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秋风得意

引言

高傲者

喜欢在虚荣里追寻

迷路的时候

沉沦也拿来炫耀

卑贱者

总是在现实中追寻

绝望的时候

灵魂也拿来出售

于是

高傲的卑贱者

越是优秀

越是堕落

第一章秋风得意

凌晨，绿城南宁，热闹早已退尽，喧嚣尚未开始，街头灯光零零星星，照耀着旅人孤寂的灵魂。

一切平凡如旧，故事却已经开始。

火车站候车大厅的石阶上，一个穿着浅蓝色T恤的男孩抱膝而坐，抬头望着这片陌生的天空。

他的面容在广场灯光的照耀下异常清晰。他长得小帅——也只有“小帅”二字最适合他。轮廓分明的脸，炯炯有神的眼，乌黑的头发，高挑精炼的身材，不幼稚，不老成，全身透着一股旺盛的傲气。

二十个小时以前，他还在云南的家里，衣服行李都收拾好装在了一个大蛇皮袋里。他端坐在一边，家人和前来送别的邻居你一言我一语的，不厌其烦地交代他出门在外应该注意的事情。他诺诺连声连声，然后就在他们的簇拥中登上了来南宁的车。

路旁的一切都飞快地往后退去，他的家乡第一次被他远远地抛在了后头。

十九岁了，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熟悉的地方似乎真的没有风景，他不愿想象一辈子呆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而失去了世界上更多的风景。所以，她站在了这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到不远处的商店买了一瓶水，慢悠悠走回来，从蛇皮袋了拿出几个煮熟的鸡蛋，饶有兴致地吃了起来。他一边吃一边又想起自己的名字来——张成鹏。他家是“大”户人家，老老小小共有十一个人，奶奶，父母，还有他们兄弟姐妹七个。他最小，是超生的。听母亲说，因为他是超生的，原来分土地的时候没他的份，所以他生来就是“居民（有工作的城里人）”的命。想到这里，张成鹏禁不住笑了，超生真好，让这个世界就有了这么一个优秀的人。可不是吗？他现在都在上大学的路上了。“成鹏”，多为伟大的志向！“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直上者九万里”，这就是鹏鸟的风范，他可不同一般人，鹤立鸡群形容不了他，他的世界是广阔的天空，他的生活是翱翔。想着想着，他不由得自豪起来，潇洒地挺起了胸膛。

他抬手看了一下三天前大哥才给他买的手表，快六点了，不知什么时候售票厅已经开门了，他赶紧拧着包跑了过去。售票厅里已经有三十来个人在排队，都无精打采的，一个个打着呵欠。张成鹏心想这些人肯定不是学生，学生哪有这么萎靡的。学生是国家的未来是社会的花朵是民族的希望，都是朝气蓬勃的就像他一样。他觉得应该有学生窗口，寻找了一下果然有，而且没人排队。他把行李放到窗口前，又是一阵兴奋——从离开家到现在，除了一点点迷茫之外，他一直在兴奋着。没办法，又是第一个！这第一太偏爱他了，从小学到现在，他拿得最多的就是第一，不管他是成功还是失败，不管他是前进还是后退，没有同学能撼动他的霸主地位。他甚至有时候都觉得真的有点高处不胜寒了，但更多的是做第一做习惯了，他不允许别人比他更好——当然，他不会去采用非正常手段来让别人屈居第二。他所做的就是提高自己而已，不是别人后退了，而是他张成鹏进步得太快了。他至今还记得他高三的班主任的一句话：“这么聪明的孩子，我以前没碰到过。”

北上的火车开动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在水泄不通的火车上，张成鹏感觉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虽然偶尔会对某个美丽的女孩子多看几眼，但更多的时间他是花在窗外的风景上。流动的风景是一中无法被替代的美丽，让人在领略的过程中体会到微微的伤感。夜幕降临的时候，窗外的风景渐渐模糊，他又想起家来，这才有了一些失落。

他的大学，他未知的，他无限向往的大学正在中原等着他——是的，是大学在等着他。

下了火车，发现中原比云南要热得多，心想自己一个奶油小生怕是要受些苦的了，不过，他不怕，因为征服苦难是一件非常痛快的事情。

来迎接张成鹏的学长热情得让他吃不消，就连不足一斤的东西都抢了过去。张成鹏只好像少爷一样跟在后面，不断地想自己的心事了。他不禁为自己的英明决择感到自豪起来。其他的不想再多骄傲了，可要命的是，他一不小心又选了这么一个好学校。

很快，张成鹏又发现了自己的一大优点，就是给别人讲云南。别人一问他是哪里人，他就操着稍显生涩的普通话问：“云南的，你听说过吗？”

“当然知道了。”

这个时候就是张成鹏最骄傲的时候了。看着别人一脸的向往，他就会选择他们有心情的时候，眉飞色舞地把云南给推销了。昆明、大理、丽江、西双版纳，还有香格里拉，他其实都没去过，但还是能吹得天花乱坠，在老家光听来的东西就足够应付这些门外汉了。谈到这些，他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和其他地方比起来，云南每一个地方都有好风景。”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吹牛，云南就是这样的，至少他见过的云南就是这样的。

就这样兴奋着，度过了一周，因为课本还没有发下来，张成鹏晚上不禁有些落寞了。他习惯了书本，就像猎人习惯了猎枪，刀客习惯了快刀，网虫习惯了网络游戏一样，难舍难分。

张成鹏所在的工程力学三班是清一色的男生，连班主任陶瓷和辅导员李泉都不例外，这是一个宽广但是生态失衡的海洋，或者荒凉的沙漠。从第一次开班会的现场状况中也可以看得出来，大家都很饥渴——无论是在生理上还是在心理上。不过，这些问题对张成鹏似乎没有影响，他自认为是这个男人世界中最平静的一个。他不需要担心，他觉得自己只要愿意，找个女孩子比吃豆腐还容易。不过他不会主动去找，而是等那些自以为是的女生送上门来。等到他闻名中原大学的时候，他要做的不是去追求，而是去等待追求，从百花争艳的花丛中挑选出最美丽的那一支，让其他女生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

他当然不会说出所有这些想法来，表面上还是一个自信而文质彬彬的男生。辅导员召开班级会议的时候，张成鹏推辞了班长的职位，虽然大家都认为他能当好这开班元首，他却有自己的说法。他睁着一双朝气蓬勃的眼睛，把小帅的面孔摆在李泉面前不缓不急地说，不急，让其他人试试，我也好学学。他不是不想当班长，只是觉得时机还没有到，时机一到什么都是他的，别人怎么拦都拦不住。不过，开班委会的那天晚上，张成鹏又有了重大的发现。他实在是不明白，怎么学校莫名其妙地要给新生弄个辅导员呢？大家都是大人了，还需要那么多照顾吗？何况还有班主任呢。不就多读了两年书吗？这样一来，好像是他们大三的要在新生中树立好形象一样——大三是值得尊敬的，是能辅导我们的，他们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狗屁！中国最大的问题就是榜样太多了。张成鹏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他自己就想着尽快证明，大一新生都有足够的适应能力，不需要这种持有偏见的辅导。

军训结束已经是十一国庆节了。七天的长假呼啦啦地滚来，饱受无书之苦的张成鹏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头扎进了图书馆。他常常在想，人生有一图书馆，足矣。从此就能行走江湖所向披靡了。他如饥似渴地在书海中徜徉。每天从图书馆回来，他都抑制不住激动，要跟室友讲他学到的东西，讲得大家都对他刮目相看。在大家的意识中，白面小生都是花花公子，都是与女性脱不了干系的，他们的身上飘动着的必然是女生的体味和胭脂香，可是，这张成鹏太不一样了，一个字——纯，纯得跟傻B似的。

寝室里住了十个人：陕西的杨小伟，贵州的王小严、黄小勇，四川的唐小顺，湖南的孙良、张正勋，吉林的胡杨，湖北的陈一心、王天龙，还有云南的张成鹏，挤是挤了点，但热闹，人情味十足，去什么地方阵势很大，像红卫兵天安门见毛主席一样。当面吵得不可开交，背后还要为兄弟说一句话。最不好的是，不允许谁暗地里找女朋友。十个人都是来自农村的，大家都以此为荣，认为自己是中原大学最善良淳朴的那一类人。而事实是，他们都受到了时代的影响，开口闭口就是“操”、“靠”一大连串，骂人就是“你脑子装大便了”……张成鹏认为人都是不可救药的，所以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减少犯错而不是如何避免。如果一个人能够“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那么他更能体现出荷的清高，他自己就是这样一种人。他喜欢接受挑战，而当下的生活环境就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挑战。

七天长假终于在张成鹏的书缝间滑过去了。他终于可以悠闲地光着身子躺在床上，猜想着明天第一堂课的样子。这时候班长乔晓拖着拖鞋光着湿淋淋的身子走进来说：“明天上午八点半在学校大礼堂搞开学典礼，必须按时到啊，这可是跟学分有关的。还有，张成鹏，你被学校选为发言的新生代表，今晚要好好准备一下啊。”

张成鹏翻身一骨碌爬了起来，旋即微微一笑道：“知道了。”说完又从容地躺了下去。看来，状元开始启程了，接下来他将要做的就是学会如何去俯视整个中原大学。想着想着，张成鹏睡不着了，下了床，满怀激情地开始写发言稿。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课本、努力地闻着书香的胡杨和张正勋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了。

“张成鹏你走狗屎运了，这鸟样居然拿奖学金？”胡杨把书一股脑放到了床尾，把身子凑了过去，“我还以为你考650分是吹的呢？他妈的真是啊。”

张成鹏也想跟他骂上几句，想想自己是何等人物，何必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呢，就一边写着稿子一边说：“以后你们就知道了，我从来不靠什么狗屎运。我有的是实力。”

“你说毛啊？（你吹什么牛）”张正勋白了张成鹏一眼，“站着说话不腰疼。老子也会说啊，我还连主席都能当呢？”

“好好好你有能力，那你去当啊。”张成鹏说了之后，继续写着自己的稿子。快写好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买小灵通的事来，准确地说是想起买手机的事来。现在他不想买小灵通了，觉得自己可以跳跃式前进。小灵通算什么？移动的电话机，仅此而已。发下来的奖学金能买好几个手机呢。

兄弟们，就等着看我的精彩表演吧。中原大学注定就是我张成鹏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