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像战争,需要知己知彼
我和肖言拖着行李从不同的地方搬进同一个房子那天,天上又飘着雪。芝加哥的雪就是这么连绵,上一场的还没融化,这一场的就又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我们大大小小的行李从门口堆到对面的窗口。我站在其中,笑了。我一笑,肖言就扑过来吻我了。他吻我的嘴,吻我的脖子。房子中幽幽的暖气把我烘烤得发烫,肖言的手指迅速地褪下了我的衣物,我们就在拥挤的行李中做爱。我的双手扶在墙上,眼前是那立体感颇佳的蘑菇油漆画,我觉得一切美极了。之后我看着窗外的雪,对肖言说:“这真是一个温暖的冬天。”肖言从我身后抱住我,说:“我同意。”
人算不如天算,我没想才第二天,肖言这个我软磨硬泡才泡到家的室友,就让我牙痒痒了。
阳光洒进了半间房子的时候,我兴致勃勃地推醒了肖言。我说:“亲爱的,起床了,我们该整理房间了。”肖言眼睛睁都没睁,伸手抱住我的脖子,把我搂到胸前,咕哝了一句:“再睡一会吧。”我钻出他的怀抱,继续推他:“都中午了,别睡了。你看看我们房间都乱成什么样子了。”肖言眯缝着眼睛哼哼唧唧:“我累啊,累啊。”我坐直了身子:“你再不起,我可就生气了。”这次,肖言连一个字都没说,彻彻底底睡过去了。我站起来:“我一生气,我可就走了啊。”肖言像雕塑一样,栩栩如生,可惜就是不会动。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囔:“我走了可就不回来了啊,可真不回来了啊。”直到我把门都打开了,肖言还是雕塑一尊。我走也不是,不走就更不是了。于是,我关上门走了。
才走到电梯,我又折回来了。我一没带钱,二没带电话,三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好好梳,我出去干什么?我折回门口,往地上一坐,翻看隔壁门口新到的报纸。这一翻,就从第一版翻到了第八版。
隔壁一直没开门拿报纸,肖言倒终于砰的把门打开了。他显然是刚刚醒过来,脑袋上的头发龙飞凤舞,裤子上的皮带也没系,丁丁当啷地耷拉着。他冲出门险些一脚踩在我身上,我们都吓了一哆嗦。肖言说:“你坐这干什么?进来。”我把报纸放回隔壁门口,跟着肖言进房间了。
肖言说,他睡着睡着,忽然梦见我走了,于是他就醒了,想着怎么也得把我揪回来,这才慌慌张张地冲出了门。我说那不是梦,我是真的走了。只不过,现实和肖言的梦之间有时差,这时差让我看了整整八个版面的芝加哥论坛报。
自我这一次出走后,肖言的觉照样还是睡到艳阳高照,而我也照样有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就兴冲冲地企图叫醒他。只不过,我叫醒他的方式改进了。我发现,相对于我没头没脑的离家出走,我软绵绵的甜言蜜语和身体,要有效得多。
我和肖言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才劳逸结合着把房间整理妥当。肖言做家事很细致,那种细致,是在我之前二十几年中或目睹或耳闻的成百上千的北方男同胞中,前无古人的。我看着肖言拿着抹布趴着擦地板的样子,对他说:“你们南方男人简直要把我比下去了。”肖言不屑一顾:“你还差得远呢。”说完,他站起身去洗抹布,然后又擦了第二遍。
在电饭锅把米饭做熟的同时,肖言正把一锅鸡翅膀烧得轰轰烈烈。窗明几净的房间里有食物的香气飘来飘去,这时我悔不当初了:我怎么直到今天才跟肖言住在了一个屋檐下?肖言嚷嚷道:“快盛饭去。”我喜滋滋地服从了。
搬迁第四天,我和肖言请了七八个朋友来吃饭。丁点大的房间里塞满了人和食物,吵吵嚷嚷地让我觉得地板都抖了。值得庆祝的有两件事:乔迁之喜和毕业之喜。乔迁的喜,是当之无愧了。而至于毕业,我和肖言还要等待学校种种乱七八糟的考量。在拿到毕业证之前,我们的心还是悬着的,不能彻底地喜。
人说,人老了就总是爱念叨,再琐碎的事也能津津乐道个十几遍。这千真万确。比如我姥姥总是爱给我讲我小时候那些事,讲得已经能让我觉得历历在目,觉得自己像是亲眼看着自己长大的一样了。不过,为什么房间里这些风华正茂的男女这么喜欢念叨我和肖言的事,我就参不透了。据他们说:那是因为他们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那个夏天,从佛罗里达回到芝加哥,我和肖言就如火如荼地勾结了。不过那种勾结,是属于天知地知我知他知的暗地勾结。可惜的是,我们暗地才暗了一眨眼,就明了。
我和肖言第一次单独约会是他请我去看棒球,芝加哥白袜队主场对纽约洋基队。去的时候,我们是从学校出发的。从学校门口到车站,我和肖言还假惺惺地装了回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的普通同学,两个人拉开三十米距离,一前一后地走。我一边走一边思考:我这是早恋啊,还是偷情啊?
离开学校远了,我和肖言也就勾结了。地铁上塞满了去看比赛的人,拥挤得像真空包装的带鱼。我第一次离肖言那么近。他的胸膛让我觉得安全,下巴上的胡茬性感极了。到了球场,天却淅淅沥沥地下了雨,比赛延后了。我和肖言肩并肩坐在看台上,两个人撑着一把伞。我心想:让比赛就这么延着吧。一小时后,比赛在小雨中进行了。芝加哥输了,但我和肖言却都笑着。棒球是我们共同热爱的,但爱情,应该更甚。
在肖言送我回家的路上,我们遇见了迈克尔,一个戴眼镜,看上去有点木讷的美国同学。我们和他寒暄了几句,就各走各路了。而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等到太阳再升上天空的时候,我和肖言的暗地勾结也随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我不得不面对现实:原来美国人也喜欢家长里短的。
朋友们众口铄金,咬定我和肖言早已经经暗度陈仓,打死也不相信那场芝加哥输掉的棒球赛会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大家说笑得尽兴,我和肖言也就不再辩驳。肖言搂着我对大家说:“没错,没错,我和小熊早一百年前就知己知彼了。”我笑着推开肖言,瞪了他一眼,禁止他在人前叫我小熊禁止了一百遍,他充耳不闻。旁人都不理解为什么肖言会叫我小熊,因为这名字的由来是肖言说我在床上的时候,娇媚得像只小熊。我始终斥他,这天底下还有熊是娇媚的?我欣赏肖言口中的“知己知彼”。爱情就像战争一样,需要的就是知己知彼。
在朋友口中,我不叫小熊,我叫温妮。美国人都以为只是我的英文名字叫温妮,不过中国人都知道,其实我姓温,名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