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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生活一下子又平静下来，仿佛一潭无波无澜的死水，等待着一个偶然的机会向外倾泻那一池水流，让生命迸发出一丝活力，哪怕那是由泪水浇灌而成的，最终也要用泪水来掘开心灵的堤坝……

换了一个环境，安安没有什么不适应，只是觉得有些孤单，清闲下来就会想家，想父母，也想他。他过得还好吗，还记得我这个生命中的过客吗？想得越多，心就越痛，逼迫着自己忙碌起来，可是在梦里他却还是时而明朗时而忧郁，始终不肯退出她的生命。她的成绩依然很好，人也渐渐地成熟起来，外貌的清秀和气质的优雅没有意外地为她吸引了不少追求者，甚至还有外校的学生送花向她表达爱意，可她却没有回应，变得越发得安静脱俗，他们不知道，在梦里那些白色的花朵是她的最爱。那胸花她一次也没有戴，却把它珍藏在首饰盒中，那里是她全部的爱与回忆。

正在高三奋斗的墨涵也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把所有心力都放在了学习上，安慰了为他担心的老师和父亲。只是他们不明白他的心思，他要找到童安，就必须考上浙大，那么他只有努力才能追得上她的步伐，她总是那么优秀啊。

“咚咚……”

“请进。”声音中透着些疲惫与不耐。

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是父亲。

看着儿子如此用功，作为父亲，他自然欣慰，可同样也担心他的身体啊。

“来，把这碗面吃了，再看书吧。”

父亲挤出一个笑容，墨涵只觉得鼻子有点酸涩：“谢谢。”

父亲怔了怔，便转过身，向门外走去，随手带上了房门，小声叮嘱：“早点休息。”

看着父亲的背影，墨涵的眼眶流出一颗泪水，滴在试卷上，很快便消失不见了。自己多久没有流泪了啊，是在安安走之后吧，自己又有多久没有关心父亲了呢，是在母亲走之后吧，其实，这不全是父亲的过错。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没再娶，就是怕自己伤心吧。他不知道的是，在一道门之隔的餐厅内，父亲也在流泪，那是喜悦的泪水，没有人能理解这对父子的心结，自然也不能明白那一声“谢谢”背后的涵义。

“我想报考浙大。并且，我只会填这一个志愿。”

“什么？不再想想吗？这会不会有些冒险……”

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父亲也没了犹疑。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吧，过去的十几年不就是因为自己的固执才让他与自己的隔膜越来越深的吗？或许他的性格和他一样，一样的固执，也一样的专一—为了喜欢的人可以不顾一切，哪怕是飞蛾扑火，也毫不犹豫。

离开时，墨涵突然停下了脚步，轻轻地，听在父亲的耳里却异常清晰：“爸，谢谢你。晚安。”

那是儿子十几年来第一次叫他“爸”吧，虽然有些生涩，可是他一定下了很大决心。这次，他终于原谅他了，他也可以没有遗憾了。这一辈子，他最大的牵绊就是儿子，最爱的是儿子，然而伤害最深的也是儿子。

走出家门，墨涵觉得一切都轻松了下来，原来不是不可以，只是自己没有勇气去做罢了。清明节快到了，去看看安安父母吧。买了一大束白百合，走在熟悉的小路上，心情也平静下来，仿佛走进了一个被压在心底的梦境，一切都没有变，只是不想忆起罢了。走到坟前，停住了脚步。换下已经稍显枯萎的百合不禁有些失神。她始终没有回来，这俨然是自己上月来时放的花。收拾好心情他便坐下和童安父母聊起一月来的生活。以前，他的时间像海绵里的水挤挤就会有一大把，可现在他的时间就像是沙漏里的沙子，稀少地粒粒可数，用不变的速率向前流逝着，自己能做的，只有加倍地努力，弥补往昔的不足。

“叔叔阿姨，我来看你们了。我准备报考浙大了。如果考上了，我就去浙江，去找安安，也请你们同意将她交给我照顾；如果没考上……那就去做生意，把生意做到浙江，然后等安安毕业就和她结婚。她想回来便回来，我们五个人在一起，她想留在浙江，就把我爸接过去，让他安享晚年……”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清凉的晚风吹拂起他的长衫，他就那么久久地伫立着，仿佛有一世纪那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