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东风御柳斜
匆匆地赶往储秀宫，远远地，就听到有女人的哀号。柳妃凄厉的哭叫声，划破夜空。
一路上，张德海走得匆忙，她也走得匆忙。
走进储秀宫，看到的，是满地跪着的宫女太监。再走进暖阁，跪的，是满地的太医。孙长生在最前。几乎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在。
皇太后和皇帝坐在暖榻上，两人中间的矮几上，灯火忽明忽暗，只是苟存。
柳妃趴倒在地，她的侍女，就是那天的那个小女孩，春儿，紧紧地扶着，两人脸上，极尽的哀切。柳妃尤其痛苦，已经哭得哑了声音，只剩残喘了。
旁边的摇篮，静静地摆着，没有任何生气。
秦雪清顾不得行礼，直接跑到摇篮旁。摇篮里的小人儿，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双唇尤其惨白，双眼紧闭，两双小手，还紧紧地抓着。孩子脖子上的长生锁，还闪着金光。
她轻轻地抱起孩子，冷冰冰，让她恐慌。这个只有三个月大的孩子，已经悄悄地走了。没有留恋。今天，她还将他抱在怀里，他还对着她笑。笑得很欢喜。那时候，他的两个小手还会抓她手上的衣袖流苏，抓到了就笑。现在，他的两只小手，只会轻轻地，垂着。
暖阁里，冰冷地，没有一点声音。有的，只是柳妃的呜咽声。
秦雪清轻轻地将孩子放回摇篮，转身跪下，望上皇帝的眼睛，有些哀，有些怒，有些疑，有些痛。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却只在世上停留了三个月。皇太后的手拨动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也许，她是这里最安详的人了。
“皇后，怎么这许久才来？”开口的是皇帝。他身边的烛火晃动一下，灭了。
等张德海换上了灯，再看到的皇帝，眼神凛冽了许多。
秦雪清的心头有些慌张。
“臣妾只是夜半无眠，到御花园……散步去了。”秦雪清突然觉得一阵心悸。难道，这皇帝，知道什么？
“朕已经三令五申，这半夜，宫里是禁止夜游，就算你是皇后，也不可乱了规矩。”
“臣妾只是……”
皇帝站起身，向秦雪清走来。秦雪清感到，一阵寒意袭来。
许久，皇帝没有再说话。秦雪清知道，他的眼睛，是一直都盯着她在看的。
“将那两个宫女带来。”
片刻之后，进来了两个衣着简陋的宫女。看她们的打扮，象是做杂役的。
“奴婢参见皇上。”
“把你们刚才讲的，再讲一遍。”
“是。”
“奴婢们今晚本在钦安殿守夜，不想半夜，听到有脚步声，就出来瞧瞧。看那身影，加上月光的照耀，就瞧着是皇后娘娘来了。奴婢们看到的，只是皇后娘娘一个人。奴婢们正想去请安，不想娘娘转身就走。看娘娘走得急，奴婢们也就没有再赶上。”
“你们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皇后的？”
“奴婢们看到皇后娘娘的时候，是在千秋亭那附近。娘娘来的方向，就是这储秀宫的方向，走的，是那仙山琼楼的方向。”
“那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月上中天之时。”
安静了片刻。皇帝的声音又响起。
“孙长生，你估算，皇子已经去了多久？”
“回皇上，据臣估算，大概一个时辰前。”
“一个时辰前，也就是三更。你可确定？”皇帝的声音，充满了威严。态度，反而坚定了些。“如果你再敢瞒骗朕，朕就算你，欺君之罪。”
“微臣不敢胡说，请皇上明察。”
之后，皇帝又问了其余的院判，答案，一样肯定。
许久之后。皇帝的话让秦雪清震惊。
“皇后，朕想听你的解释。”
秦雪清终于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的无意，却变成了别人的有意。
“皇上，臣妾只是单纯去散步而已。决无其他作为。”她没法辩解，还能说什么？
又是一片静默。
那趴在地上的柳妃，突然转过身来，眼神，甚是恐怖。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还我孩子，还我孩子来。”说话的时候，柳妃已经扑了过来，死死地抓住了秦雪清的衣裳，她的力气变得那么大。连春儿都拉不住。
身上的披风，已经被撕裂了。秦雪清看到的，是那个红了眼的柳妃，她的表情变得狰狞，两只手抓得她，很疼，那发自内心的呐喊，响彻了整个房间。
秦雪清想挣脱，柳妃却越抓越紧。扭拧之间，撞倒了旁边的摇篮。摇篮倒地的瞬间，柳妃的眼睛变得惊恐。手上的力道小了，整个人扑了出去。
“孩子，我的孩子。孩子，你快醒醒啊。他们都要害你，娘抱你，抱紧你，不让你受伤，不，不要你受伤。孩子，孩子，你乖，天就快亮了。天亮了，就有太阳了。有太阳，娘就抱你去晒太阳。啊，晒太阳。晒了太阳你就不冷了，啊。”柳妃自言自语，手上紧紧地抱着孩子，浑身颤抖，越抖越大，越抖越歪，整个人又倒在地上。倒在了地上的柳妃，依然还是，紧抱着孩子。
那地板冰凉冰凉地。秦雪清已经无力再跪着，呆坐在地上，看着柳妃。
那是怎样凄凉的声音。叫得人，心酸难耐。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母亲。
皇帝和皇太后，都没什么表情。
也许，这样的情景，在宫中，不知上演了多少回了。
是真是假，都没人想去追究。
“皇后，你到底是去御花园做什么？”
秦雪清听到了皇帝的声音，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皇上，臣妾已经说过了。”
对上皇帝的眼睛，她最先感到，冷冷的光芒。除了冷，还有一层，让她看不清楚，也不太确定。
她也许太害怕了，产生了幻觉，不然，皇帝的眼神，怎么会有……担忧。
皇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她躲开他的眼光。
“冯征，将皇后送回坤宁宫。让李胜守着。”
秦雪清推开冯征伸过来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整个过程，皇太后只是安详地拨动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一句话也没说。
也许，这些对她来说，已经太平常了。真相，并不需要说明，关键，是有没有人相信。
秦雪清走出储秀宫的时候，那一地的太医宫女太监，都还跪在地上。柳妃依然倒在地上，紧紧地抱着她的孩子。
她仿佛只是来看了一看。然后，就走了。只是，她又经历了一些。一些可以要她命的东西。她的披风已经破了，挡不住风。
这一次，她真的没法辩解。
天色微亮，今天，本是个好天气。如今，乌云盖月。
明天，一定会下雨的。初春的雨，是含着霜来的，还有未融的雪。
坤宁宫多了很多守卫，也恢复了以前的冷清。皇帝不来，自然也没有人来。何况，根本就没人能来。
到底有没有去查明真相，不知道。坤宁宫没人可以走出去，小喜子自然也无法去打听消息。
每天来的，就是送饭的御膳房嬷嬷，还有孙长生。孙长生是来请脉的。难得皇帝还记得她肚子里的孩子。只不过，每次当有人来时，都有张德海跟着，寸步不离。
试着向张德海打听些消息，但是他也是三缄其口。一问三不知。
秦雪清无奈，难道夫妻之间，就要这么防着？
仿佛又回到了最初进宫的时候，只是，经历了这么一回，心态早就不能安然了。
原来，皇帝的恩宠就是这么回事。来的时候猛烈，走的时候凄然。有和没有，就只是一瞬间。有的时候，带来的，也不见得就好。走了，也不见得就不好。皇帝以前每天都来，那些看他脸色的人也每天都来。来了，她也烦。如今皇帝不来，也就没有人再来了。
反倒清净了。
心情不差，身体也舒畅。秦雪清发现自己吃得多，胃口大开。如今，一个人吃两个人的份，是应该吃多点的。御膳房每天送来的菜，都很清淡，但看得出，都是搭配了营养的。皇帝还算没想亏待她，有时，孙长生，也会带些补身的药品来。
想来，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孩子。
这个她不管。孩子是她的，她要好好的对待自己。不让他受伤。
那天柳妃的表情和一切的表现，是不会假的。就算柳妃再高傲，面对自己的孩子，那种感觉，还是真实的。
这样的事情，从前早就发生过千百回。孩子，是宫里最珍贵的，也是最脆弱的。它就是女人的命，好与不好，只在一瞬间。
一想到这，秦雪清就难受。比皇帝的指责，还要难受。
皇长子的事，在宫里掀起不小的风波。所有人都战战兢兢，最怕的，也是去那储秀宫。
柳妃因为皇子的死，似乎已经濒临崩溃。每天，都是那凄凉的哭声。哭得所有人，都心惊胆颤，甚至，有些恐怖。本来这柳妃在宫里就不得人心，现在，是所有人都惟恐，避之不及。
坤宁宫离储秀宫并不远，所以，在那夜深人静的时候，秦雪清也可以隐约听到柳妃的哭声。她从来没想过，柳妃竟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也许，只有到了绝望的时候，才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天气开始变暖，但是周围的冷冰冰气氛，还是让人很不舒服。
“娘娘，龙胎在身，凡事都要注意些。这心神连着身体，娘娘莫要为琐事烦心，伤了神伤了身，就不好了。”
孙长生的话语有些隐晦。秦雪清明白他的担忧。毕竟是皇帝派来的，有什么事，他也是担待不起。她只是轻轻地点了头，就谴他下去了。
孙长生走后，秦雪清坐在躺椅上，望着窗外，梨花开得繁盛，一片雪白。洁白无暇，芳香宜人，心情，舒缓了许多。
虽是出不了坤宁宫，但是，只是在后花园走走，人就精神了些。
微风轻拂，吹落了几许花瓣。白里透红，闻来，也有香味。捡起一把，在手心中揉揉，湿湿凉凉的，香味更浓。
“这梨花，放着也是凋谢，不如，将它们制成梨花白，可好？”
虽然看似是提问，但是，几个丫头一听，却来了兴致。
找来了竹篮，捡拾起地上的花瓣，挑挑拣拣。一下子，欢声笑语，多日来的沉闷，都似无踪了。秦雪清踱步到了湖边，湖里的荷叶，已经开始青翠。
清明。清明不戴柳，红颜成皓首。
该要插柳了。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柳枝的生命力强，随插随活。怎么那边的柳儿，就这么不禁风雨？还是，那还是另有目的？
如果那样，这人心，就太可怖了。
隐约的哭声传来。
哭了这许久，还是如此。
秦雪清心酸难奈。
不管她柳妃存心如何，这哭声再等闲不管，恐怕，还是会日夜扰乱人心。
秦雪清打定了主意。
这天，张德海没来，倒是孙长生跟着送饭的嬷嬷一起来了。
“怎么今天张总管没来？”
“皇上去文渊阁，张公公要随侍。”孙长生如是说。
“哦。”
孙长生把完了脉，还是阴着脸。想必，这脉象，让他不太乐观。
“总也心神不宁，怎见得会好？”秦雪清含笑说着。
孙长生一愣。
“孙大人，本宫想来，只有对症下药，才能药到病除。本宫这倒有个药方，孙大人不妨试试？”
孙长生抬眼，脸色变化。
“微臣请娘娘赐教。”
秦雪清嘴角一撇，站起身，缓缓地踱步到门前。
“很简单，孙大人就跟着本宫，去看看柳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