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箫声断前事难
早上的集思楼，用餐点的人不少，来来往往的客人，嘈杂的吆喝声，忙乱的景象，让秦雪清感受到了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人气。在宫里，哪里有可能遇到如此热闹的场景。即使有，那些人，也是挂着八分的恭敬，两分的惶恐。
如此实实在在的生活，只是奢望。
雅座里幽静了些。虽还是可以听到楼下的声音，但还是很舒适。整理了一下心情，等着，在皇帝来之前，一定要调整好心态，千万不要出什么差错。
这样的一个夜晚，真真太疯狂了。
秦雪清抚抚心口，深吸一口气。
门轻轻地被推开。秦雪清微微一笑。
“臣妾……”
“快起来，别让人瞧见了。”
朱正熙快步走过来，扶起眼前人，轻轻一笑。她，还是那身杏黄色的装束。
“等很久了？”他轻轻地扶着她，走到圆桌边坐下。“朕……嗯……先回去了一下，再出来……”他没有说完，倒自顾地笑了起来。“来，吃点东西吧，怎么，东西都没动过？”说着，他拿起银筷，夹起一个水晶球，撩袖，举到秦雪清的面前。
秦雪清愣愣地张了张口，含住那个水晶球，用手遮住口，轻轻咀嚼着。
“好吃吗？”
“嗯。”
朱正熙咧嘴笑了起来，放下银筷，握住秦雪清的手。
“怎么会到这来？”
“臣妾……只是想来看看。”
“嗯。”
“臣妾很早就出来了，臣妾如果知道皇上要驾临相府，定会在府里恭候的，可是……后来……所以……”秦雪清断断续续地说着，眼角瞄着皇帝。
“嗯。”朱正熙只是轻轻应着，重新拿起银筷，夹了个珍珠丸，又举到秦雪清的面前。
“皇上……”秦雪清张口，咬下了那个丸子。
朱正熙放下银筷，转过身子，微微一笑。
“你来这里……也不是第一次了。”朱正熙停顿了一下，“你出宫，自是会想来的。”复又一笑，“只是，朕想不到，你倒是把朕也引来了。”
秦雪清笑着，神色娇羞无比。
朱正熙大笑起来。等笑声停止，复又握紧那小手，向前靠紧了些。
“你现在的穿着，可不配你现在的表情。”
“皇上……”
“跟朕回宫吧。”
“嗯。”
秦雪清低下头。朱正熙伸出手，轻轻捏紧她的下颚。
“想朕了吗？”
回暖的天气，却除了寒冷，让人添了些慵懒。春眠不觉晓。早上的天，阴蒙蒙的。
秦雪清送走了皇帝，复又回到床上躺下。春困顿生，倦意袭来。
“翠菊，去跟小荣子说，传旨六宫，今日的晨昏定省，免了。”
屋外翠菊轻轻应了声。
安静的清晨，听到了几声鸟鸣。阴天，要下雨了。
闭上眼睛，秦雪清困顿地，有些迷蒙。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地，箫声响起。
秦雪清惊坐起身。箫曲，如梦令。
倦意顿失，秦雪清走下床来，打开窗。外面，已经下起了蒙蒙小雨。
不可能啊，这时刻，他该是上朝了啊？
披上外衣，整好妆容，秦雪清踏出了暖阁。
一路走着，箫声渐近。
清心阁，许久未到的地方。远远的墨蓝身影，在烟雨迷蒙中，却格外清晰。
“你怎会在此？不用去上朝吗？”
墨蓝的身影转过来。秦雪清愣了一下。此刻的他，与那晚的他，截然不同。多了些深沉，多了些肃穆。但坚毅依然，神情专注。
“皇上上朝之后，就去了文华殿。今日是士子晋见之日。我是武官，所以不用去。”
沉默。
秦雪清不敢与他对望，转开头。亭子外，雨滴滴答。
“昨天，可好？”
“嗯。”秦雪清轻轻点点头。
昨天，知道皇帝出宫了，当她和朱正浩奔回城门外时，在官道边的小树林里，小喜子已经在等着了。后来，是秦雪清自己想起集思楼，才会转到那边。
总算瞒了过去。
“这样的情况，断断不可再有了。”轻轻地，说出口的话，显得很苍白。秦雪清握紧双手，心里止不住地翻腾。
“当然。”旁边的人，轻轻地出声。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秦雪清转过头，看到他的视线，正专注在亭边的柱子上。
“这里，曾经刻了些字的。”朱正浩踱步走到柱子前。
“愿得一心人，冷暖两心知。”他轻轻地抚着柱面。“我母妃写的。”转过头。“后来，成了淫词，被剥夺了。”
秦雪清看着那墨蓝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冷。雨，有下大的趋势，风，也增了些，雨丝，已经飘了进来。
“我初时来这里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
朱正浩转过头，眼里有着点点亮光。
“这是许久之前的事了。现在，恐怕那字，已经，烟消云散。”
雨声沙沙，静谧中，透着冷冷的，心疼。
雨下到晌午过后就停了。早上的相会，让秦雪清心有余悸。
愿得一心人，冷暖两心知。
这在宫里，是多么奢求的事。
仙山琼楼。那时候的元妃，是怎样的荣宠？才至于皇帝会为了她而建这样的宫殿。
默默地看着那曾经有过诗句的柱子，真是烟消云散了吗？
“在看什么？”
背后突然有了人声，接着，一双手由腰上圈了来。
秦雪清打了个冷颤，心里一惊，转过头，皇帝俊朗威严的脸，已经靠得很近。
朱正熙圈紧了手。
“冷吗？”
“不……”秦雪清转过身，“皇上，您怎么来了？这里……”
“这是什么地方？”
秦雪清一愣，继而忙转换表情。
“这只是宫里一处……破落的宫殿。”秦雪清轻轻地说着。皇帝不知道这个地方？也是，他日理万机，又怎会记得这风花雪月的往事。
“这儿，环境不错啊。”朱正熙踱步走开，环顾四周，轻轻说着。
秦雪清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朱正熙转过头，眼神里透着些惬意。
“你喜欢这儿？”
“嗯……臣妾只是觉得……这儿，安静。”
“嗯。”朱正熙转身走了回来。
“先回去吧。”说完，朱正熙微微一笑，不由分说，拉起秦雪清的手就走。
秦雪清跟着皇帝，但是，心里有些惶惶，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
秦雪清的心惶惶了半月。果然，半月后，皇帝真的将她带回了清心阁。
清心阁，如今都不同了。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焕然一新，湖面，植了片片的睡莲，湖中，锦鲤悠游，杨柳依依，一片茉莉香，正是茉莉飘香的季节，朵朵花儿，在风中招摇。依元亭的牌匾已经卸下，换上了龙飞凤舞的三个字，逸清亭。
张德海在前头走着，秦雪清在后头，感到一阵阵的晕眩。怎么会，这里怎么会这样？
“娘娘，这边请。”张德海轻轻地推开那已经重新粉饰过的殿门，在缓缓张开的门里，赫然的华贵，让秦雪清眼花。
这真是之前的那个落败的地方吗？
紫檀木的清香，阵阵袭来，华丽的宫灯，格架上有珍奇古玩、珠宝玉器，墙上的画，都是淡泼山水画。桌上的茶杯，是上等的青玉，清澈透明，矮几上的五彩香炉，秦雪清走近，屡屡轻烟，飘过她的身旁，混着檀香。
本应醒脑的东西，如何此刻，她更加地迷惑？
“娘娘，皇上交代了，如娘娘有不满意的，即可着内务府重新操办。”张德海在背后，朗朗说着。
秦雪清抚着轻烟，无言。
片刻之后。
秦雪清转身，走到殿门外，抬头一望。
怡清殿。这是皇帝的字。
“娘娘，皇上晚上就会来这儿。请娘娘在此等候。这边的人，奴才已经着内务府安排好了。随娘娘差遣。”秦雪清复走回殿内，在椅子上坐好后，张德海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那几个人报了姓名后，都跪倒在地，等待秦雪清的话。
秦雪清扯扯嘴角。
“有劳张总管向皇上道谢了，只是，本宫想劳张总管一事。“
“娘娘，您有事尽管吩咐奴才。”
“嗯，”秦雪清深呼吸了一下，“去把翠菊和小喜子带来吧。”
有些熟人在身边，总归心情会平稳些。
皇帝为皇后重建仙山琼楼的事，在宫里传开了。秦雪清有半月，就一直待在那。
现在没有仙山琼楼，没有清心阁，只有怡清殿了。
那三个字，写得行云流水，让秦雪清都不得不赞叹。
可是，在那里的回忆，还有……那箫声，都已经没有了。
好几个晚上，秦雪清无眠，心里闷闷的。为什么觉得好的东西，就那么容易幻灭？皇帝接连半月的恩宠，也无法让她释怀。
心，总象是，吊在半空，揣揣，不安。
四月初八，皇太后到净台寺礼佛，秦雪清随行。
这净台寺是冀朝的第一大寺，位于京城西面的西山上。崇山峻岭中的辉煌宫殿，是皇亲国戚，达官贵人礼佛之地。因之葱郁灵秀，仙气厚重，终年香火鼎盛。皇太后时常驾临，故而与寺中方丈甚是相熟。秦雪清以这样的身份到净台寺，却是第一次。以前，以相府的排场，已经够大了，今日，皇太后和皇后驾临，那场面更是壮观。
浩浩荡荡的车队，接近寺门还有一里的时候，慈恩大师和众弟子已经在门口迎接。今天的礼佛，自有结缘的人和参加善会的人来。寺门口，黑压压的一片，但，都被兵士隔开了。在众人的呼声中，秦雪清扶着皇太后下得辇来。皇太后慈祥的笑容，望着跪在地上的众人，面色祥和。
“都平身吧。”说完，太后仪态端庄地，撩起裙摆，手伸出，由黄敬托着，拾阶而上。秦雪清跟在身后，由小荣子托着，跟着太后，缓缓前进。
“大师，最近哀家听督造司的王槐上奏，大殿后的长廊，墙壁有漆脱落，可是有人重新粉刷了？”
“回太后，”慈恩大师双手合掌，轻声回着，“前几日，督造司已经派人来整了。而今已是新的。谢太后恩典。”微微一躬身，福礼。
“嗯，这就好。大师以后，有什么都可以向朝廷上报，哀家自会处理。”
“谢太后。”
前呼后拥，众人步入寺内。
结缘、与善之后，太后转到后院，进到侍香院休息。今天，是斋戒之日。
“太后，那斋饭已准备妥当了。”
“好，开饭吧。早饭免了，这中饭，可不能马虎。静希，那会印可投了？”
“回太后，都办妥当了。”
“好。”
正当太后与秦雪清要执筷之时，黄敬从门外走入，神色有些慌张。他走到太后身边，耳语一番。之后，太后单手一挥。众人福礼，退避。
秦雪清有些迷惑地，看着退出去的众人。门轻轻关上，黄敬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璧和田玉。玉质清透，品质定然不低。黄敬将玉，呈与太后。
“就是这块玉？”
“回太后，正是。”
皇太后轻轻地抚着玉面。片刻之后，站起身，踱步走到后面的座上。等坐好之后，轻轻地，发话。
“带她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