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临月楼
她站在临月楼前,长发飘飘及至脚跟,耀眼的紫色微微泛着夺目的光,那一头让江湖人闻之色变的紫发主人傲然欣立,美丽的双眸胜似赤子之心般明亮洁净,她略抬抬下巴孤立冷孑,神态翩然绝世,她的美连被喻为江湖第一才子的显澄都无法形容,他说,所有的世上最美好的形容词用在她身上都是对她的污辱。
星月宫的人恐怖的睁着死灰色的眼睛震惊的站在离她三尺之外的地方盯着她,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或内伤或刀伤,而她闯进临月楼不过才瞬间的事,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他们眼前突然白光耀眼接着那道光便以惊人的速度冲出临月楼,等到他们回过神时,就是现在这般情景。
临月楼是星月宫的禁地,只因这里信着星月宫的主人星辰阳,不过这里也是星月宫护卫最少的地方,星辰阳喜爱清净,而且最主要的是没有谁胆敢在没有星辰阳的允许下靠近他十步,除非他想死的不明不白甚至瞬间的灰飞烟灭,星辰阳绝对不是一位杀人魔头,但江湖人对他的恐惧也绝不亚于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人魔头申自霸。
此刻,紫发少女正巍然屹立在星月宫的禁地,不请自来,星月宫的人恐惧也不完全也自于她,他们眼睛里显示出的死灰色是因为他们明白他们必死无疑,即使紫发少女不杀他们事实上紫发少女也无意杀他们,否则他们已是横在地上,星辰阳也不会杀他们,聪明的仆们总是能摸透主人的心思并在他亲自下命令之前先解决掉,星月宫的人正是这样的一群人。
临月光,江湖人传,高耸入云,玉壁金地,缈缈香雾,银具珠灯,蕴藏光华是用天下奇珍异宝堆起来的楼阁以至于连在三千里以外的皇城都为之失色,皇帝亲自命人来伐大败而归,自此以后,星月宫倚居而独立天下人莫敢有半点轻视之心。
紫发少女樱唇微启,轻声道:樱绮突然造访还请星宫主见谅莫怪。
她轻音极轻极轻如春风吹过耳畔,即使是这样轻的如蚊蚁般的声音也能传到临月楼,传到静坐在千年寒冰床上的星辰阳宫楼耳朵,这就是所谓的千里传音但凡武学修为极深的人才能做到,紫发少女正是江湖人为数不多的会千里传音之人。
星辰阳睁开眼,目若寒波剑眉英挺,他穿一件雪白长衫在雾气里半隐半现,他缓缓走下冰床一缕长发便顺着遮住了眼睛,他左手拇指戴着一块剔透的白玉扳指右手拇指习惯性的放在白玉扳指上面。
请樱绮小姐。冰冷的声音蓦然响起。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樱椅被请到临月楼二楼大厅,玉墙金地,银具珠灯似乎传的太过神奇,这里的确是璀璨亮丽,熠熠生耀,却并不是一味的用珍物堆起来的,楼阁设计巧夺天工,而它的主人也十分有品味,鲜有的几件奇世珍宝摆的恰到好处让人眼前一亮,一桌一椅是用银海晶石打造,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墙上挂着一幅美人图,无字无章画功了得栩栩入生,美人如画美入流波宛如仙子飘然欲飞。
星辰阳从银丝穿织的屏风后走出来,一惯的右手拇指放在左手白玉扳指上,微垂下神态慵懒。
星宫主,樱绮冒味打搅了。她依旧轻声说,极轻极轻的声音,她说话的时候脸上也是一个表情,那是没有表情的表情。
星辰阳嗯了声,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话也未正看她一眼,他在乎的仿佛只有那只白玉扳指吸引他目光的也只有那只白玉扳指。
……都死了……。突然星辰阳低低的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他轻轻叹口气,说:这里真脏,你偏偏要来,来了也就脏了。
放了刀晓峰。她开门见在简洁的说。
真脏,真脏!他似乎没听到她的话又自顾自的说,然后又抬起头,若有若无的浅笑:他也很脏,进了星月宫的人都很脏,要么死要么留在星月宫。
我要带他走。她那一惯的语气也没有变。
你带不走他,因为你也走不了。
她慢慢的把手放在腰间的长剑上,那把被称为天下第一剑的独剑,她很少用到剑,江湖上能让她用到剑的人寥寥无几,当然星辰阳绝对要算一个,所以她要拔剑了,人剑合人,天人同行,这是师父说的话。
星辰阳看到那把剑眼前一亮,天下王者之剑,天罡正气,遇邪驱恶遇鬼杀鬼遇魔降魔,拥有这样一把宝剑的人可以立于混浊中而不暗弃于秽气中而不毒。
好剑好剑!他忍不住夸:宝剑轻易不出鞘,出鞘必要驱邪除恶,听闻宝剑若近邪、恶、狡、魔等人必会当当作响,可是?
是。
若遇良善之人遇砍刚百病全医?
是。
若遇不良不善之人呢?
切山劈石。
星辰阳低笑:果是好剑样样具全,如此……真有趣了。
星宫主,我是否可以带刀晓峰走了?
星辰阳想也没想直接回答:当然。
樱绮抱拳道:如此,谢星宫主。
星辰阳这才抬头正视她,嘴角的笑容似邪非邪,说:不过……他顿了顿见她依然静然安若,那抹笑容更深,说: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樱绮早就知道不会如此简单也早料到他会提出条件是以并不讶异慌张,而是问:什么条件?
第一,留在星月宫。
他的右手难得的离开白玉扳指,目光冷峻盯着她,再次说:留在星月宫。
樱绮没有表情的脸终于有些变色,原本淡然的目光也渐渐汇集,不过,她并没有让自己去多想点点头,接着问道:第二个呢?
星辰阳听到满意的答案眉毛扬了扬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第二个第三个先欠着,想到时我会告诉你。
好。简单的一个字并不再问,星辰阳反而好奇了说:难道你不怕我会提出你无法办到的事吗?只是为了一个和你陌生的人,值吗?
不值。她坦白的说,她连刀晓峰是圆是扁是好是坏都不知道,他们之前未曾见过一面,她这么做不过是因为师父临终前的一句话,趟若将来邺城刀家有难,她舍命也要帮刀家,她不明白为何师父会如此也来不及问,那是师父的遗言她一定照办,她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一定要这么做。
星辰阳颇有意味的点点头,他又摸摸那白玉扳指,兴许是被他摸久了竟也有了点点温度。
刀晓峰当天就被放了,她和星辰阳站在高楼楼顶看着那个少年虚弱的身影消失,她还是没有见他一面,为了他她甚至将自己变卖,往后她不再她自己的,当她点头答应的时候,她就把自己完全交给了星辰阳,星辰阳问她值不值,她自己也问过自己许多遍值不值,结果的答案还是,不值但一定要那样做。
当那抹身影完全消失的时候,星辰阳在她耳边说:恭喜你,星月宫的新主人。当她诧异回头时,他笑着迎接她,说:从今往后星月宫有两个主人,二宫主可好?或者取一个更好听的……要不叫……樱绮淡淡的打断他:随你。
那就二宫主好了。他笑嘻嘻的说,然后脱下那玖白玉扳指戴到她手上说:星月宫的新主人,让它一直陪伴你。
也许只是一件代表星月宫的信物,樱绮没有想太多任她戴上,有一点松星辰阳也发现了,说:没关系没关系,松一点更好你就要多发点心思给它。
大厅匍伏着许多人,第一排全都身着红衣,第二排是绿衣,接下去三四五排全是黄衣,在星月宫白衣为贵,只有宫主可以穿,红衣是各堂堂主,绿衣是分舵舵主,黄衣是主令主要负责与各地分舵联系以及密件来往还有掊训杀手等事至关重要,即使堂主和舵主地位在他们之上也要敬他们三分。
樱绮和星辰阳高坐玉椅之上接受众人跪拜,她右手拇指也习惯的放在白玉扳指上,众人抬头见时暗自震惊。
肖寅。星辰阳叫了一个人名字,从黄衣中闪出一人跪在中间。
秘信被盗,影子叛离,按宫规该如何处置。不是询问而是说。
自废武功,钦食心毒受三日蚀心之痛而死。肖寅极力克制却依然微微颤抖,他犯的是宫中最为严厉的宫规虽死无憾却也有恐惧。
食心毒?
大厅只有一人敢发出这样的疑问,那个人就是樱绮,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星月宫的杀手是不怕死的,不怕死依然会发颤的很少,这就是星月宫,明明可以自杀却依然甘愿受三日蚀心之痛,她声音听下去没有感情,轻轻淡淡。
很好,去教楼领罚。星辰阳像处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一般,那不是一条命只是一个命令。
肖寅谢跪而去。
姬西。星辰阳又叫了一个名字,从绿衣中闪出一人跪在中间。
三日内把影子带回星月宫。星辰阳冷冷命令,眼睛里全是杀气,又低声说:要死也要死在星月宫。这句话说的极轻,似喃喃自语,樱绮耳力过人听的明明白白放在白玉扳指上的拇指抖动了一下。
姬西应声领命,又跪到原处去了,一地的人就像一地的石雕栩栩如生屹然不动。
静默许久,光亮的正厅气氛冰冷阴森,郁气重重,随着星辰阳的长袖一挥,众人齐道:祝,两位宫主万安,属下告退。一群人稚序井然的退下。
教楼——
星月宫的刑酷大牢,这里不比官家的牢房,星月宫的酷牢光彩照人,墙壁是透明的玻璃,牢顶盘着九爪金龙地上踩着斑阑美丽的大理石,连坐椅都是兽皮坐上去软软的舒服极了,教楼一共有十二间酷牢,每一间的设计同出一辙,楠木桌上放着点心水果,每餐都有美味食品,最重要的是每间酷牢还有专人伺候甚是惬意。
樱绮站在没有门的门口,侍立的年幼少年见有客人来忙搬来一张椅子请她做,随即还奉上茶水点心,酷牢的主人蹲在墙角,他已被非人的疼痛折磨的毫无血色,短短一日竟瘦的衣衫宽大极不合身,就在昨天他还穿着这身衣服英气威武雄姿风爽,主人看清来人是二宫主后努力的跪下,声音残断道:二宫主……万安……
樱绮直直的盯着这个被折磨的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主令,没有表情的脸飞快的闪过心悸,也只有星月宫才能培养出这样的人,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句话用在星月宫再适合不过了。
可怜的主令不过是因为手下影子叛变竟遭如此恶运,人——毕竟是热血之驱,有心有肺那便有情有爱有恨有憎,影子爱上敌人的女儿,不惜叛变偷密函,这也是主令飞来横祸无妄之灾,只是那一对有情人也只能做一对鬼鸳鸯。
生何惧,死何妨!
怕死吗?
怕。主令老老实实的回答。
痛呢?她继续淡有淡无的问。
更怕。
她脸色对这个回答有了反应,有些意外有震惊,他回答的简单直接,然后同时在承受这两种怕与更怕,声音里没有半点退缩。
主令努力的保持跪拜的姿势不敢有半点不敬,额头的暴露的青筋以及手指处凸显的骨节绷紧,她起身走过去伸出手扶起他,嘴角浮起生硬的笑,轻声道:星月宫有你,是大幸。
主令惊讶抬头,苍白的脸比鬼还恐怖,下一刻整个人趴在地上,声音低低断断道:属下无能……二宫主……来,来看属下……属下……万分惶恐……
她低下身子在他身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转身离去。
此时,趴在地上的主令呆呆出神连食心的痛也感觉不到了,他自七岁进星月宫习武至今二十三年,星月宫只有命令与服从,他踩着同伴的身体升到主令这个位置,二十多年来他从未尝到过别样的感情,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何影子会叛背,那种感觉是会上隐的……也幸好他要死了……
身上麻木消掉了部份的食心痛,她走之前已经打断了他的神经。
樱绮走出教楼,她知道如果她事先告诉主令,主令一定不会同意的,不管对与错,她无法克制自己这么做。
师父说过,江湖是血腥的,在那里没有对与错,真理都是人说出来的,也可以是瞎说出来的。那时候师父盯着她拍拍她肩膀,温和慈祥的说:绮儿,做你认为对的事,做不要让自己后悔的事。
那一头紫发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二天后,主令毒发身芒,死前五脏溃烂,骨瘦如柴,紫发少女站在教楼外面,风吹起她紫发轻舞飘扬,她立于这鲜血世间纯净如昔,眉宇间的淡漠,眼眸焕散无光,无聚无神,护卫抬着主令从她面前走过直到冥灵堂去火化然后安置在高塔高阁之上。
当天,姬西亲自把影子送进教楼,听说,那名女子家人一夜全亡,那名女子投火自樊,影子全身三分之二烧伤,姬西左手皮肤烧伤,影子本想和爱人生死同亡,死后相依,然,在最后一刻,姬西冒着被烧死的危险冲进大火之中生生的救出了影子。
樱绮脑中响起星辰阳的低喃:死也要死是星月宫。
星月宫的人连选择死的权利都没有。
没有嘉赏,星辰阳甚至不提关于影子的事自然也不会提到姬西受伤的事。
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这就是星月宫。
樱绮再次踏进教楼,影子住在主令生前住过三天的酷牢,他一脸垂死的神情,身上的灼伤使他比主令死前更难看,这种痛怕也不亚于主令的食心之痛,惩罚来的如此真实如此之快。
怕死吗?
侍童如先前一样伺候她。
影子微微一愣,她一头夺目的紫发垂到地上,发质如丝滑顺,她穿着白色裙装清逸绝尘,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一直倍受她关照的白玉扳指时,那张恐怖的脸动了动,似是笑的神情,那种笑里面有狂傲和阴冷。
哈……哈……
他陡然大笑,似乎很兴奋,那双眼睛是从未有过的亮和毒。
樱绮静静的等他笑完,很慢长,因为他一直笑笑到后来笑不出声来才停了下来,接着还是用似笑还毒的眼睛盯着她,那表情似乎对她还有同情。
紫发少女,独剑传人——哼哼……
影子的话出奇的怪出奇的多,因为全是废话,主令训练影子时是从没废话的,是,几乎成了他们的专属语言。
后悔吗?她接着问。
影子最后再同情的看她一眼又恢复垂死的表神。
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她也不再问起身离去,又是一个铁铮铮的傲骨,宁死不屈,也只有星月宫能训练出这样的影子,这样的影子也只有星月宫能让他生不如死,若有情便忘情,生不能同床死亦不能同穴,便是幽魂相见那是陌人相错。
忘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