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3)
他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从打了上课铃到现在已经有十多分钟了,但是徐琳仍旧是老师走后的低头做题的样子。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什么过似乎的。他心里难受,又无法说出口——在这二三十个人的教室里他又能怎么样呢?他下意识地从桌子里摸出《萌芽》,起初还在为教室里的声音扰搅,还在因徐琳而心烦意乱,但是雷吉亚尔的淫乱场面,却魔咒般吸引了他的眼球,集中了他的精神。当他正在为卡特琳和艾蒂安的愚昧而苦恼,为左拉的无情而气愤的时候,徐琳转过身来叫了他一声,将他拉出了情绪的旋涡。
“我们走吧。”徐琳说着就站起身,向外走去。刘憬利索地站直来,右手按在《萌芽》上,左手在桌子里摸出一把折叠伞,迅速跟在徐琳的后面,走出了只剩下十来个人的教室。
雨已经停了,天黑的只能看到灯光照到地方。一股股寒冷的气流似乎无孔不入让他一连打了好向个寒战。他紧跟在徐琳的后面,一边小心地注意着徐琳稳健的风一样的脚步。他们横穿过林荫道,从东围墙边的水泥路向挂牌存车处走去。晦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寂静。不时从宿舍里传出吵闹的声嬉哈声,混杂着脚踩在水里的啪啪声,仿佛沉郁与轻灵在做着垂死前的搏斗。
徐琳推着自行车和刘憬第一次一起走出学校的大门,像是偶然的相遇,又像是特地的相约,压抑而激动。
他们走过被眼睛和眼睛串起来的校门口的大坡,在最后的光明之后,进入了漆黑的夜。
“你生我的气了吗?”刘憬声音颤抖地问道,感觉整个身体舒松了很多。
“没的,我只是在想你的轻蔑的语气。”徐琳顿了下接着说:“你还记得初一下学期学校给你发荣誉证书的情景吗?当时你就是带着一种蔑视的表情去领的。”
“荣誉是一顶虚伪的帽子,权利是一根趾高气扬的拐棍。我极为蔑视为这二者而生存的人。”
“可是你无法脱离它们而生存的呀?你不觉得我们只要放弃了它们就等于放弃了整个的自己吗?”
他惊愕地看着他黑夜里这颗明星,半晌才说:“是啊,它们不就是人们前进的动力吗?人们不是世世代代都在为它们而奔波劳苦吗?可是人们总是将这至上的二者,用自己的****加于利用,使其产生化学反应,成为粉饰脱髓的空骨。”
“那这二者并没有错呀,有错的是人们贪婪的****。”
“是呀,****,永远都不可能停息的****。”他想了下接着说:“****就是一个无底的黑洞。如果人们不懂得很好的控制它,很有可能将会把自己放进永久的黑暗里,在那里爬行,在那里自以为是,在那里自取灭亡。”
“我觉得****,只要能够身着正确的方向,就会给我们带来无尽的财富。”
“对呃,但这要求一个人的理性,要求一个人对事物的认知,要求他的崇高的理想。”
“可这近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伟人就是绝对的稀有动物。”
“你有时真是太损了!”
“糟糕。”徐末的话刚说完,两个人就同时喊出了这两个字。在黑的只有迷迷模模的印象的黑夜里,自行车突然驶进了一个水沟,由于车速的缓慢,像搁浅在了泥沙里一样。
“你不要下来。”刘憬下了车,水都没到了膝干骨。“我给你推,把好方向。”刘憬使劲推着后座,水车似的车轮哗哗而起,仿佛一艘缓慢行驶的小船,划开着看不见的爱情的水道。
“冷吗?”推过水沟徐琳下车问道。
“还行。”
“什么?”
“冰凌凌的,很凉快,就像吃了雪糕后喝着热水一样。爽极了!”
“呀,又下雨了,快走吧。”
“没事,我拿伞了。”
“你怎么知道今天要下雨的?”
“中午看的天气预报。”
“那人下午到学校,路上没人叫你神经病吧?”
“没有,是把折叠伞,合起来还没本练习册长。不过要真是神经病就好啦,就不必天天受这份苦了。”他叹了口气接着说:“生命为我们安排苦难,我们为这苦难而活。无尽的苦难便是无尽的永恒的资本。”就像一个婴儿从母亲的肚腹里出来一样,是经历了亿万次的痛苦才得到的果实,所以生命本身就是无比伟大的——他在心里说。
“我觉得你好像不是在为文学而文学,你的言语里往往包含着一种很高很高的概念。”
“我是在探索。”
“怎么解释。”
“探索无知。”
夜仿佛很深,雨仿佛越来越大,可是他们的谈话声似乎很清晰很干脆地飘荡着,像要斩断一根根雨丝,为他们创造着完美的二人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