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谁使君来愁绝
火光映照了整个的帐幔,黄澄澄的一片。秦雪清只是感觉眼前的光线,照得她睁不开眼,她跌坐在地上,眼前人影晃动,有人抓着她的肩膀,使劲地摇晃。
“醒醒,醒醒?”
她回过神来,发现眼前是皇帝那张紧绷的脸。
“怎么了?冯征呢?朕不是叫他跟着你吗?”
“冯将军……”
朱正熙眼神一凛,瞬得站起身。
“来人,到后山察看,看看有什么人来过?”
身后的人应了声,帐帘翻动。火把都换成了亮腾腾的火盆,照亮了整个的帐篷。秦雪清还是没法适应这强烈的光线,急忙用手挡住了眼睛。
“你们都下去,四周察看一番,有动静即刻来报。”
“是。”
几声响亮的声音应着,脚步杂乱。之后,主帐里恢复了平静。
皇帝再次蹲下身,两手一晃,秦雪清软软地窝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躺到了木床上。
朱正熙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心里揪成一团。
“发生了什么事?刚才有谁来过?”他一边说着,眼睛已经看向了那凌乱的檀木几面。秦雪清看着他放下她的手,走到檀木几前,静静地看着,似乎在沉思什么。
她无力地闭上眼睛,思索着,该如何解释这一切。
“刚才有谁来过?”皇帝还是静静地站着,没有带任何的语气,平静地说道。
“皇上……”秦雪清撑起身子,试图下床,想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背影,转瞬间,她心里浮现那张坚毅的脸。身子一晃,又倒在木床上。
也许是碰撞的声音惊动了皇帝。朱正熙急转过身,伸手一把将她抱住。
他的眼里,有着浓浓的关切。秦雪清看得清楚,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没有忽略。
“别起来了,躺着。”皇帝似乎不想再说什么,轻轻地将她放下,只是再握起她的手,静静地凝望着她。
他嘴角的微笑,眼里那深深的眷恋,暖暖的手掌,握着她的手,紧紧地。他拿着她的手,轻轻地在唇边摩挲,呼吸不是那么均匀,气息荡漾在她的手边,痒痒的。
一瞬间,秦雪清有些……沉醉……
“皇上。”冯征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有些暧昧的空气。皇帝的眼神顿时严肃了许多,他放下秦雪清的手,象一阵风似地站起,走到冯征身边。
“朕要你看着这里,你居然渎职擅自离开!”皇帝的语气,带着浓浓的怒意。
“皇上,臣看到帐后有黑影闪过,所以去察看了一番,不想……”
“混帐!”皇帝的手在冯征面前一闪而过,冯征的身体颤动了一下。“你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还不自知。幸亏这营里没事,不然,你就是有九条命,都不够抵罪。”皇帝用了极强的语气,双手握拳,手指紧捏在手心里,似乎,快要挤出血来。
冯征的身体轻颤,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皇帝的背影一上一下,似乎在强压着怒气。
“你去察看,都看了些什么?”气氛凝压了片刻,缓和了些。皇帝似乎没有那么恼怒了,转身走到木几后,翻动那堆凌乱的东西,声音极尽威严,带着压迫。
“臣……罪该万死。”
“万死?”皇帝轻哼一声,撇起嘴角,“人只能死一次,怎能万死?”皇帝蹲下身子,开始收拾几上的东西。“你这不是在骗朕吗?”
冯征低着头,看着皇帝一点一点地翻动着几上的东西。空气又再一次凝压。秦雪清看着冯征无措的神情,直起身子,走下了木床。
她走到皇帝的身边,拿起几上的东西,开始想要跟着收拾。
“别动。”皇帝按住了她的手,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你下去吧。”皇帝转头,对着冯征说道。冯征轻缓地站起身,慢慢地倒退,一步一步,往帐外退去。
皇帝握住了秦雪清的肩膀,再次凝望着她。
“冯征察看不到什么,你呢?你都看到了什么?”
秦雪清拉下皇帝的手,放在手心,慢慢地,轻轻地,握紧。
“臣妾一听冯将军说有黑影闪过,就想跟到帐外看看,不想,有个蒙面的人闯了进来,一进来,就熄灭了烛火,他将臣妾推倒在地,就一味地翻着桌上的东西,臣妾一时害怕,就不敢动了。”
“那你怎么都不喊呢?”
“臣妾实在太害怕了,吓得不敢动,也不知道这人有什么企图,所以……”秦雪清闭上眼睛,憋住了气,两手不停地颤动,肩膀一缩,身子开始发软,握着皇帝的手,开始摇晃。
“别怕,是朕疏忽了。”朱正熙抽出双手,一把将要倒下的人儿抱住。
秦雪清顺着皇帝的姿势,两手紧抓住他的衣裳,头使劲地就往他的怀里钻去。
“臣妾好怕,好怕……”
“别怕,朕在这里,还有人能伤了你不成?”
朱正熙抱开了她的头,看到了那副,哀凄的表情。
秦雪清极尽地,挤出眼泪。
“朕一定会好好地守着你,不会让你有事的。”
“嗯。”
秦雪清不敢再看他,头一低,靠到了他的胸前。她感觉皇帝的手又收紧了些。
也许,一切都会过去的。
当夜,秦雪清跟着皇帝,赶回了禁城。皇帝在乾清宫就下了车,吩咐冯征将她送回了坤宁宫,之后,一切,真的都回归平静。
京畿营里的事,没有后文,皇帝有没有去追查,不得而知。
秦雪清一想起那一晚他朱正浩说过的话,心里就一阵心悸。
之后,九九重阳,宗人府设家宴,皇亲贵族携眷入宫朝圣。朱正浩,终于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自是和兰惠郡主一起来的,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淡漠,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了些交流。
淡定的神情,从容的神态,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窘迫的情形。众人也似乎忘了之前发生过的事。把酒言欢,追思赠礼。
一切,真的都过去了?这皇宫,很容易就淹没了,本来那看似很严重的事。
宴会散去。秦雪清扶着皇帝,慢慢地,走回乾清宫。皇帝今晚的兴致很好,也贪了几杯,脸色泛红,走路颠簸,整个人,似乎要倒在秦雪清的身上。
将皇帝扶回了养心殿,秦雪清安顿好皇帝,看着他安静地睡去,才转身离开。
今晚没有月色,路途有些阴暗。
“娘娘,可是回坤宁宫?”小喜子小心翼翼地提着灯,照着前路。
秦雪清没有回答。
“娘娘,奴婢看娘娘今晚也饮了不少酒,可是要奴婢先回去准备醒酒的茶?”翠菊在秦雪清耳边,轻轻地说道。
“不用。本宫走走,酒气即可散了。”
“是。”
秦雪清想了想。
“也好,你回去嘱咐紫竹,先准备些粥点,今晚总在敬酒,没多少东西吃的好的。”
“哎。”翠菊轻声地应道,轻提脚步走开。
小喜子还是提着灯笼在前头照着,可是那方向,已经偏了。
“你想引本宫去哪?”
小喜子止住了脚步。
“娘娘,不如……去怡清殿吧?”
小喜子的语气,不象在询问。秦雪清看了他一眼,提步继续往前。
风一吹,灯笼的烛火灭了。小喜子静静地在前头引路。
怡清殿的前头,就有绛雪轩。绛雪轩里,果然有个身影。小喜子自动地,停止了脚步。
秦雪清慢慢地,往那个身影走去。
想起以前,那默契的箫声。如今,不复存在。
秦雪清走到他身后,他没有转过身来。黑暗中,有些光芒闪烁,那是,玉的寒光。
“这箫……”
“上次在慈云庵,你还给我之后,我发现,它的光芒更亮,质地更透,还有,”他终于转过了身,“握在手心,更暖。”
秦雪清笑笑,拿过了他的箫。
“你可有再吹过?”
“有,声音更柔和了。”
“是吗?”
“当然。”
秦雪清抬起头,看到了他眼里的光,不是幽光,没有情绪,就象当初在仙山琼楼那样,清澈。
仙山琼楼,那在后面不远的地方,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股淡淡的痛感袭上心头,秦雪清握紧了手掌,忍住了,那要夺眶的眼泪。
他的手适时地抚上了她的脸。
秦雪清的身子一颤,一瞬间,仿佛要软倒。
“不要……”
他的手放开了,但身体,却趋得更近。
“你还好吗?”
“好,你呢?”
他没有回答。
“郡主……”
“我们已经和议了,没有必要,无须再在大庭广众下出丑。”他说着,背过身去,没有面对着秦雪清。
凉风吹过,绛雪轩的落叶,旋转飞起,擦过秦雪清的身边,一阵阵的,纷乱。
“和议?”秦雪清看着落叶飞舞,轻轻地,问道。
朱正浩转过身,勾起嘴角。
“说好听点,就是相敬如宾,和平相处。”
秦雪清看着落叶飘落地上,风停,叶静。
“我的母妃,就葬在慈云庵的后山。没有墓碑。”他与秦雪清并排站着似是在看着落叶。“墓前,种了些野蔷薇花。”
他的声音,轻如微风入耳。
“我的母妃,就是我一辈子最重要的人了,她一定要,得到最好的。”他似乎不是在说给她听,而是在自言自语。秦雪清转头看他,只有这一刻,他仿佛才是最简单的。
一个母亲,一个孩子,分别二十年,最后,天人永隔。连最后一面都看不上。
他的恨,似乎已经很有理由了。
可是,这太残酷,太无奈了。
他突然转过身,朝向秦雪清。
“你最近似乎很受宠爱,听说皇上大半时间,都是和你在一起的。”
“嗯。”
沉默了片刻。
“你愿意吗?”
“什么?”
“他这样对你,你愿意吗?”
秦雪清呆呆地看着他,无法言语。
“没有人可以抗拒得了一个至尊无上的人那史无前例的宠爱,那会让人沉迷,不愿醒来。”他平静地说着,语气一直平淡,都不象是说给秦雪清听的。
“我很害怕,很害怕。”他停顿了一下,“我害怕有一天,你会告诉我,你真的,也沉醉了。”
他凑到秦雪清的面前。
“那是我觉得,最恐怖的事情。”
他的手紧紧地握住秦雪清的肩膀。秦雪清感到强烈的疼痛。从身体到心灵,无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