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阶夜色凉如水
大婚的第二天,一道圣旨,传到了坤宁宫。
“念皇后体弱,不堪劳累,朕特恩赐其留置坤宁宫中休养生息,朝拜及祭祀之礼暂免。”
本应有的典礼都取消了。独留最后一道,册封秀女。
皇帝自顾自地,按他的意愿,安排了那些秀女。册封完毕,这后宫的事,算是妥当了。
这一切,似乎都和秦雪清没关系。
皇帝没有踏足坤宁宫。除了早上来宣旨的内务府总管太监赵德全和送饭来的御膳房嬷嬷,一整天,整个坤宁宫都静悄悄的。
好象,这里还是没人在。
秦雪清也从来没来过。
第三天,是归宁的日子。
朱正熙在这一天,驾临了礼部侍郎柳贵权的府邸。让柳家为了接驾闹了个人仰马翻。
皇帝亲临,自是非同小可。柳家人心中暗喜,朝臣们自是,有些微词。柳絮儿被封了从二品妃位,以柳姓为冠,那大婚之夜的荣宠,自是让她成里宫里所有人羡慕和嫉妒的对象。
同样,这些,也跟秦雪清没关系。
坤宁宫,又寂静了一天。
“小姐,该用膳了。”秋月端进来了饭菜,望望又在窗口坐了许久的秦雪清。
“小姐……”秋月又唤了声。
“今天,爹和姨娘,会不会想念清儿?”秦雪清轻轻地出声。
“小姐……”秋月看着哀怨的小姐,安慰之词,无从说起。
“小姐,忧能伤身,身体要紧。”
秦雪清转过头来,望了秋月一眼,转回头去,又瞧了那些饭菜一眼。
清淡小菜,很适合在病中或体弱的人享用。想不到,这皇帝,还真是煞有其事。
秦雪清走到圆桌前,端起碗端详。翡翠青瓷敞口碗,这样的用具,倒是贴合了身份,还不至于,连个皇后该有的礼仪都磨灭了。
秦雪清轻轻一笑。
“我饿了,月儿,想吃点好的。”秦雪清瞪大了眼睛看着秋月,眼里充满了渴求。
“好的,月儿去准备。”秋月有些雀跃,心里一阵欢喜,小姐笑了,小姐想通了。
好一会儿,秋月端来了慧仁米粥,甜酱萝葡,杏仁豆腐,姜汁鱼片四道菜。
“怎么有这些好东西?”秦雪清感觉到胃口大开。
“这是我找芳筱姑姑要来做的。小姐快吃吧。”
秦雪清心头一惊。
“姑姑也在坤宁宫?”
“是啊,姑姑一直都在。”
“那……快找姑姑来,我有话要说。”秦雪清有些迫不及待。毕竟,在这宫里,举目无亲,这芳筱,也算是旧识。
也许,在这宫里,也不会全是冷漠无情的。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秦雪清站起,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芳筱。
“姑姑,我没想到你也在坤宁宫。”
“娘娘,您刚才用了‘我’。”
“嗯……”
“娘娘,皇上诏书一下,您就是钦命的冀朝皇后,圣意难为,请娘娘斟酌。”
秦雪清定定地望着芳筱。
“姑姑,你原本可是皇太后宫里的人?”
“是,奴婢已经奉太后之命,由娘娘差遣。”芳筱又想跪下,秦雪清伸手扶住了。
“姑姑,雪清初入宫门,很多事都不懂,还望姑姑多加指点。”
“娘娘言重。”
秦雪清收回手,转头望着桌上的菜。“姑姑,太后……可有什么要对雪清说?”秦雪清转回头,对上了芳筱的眼睛。
芳筱轻轻笑了笑。
“娘娘,太后和皇上始终是母子,皇上始终是皇上,皇上如果执意要做什么,太后也不能过于干涉。只求娘娘,能体谅太后的心。”芳筱看了秦雪清一眼,“太后下午已经起程去净台寺。以后,娘娘有什么事,都可以随时传唤芳筱。芳筱自当不负娘娘所托,尽力为娘娘办事。”
秦雪清心头悸动。
这皇太后,已经选择了,眼不见为净。
或许,这只是一场交换。爹爹换来,和皇帝的和平,还有权势,皇太后,则换来,柳暗花明。
只是,可惜了。
父亲和皇太后将她和皇帝摆上棋盘,可惜最终,有人却罢工了。
秦雪清开始觉得有些释然。
这棋,如何下下去?
春天的夜色多了些温润,空气也多了些渗入人心的微温。
坤宁宫是冀朝历代皇后的寝宫。这里,住过两朝皇后,秦雪清发现,在这坤宁宫里,确实留下了两朝皇后的足迹。太祖皇帝张皇后喜欢梨花,所以在后花园里种植了一片梨树,在这春暖之日,盛开了一树树洁白的梨花。世祖皇帝闵皇后,就是当朝太后,喜欢的是荷花,所以坤宁宫的池塘里种植了荷花,现在是春季,只有几片浮出水面的残叶,大概也是过冬留下的。
也许,可以在旁边的花圃中种上桂花……可惜,桂花不耐寒。
秦雪清轻轻一笑。
刹那芳华,反而让人无限怀念。
桂花树下的相见,也象那不耐寒的桂花,短暂,遥远,却怀念。
这坤宁宫,与皇帝的乾清宫都在禁城的中轴线上,为的是要显示帝后和谐,阴阳相调。两边才是妃嫔们住的东西六宫。慈宁宫位于西面朝东的地方,独立一隅。
坤宁宫和乾清宫,只有百步之隔。
可是,那住在这两座宫殿里的人,却相隔天涯。
打听到的消息,那储秀宫的柳妃,颇得圣宠。皇帝这半个月来,大半时间都在她那里。这坤宁宫,皇帝始终都不肯来。
地面有些凉,长廊上一片静谧。今晚的月亮是下玄月,少了半边。
记得秋月刚刚进府的时候,瘦瘦小小的。管家波叔带她进来,她怯怯地不敢看人。那时候的她,就象这玄月,所以,起了月儿的名字。
“小姐,夜凉了,快披件衣裳。”身后突然有了暖意。秋月真是善解人意,刚觉得冷,她就来了。
“小姐,你怎么就直接往地上坐呢?会着凉的。”
“不怕,你也坐。”
秋月挨在秦雪清的身边坐下,象极了小时候。
那时候,秦雪清就喜欢这样挨着秋月,秋月也喜欢挨着小姐,两人就坐在阶上看月,看云,看杨柳依依。
“月儿,我们就在这坤宁宫中‘休养生息’一辈子,如何?”
“小姐,不会的,很快,皇上会来的。”
“无谓,无谓。”秦雪清淡淡地笑了。
这心病,要心药,如果连太后都无能为力,那么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初春,寒意未了。拢紧身上的披风,和秋月两手相握,两个人相视而笑。
梦里桂花香满天。
躺在床上,睁着双眼。身旁是秋月的呼吸声。
反正现在也没人理会坤宁宫里的人和事,晚上,秦雪清和秋月就都是挤一块睡了。
这丫头,老是这么能沾床必睡?
长相思,如此绕耳。
挥之不去,挥之不去。
难道,真是相思已成灾?
半月又半月。秦雪清已经对皇帝来不来没有抱什么希望了。
既然要“休养生息”,那就继续了。
有容乃大,无欲则刚,无所欲,才会无所求。
虽然皇帝不来,但是作为皇后该有的,坤宁宫一样都不会少。
后宫的事情,皇帝都让柳妃去主理了。毕竟,如今她是这宫里最受宠的。皇帝想必,也信任她。
芳筱姑姑常常会来,爹和大哥也如原来般上朝,二哥受命操练西北大军,准备随时应付鲜卑人的入侵。
旱季已过,鲜卑人恐怕又要不安分了。
一切如常,全无变化。好像,都无所谓了。安安静静的坤宁宫,宫人们避之不及,秦雪清倒乐得清闲。
一日,秦雪清正在花园中采梨花瓣准备做梨花酿。秋月走了进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话要说?”
“嗯,小姐,月儿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柳妃,已经怀上龙裔了。”
“嗯。”
“小姐……”
“这柳妃皇宠正浓,皇上大半时间都跟她在一起,这怀孕,自是必然。”
秦雪清自顾地捡着花瓣。雪白的梨花,象极了茫茫白雪。
“这些都不值得惊讶。”
秋月愣了一下,想了又想,抬起头来。
“小姐,有一件事,你必定要在意的。”
“什么?”
“二少爷,从西北回来了。是皇上招他回来的,听说,皇上已经撤了二少爷的官职……”
“什么?”秦雪清的心咯噔一下。
二哥不是刚刚才受命操练西北大军,怎么突然,就被撤职了?
秦雪清将花篮递给秋月,回头,朝殿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