在一本书上看过的,说寂寞的人总是会把出现在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记得牢牢的,只是很可惜,作者没分析为什么。她笑了笑,上了电梯。
在电梯里,她引起了一阵喧嚣。
“天啊!她长得多像Amy啊!”
“是好像啊!”
……
Amy?是那个一直以来全国都疯狂追捧的女演员吗?她三十九岁,在汉城定居,出演电视剧起家,后开始从影,近二十年来,艺术生命从未出现低谷,是个厉害的角色。但她一直都没有结婚。当有人问到为什么的时候,她总是说,真爱早就离她远去了。我长得像她吗?我一直都没有好好地看过她的长相呢!她想,当然是无心地想。
在十二层她出了电梯,后面的议论却还是沸沸扬扬。一群无所事事的人!她带着长期以来的批判心理对身后的人做了一个小总结,带着一直以来的惯有的平静镇定。
可是,她马上就不能平静镇定了。原来他的办公室被搬得一干二净,而他站在一边,很恍惚的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想知道。她走到他面前,看到他眼里的点点亮光。她紧紧地拥抱他,就像十一年前那样,他给她的那个最初的拥抱。他只有我,只有我是他的依靠,她想。
本来应该是最清闲的暑假,却变成了最忙碌的时段。
她拿出所有的积蓄,当然还有他的所有积蓄,给他重新找了一间办公室。还用他自己的名字给他的私人律师所注了册。虽然他是因为打输了一场不应该输的官司而被公司解雇了,但她对他却是满满的信心。她对他说,用了一种很激动的口气,“叔叔,加油吧!给别人打工,薪水再高也是别人牵着你的鼻子走;自己当老板,是自己给自己做主呀!不要有气馁,加油吧!”
他本该消极的,他本该倦怠的,他本该疲乏的,但他看她的笑容,知道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做好自己,保护她,即使可能她已经到了不需要别人的地步了,但这只是即使,在还可以名正言顺地保护她的时候,应该振作,就算是为了她!
朴应熙没有离开他。这还真是有点奇怪,也不得不让他重新打量这个一直都在他背后的女人了。他几乎是失去所有了,房子,车子,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这个女人,一直都在,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让他去她家吃饭。
“姜信,这个是我的一点意思,听说你要自己要开律师所,还把房子和车子都卖了,如果没有地方住就到我这里来吧!如果要用车子的话,跟我说一声,我的就是你的。姜信,我们结婚吧!”
听到最后一句话,他简直都不相信他的耳朵了。
“你说什么?”
“我们结婚吧!”
这句话在六年之前他曾经最少五次地对别人说过。虽然对象各异,但答案却都出奇的一致。但六年之后的他再听到这句话,可能就是他要说出他曾经听过至少五遍的话了。但没等他开始拒绝,她就已经开始自己说起来了:“其实我很明白,在你身边的,一直都不是没有女人的。她们有的是喜欢你的钱,有的是喜欢你的长相,有的是觉得你有情趣,可以给她们想要的。你是个好男人,你不会同一个时间里和两个女人约会,我很清楚。但你终究没有和任何一个女人结婚。我想不是她们不够好,而是你爱她们的程度,还不够。我说得对吗?现在我还很年轻,但我也没有多少时间能够和你耗下去了,我看你这样孤单地生活着,我也很心疼,我们结婚吧!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我想照顾你。”
这样的话,出自一个男人的口的话,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拒绝。更何况是一个女人的独白,哪会有人可以拒绝?他看着这个在对面的女人。她的年轻的脸在灯光下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异样的光,让他必须说出那句话:“好。”但他清楚地知道,这句应允更多的是出自感动,还有一年多的情分。
“叔叔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朴阿姨那里了。任颜,我问你,你愿意让朴阿姨当你的婶婶吗?”
她有一瞬的失神,婶婶,这个词,好陌生啊!
“愿意啊!最关键的是,在叔叔这么困难的时候,她还能够不离不弃,她真的应该是很爱叔叔了。只要叔叔喜欢,任颜就不会说不喜欢的。”
“是吗?谢谢你,晚安。”
“晚安。”
虽然律师所已经成立了,但生意很清淡,几乎没有案子可以接。确实,在那场本不该输掉的官司打输了之后,这个时候就是最难的时候了。任颜给他打气,还为他准备订婚的事宜。他有时想,如果没有任颜,他的生活会是怎么样的呢?一定是更孤独,更寂寞了。她真的是个天使。虽然她没有天使的可爱的容颜、甜美的笑容,但她早就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仿佛只要拥抱着她他就能够有力量,有勇气去面对这残酷的生活,因为他那么明白地知道,他是她的依靠。
现在,你也成了我的依靠了。她的身影消失了,他暗暗地对她的背影说。
她去给他准备订婚的酒店。在酒店的入口,Amy看到了她,仿佛时间真的倒流了,她又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然后是不能抑制的心痛。她就是她一直以来所说的真爱远去的证据。她记住了她,而她一直都在她的生命里,十八年来她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她,她是抛弃了她,但并代表着,她真的就像抛弃她一样抛弃了过去。她几乎有些难以自持地拉住了她的袖子。
“有什么事吗?”多么冷淡的语调啊!
她很奇怪居然在酒店里有人拉住她的袖子,满心不爽地冷眼过去,看到的是和自己很相像的容颜,只是憔悴而无助些罢了。她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后的自己。
这就是血缘的神秘和奇妙的所在。
在第一秒,你就能够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自己的至亲。
我有需要你的时候,但那都在四岁之前。她想,然后转身。
“可以等一下吗?”她的声音好像她啊!只是比她的声音富有感情。
就是你感情太不懂得节制了,才会总是会受伤的样子。她冷冷地想。
“你叫什么名字?”
“宋任颜。”
“可以给一个号码吗?”
她彻底无所谓了。她并非不能拒绝,但她还是给了她自己的号码。随后,扬长而去,没有一点留恋。
是啊,在四岁之前,我是需要你的。
第二天,她请她吃饭,她没有拒绝。
“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你尽管说,好吗?”
“我听说您最近在打一个官司,对吗?有人污蔑你,你要和这家媒体对簿公堂。我可以推荐一个律师给你吗?”
“你说的是……?”
“姜信。”
“可是他刚刚打输一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会输的官司啊。”
“所以这个时候更需要有人请到他,为他的现在添上一笔很漂亮的帐目啊,当然了,更多的是,名誉上的。”
“如果你和你叔叔需要钱的话,当然是不成问题,但是,这场官司对我真的很重要。”
“如果你不请他的话,可能你会失去更多。”
“好的,我会找他谈。”
“好的。我吃饱了,走了。”
“任颜,我接到电话,请我去打官司了。”
“那很好啊!”
“终于有官司打了。”他对她说。她对她微笑。
“那你和朴阿姨就可以很快订婚结婚了。”
“其实,我还是没有把握的。”
“你是说,官司,还是婚姻?”
“婚姻。”
“她喜欢你,这就够了啊!因为喜欢,就会全心包容,就会一切都不在乎了,你会给她幸福的。对于她来说,只要在你身边,她就幸福了。”
“你这么想吗?”
“是啊。”
官司打完了,赢得很是漂亮。但是作为律师的他,所考虑的问题根本就不在律师的职责范围之内。
“Amy女士,我想问一下,你请我,是不是因为有任颜?”
“任颜?她是谁啊?”回答是她让她早就准备好的。她是个在名利场经历了二十年的沉浮的人,见的人多了去了,但像这个长相就泄露秘密的女儿,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太寒冷,她太不容易亲近了,你看见她的容颜,却永远得不到她一句真心的话。她让她感到困惑,就像她的父亲一样。
她不问关于她的任何问题。
她就对她的身世没有一点好奇吗?
她真的只有十八岁吗?
她怎么对别人能够那么漠视?她是不是只生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她的世界里还能有一个空间给她吗?她期待,但她也知道,或许答案真的不尽如人意。
“哦,她是我侄女。”
“你侄女?像你这样优秀的叔叔,侄女一定很优秀。为什么要说我和她呢?”这也是她告诉她的。
“当他问到你认识或是不认识我的时候,你要说不认识,但一定要很有兴趣地去问到我是他的什么人,这是每个人最最基本的好奇心,如果你没有,他一定会怀疑。”
“因为,……,哦,没什么了。”
“谢谢你,你是个好律师。”
“也谢谢你帮忙。”
他们还真的很像。
如果说她的长相实在是太能够说明问题的话,那么,她的气质简直就是和这个男人一模一样,忧伤的,却又那么强硬。仿佛随时都要准备着去战斗一样。他们为谁而战呢?她看着他的背影,感受着自己的亲生女儿给她的感觉。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成为他那一样的人?他很好,但你太像他了。你不是一直都很性格吗?怎么在你应该最注重的方面,跟他一样呢?你一定是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很久很久了吧!
她想,她这样地想她的女儿。虽然她不喊她妈妈,但只要知道她在那里,好好地活着,看上去没有恨她的意思,丝毫也不伤心,和所有同年纪的女孩子们一样,鲜活明亮着,这她已经谢了好多遍上帝了,如果真的有上帝存在的话。我看不见你的内心,你真的很会隐藏,隐藏你所有的感受,让我这个二十年之后的我都无法看清你,但外表很好,也不需要我。十八年了,你一直都是我最疼痛的伤口,但你真的出现了,你不像想像中的那样,温顺到马上投入我的怀抱,也不是愤恨的延伸,你有的只是平静。你和我见过的所有女孩子都不一样,你太特别了,特别到我这个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人都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子。现在,伤口不再疼痛,因为你的不在乎,也让我的负罪感减轻了起码一半。
“你不用对我有什么负罪感了,从今以后的任何时候。如果你想见我,要约我,知道吗?谢谢你为叔叔打开了局面,现在他已经有很多的单子了。我不想知道,十八年前,你抛弃我的原因,因为,你已经那么做过了,我是个注重结果的人,过程对我来说,也是享受,但原因,对我就是负担,你明白吗?你也没欠我什么的,我过得不错,一直都不错。没什么事情了,早点休息吧!如果有合适的对象,就结婚吧!一个人,你受得了吗?真爱不在,感动应该还在吧!”
她给她打电话,告诉她她在大学的联系方式,最后她对她这样说,让她无语。握着听筒的手一直都僵在那里,即使里面早已经是忙音。她真的是十八岁吗?为什么有一颗八十岁的灵魂?她为什么什么都无所谓,到底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是世界吗?还是只是一个笑话,一个对尘世的种种忧心烦恼都不在乎的人看着红尘中的痴男怨女上演着恩怨情愁的笑话。她从来都不说话,但她嘴角的那抹冷笑,为什么让人这样的难受呢?
她像一个隐士,看破了红尘,然后看在她是她的至亲的份上,给她一点小小的提示,让她不要挣扎着生活在这万丈红尘中,只守护一方属于自己的感动。
她也许真的这十八年,比她多经历的十八年,都是白费,都是无谓的挣扎,都是虚度的时光……
她上大学了。对于很多高中生来说,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但对于她来说,生活一如既往地往前走,她既不痛苦也不挣扎,她有属于她内心的平静和丰富,她只冷笑,不言语,对别人的任何生活,她总这样。不过还是有一些事情打搅了她的一贯的宁静。
当然是叔叔的订婚仪式。
她去参加了。这是她第一次去参加订婚仪式。
他穿得很正式。也是,这个时候不正式,就没有时候正式得水到渠成了。她看着他,他老了。十一年前,他曾经那么年轻,问她说,你叫什么名字。对她说,叔叔是希望你一直都在家里的。对她说,她不是他的负担的。现在的他,十一年之后,再仔细地看的时候,和十一年前真的是不同了,时光已经沧桑了他的英俊的脸,细纹已经侵蚀了他的年轻,但他在她的心目中,永远都还是他,她知道他的每一点改变,她了解他的每一个表情,她清楚他的每一种习惯,只是因为,他在她的心里,在她的心里。
她笑了,笑得有点,黯然。
他在她的心里,只有他才在她的心里,他是她唯一的脆弱。
她曾经只因为他而微笑,那么现在,她只为他黯然。
这遗憾在心间,这样的强烈,但我明白,我只放纵这一秒里的黯然,我甚至都没有心碎。
“叔叔是大人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对他说。
“我当然是大人啊!我一直都是大人,不然怎么能一直都做你叔叔呢?”他对她说,心情不错。
是吗?当你抱住我,我知道,你是大人,是愿意照顾我的大人。你带我出去溜冰,我们都摔倒的时候,,我知道,你也是个孩子,是和我一起玩耍的孩子。你对我说,你希望我一直都在家里,我知道,你是大人,是要给我最好的将来的大人。当你在夜里,偷偷哭泣的时候,我在你的身后,我不出声,我不让你知道,我在那个时候就知道,你也是个孩子,是个不够那么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坚强勇敢的小孩。你是那么的特别,在我的心里。所有的别的人,只要比我大,都是大人;只要比我小,都是孩子。但你不同,你既那么睿智,又常常看不到人生的陷阱,我从来不把衡量别人的那一套来衡量你。因为,你是最特别的人,对我而言。但从现在开始,你应该是大人了,因为有一个人要把她今后的生活中的全部都给你,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无论是幸福,还是痛苦,她和你,都应该共同面对。这是责任,是义务,也是权利。当你负起责任,承担义务,享受权利的时候,你就是大人了。但今天,我可以再一次把你当作孩子吗?那个我最好的玩伴,那个我最愿意维护的小朋友。想着,黯然的眼里有了笑意,倔强的嘴角也不再是那么冰冷。你是唯一让我冰冷的心,一直都嘲笑红尘的心,片刻想感受这平凡的幸福的原因。
大学生活和想像中一样,很平淡。她习惯这平淡,并从这平淡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所在。她不怎么热心,对于名目繁多的社团活动,但还是加入了一直都满喜欢的广播站。她还是老样子,冷淡,礼貌,措辞讲究,但总是对现实那么的一针见血。只是,那微笑更加的沉默,偶尔,流露着,黯然,那是离开你的身边之后,我就常常有的心情。但我很清楚地知道,你不再只是我的叔叔了,你也是别人的未婚夫,很快,你就要成为别人的丈夫,成为别人的父亲。你知道吗?他们是“别人”,他们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不再只是属于我了,而我,只能属于你。你的全部幸福的所在会有那么的多,多到我为你高兴到流泪都可以,而我,却只有你一个,幸福的来源。我也知道,只要我对你说,我想你只有我,只有我,你会来个了断的,和你也许很喜欢的女人来个了断的,但我已经长大了,我不能再要求你了,无力要求你更多了。我是多么的自私自利,多么的任性妄为,多么的冷血无谓啊!但那些都是对“别人”的,在我的历史上,只有你,只有你在我的扉页就写下誓言,然后用十一年的光景去步步实现你曾经写下的誓言,让它们成为我的一切,一切的光荣与梦想,一切的幸福和快乐,是你给了我,最好的时光。你就是我,你就是我,所以,你是唯一一个,不是“别人”的人。
他每个星期都会来看她。
是的,路不是很多,开车的话,三个小时就到了。但开车其实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她知道的。所以,她对他说不用这么经常来看她的,她很好的。
“以前你在加洲的时候,我都很想每天去看你的,但那不可能。任颜,只是三个小时,你叔叔就能看到你,看到你我就开心了。”
她看着他,不说话。其实她也很想每个星期回家的,但那样的话,他就不会那么方便和朴应熙约会了,而且虽然她对自己的自制力很有信心,但能不能保持冷静镇定,他们以将要结婚的情侣身份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真的不能有百分百的保证。她是谨慎的,她不能有破绽,她不可以有糟糕的表现。所以,她放弃了抗争,她选择,回避。
他每次都是星期六中午带她去吃饭。然后晚上回去。
她看着他的车子卷起阵阵灰尘,她的心情和那灰尘一样混乱而不透彻。但即使是在这样的不明朗的心情下,她都清楚地知道,他对于她,是多么的难得。是可遇不可求的经历,是千万年修来的福分。我们前生在一起吗?来世还可以在一起吗?这是一个多么冷酷的世界啊!但你给了我温暖,给了我一个人应该享受的最多的温暖,我已经都无所要求了。我好爱你,把给所有人的爱都累积,都累积起来,只给你。
她放暑假了。这是第一个大学里的暑假,大家都等待得有些长久了。
她回家。
虽然校广播站对她说,希望她能够多留一天,做一期关于假期的节目。她拒绝。
“放假了,我要回家。”
“原来你这么恋家?”帅气的站长用一种很不了解的口气说。
恋家?是你吧?她冷冷地想。别用这么惊讶的口气,也别提高音量,更别以为你有多了解我。如果让你知道了我,我也就不是任颜了。这个帅气的站长是很多笨笨的小女生来这里的原因,但只能让我用这种冷冷的口气对他说话。
“反正我不做这期节目,要做你自己做。”
“任颜,广播站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一个平台,一种心情,一点可能,就这些。”
“难道这不是工作吗?”
“至少是没有工资的工作。”
“你怎么这么没有责任心?”
“是又怎么样呢?”
经常的,这句话总是她失去和对方沟通的最后耐心的标志话语。
是又怎么样呢?
退了一步来说,我都不在乎。你又要怎么样?这种以退为进的方式,总是拒人于千里。
他看着这个一脸不在乎的女生,他看着这个他深深爱恋的女生。
她短发,每一根头发都竖起来,刺猬头。她穿浅绿色的T-shirt,偏灰的长裤,运动鞋。她和所有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一样,最普通的装束,简单明快,鲜活耀眼的青春。可是,为什么眼神那么的恰似寒冰,嘴角总是抹不去那一抹嘲讽的意味?耳锭那么明亮,可是她是不是一直都生活在黑暗的世界里?偏偏她那么透彻,说什么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真的爱她,从第一面见到她就知道。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来应征播音员的女孩子中没有笑容的。他当然不知道,她只为一个人展颜,而那个人,不是他。除非他成为那个人,为她做每一件他曾经为她做的事情,抹去她全部关于他的回忆,忘记过去,她才能爱上他,也许她要用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更长的时间,她才会爱他,才会像爱他一样的来爱他。这些都没有了可能,因为,她只爱一个人,她不会忘记过去,她只会铭记那些已经成为过去的,往事。但那里的温暖,那里的诚挚,足以让她在回忆的时候,微笑,大笑,黯然,流泪……
其实,她也是很可怜的女孩子。
不可一世的嚣张强势的外表下,原来是一颗要用五年,要用十年,要用更久的时间才能明白自己动了心,牵了情,然后再也不会离开幸福所在的心,哪怕那幸福已经是沧海桑田的无情证明,哪怕那欢乐已经是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哪怕所有都已经改变了最初的模样,我都不会离开,纵然,我会心碎,我会哭泣,我会黯然,我会绝望的,我都不会离开了,只是因为,我还有一个五年,还有十年,还有一个更久的时间去重新爱上谁吗?还有可能吗?我真的没有相同的爱,给谁。
急着回去其实是要参加他的婚礼。
他的事业很好。他不仅赢回了过去的名誉,现在还自己是老板,更加自由,更加顺利。
房子,车子,都换了全汉城最好的。他给她买了一套房子,送给她。
“我不要。”她对他说,用认真的口气。
“你去看看那个房子,然后我保证,你不会拒绝的。”
她打开房门,一阵薄荷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最爱的味道。这味道让她想起他抽烟,她坚决地反对,要他戒烟,每天都给他买大量的薄荷糖,让他想抽烟的时候就吃糖,结果她也跟他一起吃,因为她很爱吃,那么凉凉的,让所有的烦恼都冰冻住,让所有的清凉带来安宁的心境。她深深呼吸,多少年都没有吃过了,从他真的戒了烟之后。
房子的布局,完全是按她小时候煞有介事地设计给他看过的那张图纸建造的。多少年了,她以为他早就忘记了那张在记忆的抽屉里都已经泛黄的图纸。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但她现在回想,却又清楚得就像他们正在对话一样:
“叔叔!看我完成的作业,是设计一个房子,自己喜欢的布局。”
“是吗?我看看。”
“很多人都对我说,我的设计很奇怪。但我不这么想,这就是我想要的。”
“很不错。”
他把它放到一边。她有点不高兴,以为他不在乎她的设计,但不快的情绪还是转瞬即逝,因为她知道,即使她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房子,也要有很多年,她才能拥有。她希望真的有一天,她有这样的房子,然后,她和叔叔能够作为两个最幸运的房客,搬家,然后在这样的屋子里,她看着他,和他一起吃饭,散步在这房子的周围,看日升月落,一生一世,永远都没有分离,直到生生世世。
现在,这个梦想,成为了现实,她又怎么能不落泪?
眼泪无声地坠落,摔在地板上,碎开了朵朵晶莹的花。
他又一次地全力帮助她实现了她的梦想;
可这个梦想,他却只完成了一半,另一半,他不再是属于我的了。我们不可能同时搬进这里,我无法时时刻刻看着你,我们不能在永远一起吃饭,我不能牵你的手,在这田野里散步,我无法和你分享生命里有限的日升月落,这一生一世我们不能携手,我又怎么说服自己去相信,还有来生?即使有来生,我还能肯定能与你相遇呢?谁能够担保我就一定能找到你?又或者万一在下一个纪元里,我仍然只是你的一个过客,我还要在这样的你为我建筑的半个梦想里,继续等待吗?
叔叔,你告诉我,好吗?不要让我无谓的等待;不要让我视死如归的爱总徘徊在你的心外;不要让我这样的绝望中还有希望,好吗?叔叔,叔叔,……我喊过你无数遍的叔叔,曾经这个称呼是我全部幸福的秘密花园;但现在这个名分却成为我的枷锁,因为我被诅咒了,在我爱上你的那一秒,我就被诅咒永远地失去了幸福花园的钥匙……
“喜欢吗?”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种就像在美国的五年里,偶尔做梦梦见他的时候,他在梦中对她说话的质感。
“喜欢,很喜欢。”
“这你一定不会拒绝的,我知道的。”
是的,我可以拒绝所有人,但就是不会拒绝你的。
她回头看他,微笑着看他。
“你长大了好多。”他摸摸她的刺猬头。
十二年。
又是没有任何感觉的,就又过去了一年。
时光多么的飞逝啊!
暑假里,他陪她过她的生日。
7月,6号。
巨蟹座的女生。
过完了今年这个生日,明年他就要不再纯粹只是她的叔叔的身份陪她过生日了。
他会有更多的身份,更多的人,他不再只是我的叔叔了。他不只是有我。但这个世界上,他只有我这样的一个人,无论什么事情,无论什么地点,心里只有他一个人。我只有他。这难道不是很不公平吗?
“任颜,怎么了?不开心吗?”
“没有啊,叔叔怎么会这么说呢?”
“感觉。”
你的感觉真好,真的很准确。
“什么时候举行婚礼?这次回家,我可就是为了参加你的婚礼哦!”
“这样吗?一个星期之后。”
这是我最后一次仅仅以你叔叔的身份陪你过生日。朴应熙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取消原定的时间,我没回答她。我只是想多陪你过一个生日,以你最亲近的人的身份。也许,在今后的生活中,我就不再是你最亲近的人了。是的,我会是应熙的丈夫,会是一个小孩的父亲。不可预知的未来,你一定会自己承担的,你会不麻烦我,甚至你会离开汉城,离开韩国。我太了解你骄傲的个性了。
“这样啊,我知道了。”
“任颜,答应叔叔,无论我是不是结了婚,也无论你是不是决心要疏远我,我都一直是你的叔叔,你唯一的叔叔,你知道吗?”
“知道。”她抬头,看对面的男人。他英俊的脸庞还和十二年前一样,那么真实可信,那么如梦幻想。
“晚安。”
“晚安。”
他们互道晚安。他吻她,轻轻的,在脸颊上。她闭上眼睛,感受他给她的呼吸的空气里带来的异样气息。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关了一天的手机,所有一律的生日快乐的祝福语。
不,我不快乐。他就要成为别人的人,我不快乐。
一切都已经是定局,但我不快乐,没有快乐的理由。
他就近在咫尺,我却只能看着,让他远去。
她对着电脑发呆。
忽然一条信息过来:“宋任颜,生日快乐。”
是那个年轻帅气的站长。他的闭门羹吃得还不够多吗?小心吃多了得消化不良!她有些恶意地想。心情不好,不需要人来安慰的,更不需要倾诉。她下了线,不顾及那很可能会让他郁闷一个晚上。
爱郁闷就郁闷去吧!
一个星期后,婚礼很顺利地进行了。
她在教堂里,很是黯然,但没有人看得出来,除了他。
这天夜里,下起了零星小雨。他在窗前凝望,望的是她兴冲冲地找到他,给他看那张图建设成功的房子的方向。
这天夜里,雨还变大了点。她在房间里,推开了窗,听雨,这才恍然明白,他真的不在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