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守一方
我已十九岁了,每每站在镜子面前,老实说,我惊诧于自己的漂亮:柳叶眉,杏红似的眼,不高不矮端直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俊俏的脸,苗条的身子,一笑,一脸的妩媚,一动,一身的活力,我才真正感到,漂亮女孩的每一部分我都具备了。可是,只怪生错了地方,在这如四堵墙围着般的山里生活,穷山,恶水,我感到多么的委屈,真象陆游笔下的梅花了。一日,望着这光秃秃高高的山,山下贫瘠的土地,和低矮黑魁的房屋,感受着这山里的死寂,忽感到不能再白白这么糟蹋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妙龄时光了,断送自己的美貌,象山野中春天的桃花般,虽再娇艳芬芳,可谁来欣赏,只是可悲地自开自灭罢了。外边的世界很精彩,我这美应该在那开放,那么,有人来欣赏自己,自己可以尽情展示自己的漂亮啊!这么,才不算虚度此生,我这么想,就欲去外边了,临行前的一晚,小花来到我的家里,笑眯眯地问我:
“你准备去外边闯呀!”
“嗯!”
“哎呀,你要去外边闯,来,妹子,我俩聊聊,”她拉我在床边坐了。
小花是去过外边的,在外边呆了两年,前不久才回来。一回来,一身穿的花枝招展的,脸上很白,那是高级化妆品抹的,浑身脂脸气,可近观,才感到,她怎么化妆,也掩不住她一脸的憔悴。在那笑容里,有多么的不自然呀,饱含了沧桑,近些日子,她脱下了那些华丽的衣服,洗去了脂粉,开始安于山里,过一个农家女的朴素生活,奇怪,在我认为的这穷山恶水的死寂山里,她脸上的容颜,在渐渐改变,开始红润起来,显出一个山妹子天然妩媚的神色来,但小花与以前不一样了,不与一些伙伴在一块了,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干事或不干事时,都是一脸忧愁,谁也不知她怎么了,在想啥,只见她一天忧愁着,失去了以前的天真与活泼,生活在一个人的忧愁孤独的圈子里,谁也走不近她,无法窥测她的内心。
今晚,她却主动找到我家来了,我感到很意外,只望着她,感到莫名其妙,只见小花一笑,笑容里,又有了无限的温柔与慈爱,是一个大姐姐对小妹妹的关怀吧!她似有一些难言之隐,要向我倾诉,我便静静地坐直了身子,听她说什么,只见她眼睛眨了几眨,眼里,有犹豫不定的目光。嘴角动了动,可啥也没有说出,斗争了好久,她才缓缓的,平静地,友爱地说出了这么些话。中间虽时有停顿,或说到一些地方,羞于说出,要顿半天,但她还是低了头,低声使劲说了出来——
妹子,你要去外边,大姐很理解你,是呀,我们生长的这地方,除了山,还是山,一辈子,与山打交道,生于山,死于山,在贫穷与死寂中度着日子,我们正值青春妙龄季节,一想到外世界的精彩与繁华,想到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山的贫穷,落后,想到在这山里呆着,真正白白糟蹋了青春,谁不羡慕外边的热闹,富裕,这是象我们这正处于青春骚动期的人深深的向往呀!——可妹子,人的青春固然美好,但人活的是一辈子,而不是一个青春,难道我们只为了追求所谓的青春,就去给一辈子留下太多的悔恨吗——妹子,在你这个年龄时,与你有一样的思想,最终不安山里,去了外边,外边的世界,的确精彩,有电视,有冰箱,有汽车,有霓虹,有酒吧,有宽阔的街道,有偌大的高楼……有一切高级的我们没见过的东西,妹子,我们山里,是没有这些东西,只有山,只有贫瘠的土地,瘦小的河,但,我们有良心,人性呀——我在外边呆了一年多,我深深地感受到了一切。那些城里人,他们打着物质上的招牌,在引诱我们这些心地善良的山里女子,诱惑我们,我们没见过这些,往往经不起诱惑,便跳进了苦海。他们,玩弄我们,要尽百种手段,到手了,玩够了,就抛弃,又用同样的方法去玩弄新的,我们出去了,只是他们的玩物呀!——妹子,相信我,相信我,别出去,别出去,我们这山里,虽贫穷,但我们有人性,我们在山里,有人类纯真的感情,有了纯真的感情,人活一世情最真,我们还嫌什么呢?——我以前是个好女人,去外边,我变成了坏女人。回来了,我多么想与以前一样与你们玩,笑,可我想到我身上已不干净了,害怕玷污了你们纯洁的身体,便一个人躲得远远的,痛苦,后悔地过日子,我真想死,几次,真想这么做时,可生命之火,还在心里燃烧,不,我不想死,我还想活。那时,我也完全可以在城里以肉体生活一辈子,一年多看透了,回到了山里,我还想活,想变好活——妹子,我既是姐姐,就不能眼看你往火焰里跳,别出去,别出去,相信我,妹子,外边的世界很精彩,但精彩中,掩不去的是肮脏,它存在着欺骗,玩弄。山里死寂,可寂静中清纯,真实,别出去妹子,人只能活一世,在这一生中,不要给自己留下太多的痛苦。如跌倒了,知道这跌倒后的痛苦滋味,吃一堑长一智,我受了,可我不能眼看着你再去吃亏。咱是山里人,山给了咱们身子,这山里,山清水秀,有啥不好,就留在山里,建设山,有好多人,在这死寂的山里,不是干出了无愧于自己人生的事吗?妹子,别出去,小花一下伸手搂住了我,我如如倒在了母亲的怀里,那么安稳,翻眼看看小花憔悴的,已渐渐红润的脸,伸出手,亲昵地抚摸着充满了爱怜,也充满了感激。小花姐这一席话,一下打掉了外边世界留在我心中的精彩位置,原来,那高楼大厦里原是这么丑陋呀!我颤抖了,害怕了,如走到悬崖前的人,一下被人拉回,安全是安全了,可面临悬崖那一刻的恐惧还在心头,多么多谢花儿姐呀!我更紧的搂住了她,看着小花姐的已过早有点衰老的面容,想象着她内心被人一刀刀划上的伤痕,我眼睛潮湿了。
这一晚,我和小花姐睡,我们未说多少话,但我们的心早已相通了,我只紧紧搂着花姐,要用这颗被她拉回的清纯的心,去温暖花姐已被人刺得千疮百孔的心。
这一晚,我睡的好香,自向往外边的世界,有了去外边世界的想法后,我从未这么香地睡过。一觉醒来,太阳已晒圆了,啊!我从未感动今天的山这么美,太阳这么新鲜,赶忙穿起衣服,在心里喊:山啊!我把自己的美,今生今世献给你吧!有这么美这么青翠的山相陪,我还遗憾什么呢?
花儿姐也愉快地起来了,打开门,我们将携手走向阳光下的山里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