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刘憬。”双手拄在讲桌上的班主任朝门外叫了声。正蹲在门口右边想事情的刘憬,听到老师的召唤立刻电击似地站了起来;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轻声聊天的同学;感觉一种莫明的激动正潮水般袭上他平静的港湾;这还是他第一次因重调座位而这样强烈反映呢;况且他像所有的人一样对已熟悉的事物有一种依赖感,并不想换座位。
“刘憬。”班主任又朝门外叫了声。只是比刚才的声音稍稍高了点。几个女同学看着仍旧站着不动的刘憬;刘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随后,像什么也没有看到似地使劲吸了口气,努力扼制下内心的激动,方转身带着有点发虚的步子走进教室。
月考是在开学的第四天进行的,在烈日暴晒的操场上以前后左右相隔一米左右的距离持续了一天半。这既是对初三学生的一种警示,也是对他们的一次摸底;同时,也是对初一新生的一种提醒;对初二学生的预备铃声。然而谁管你那套,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做示,若都是学习好了哪还有天才的存在;所以想飞的就飞,想落的就落,各有各的自在。
一般来讲,第一次月考后,座位总是要重新调整一下的,这样以显出优胜劣汰的地理位置,和人生道路的前线哲学。初三(4)班的班主任在补课的第一天就声明:“这只是暂时的安排,等第一次月考结束后,我将根据你们的成绩和平时的表现,重新调整一下座位。”
他站在门口刚进来的那小块空地上,朝班主任示意的新座位望去,心不由地加快了跳动的频率。
那是北边第三排边上的位子。一个很荣幸也很侥幸的幸福。465分。16名。刚好坐在第三排的尾巴上。立定——跳!一个很准确的落地点。他很小心地往自己的新座位上看了下。徐琳正看着他,然后迅速转身看身后的座位。与此同时,刘憬正迈着有些颤抖的步子走上了讲台。他从班主任的身后走过。徐琳惊愕地看着就要走到她跟前的刘憬,脸猛然间一红,装腔作势地低下头看桌上的课本。他很尴尬地走过徐琳的身边,感到两耳朵火烤一般地热。
班主任继续按照降幂的游戏规则排座位。
坐在徐琳的后面,他激动异常,感觉整个心脏都在失掉节拍似地跳动着。即使血液和毛孔也在加速奔跑的奔跑,加速散热的散热,但是他无法凉爽下来,正如他的激动、他的压抑也在他的胸口做着强烈的运动。他几乎中了魔似地看着桌上这个座位原来的主人摆放齐整的地层似的书,决然抬不起头来看下前面的仍在原座位上稳坐的徐琳。但是,这样下去决不是办法,他想。问题总是要面对的,我们总不能永远都这样沉默着,毕竟时间在前进,我们的身体在消化,我们的手脚口都得动作;即便是死亡你也得伸出手去迎接它呀?如果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你何不主动面对呢?他用右手的拇指使劲搓着左手食指。既然这样……他本欲叫徐琳的,但是没叫,反而对着他的新同桌说:“嘿!”他的新同桌是一个瘦小的女生;有点发黄的头发,一张小孩般的脸,大大的眼睛,小而尖的鼻子,和稍有轮廊的小嘴。她没有回答。他便又嘿了一声。这回她白了刘憬一眼。刘憬不服气似地又说:“你叫什么名字?”她有点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但又转过去看让别人递过来的她的英语课本。刘憬无可奈何地转回来看下徐琳不由又慌张起来了。他觉得必须冲破这条胆怯的防线,否则今后的日子,就没法想象了。
他向前探下身体,像游戏运动员进水前那样很劲地吸了口气,轻声道:“徐琳。”
徐琳条件反射似地立马转过身来,那条弯曲的辫子急速在他脸上一甩,感觉很暖很软。“什么?”徐琳用惊奇的眼睛看着他。
他的心澎地一跳:“借代数课本看看。”
“哦。”
他像看一本很好的小说一样入迷地看着,手一页一页地颤抖地翻过,眼睛一点一点地激动地跳过。直到班主任叫到王雪莲的名字,他才猛地抬起头向门口望去。只见他的老同桌竟然羞答答地走了进来。她朝最后的几排看了下,但是除了第一排还剩几个座位外其他的都已有人了。她有点害臊地看着堂上的班主任。班主任指了下眼前的座位,接着叫外面同学。王雪莲有点惊异地一瞅,随后就像害羞的女孩向站着一动不动的男孩走过去一样,慢慢地走了过去。
意识里,他的脸渐渐沉重下来。他不知道徐琳会不会像自己这样不由自主地陷入这可怕的幸福之中。但是他清醒地意识道:这种近距离的接触很有可能将要改变他们的日常生活,就像铁因了水气而变质一样,很可能会给他们带来负面的影响。他越想越沉重,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听课。他是在面对一个重大的问题,一个瞻前顾后男生的感情问题。感情,他和徐琳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呢?同学?朋友?知己?还是懵懂的初恋?他似乎不能肯定,只能站在这些路牌面前看,而不敢真正地拿过来,放在他俩行走的道路上。
他看着物理老师画电路图、电阻、开关、小灯泡、电压器,一条条联起它们的电线。哪里通得好,哪里容易通过,哪里会断路,哪里根本通不过。生活中的物理,有时也是一条条富有哲理的舌头。正像这通电的原理,只要你的脑袋懂得转动,只要你的眼睛懂得观察,同样也会像条条通罗马的大路,让你沉浸在一片广阔的天地里。像是一望无际,又似云里雾里。
生活的橄榄枝仍旧无法幸福而准确地落在他的头顶。他得继续去寻找。在峻峭的山峰间,在辽远的沙漠里,在海洋里,在大水淹没陆地之前,尽快找到救命的方舟。
时间正大水滴石穿,他的眼睛正在退却光明中物质的清晰形态。他像多浮的少年一样,奔跑在意象的舞蹈中。交谈的淡然的汗液,也没重地压在他弹簧的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