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银链

一

自从芒芒走进噶乃迈村庄的那一刻起，依耐家就再也没有了安生日子。

古丝丽神情复杂地看着跟在儿子身后，走进家门的芒芒，黑蓝色蓬乱的头发，蓝色幽深的大眼睛闪着捉摸不定的光芒，薄尘下依然白皙绝美的面容，秀气挺直的鼻子，娇美如花瓣一般的嘴唇，一脸冷漠和茫然的神情，如夜空里遥远却明亮闪动着的寒星。浑身散发着跳动、难以驯服的野性气息。

芒芒带着敌意看着古丝丽递过来的旧的碎花布裙子。“孩子，换上吧？”古丝丽眼神含着一丝恳求。芒芒像听不懂一样，跳到一张凳子上，古丝丽忙过去打算拉她下来，忽然觉得胳膊上一阵刺痛，芒芒微眯着眼睛，狠狠的用长长的尖指甲挠她，古丝丽惊愕的马上缩回自己的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芒芒迅速的跳下凳子，一把推开她，夺门而出。“啊…！”古丝丽的惊呼声刚出口，早在门外守候的粟特静静的站在门口，挡住了芒芒。

粟特没有说话，对芒芒来说，森林外的一切语言都是障碍。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眼神的表情更为丰富的交流和沟通？静静的注视下，粟特的眼神就是山上的那一眼泉水，清澈温柔，带着无限的宽慰和眷恋，闪动着无数细微心动的光芒。芒芒的眼神中瞬间闪过了一种柔顺和疲倦。她的手又一次被粟特轻轻的牵了起来。

高高的小山冈上，芒芒神情落寞的望着远方。微风拂动着她蓬乱的头发，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回得了家，回到森林，和恰果满树枝之间追打嬉闹；嚷着让乌音用最漂亮的羽毛给自己做衣裳；故意学噱头的嗥叫，引得狼群混乱；她最喜欢和安静机警、见识广博的雅鹿在一起散步。有几次，她差点陷进恰果家族设置的陷阱里，都是雅鹿及时阻止了她的顽皮和闯祸。无论她做了什么，莉斯从来都没怪过她，她离不开莉斯，离不开森林。

整夜不睡觉的芒芒，夜里总是跑出家门，站在村子里的高岗上，声音凄楚悠长的发出呼唤，那一声声“啊哦…啊哦…”的叫声，总是让沉睡中的村里人从睡梦中惊醒，并听得毛骨悚然。第二天走出家门的村里人，都会交头接耳的私下议论依耐家收留的“怪物”。

“粟特，我和你爸爸再也受不了了！赶快把她送走吧。村里人说她会带给大家灾难的，好孩子，听话啊！”古丝丽没办法接受从自家门里出去后，总是被别人指指点点。芒芒不吃家里的饭，喜欢爬到邻居家的树上去摘果子；她经常放跑邻居家捕获的野兽；她总能乘依耐不注意，偷偷解开马的缰绳，放跑它们，害得准备给马钉马掌的客人们狂呼乱骂，可芒芒根本就不知道害怕，她风一样的袭击他们。于是，那些人一边骂着疯子一边跑去找马了。

“妈妈，她会好起来的，别赶她走。求你了！”粟特恳求着。古丝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干活去了。又是一个月圆之夜，这晚芒芒意外的没有跑出门去，她双手抱着膝盖静静的在黑暗里坐着。慢慢的她站起来走到依耐夫妇的床边，暗夜中，一道银色的光圈隐隐飞旋，古丝丽颈中的银链子闪闪发光，月亮链坠上的眼睛竟然如同复活了一般，发出奇异的光芒，芒芒如梦如幻般的站着，身上慢慢流动起一股和这种奇异光芒相抗相吸的力量，这种力量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持久。芒芒仿佛听到一种召唤，她慢慢把手伸向了古丝丽的脖子，悄悄站在芒芒身后的粟特，紧张的差点摔倒在地。

二

古丝丽忽然在睡梦里直挺挺的坐起，然后又倒了下去。芒芒“咦”了一声，探过头去，古丝丽又直挺挺的坐起、倒下，如此几番，芒芒似乎有所感应一样，迅速往四周看了又看，她显然没发现什么，又仰着头侧耳仔细聆听着，银链上的光忽远忽近的闪烁着，感觉就像人的呼吸一样，芒芒身上隐现出淡蓝色的光，和银链上银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忽强忽弱。粟特脸色苍白颤栗着望着黑暗中眼前的这一切。

柔美的月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地上洒下重重暗影。依耐家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一个黑影如鬼如魅，他手中拿着一个通体黝黑的法杖，法杖上是四个面向四方的骷髅头，骷髅头的七窍里这会儿冒着似气似雾的东西，法杖上刻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和图案。这个黑夜中的巫师朝着依耐家的方向，挥舞着法杖，嘴里喃喃自语，中途好像遇到什么不明白的事情，他时不时停下来，跑向不同的方向，念念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