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是人间别有天
耳边有些痒痒，秦雪清刚刚恢复了意识，开始有些清醒，她伸手，想结束这痒痒的感觉，一摸，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啊……”她吓了一跳。那毛茸茸的东西，突然窜开。她睁开眼，不是一只，是一群，那毛茸茸的是老鼠。她往地上一摸，阴湿一片。
四周很暗，只有浅浅的光，在门缝里透进。那阴湿的地面，有层层的稻草。她在稻草上摩擦，蹭干那些湿水，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出去，那光线，不是阳光，而是，月光。
这是什么地方？
她试着推开那木门，门外，有个人影凑了过来。她退后，那人影移开，跟着，有脚步声响起，像是有人在奔跑。
她的眼睛渐渐地适应了这黑暗。这里像是个柴房，堆了些木头，也有很多的稻草。她摇了摇木门，打不开，有金属晃动的声响。
门外的光线，越来越亮。开锁声响起，木门被推开，几盏灯笼移了进来。一个袅娜的身影在灯笼后出现。
兰惠郡主！
秦雪清跟她一照面，就有些惊愕。可是她的表情，却很镇定。
仆役扫开了一片稻草，搬来了一把椅子，兰惠撩起裙摆，姿态优雅地，缓身坐下，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秦雪清看。
秦雪清不出声，也不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真的是你。”
秦雪清用眼瞅了她一下，不知她的话，是何含义。
“我应该早就猜到会是你。很小的时候，你在宫里，他就十分地照顾你，想不到，这种感情，竟能延续到今天。”
秦雪清还是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他跟你这三个月，都待在那慈云庵里，把我这名正言顺的妻子，晾起不管。你们，实在，欺人太甚。”兰惠郡主的语气，已经是参杂着，怒气。
听着她的怒语，秦雪清终于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兰惠郡主……”当秦雪清正想开口，不想，那旁边的仆役，竟就一掌刮来。秦雪清一时躲避不及，被刮得瘫倒在地。
“什么兰惠郡主，是安平公主。胡言乱语，不知规矩。”
秦雪清抚着脸，渐渐地开始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仆役还想说什么，兰惠一摇手，阻断了他的话。
“你给我听清楚了，我是安平公主，这里是，公主府，”她俯下身来，摸着秦雪清的脸，“如今，他不是王爷，这里，也不是什么王爷府，这里的一切，由我做主，他是我的夫婿，所以，父王赐了他的爵位，随我的封号。”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凶恶，“你如今在我手里，就要明白，什么是形势比人强，你不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而我，也不是你口中的什么郡主，”她的手，抓起地上的一把湿了的稻草，使劲地往秦雪清脸上抹去，“我让你跟他鬼混，我让你去勾引他，让他去迷恋你，让他来背叛我……”
稻草的浓烈气味，呛得秦雪清窒息，兰惠的手劲，也是出奇地大。秦雪清拼命地抓开她的手，却因为气息的不稳，变得乏力。
门外响起了吵闹声。突然，那捂在秦雪清脸上的稻草被人扫开，一阵碰撞声响起。
秦雪清顺了气，拼命地咳嗽，眼前，是那张熟悉的脸，他的身后，兰惠已经躺倒在地上。那张搬进来的椅子，也倒在了地上。
他抚着秦雪清的背，将她，搂在胸前。
他背后的兰惠突然站起，狠狠地撕扯他的衣裳。朱正浩放开了秦雪清，用手一甩，将兰惠的手，甩开。
“你疯了吗？这样弄，会死人的。”
“死了才好。她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她在一起三个月，弃我于不顾，还在这城里到处乱逛，坏我的名声。所有人都说，我被你抛弃了，你不但背叛了我，也背叛了父王。你那些解释，父王相信，我就要相信？什么去探听虚实，什么去诱敌深入，都是屁话，是你自己，想去风流快活！”
“你简直不可理喻。”
朱正浩拉起秦雪清的手，就要往外走去。
“站住，你什么意思？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告诉父王，这个女人，还有你在搞的那些勾当，绝对是，要置他于死地的，让我父王，对你死心！”
兰惠的语气，充满了恨意，还有，轻蔑。
秦雪清无措地扯动手臂，手臂却是，被紧紧抓住。
“你去啊，去告诉你的父亲，我怎么的背叛他，怎么地，想置他于死地，然后，让他来怀疑我，也怀疑你，你之前，不是也帮我隐瞒了，你以为，他还会相信你？信任你？！”
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眼前这两个怒目而视的人，让秦雪清，呆住了。
“我之前是为了你，所以帮你隐瞒你跟秦鹤元的互通款曲，可是……可是，你是怎么报答我的？你居然要去勾搭这个女人！”说着，兰惠又想来扯秦雪清的发丝。
朱正浩一把，挡开了她的手。既而，又伸手，将秦雪清搂在怀里。
“我就是要她，她就是我心心念念的那个女人，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我现在就告诉你，除了她，这辈子，我谁也不要。”
他微微扬起的头，似乎，十分地，笃定，也有些，挑衅的意味。
秦雪清咬紧嘴唇，无法言语。本不想参杂在其中，偏偏，还是躲不过。
兰惠有一瞬间的惊呆，但是，既而有些哀戚。
“你说了，你终于说了，你为什么要说，为什么！你还认为，你伤害我，伤害得还不够吗？”
兰惠一甩手，打了朱正浩一巴掌。那一声响，十分响亮。秦雪清感觉，那抱着她的手臂，有些微的，震动。
他们依然怒目而视，兰惠已经不再哀戚。她的眼睛，看向了秦雪清。
兰惠的嘴角，慢慢地撇起。既而，一转身，毫无眷恋，往前走去。那些仆役，讪讪地追随而去。
有片刻，很安静的，他没有动。秦雪清也不敢动。
转角处，出来了几个人。
朱正浩的眼神一凛。
“你三哥在等我们，走吧。”
秦雪清来不及回答，就被他扯着，往前走，在穿过了一些黑暗的甬道后，被他一抱，上了马，开始往前奔。
“我三哥在哪？”
“普水镇。”
秦雪清的心，咯噔一下。
“怎么是那个地方？”
“今天陵王带人搜查客栈，好在你三哥撤得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你三哥找不到你，心里着急，所以派人来找我。我当时也很着急。也是一通好找。好在后来我府里的人暗下通知了我，说兰惠抓了个人回来，关在了柴房里。我听他们描述，像是……像是你惯常的男子装扮，所以，我就回来了。”他的手，搂紧了些。“还好我回来得快，不然，也不知道那个疯子会把你怎么样。”
马蹄声哒哒，摇晃地厉害，秦雪清艰难地听着他的话，四周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她伸手，试图挡住那已经吹得她面色惨白的风，不想，他似乎已经感觉到，拉了外衣，敞开，将她裹住。
这场景，有些熟悉。秦雪清靠着他，仿佛，回到了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个时刻。
当时他们，也是如此地，策马狂奔，想着，远远地，逃开。
她突然觉得很想哭。很想。下意识地，她攀紧他的手臂，希望紧紧地抓住一些东西。
风声在耳边呼啸，暗夜里的路看不太清楚，月光照得山路泛白，那静悄悄的山脉，绵延着，轮廓模糊，风吹着树木摇晃，沙沙声，有些恐怖。穿过一片深山，终于到了一条宽敞的大道，马蹄声渐小，颠簸，也平缓了些。
前面是一处石砌的牌坊，牌坊后面，一片幽森的树林。马匹嘶鸣，停了下来。他将秦雪清带下马，将马匹交给了在牌坊后突然出现的几个人，火光中，这些人个个身佩长刀，满脸凶神恶煞，仿佛，黑暗中的鬼魅。他接过来人递来的火把，拉起秦雪清，往前走。
那一片树林，阴森森，秦雪清下意识地止住脚步，他的手臂一扯，她差点摔倒。
“一定要跟着我，这林里满是机关，不小心，就会中的。当心。”
秦雪清禀住呼吸，吃惊地看着他的表情。他的从容，仿佛与这气氛，不太协调。
前后左右，已经又恢复了黑暗。她回头，发现刚才的那些人，都不见了。四周，就剩下他们这群，刚来的人。
秦雪清收拾起恐怖的心，攀紧他的手臂，慢慢地，跟他，向前走。他还是一脸的从容。
“不用那么害怕，没什么的，以后你习惯了，就不会怕了。”
秦雪清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赵家，在普水山的地盘。”
秦雪清止住脚步。环顾四周。
“你是说，这整一片，都是……赵家的？”
“是，没错。走吧。”
秦雪清有些迟疑，但在这黑暗中也不能停留太久。她一步一步向前，心里开始，有些纳闷。
她知道赵家是很有财力，当年的商队，一出门就是浩浩荡荡的几十辆马车和马匹，商船出江，更是绵延十里。想不到，在这近京城的商都之郊，就有如此大片的土地。莫怪三哥的气势，越来越不同了。
这片树林，走了约莫也有半个时辰。天色渐渐趋亮，前方，已经是清晰一片。
石砌的碉堡，暗灰色的墙，与这墨绿色的树林，相得映彰。这样的灰墙和厚瓦，显得，有些冷硬。
朱正浩刚走到大门口，那厚厚的铁门，哗啦哗啦地，往两边洞开。里头，出来一个人。
“波叔？”
“小姐。”秦波微微地一鞠躬。“小姐，您终于来了，三少爷等得可着急了。朱公子，公子已经等您许久，请。”
“谢谢。”朱正浩缓缓地回礼，越过秦波，向前走去。他这样子，像是经常来的。
秦波对着秦雪清微微一笑，用手一笔划，一个请的姿势。
秦雪清更纳闷了，随着他，进了门。秦波向前几步，跟他耳语，既而，快步走开。她提步走到朱正浩的后面。
“你怎么好像，跟波叔很熟？”
“当然，早年，我就认识波叔了。”
“乱讲，波叔是我秦家的管家……”秦雪清呆呆地看着他，“难道……”
“我自认跟秦先生的情分不浅，跟你的几位哥哥，也都十分熟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
“可是你从小，就被秦先生送到了江陵，你回京城的那年，我还在江南，后来，又去了西南军营，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进宫当了皇后娘娘了。”
他突然止住了脚步。
“有些事情，就是要明明如此，却，偏偏不如此。”他转过身，面对着秦雪清。
秦雪清有些无措。天色还未大亮，他的脸，背着光，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这一瞬间的变化，却让她，慌慌。
她有些害怕地，往后退。她退，他就进。他突然握住她的肩膀。
“如果那时候，我不会错过你，也许，很多事都可以避免了。我一定会拼了命的请求秦先生，将你嫁给我。”
他的手在发抖，秦雪清觉得，身子是随着他，在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其实也在发抖。
“我……”
“我知道，知道你不能自主。可是，上天让我遇到了你，却不给我机会去争取。我……”
“朱贤弟。”三哥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秦雪清甩开他的手，背转过身，抚平了，剧烈的心跳。再转身的时候，看到了他们两个，已经都笑着，看着她。
“清儿，你可吓坏了三哥了。”秦晚舒走到她面前，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
“这地方，你该是没来过的，不过昨天的一番变化，也是几经波折。你也累了，先休息，等休息够了，三哥再跟你慢慢说。”
秦雪清无法言语，确实是这变化，有些让她不太适应。
“夫人。”
“翠菊。”
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秦雪清安心了些。
他们两个转身走进了大堂。秦雪清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疑窦重生。
“翠菊，昨天，你们是怎么回事？”
“昨天，夫人走后，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三少爷就来了，说要立即起身。还问，您去哪了。后来，情况一紧急，三少爷就说要我带着小少爷跟着李大哥先走，他们，就把我带到这里了。”
“成儿呢？”
“在厢房里睡着，很安全。不过，找不到娘，总是哭。”
秦雪清心里抽得紧。
“快带我去看看孩子。”
“哎。”
“这里是，普水镇？”
“是，这是普水镇的近郊。”
“这里，可有河流？”
“有，环着普水山，就有普水河。这河水，挺急的，不过，因为是活水流，这普水镇，也算是个靠着河鲜出名的镇子。”
“嗯。”秦雪清若有所思。
“这普水河，听说就是京城护城河的主流，再穿过这山谷，流进更急的长江，在入海口汇合。也许，还会流到夫人的家乡呢。”
翠菊笑着，似乎很是得意。
“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这么多？你来过这儿？”
“没有……都是听李大哥说的。”
“李胜？”
“是。”
怎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地方？而那块在宗玉楼找到的“清”字玉佩，据那掌柜所说，正是在这普水镇，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