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刘憬坐着伸了伸腰,眼睛快活地扫了一眼正在恢复活力的教室。不太幸运的是他的眼睛正好落在刚从外面进来的徐琳的身上。她坐在第二排中间靠右的过道边,虽然是自己的前排但是中间相隔三个人又一过道,行动起来是很不方便的。就是根据一个星期转动一次换座位的规律来讲,那也将是永远的死胡同。
“刘憬。”
“啊?”刘憬顺声一看,是许菲菲的同桌姚浩。一个显得比较老成的沉默寡言的男生,他正从许菲菲的身后往出走着,见刘憬回过头来便接着说:
“出去吗?”
“不啦。”刘憬有点歉意地回道。
“那我出去啦。”
“好的。”刘憬向他笑道,以示感激。随后转回来,从书桌里拿出那本《简爱》看了看,又看看教室里的同学,眼睛里充满了犹豫而无奈的光。就拿过去送给她吧,他想。管他别人怎么看呢,反正这件事得尽快解决。他感觉自己身上的肉正随着自己的思想移动着,液管里的血也潮水似地向前推着他。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他奇怪地看看自己的胳膊和腿,竟没有挪动半寸。
英语老师又开始讲课了,单词一个又一个一遍又一遍,重复了差不多半节课才叫同学们背诵、在自己的组长跟前默写。小组是以前后两桌为机构的。刘憬这个小组的组长是许菲菲。她是他们这个组英语最好的一个,下来就是能够过关的王雪莲,和能够凑合过关的姚浩。而刘憬很少能够过关,往往老师刚教过没多久就给忘得一天二净了。所以他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像大阅兵似地将所要默写的单词在练习本上写上一遍又一遍,最后觉得脑海中有痕迹了再一边看着书上的单词,一边将书轻轻地放在桌上让小组长说单词默写。但是往往要默写好几次才能糊弄过去。然而下节课学课文的时候,他有脑海里就又奇迹般地恢复了平静,仿佛从未接触过那些单词似的。
刘憬很喜欢英语老师像教单词一样地让他们一句又一句一遍又一遍读课文。然后,最好像缝纫机扎鞋垫那样一点一点地讲课文,那就更好啼。哪怕拖到下一节课就要上了才下课都无所谓。就是不要快点讲完又让背诵那些倒霉的英语课文,他是从来没有背过去的。但是这位英语老师讲课文的时候总是讲得特别快,且只讲一遍,实在是让他提心吊胆的。
英语课终于下了,对他们这些没有完成任务的学生,英语老师也不留,至少现在还没留过。——对这一点刘憬颇为满意。
他顺手从自己的桌子里拿出刚看不久的《凯旋门》。他翻到夹着纸条的地方,正要接着上次的看,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看看中间第二排最右边的座位。那边已经没人了。也许是吃饭去了,也有可能是上厕所去了,他想。不如把书放在她的桌子上,她回来就会看到的。但是这样不好,可不想被别人拿走。不管怎样——他看了一下教室,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他翻开作业本撕了一条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夹在《简•爱》的书页中,然后,站起身最后一次环顾已无几人的教室,像决定了一件重大的事情一样,迈着有点发抖的步子,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心向徐琳的座位走去。
他把书放进徐琳的桌子里,手插进别人的课桌里,而且是一个女生的,他感觉特别地怪怪的。他从来不翻动别人的书本,也不会去窥视那里的资本。——那是一个陌生的禁地,只有自己的才是最熟悉的最光明的受法律保护的,有权利决定支出和收入的。当他把手收回,要直起腰来走的时候,他似乎瞥见那里有整洁的书本,像她耐人回味的香味一样具有诱惑力的;当然,也像她身体的优美的线条一样是诱人眼球的。他向自己座位走去,一种依恋感袭上脑际,使他总想回头看看,似乎那里有种魔力,还想再试试那种怪怪的突然亲切起来的跳跃的感觉。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眼睛发呆地注视着她的座位,似乎那里成了某种神秘的圣地,也许是仙境,也许是朦胧的后面的无限隐秘。
徐琳终于回来了,坐下来就翻看自己的课本。他回过神来,在漫长的没有课间操的时代里,漫步在阴雨蒙蒙的1938年的法国巴黎。
上课的铃声终于转换了他的意识的镜头。当他从孤寂、空远而幽深的空间断层里回过神来,机械地拿出几何课本的时候,数学老师已走上了讲台。
他用一种空洞的目光看着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忙碌,用两只走风漏气的耳朵听她的两片磨练得坚实的厚嘴唇不断扇出sin、cos、tan、cot等术语;脑海里却满载着拉维克的行踪:手术刀淌出的血,病床上年轻的爱情的死尸,雨水淹没的早晨,善于沉默的咖啡,思维乱纷的纸烟,还有供人消遣的冷清的妓院,乏味的酒水,还有被拉维克从无边的即将消失的光明里拉出的琼•玛陀。一切似乎理所当然地让他完全沉寂在凄凉的氛围里。只有两只眼睛,在研究着三角函数的三边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