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失败！彻底的失败！然而对于这次客观上的失败，于兮、于兮奈若何？于兮，于兮，昏矣！不因自己在工作中碌碌无为，一世无成；不因自己在为人处事方面纵横恣戾、飞扬拔扈，只因风月啊！
风月，折挫英雄！消磨良善！
风月，倾毁事业！诋销功誉！
可恼的风月！只要有人类存在，便有人类风月之事！
丽丽，你毁了我于千的江山啊！但他转念一想：丽丽也入狱了。丽丽毕竟是无辜的呀。丽丽她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不顾自己的名节、贞操卷进了这场风月案中，比之自己倒是可惜得很。
他的事发，迁连了他上任县长以来的很多人，包括他一手提拔的县财政局副局长张泽民，还有许多各乡镇的乡镇长及各部委办局的一二把手。树倒猢狲散。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
室外，寒风吹动无叶的白杨，簌簌作响，一缕阳光透射进来，又是一个黎明了。他已经渡过了两个不眠之夜了。昨天老婆冯克莱探望他的时候，眼睛哭得红肿。他纠心啊！纠心啊！人世间最最耻辱的事，居然发生于他们父子之间，自己一家四口，居然有两人锒铛入狱，愈想起此事，他的大脑就好象要裂变一般。
“诗音失踪了。”
当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难以自持地倒下去了。经过看护人员的抢救，他醒来了，一眼瞧见了妻子的头上多了一缕白发。
妻子啊！二十几年时时的耳鬓厮磨，患难与共的妻子，当自己的丈夫做出如此对不住你的事的时候，你还是如此对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争过了，吵过了，打过了之余，只有你来看一看我啊！
老泪纵横。
昔日那些阿庾奉诚之流哪里去了？想当初门庭若市，你在我檐下走，他在我背后扶，何等亲热；看如今锒铛入狱，竟自无人问津。
事态炎凉啊！
上天生我意如何？天啊？
昔日的县处级官员，身居一县之长的他于千嚎啕大哭。念及今日，何必当初？
当初，挥狼毫，书《江城子》，何等气派？如今不到了老夫聊发回想少年狂的时代了吗？不仅是回想，若是正常的回想也可以，这是一种晚节不保啊。
当初，机关算尽，略施巧计，把仇国基推下政治舞台何等的荣耀与自豪？当初与台湾老板大摆“人体宴”、逞男人雄威“五马拉一车”是何等的风流？如今，身为阶下囚，永无东山再起。
天生我材无用！
夫，天运变矣，而有不变者行乎其中。不变唯何？是名“天演”。
他居然能从《天演论》当中知晓自己失败的玄机。
“以天演为体，而其用有二：曰物竞，曰天择。此万物莫不然，而于有生之类为尤著。物竞者，物争自存也，以一物以与物物争，或存或亡，而其效则归于天择。天择者，物争焉而独存。则其存也，必有其所以存，必其所得于天之分，自致一己之能，与其所遭之时与地，及凡周身以外之物力，有其相谋相济者焉。夫而后独免于亡，而足以自立也。而自其效观之，若是物特为天之所厚而择焉以存二者，夫是之谓天择。”
联想自己与《天演论》相互对照，其不也是自然规律中的物竞天择吗？物竞者，自己与仇国基也；天择者，择仇国基而存，择我于千而亡。此时此刻，他完全大彻大悟了。
诗音，你到哪里去了呢？你的爸爸不配做人，更不配做你的爸爸，一时悲恸，一时懊悔不堪，一时的羞愧交加，一时的想当初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一时的看如今锒铛入狱，身为他人唾弃的老色棍。他已无地自容，无面见人，无身居之境。他咬紧牙关一头撞死在狱墙之上的水泥方砖上。
这只是在瞬间突如其来发生的事情，看管倒愣住了。
冯克莱在外面看见了竟是一时眼前发黑昏死过去。
呜呼！生前无人可想，死后有人可知。哭汝一生只贪风月，奠天生之汝材如此之用。
纸灰飞扬，朔风野大。季老广屯的坟茔地曾被村子里人们视为于家的风水宝地上，又平填了两座新坟。
一年后的正月十二，从去往省城的公路上，缓缓开来了一辆轿车。车上坐着陆连贤和他的妻子刘影，另外还有夏馨三人。在这个不但对于他们三个人都有着特殊意义，而且对于全季老广屯也都非同一般的日子里，他们回到了家乡。在乡下人的春节期间，回来串亲或是过年的人，第一不能忘记的是祭祖坟。所以当夏元、杜明、杜撰陪同着连贤、刘影、夏馨三人一同上坟，路过杜桐和夏兰的墓前时，却看到原来没有丝毫字迹的那块大的墓碑上面雕刻着一道几何题：
已知：三棱锥P－ABC中，已知PA⊥BC，PA＝BC＝L，PA、BC的公垂线ED＝H。求证三棱锥P－ABC的体积V＝1/6L2H。
鼹鼠饮河，不过满腹，弱水三千，一瓢而足。人生苍桑，歧路茫茫。辛勤为人类贡献一生而不倦的工作，乃为人之苍桑正道。天生我材必有用，是为此理也。然而这道几何题刻在这里，又有什么深刻的含义呢？这……将会留给人们一个什么样的思索呢？几个人不觉回头望着白雪覆盖下的季老广屯，深深地思索着……
不久，以陆连贤的长篇小说《逝者斯夫》改编成的电视剧《正月里来》，就是以季老广屯为拍摄现场摄制的。一时，在全国的大江南北各省市的电视台热播一时，成为人们茶余饭后喜闻乐道的一道亮丽的风景。尤其其中的主题歌李白的《将进酒》，尤为人们广为唱咏：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君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