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怪夕阳总伤情
春末夏初，湖水泛涟漪，垂柳入湖，倒影翩翩，池鱼水中嬉戏，无忧无虑。今日太阳本就有些耀眼。午后时分，气温加热，更是让人有些气闷。
仿佛，那热气，是压在心头的。
“你是说，那天的那碗毒倒柳妃的药，和那杯害死我孩儿的茶，还有那场大火，春儿的死，都是另有人为之？”
“是。田淑真和安仪容，对此，到死都没有承认。”
“那……有没有其它线索？”
秦雪清凭栏而立，望着湖边的垂柳。那柳叶，已经没那么青翠了。
朱正浩走到她的身后。阳光照着她髻上的金步摇，晃着明闪闪的光，坠子轻摇，些微叮当声，在这安静的午后，十分清晰。
“没有，这也是我正苦恼的。”他向前一步，与秦雪清并肩站着。“我们排除了这宫里可能的人，都没有线索。”转过头，他的眼神深沉了些。“皇上，也正为此恼怒不已。”
秦雪清转头看着他，两眼相望，瞬间，心头抽动了一下。
“这后宫，出了这么些人和事，本就令人不得安宁。何况是一下就牵扯了这么多人……连皇室血脉，都波及到，那是他的皇子，他的第一个孩子，正常人都会痛心的……”秦雪清轻轻地抚着自己的腹下。“也可怜了那个，没有出世，就失去的孩子……”
朱正浩静静地站着，既而转身，抬起头，望向天。
“那个孩子，有四个月大了？”
秦雪清微转头。
“四个月，”她轻轻一笑，“我有时候，会听到它在动。”
“别难过，难过，只会伤身，伤神。”
秦雪清看着他，他并没有看着她，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她的心，放开了地，疼。
日光偏西，树影拉长了些，湖水的涟漪泛开。风，大了些。
“皇上向我提过你。”
秦雪清心头一诧。
“他提过我，跟你？”
“是的。他提过。”
朱正浩低下了头，转身，回到石圆桌旁的石凳上坐下。手执起桌上的玉萧。摩挲着箫身，凉意顿生。
“他提我做什么？”
朱正浩放下玉箫。站起身，走到秦雪清的面前，颇有深意地看着她。
秦雪清感觉脸上一阵发热，连忙回避他的目光。
皇帝每一次提到她的时候，总有那种舍不得的表情。那时候，他心中，就有些嫉妒。当初，在这个地方，他重遇上她，他以为，那就是命定的姻缘，但他并不知道，会是这么个，无法挽救的结果。
朱正浩望着眼前人，撇嘴一笑。
“这是上等的青玉，初拿起时会有些冰凉，但是握在手中久了，自然就会温润光泽，通透暖和。”
说完，他将箫举至嘴边，吹响了音符。
如梦令。
难道，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吗？
池上春归何处，满目落花飞絮。
去年，重遇她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节。
逝者如斯夫。
“我觉得值得珍惜的珍宝，从来都会视之如生命。”
一曲终了，朱正浩突然说。他一手握着玉箫，转身，将她举到秦雪清面前。一手伸出，握住了秦雪清的手。
“就象我这手里握着的。”
秦雪清有些迷茫，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无力地触着些温暖的东西。那东西，紧紧地，将她抓住，十指连心，似乎，那东西，正在揪着她的心。
朱正浩轻轻一笑。
“你别紧张，我说的，是这箫。”
午后的时光，就在这月影西斜中，慢慢流逝。
秦雪清回到坤宁宫，惦念着刚才，他的话。
我觉得值得珍惜的珍宝，从来都会视之如生命。
她抚抚自己的胸口，那里，早就已经，烙上印记。
我愿意将我最珍贵的，给你，只要你，珍惜。
她将箫放在脸旁，感受着，暖暖的冰凉。是的，暖的是心，凉的是玉。玉在手中握久了，自然会温润光泽，通透暖和。
“娘娘，秦大人来了。”翠菊的声音，来得突然。
“秦大人？”秦雪清有些惊愕，迫不及待地，跑出了凤仪殿。
“大哥。”欢喜的心情，了然于表。
“微臣……”
秦雪清上前，阻止了秦晨睦的下跪。
“大哥，不是已经说了，礼数可免。”
秦晨睦微微一笑，作罢，摆正身子，掏出袖中的锦盒。
“这是你三哥捎来的，看看。”
打开锦盒，一片青翠入目。秦雪清执起锦盒中的玉佩，细细抚摸，细滑，润泽，无暇。
“你三哥说了，这是那箫的佩玉，这里，”秦晨睦拿过玉佩，“这坠心，有玉灵轩的记号，这玉，可是赵家自产的，价值不菲。还有，这玉中央，有个字，你看看。”
果然，一个“清”字，刻于玉中。
“请大哥，跟三哥道谢了。清儿，很喜欢三哥捎来的礼。”秦雪清笑逐颜开，转头，命翠菊上茶。
“大哥，最近，家里可好？”坐定，秦雪清问起，却见秦晨睦的神色，有些不安。
“家里，可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只是父亲……”
“父亲怎么了？”看着秦晨睦的不安，秦雪清的心，有些慌乱。
“父亲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秦晨睦突然叹了口气，“现在朝上的许多事情，父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秦晨睦说着，那眼睛，看向了秦雪清。
“小妹最近，似乎也不太安和？”
秦雪清知道大哥所指，淡然一笑。
“是非纷争，不过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秦晨睦还是看着她，看得她，心下更慌。
“妹妹怎么，口气和父亲如此相似？”秦晨睦淡淡地回着，似乎，规避了什么。
“大哥的口气，似乎，有些隐晦？”
秦晨睦转开了头，不再看她。
“父亲虽然心力不足，但对国家大事，仍是牵挂在心。小妹，有些事，可以当过眼云烟，消散了去，有些，却必须面对，”秦晨睦转过头，正着神色，语气异常严肃，“有些事，避无可避，不如直面，最后自然，知其作用。”
秦雪清静静地听着这空气中传来的声音，她突然，有些明白。
“大哥，这是父亲的意思？”
秦晨睦避开了秦雪清锐利的眼光，失却了严肃。
“父亲只是要妹妹，慎重行事。”
秦雪清不再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清儿明白，大哥，请照顾好家人。”秦雪清闭上眼睛，不让湿润的眼眶放肆，“清儿不能侍奉父亲身旁，请大哥代清儿，延尽孝道。”
那些苦涩，泛滥成灾。
之后的对话，变得有些僵硬，就像那无法解开的绳索，捆扎住心房，越勒越紧。
秦晨睦没有多留，临走之前，突然开口。
“皇上明天，就从围场回来了。”
秦晨睦的背影，让秦雪清的心，凉了个透彻。
她明白，明白的。父亲的意思，就是要她，和皇帝好好，相处。
最后自然，知其作用。
那勒着心的绳索，到底是摆脱不掉的。她连一刻都不能忘记，不能忘记。
她抚着自己的胸口，那个有印记的地方，始终，还是成不了，可以珍惜的珍宝。
秦雪清扶着门框，有些无力地，想跌倒。
进宫一年，近日的纷争看似已逝，却总是萦绕。柳絮儿，田淑真，安仪容，她们可都是皇帝这一年来最宠的人，最后呢？不是被别人害死，就是被自己害死。皇帝的宠幸，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该如何把握，谁也不知道。
我的孩子，也在这场纷争中被害，有谁来问我，我怨不怨，痛不痛？
没有，唯一的，就是那个会吹长相思的人，只有他知道，我会怨，我会痛。
秦雪清看着那渐渐落下的夕阳，那红彤彤的满圆，慢慢地，残缺。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日复一日，永远，没有圆满。因为圆满的时候，那些刺眼的光，总是挡住了视线，看不清。这就是阳光。
没有阳光的时候，就只剩阴郁了。
明白，很明白，明天，皇帝回来，该怎么做，父亲，清儿都明白。
秦雪清闭上眼，不再看那夕阳。
夜色悄然，万籁俱静。今夜，有着些许微风。窗户开着没有关，风跑了进来，纱帐随风起舞，柔软翩翩。床帘的宝石，亮晶晶地晃动着，发出微弱的叮当声。也只有这样的安静，才听得到那轻得不能再轻的宝石碰撞声，连带着，连人的呼吸声，都觉得刺耳。
秦雪清在不久前就醒了。醒来发现自己浑身是汗，有些暧昧的气息。身边的人牢牢地贴紧，连肌肤都觉得是连在一快。她的背上，感到一阵黏。她不敢转头，也不想转头。那浓重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气息喷出，让她觉得有些痒。她任着那气息在脖颈间漂浮，痒，忍忍就习惯了。
皇帝睡得很熟，连她的挪动，都没有感觉到。如果不是他实在压得太紧，秦雪清早就想下床去了。只稍微挪动了下，算是舒展了身体，没有那么紧迫，舒服了些，也重新闭上眼睛。
可是，眼睛一闭，思绪就万千。
今天，她去了交泰殿迎接皇帝，迎接她的夫君。皇帝见到她时，似是很惊讶。但总归两人还是很有默契地完成了礼节。
除了该做的，就没有其它的了。
晚上，是在慈宁宫用的晚膳。皇太后和皇帝母子相聚，她在旁边伺候着。也只是这样了。
之后，皇帝就来了坤宁宫。两个人，还是那样默契地做了该做的。没有其它了。
有什么好想的呢？后宫表率，母仪天下，然后，料理好这宫里的大小事务，再照顾好皇帝的生活起居，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其它的，就是生儿育女了，但那始终需要随缘，何况，还有那么多嫔妃。
就是这样了，没有其它了。
这样，还有什么好想的？
窗外的颜色，在安静中，慢慢地变亮。慢慢地变得刺眼。
朱正熙醒来，觉得眼前有光。睁开眼睛，天已大亮。转了个身。身边的人儿，很安静地睡着。他轻轻起身，小心地，生怕惊动了身边的人。
昨天，他很诧异地看到她出来迎接他。那一瞬间，他是又惊又喜。如果不是在众人面前，他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去拥抱她的。她怎么会来呢？
挨了很久，终于可以和她独处了。却是无言以对。她的眼神，有些闪烁，有些飘渺。她总归还是在意的。
他想问她，想跟她说，他也心疼，但终归，还是收回。除了抱紧她，给她更多的宠爱，他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办。
“皇上……”张德海领着几个太监走了进来。
“小声些。”
朱正熙整装完毕，转头看看床上，在纱帐后面，有他心心念念着的人儿。
在围场时，就时时会想起她。一和她接触，就激情爆发，不可收拾。想必是累坏她了。
他走近床边，掀开纱帐，俯身坐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轻吻一下。
她没有醒。嘴角却有淡淡的笑意。
朱正熙感到心头一阵暖暖。站起身，放好纱帐。转身走出东暖阁。
秦雪清朦胧中，感到有些温柔的抚触。
她撇撇嘴，心头一放松，睡意，加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