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3)
刚上课,英语老师就抽人读课文,刘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心惊胆战地认真地睁着发光的眼睛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觉得每一个单词都能变成一块布堵住自己的嘴,每一句英语都可以变成两只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了。
他抬起头偷偷地瞥了一眼面带微笑,稍舟张开嘴巴的英语老师。默默地祈祷着这一次也不要抽到自己。他感觉到心里不断地发虚,觉得英语老师那双探雷器一样慢慢扫荡的眼睛总有一回会选中他,会发现他只不过是一颗在英语上没有任务杀伤力的死雷。
“刘憬。”英语老师一声清脆的声音,像一根锐利惊人的闪电一样轻敏地通过他的耳朵,直击得他的耳膜击鼓一般地震动起来。
刘憬慢慢地站起身来努力压制下内心的恐慌,看看自己的英语课本,又看看堂上眼中充满希望的英语老师,无可奈何,又极为平静地说道:“我不会。”
几乎在同一时间,前后左右的眼睛都向刘憬投来了惊奇的目光。他受了打击似的失落地低下头,感觉每一双眼睛,每一只耳朵都在等待着观赏自己的笑话;他甚至觉得徐琳也在睁着一双鄙夷的眼睛看着他,使他的整个自尊的树苗都给吹折了似地抬不起来。而英语老师的那双眼睛也受了惊吓地呆望了他几秒钟才说:
“你不会一个单词也不认得吧,”他感觉到英语老师的语调有点变味,像要极力打倒他的高傲似的。他突然间后悔刚才说的那几个字。但这一后悔反而让他重新鼓足了勇气。他一边抬起头一边看着说话的英语老师,一边想:错——后悔又能怎样呢?向老师道歉吗?不可能!我又没有错——不会就是不会,这是事实。“你读,读到哪儿不会了,我给你说。”他知道是再也没有抵抗的理由了,就心一横结结巴巴地读了起来。
他读那些英语,每到不会的地方,就停下来,等英语老师说然后再读;他甚至不敢看看老师,不敢看看左右,更不敢看看前面。他感觉到一种可怕的耻辱将他的头使劲地按住,使他的眼睛怎么也离不开那张纸,怎么也离不开那些可怕的幽灵字母。亿似乎能够听到别人谈论他,那声音似乎是在说他的胆大妄为,是在说他的不知天高地厚,声声都像细细的针刺着他的肌肤的神经。
终于读完了,他的恐慌终于结束了,战争终于结束了,没有成功者的也没有失败者,只是倒下的喘息的人群。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眼睛仍旧无法向其他方向寻视。而且脸也突然火辣辣地红了起来。但是下课铃刚打,英语老师宣布放学转向刚走出教室,他就拿了《凯旋门》腿一抬,跳出板凳,疯也似地从同桌身后细密滑润的敏捷的娃娃鱼一样挤了出去,跨着大步急速向外走去。他讨厌听别人的风凉话,早就做好了一切脱逃的准备。但是走出教室门口时还是听到了。
“刘憬,挺牛的吗!”
他顾不得看是谁,一听那声音就恶心地想吐,感觉这些都是无耻地活着,每天找着别人的可以用来当作笑料的东西来进行讽刺,仿佛那已成为比饭菜还要贵重的精品食粮。
他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快速穿行。他感觉到自己的狼狈,颇像拉维克在巴黎第一次看到哈克时追踪哈克的情景。
他像幽灵一样走出了校园,仍旧野蛮而快速地走着。但是他突然慢了下来,身体感到有些虚弱,已完全没有了那种飞速躲开人群的冲动。
你怎么还不来,他想。他已经走得很缓慢了,慢得就像《罗马假日》的最后镜头。两个多星期以来,他已经习惯坐徐琳的车子,就像习惯闻她身上的香味一样,带有一种迫切而敬畏的心情。他对她像入魔一样地着迷,但因敬畏反而增强了理性的细胞,让他和她很好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且很隐秘地隐藏了他们默认的恋爱的关系,当然也很好地避免了别人可能加在他们头上的帽子。而且自从他父亲上次和他谈话以来,还真的再没当面问过他的事情。只是母亲有时猜问,他也很好地避开不答,或用些含糊的话语搪塞过去。
几辆自行车从他的身边驶过,虽然天比较黑,只有星星在天空照着,但她能够看出徐琳的身影,正像耳朵喜欢听温柔的呼唤一样。
他的心又怦怦跳起来了,而且这次跳得强烈,和平时与徐琳碰面相比强烈多了。是的,是徐琳!肯定是她!他想。也只有徐琳在他身边经过,或是徐琳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会有这种感觉。而且他听惯了徐琳的自行车的声音,就像夏洛克嗅惯了安东尼奥的肉一样。他肯定他的判断不会有错的。但是他不敢往后看,他觉得自己的幸福会突然而至,也有一天伤痛会猛然摆在他的眼前。他宁愿一切在身边经过,只要有感觉就足够了。
“刘憬。”自行车停在了他的身旁,借着淡淡的星光,他觉得徐琳的脸异常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