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题章节 6189
有一段时间,我们都不说话,各自盯住一个地方出神地看去。这正是上午十点钟左右的光景,太阳停留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上,肆无忌惮地照耀着街道和广场。天空呈现出的一派空虚的湛蓝让我感到心绪不宁,仿佛太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溶化进那湛蓝中去。或许不是太阳要溶进去,而是我。我的肉体和灵魂。
其实我并没有盯着什么地方看,如果说在看,那是在看我自己的心。
我不看你,也知道你也未必在专神盯着什么地方看,你同样在看你自己的心。我不看你也能感觉到你的目光带着一种滞惰的伤感,越过广场上的那些松树以及阳光将它们投射到草坪上的影子,越过时间和空间,凝视着你心灵的某一点。
时间像黑暗的雾一样在我们之间蔓延,一种不安的气氛开始包围过来。缄默让我感到恐惧,我似乎看到一种微弱的却是沉重的东西正在心头浸化,无声无息。而且,我似乎看到你的心也是如此。
白亮的阳光照得眼前一片发黑,我把视线收回来,看你的眼睛。与此同时,你也把视线转向了我。我们互相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的目光。
我说:“你看,那个老头在哪儿钓鱼呢。”
你朝水池那边扫了一眼,平淡地说:“不是老头,是个小孩,况且他也没钓鱼,只是拿个小木棍儿在玩儿呢。”
是老头还是小孩并不重要。纪念碑西侧的那个长方形的水池是用来养金鱼的,可里面并没有金鱼,只有一些小鲫鱼在水草里钻来钻去,经常有一些小孩试图将它们捉住,一些老头看见了也不制止。
他又那样视线凝住不动了,很浓的两道眉毛拧向眉心,眼神里透着忧郁。他曾说他的忧郁是跨世纪的,大概是在一首诗里这样写过。他写给我的诗千篇一律是那种忧伤的调子。他时常把自己比作一朵苍白的茉莉。
我真想,自己是一朵小花,一朵
苍白的茉莉,只要能够簪在你的鬓边,默默地发出一点
幽淡的香气
我宁愿尽快地枯萎、死去
只要能够,在很久很久以后
唤起你心头一阵芬芳的回忆
我想象不出他写这样的诗句时眼睛里是否噙满泪水,但我读它的时候总是禁不住想哭。他有时候离我那么远,就象一个遥远的蜃景,无论怎么走,也到不了他身边。
此刻,他正盯着街对面,而在目光深处却看不到任何东西。他的目光里含有的坚忍的痛苦象黑洞一样吞湮了一切,包括我的目光。街对面是新开业不几天的百货大楼,它差不多是这个城市最宏伟的建筑了。百货大楼前的街道上自行车象水一样流过,而那些汽车则象是在水面上漂过的一条条船只。橱窗前走动的行人象被剪碎的影子,在车流里荡漾。
“那些人口袋里没有多少钱,却偏要带着一副富裕的神情高视阔步地逛商店。我敢说,他们百分之九十不是来买东西的。”
他的嘴角挂上一丝冷酷的笑意。他说这样的话让我感到无法回答,我也喜欢逛商店。
“你不该嘲笑他们,咱们不是同样口袋里没有多少钱吗?”
他垂下头来,两手握在一起,搓揉着,说:“我不是嘲笑,是同情,再有就是……”
“什么?”
“……难过。”
“你别想那些不现实的事情了,有什么用呢?人活着能高兴还是应该尽量高兴……”
“其实我也不愿想,可我不由自主地就想到那方面去了。”
他抬起头来看我的眼睛。他看我眼镜的时候眼皮总是一眨不眨。然而,他的目光并不坚定,似乎在寻找什么似的,显的犹疑不决。
你合上眼皮的样子显得温柔而娇羞。
我不敢和他久久地对视。我怕他会迷失在我的目光中。他那双眼睛脆弱而漂亮,如同他那颗心。
我就这样看着你,看着你的眼睫渐渐湿润,看着泪珠儿从睫毛上跳落下来,滴在我的心上。我感到一股凉丝丝的苦涩在心头上洇化开来,浸透了我的忧伤。
我捧起你的脸,用手指轻轻拭去你眼角的泪痕。
“怎么了?”我问。
你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抓住我捧着你的脸的手,试图把它们推开。我在手掌上加了力量。你又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眼神里透出近于无奈的怜悯。随即,你把脸侧向了一边。
“你怎么了?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把双手从你脸上拿开,去摇动你的双肩,而这时候,我的脑子里其实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意识,既不想问你什么,也不想听你说什么,说出的话全是无意义的。
你看着远处。你说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我问是我让你不高兴了吗。你说不是。你说是你自己心里突然感到难过。你又说不是难过,说不清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离我们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有一对恋人。在我们到来之前他们已经在那里了,此刻正双双躺在草坪上的树阴里,女的枕着男的大腿。他们呆的地方靠近大钊公园的围墙。墙很矮,这时正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从墙头上跳下来。可能经常有人从他们跳出的地方跳出跳进,墙头那块地方被踩得很肮脏。大钊公园原叫人民公园,去年经过扩建后改称大钊公园,据说是为了纪念中国共产主义先驱李大钊。公园里最醒目的建筑便是矮山上的白亭,在灿烂的阳光下大理石那种纯洁耀眼的白色让人肃然起敬。
“还记得那里吗?”我指着亭子问。
“当然记得……”
“那里是咱们第一次接吻的地方。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接吻吗?”
“那只是你吻了我,我没有吻你……”
那个炎热的夏夜我们从没有共同回忆过,因为我们的恋情每天都有新的内容。今天突然回忆起来不由使我心中产生了一种痛苦的预感:我们的爱情不会向前发展了。
你的神情开朗起来,没有注意到一种绝望正穿透我的全身。我拉起你的手,把它贴在腮上,以此来隐蔽惊慌不安。你温柔地看着我,笑着说:“你真像个孩子。”
我感到了藏在你这句话背后的一丝凉意。我说:
“您过讲了,小姐。”我们都笑了一下。你说,你还挺谦虚。我说谦虚只是我所有美德中并不重要的部分。
我想起来,有一次在星光下的河边,他对我说在认识我之前不知道能不能赢得爱情,但他知道应该靠什么赢得爱情。我问靠什么。他说诚实、正直和善良。我说你让我感到的正是这几点。他捧起我的脸,久久地凝视着我的眼睛。我没有躲避,屏住呼吸迎着他那滞重的目光。可是,他没有象通常那样俯下脸吻我,而是说了一句:“我爱你。”
这不过是两个星期前的事情。他说“我爱你”的声音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犹如轻风从远处的树林间吹来,又如梦破裂。
树影无声无息的移动象征时间的存在,阳光照着了我的半个身子,生命中的一部分内容已经逝去了,就在刚才。那对情侣还躺在那里,而且互相嬉扰着对方,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内容也已经逝去了,但他们似乎并不知道。
我把我的想法对你说了。你说不知道是一种幸福。
“即使是幸福也无人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就象生命对于时间来说是空洞的,无从把握的。”
“干吗非要知道呢?幸福不过是一种感觉而已。你觉得你是幸福的,那么你就是幸福的。”
“那么,现在你觉得幸福吗?”
“我不知道。不,我说不清楚。”
“你的感觉呢?”
“我现在是有一种感觉,但这种感觉很朦胧,很模糊,好象并不是幸福。”
“这么说是痛苦了?”
“不是。似乎是介于幸福和痛苦之间的东西……现在我说不清楚,也许过一些时候……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认真地想一想才能知道……”
“对啦,幸福只存在于对过去的回忆中。你说得对,幸福知识一种感觉,当初觉得痛苦的事情,以后回味起来可能会觉得幸福无比。感觉?感觉是一种什么东西呢?”
“当然是心灵里的东西。每个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那么两个人又怎么能够相爱呢?如果没有共同的感觉,相爱应该是不可想象的?”
“我认为两个人的感觉不可能完全相同,只能有一部分相同或近似。”
“你是说这一部分相同或近似就是相爱的基础吗?如果是这样,那它也应该是分离的基础喽?”
你用嗔怪的眼神睨了我一下,使我意识到自己的可恶。我怎么总是把轻松的话题扯到沉重的冷峻里去呢?
他对幸福啦痛苦啦爱情啦这类话题似乎有着无休止的兴趣,不,与其说是兴趣,不如说是一种近于病态的嗜好。然而,他的思想和情感都是羸弱的,根本没有力量担负追究这些令人困惑的问题而带来的心理压力。他的认真让我感到压抑。
我反问他:
“你认为两个人的感觉能够完全相同?”
“不,一点也不认为。如果那样可就太没意思了。试想,两个人的感觉完全相同,不就成了一个人了吗?你刚想喝水,他就说渴了;你正伤心,本来需要安慰,他却流泪,哈,岂不是太乏味了。”
“说不定这正是一种最高境界呢。”
他,那么容易被心里突发的念头所感动。他的眼睛在霎然间凝住不动,缓缓地泻出柔弱的感慨来。
“是的,”他的声音是伤怀的,“那是一种最高境界,可望而不可及。”
我真想痛哭一场。只是想。他陷入了某种深刻的痛苦之中,而这痛苦本身是空无一物的,现在却把我填塞进去了。我只有奋力挣脱,以我的轻松来蒙蔽他的沉重,因为我的痛就是他的痛苦,我的欢乐就是他的欢乐。他曾这样说过。
“你怎么出尔反尔?”
“不是出尔反尔,我后面这句话说的是我心灵深处的感觉。”
他深情地凝视着我,象是要把我溶解似的。这样的情境有过多少次了,因此我知道他是爱我的,甚至甚于爱他自己。
这个城市是因为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发生了一场大地震而出名的。广场上的抗震纪念碑和地震资料陈列馆就是为了纪念那场地震而修建的。我们都是地震的幸存者。我们从来不去提及那场灾难。
人类的渺小和伟大在地震中全部展现了,所以,经历了那场地震的人对人类本身反而忽略了。他们不为自己的幸存而感到庆幸,也不再为死难者悲哀。他们都是非常现实的现实主义者,他们不读泰戈尔却懂得生命只不过是菏叶上的露珠儿。他们在废墟上重建了这座城市,并且丝毫不怀疑随时可能再来一场地震将之夷为平地。他们没有恐惧感。不象有些外地人,来到这里就想到地震,想到地震就想到死。十三年过去了,余震仍时有发生,但他们对之坦然、从容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第二天早晨见面,他们这样打招呼:
“昨天晚上又晃悠了一下子……”
“是吗,我咋不知道……”
仅此而已。他们的疲惫是明显的,他们对有关生死的话题厌倦了。他们之中包括你和我。地震那年我十五岁,是一个初谙时世的少年了。你十二岁,还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儿呢。我们在疲惫厌倦中长大成人,目睹了城市的毁灭和新生。毁灭是猝然的,无可预防的;新生却是迟缓的,一点一点展开的。而且新生开始的同时,毁灭又悄然无息地逼近了。绝望吗?不!
肠胃一阵绞痛,拉稀好几天了,愈演愈烈。我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他关切地问我肚子是不是又疼了。我摇摇头,用双手按压住腹部,哭笑着说今天真不该出来。他又提出陪我去医院。我说不用,呆会儿如果疼得更厉害了,我就去吃冰糕。我说小时候有一次拉稀,也是好几天也不好,爸爸带我去吃冰糕,一直吃到不能再吃了为止。他听了颇不以为然,一个劲儿地笑。
“你不相信?”
“不信。”
“非得吃顶了才管事,不吃别的东西……”
“不怎么说我也不信,没有道理。”
“可那次吃了以后彻底好了,长这么大再也没犯过。”
“现在不是犯了吗?”
“你真坏。你还别说,这么多年我还真没有拉过稀……”“那是因为你小时候吃的冰糕还在起作用?”“吃冰糕就是管事,这叫以毒攻毒……”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你当然不会听说,这是祖传秘方……”
和你说笑的时候,我总是情不自禁地去体会你每次眨眼的细微差别。你的声音,你的微笑,你的眼神……此刻被我所拥有,可是,未来的日子里我注定要失去这一切。
命中注定。
即使你不曾用五年的时间苦苦地爱过一个男人,即使你在认识我之前和任何一个男人相处的时间都超过了两个月,也还是命中注定。
这个季节天气仍然炎热,只是空气已不似盛夏那般沉重浓厚。他的半张脸暴露在干炽的阳光下,鼻翼泌出的一层细小的汗珠儿给他的面孔增添了几分辛劳的意味。他可能确实有些疲倦了,我让他向树荫里挪挪,他却就势躺在了我怀里
“我累了,”他说,“让我睡一觉儿吧。”
看着他缓缓合上眼皮,鼻翼的翕动渐渐均匀,我去看广场。对面,百货大楼前被车流荡碎的人影飘飘忽忽地晃动着,象电影上的人像似的。相形之下,广场显得极为空旷,只有不多的几个游人。阳光的强烈掩盖了城市的喧嚣,让人感到一种具有拥塞感的宁静。整个世界由于过分嘈杂反而显得没有声音了,仿佛昏迷了一般。抗震纪念碑下撑着两只折阳伞,一个是卖冰棍儿的,一个是照相的个体户,他们也各自伏在自己的摊儿上打盹儿。花圃里的花大部分已经谢了,只有一些串儿红和四季菊毫无生气地开着。草坪上的草也现出了枯败的势头,整体看去已经发黄了。夏天眼看就要结束了,一年中的一个季节就这样流进了岁月的长河。
他在看着我。虽然我没有看他,但我感觉到了。我故意不马上去看他,装作无所事事地看着别处。那对恋人已不再说笑了,搂抱在一起,好象睡着了。其实,他们不可能入睡,就象他躺在我不可能入睡一样;他们正沉浸在一种无法表达的悲伤之中,就象他正被内心的某种忧愁囿困着一样。
“丫丫……”
他在轻轻地唤着我的名字,那声音仿佛花瓣坠落。
“嗯?”我应了一声。我的目光一触到他的眼睛,顷刻间就被淹没了。
“吻我一下……”他说。
他的声音没有恳求,没有渴望;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听天由命的笑意,他的漂亮的嘴唇微微开启,他正怀着没有希望的希望等待着某种坚定的信念在生命里扩散。
“你怎么不睡了?”
“我怕我睡着了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走掉。亲爱的,你不会离开我,是吗?”“如果我要离开你,在你睡着之前就离开了……”
“我多么希望有一天能躺在你怀里睡一觉啊……做一个温馨的梦……梦见草原、野鸽子和帆影……当我醒来事,你正用温柔的目光凝视着我……”
“会的,会有这么一天的……”
“但我总觉得那一天离我那么远,象是一个遥远的梦。真的,从咱们相识的第一天到现在,我总觉着象一场梦一样,似乎随时都可能破灭……”
“我也有同感……”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也许是咱们之间的感情发展太快了。”“咱们认识多长时间了?今天是九月十七号,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七月三十一号,四十七天了……”“四十八天……”“对,四十八天,八月份是三十一天。哈,只不过短短的四十八天,可我觉得象是很久很久了,象是四十八年似的……”
“彼此彼此……”
“什么?”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啊,太难得了……”
“哦?”
“我是说,感情能发展到这一步是很不容易的。世界上有那么多恋人,却很少有像咱们这样心心相印……”
“不过,咱们认识的时间毕竟还短……”
“的确还短,不过我认为爱情不在于时间,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够了——爱是一种感觉,一种心灵的感应。”
“心灵的感应只有心灵才知道。”
“太好了,你说得太好了,心灵的感觉只有心灵才知道,哦,真是妙极了……”
“可是……”
“别,别说,让心灵去感应吧……”
类似的喁喁情话说多少遍了,为什么一说起来总是令人心醉神迷?我爱他吗?无疑我是爱他的,可我为何又感到失去了什么呢?应该说,这种失落感在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在心底悄然萌生了,只是今天才强烈起来。
他在看着我。
他那么成熟,又那么幼稚,那么冷峻,又那么痴迷;他就躺在我的怀里,可他又离我那么遥远,让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他是真实的虚无,虚无的真实。
终于,我俯下脸吻他一下。
“谢谢。”他说。
在轻轻的一吻里,你把自己隐藏了。你让我在未来的日子里痛不欲生,在无尽的怀念中默默地为你祝福。我担心在寻找新的爱情的道路上你会遭遇风雨,同时又祁祝爱情的风风雨雨能使你更成熟,更美丽,尽管那时候你已经不再爱我了,已经弃我而去。
广场上来了一些穿运动服的人,其中有几个高个子格外引人注目。我让他看。他说他们都是一些中学生,是来参加全国中学生运动会的。我记起来报纸上前两天确实登消息说全国中学生运动会正在这座城市里举行。但是,那几个高个子少年,他们只有十六、七岁,却长得那么伟岸、高大,他们的心理是否同他们的身体一样成熟呢?他说他们不是正常的人,他们的身体与思想是不协调的。他说他们实际上很可怜,就象是机器人。
他这样说显然是出于嫉妒。
蓝天上出现了几朵白云,天空似乎变低了。阳光带着无可抗拒的压缩感普照大地,万物的影子都变小了。那些穿运动服的中学生登上了纪念碑的台阶,照相的个体户热情地迎上前去招徕生意。卖冰棍儿的老太太也活跃起来了,不住地吆喝:“冰棍儿——奶油小豆的,两毛一根儿。”一切都在平平常常中自然而然地进行着,而我的肚子又疼了。他站起身,伸手拉起了我。
走吧,咱们去吃点东西。他说。
我不能吃了。我先陪你去吃,然后我去吃冰糕。我说。
你真的要去吃冰糕?
嗯哼!
好吧,今天我就舍命陪君子了。我和你一起去,你吃多少我吃多少。
说不定我一吃就好了,你则可能吃拉稀了。
那就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我们说笑着离开了广场。静园位于百货大楼的西侧,中间隔一条马路。静园是这个城市里最大的一座街心公园,里面有两个冷饮厅。从广场到静园要饶过十字路口的中心环岛。我们卷入了车流和人流中,过马路时,他紧紧地拉住我的手。
离开广场时,你解释说,你一想到“眼前这个人就是要和我一起生活一辈子的人吗,”就忍不住流泪了。
我说,你没有必要想那么远,你只要想“这个人就是今天和我一起出来玩的人吗,”就够了。我的语气那么轻悄,但我的心陈没在深不见底的悲怆之中。一个声音告诉我你就要离去。在未来孤独的日子里,无论我怎样牵肠挂肚,怎样以破碎的心向你发出挚诚的呼唤,再也牵不到你的手。
在我们进去之前,冷饮厅里只有三个顾客,加上柜台后的三个服务员,总共六个人。我们进去后,这六个人谁也没有看我们。三个服务员,两个趴在柜台上低着头小声交谈,另一个坐在柜台后的凳子上看一本杂志。三个顾客,一个坐在中间的桌子旁,就着一碗炖牛肉喝着一瓶啤酒,这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身材瘦弱的青年,他的桌上还放着一碗米饭。靠窗的那张桌旁,坐着一对情侣,桌谁放着两个易拉罐儿,可他们此刻正表情沉静地默默对视。门口的音箱里放着那首并不很伤感的《走过咖啡屋》。如今你不再是坐上客我依旧恢复了孤独
我们选择墙角的桌子坐了下来,为的是和先于我们在这里的人保持最大距离。这种情调毫无疑地预示了一种爱情的结束和另一种爱情的开始。
我要了十客冰糕,服务员把它们分盛在五个碟子里。他过来帮我端。我问他吃米饭吗,因为我看见柜台里的一个牌子上写着“米饭炖牛肉”的字样。他摇摇头。他问服务员有担担面吗,因为牌子上也写着“担但面”。服务员——一个十八、九岁的圆脸庞的姑娘——用一种好奇的眼神打量了一下,说没有,马上又补充说快餐只有米饭炖牛肉。
我说,要不,你就喝啤酒吧。
他样子狡黠地笑笑,说,不,我只吃冰糕。
回到桌上,他小声告诉我,服务员之所以用奇怪的目光看他,很可能是因为他把担担面说成了摊摊面。然后,他向我讲述了第一次也是他有生以来唯一一次吃担担面的经历。那还是八年以前他在北京上学时的事情,他和一位同学在一条小胡同的一家小饭馆吃的,时值隆冬,面又是凉的,他们却吃得满头大汗,因为那玩意儿太辣了。他说当时吃完以后,他和他的同学发誓说,这辈子再也不吃它了。“可是,”他说,“以后我常想起那次经历,本来谈不上经历的经历,或者说在外人看来简直不值一提。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觉得那种麻辣辣的滋味回味无穷。那种滋味。怎么说呢,简直奇妙无比。”
他说得那么津津有味,以致我不得不停下手来,全神贯注地宁息静听。然而,他却突然敛尽了脸上的笑容,目光直直地看着我,眼皮一眨不眨。他的这种目光让我感觉自己的心被穿透了一样。
“你怎么不吃?”他用似乎有些不解的语气问。
“我在听你说。”我笑着说。
他的表情松弛下来,很有幽默感地说:“快吃吧,这玩意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于是,我们吃起来。说不清是因为我确实饿了,还是冰水滑入肠胃所产生的凉丝丝的感觉让我心情轻快,四碟冰糕在顷刻间被我风卷残云般吞下去了。坏了,凉丝丝的感觉由肠胃爬到脑子里了。“哦,头晕。”我晃晃脑袋,仰在椅背上,用手指按住前额。他没有说话。
“吃得太急了,应该慢慢吃……”我喃喃地说。
他仍然没有应声。我睁开眼睛,发现他正注目看着我,脸上挂着冷峻的笑意。他的那一碟只动了四分之一。
“你怎么不吃?”
“我在看你吃呀。你知道吗,看你吃时的样子,我想到了一句成语……”
“什么?”
“狼吞虎咽。”
他先笑起来,我也跟着大声笑了。他显然首先意识到在这种场合放声大笑是不适宜的,立即止住笑并用手势和眼色示意我注意安静。但是已经晚了,冷饮厅里的人已经朝我们投过来多少有些惊奇成分的视线。那三个服务员见多识广,她们看我们只是因为我们的笑声被她们听到了,她们的目光是一种不以为然的、带着职业固有的淡漠的目光。那对情侣的目光则是和善的,没有任何恶意,而且在我们看他们时,他们迅速移开了目光,象我们刚进来时那样表情沉静地默默对视了。那个青年没有看我们,他正不动声色地将瓶子里剩下的啤酒倒进杯子中。音箱里不断地放出一支支歌曲,但声音不大,听起来挺柔和。不是冷饮厅太小了,就是我们的笑声太大了,总之我们把原有的情调打破了一下子。
我说刚才我吃得太快了,有些头晕。他问那是为什么。我说可能是由于一下子吃进那么多凉东西,吸收了身体的热量,影响了血液循环。他点头称有道理。他说大概心脏里的一部分血被冻住了,脑部供血不足才引起头晕的。
我又到柜台要了十客冰糕,这一次我让服务员把它们盛在两只碟子里,这样我一个人一次就能端到桌上去。服务员面露疑惑之色,两只碟子里叠起的冰糕象两座小山,她们可能怀疑我不正常。是的,她们不会想到我正拿冰糕当药吃。他呢?他知道,知道我小时候曾有过一次用冰糕制服拉稀的成功,尽管他不大相信。他的眼里含着笑意,很欣赏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就象一个体操教练在观察得意门生的高难动作。
“我担心你吃完了就出不去了……”他意味深长地说。
“怎么?”我一时有些莫名其妙。
“你被冻成冰棍儿了。”他认真地说。
我笑了。从一进冷饮厅,不,确切地说是从我们相识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认真地同我开玩笑。然而,这是一种并不可笑的玩笑,确实,他的情感,他的认真下的盲目,他的自以为能预见未来的伤感的自信,在他的玩笑中时隐时现,让我分不清那些是货真价实的玩笑,那些不是。我之所以笑,是我了给他一些安慰。
实际上我是知道的,跟我在一起你感到痛苦。当然这并不是一开始时的情形。最初的日子你是欣悦的,愉快的。你谨慎地、一点一点地将我剥开,一瓣一瓣地咬破,津津有味地吮去汁液,就象吃一只橘子。你没有吃过橘子,欣喜地发现它同你吃过的任何一种水果的味道都不同,苹果、草莓、酸梨、石榴、香蕉、或许还有橄榄,你都尝过了,可它们没有橘子的味道。可是,时间多么容易使人习惯,而习惯了也就等于乏味了。久之,你发现一瓣和另一瓣的滋味相差无几,甚至完全一样。不能说你的感觉不对,但你忽略了橘子本身就是橘子。
橘子?天哪,我怎么把自己比作橘子!
现在,爱情以这样的方式,这样一种漫不经心的冷饮厅的方式存在着吗?那个失意的男青年正把杯子里的最后一点啤酒喝下去,凸出的喉结上下滑动时,一份孤独被咽进肠胃,这是肯定无疑的。
服务员,那个圆脸庞的姑娘走过去,问他还要不要啤酒。他轻轻摇摇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好象是说“不要了。”看他们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似乎是熟识的。她的语气和目光中流露着同情。她真诚地把同情施舍给他,让旁人感动。他的头发那么长,腰那么细,眼睛又险得很深,样子极易唤起富有同情心者的怜悯。然而,他没有抬头,在她把空啤酒瓶拿开后,他不紧不慢地就着炖牛肉吃米饭,脊背弯曲着。她回到柜台上,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同伴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我说:“他们好象认识……”
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你,仍然注视着柜台的方向。
你有些诧异地看着我,良久才问道:“你不是在说梦话吧?”
我知道你在等着我看你时和我相对一笑,以你的轻松把我从你认为根本就不存在的某种困惑中解救出来。实际上的情形恰恰相反,险入困惑的是你,你因为不明白我为什么困惑而困惑,如果我轻松地一笑,把所有的念头都抛开,你则会更困惑。
我用下额朝柜台的方向指了一下,十分认真地说:“那个小伙子和服务员。”
我转身看了看。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怎么还不可以认识。兴许他是她的邻居,或者是她同学的哥哥……”
“真佩服你的想象力。可我看好象不是这么回事,他们好象是一点一点逐渐认识的……”
“说不定他经常来吃饭,时间长了就认识了。”
“还是你聪明。”
他的神情顿时快活起来,孩子般地笑着,显得那么天真无邪。
我的心却骤然一沉。
你认真地吃着冰糕,很仔细地用小木勺将它们切开,然后一勺一勺地抿进唇内。你抱怨冰糕牛奶太少,吃起来有沙感,远不如小时候吃过的好吃。但是,你仿佛在自言自语,眼睫深垂,并不看我。实际上你把我的心置于你的眼睫之上了,因为你的眼睫每眨动一下,我的心就要颤一下。
我背对着窗子,而窗旁坐着那对情侣,从你坐着的角度正可以看到他们,可你很少去看。阳光从窗子射进来,躺在我的背后。那对情侣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他们的一部分身影倒在了水泥地上的阳光里。我转过身去,立即看见一种无形的、凝重的物质在他们之间滞缓地流动着。他们,坐在这里默默对视,只作为一种痛苦的象征吗?深刻的离愁别绪写在他们的脸上,在无言中把一切深挚的情感都表达了,最终归于寂静。他们,一对漂亮的情侣,坐在冷饮厅的一个角落里,窗外是喷泉、花朵和闲散的游人,阳光那么白,那么亮,甚至没有一点风……
他一直看着窗外,看了许久许久。我把冰糕全都吃完,又等了片刻,他才转过身来。就象我意料的那样,他的眼角浸着泪水。
我说:“咱们走吧?”
他拉起我的一只手,象一个迷路人辨别方向那样目光痴迷地凝视着我。我说:“你的手这么凉……”
无非是这样,冷饮厅也好,咖啡屋也好,公园、广场、月光下的河边、旅途上……所有我们共同经历过的时光,都不可能再倒转回来。不过,这构不成悲哀的基础,除了生命尽头的纯净之外,我们另有目的。我们还年轻,死亡暂时还威胁不到我们,但比死亡更深沉的幻灭感却无法逃避。
我们,我和你,在共同制造一个故事,一个现实主义与虚无主义相搀和的故事。但是,我们没有信仰,我们存在不是因为萨特,我们淡泊不是因为庄周。我们在无所作为的时间里消耗生命,平凡地表现伟大的感情。我们屈从于命运,那是因为我们看不见她。我们是故事里的人,故事死了,我们只有一起死掉;而我们死了,故事可能还在流传,在一千年前和一千年后,在一万个或十万个人中间……
我想这些的时候你几次避开我的视线,由于内心充满矛盾使你的表情异常复杂,复杂到无法形容的地步。门外撞进来三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恣肆地大声喧叫着拥向柜台。“姐们儿,有可口可乐吗?给哥们儿来几瓶。”“这儿他妈的够清静的!”“我操!有进口啤酒,我请客,你俩掏钱,怎么样?”
你十分厌恶地朝他们睨了一眼,然后用询问意味的目光温柔地望着我。
“咱们走吧?”你轻声说。
“走吧。”我轻声应道。
那句歌词是什么?在我们迈出冷饮厅的刹那间从音箱里飘出来,如泣如诉。
伤背为了谁
要我开启你的心
我们在静园里石子铺成的小径上漫步,他揽住我的脖子,我偎靠在他身上,人们对恋人之间这种亲昵的走路方式早已司空见惯,所以我们没有觉得不自然。或许是阳光太强烈了,喷泉、长廊、凉亭、花坛以及游人,看上去都不象是真的,置身其间,连我们也变成假的了,仿佛是用某种复合材料压制出来的。
他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看着我。他问:
“今天我没有听见你唱歌?平常你总是不停地哼哼?”
“想听吗?”
“当然。不过,别再唱《昨夜星辰》了,也别唱那句‘当我想你的时候,我的心在颤抖’了,还有那句‘天外天上天无崖’……”
“我不会别的……”
“不,你会。我知道你会。那天晚上你曾唱了那么多,那天晚上,你还记得吗?”
“是你说你有预感的那一天吗?”
“是的。预感,有点可笑,是吗?那天我确实觉得你会对我唱一些歌,你果然唱了。”
“都唱了些什么?我都忘了……”
“那就别去想了。唱了写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你唱过……”
一时之间,我不知说什么好了。
好了,我们又回到广场上了。
我们又回到了广场。纪念碑。花圃。草坪。水池。地震资料陈列馆。阳光灿烂。头脑晕眩。大钊公园的围墙。白色大理石亭子。天空。云朵。湛蓝。雪白。他。他说:你的脸色发黄。他的眼睛。他说:肚子还疼吗。不。那几个人。外国人。水泥方砖。冰棍儿纸。他说:没想到你还是一个宿命论者。一点都不是。我算过五次命。每次都不一样。这么空旷。正午。小径。梅花形的图案。石凳。坐下来呆一会吧。人这么少。那几个外国人。没有人注意他们。阳光灼热。他说:静园门口那个算命的纯粹是胡说八道。要不是你拦我我真想让他算一卦。一群孩子。笑。跑。未来是无人预知的。我也知道算命纯粹是骗人。粉红色的花。一串串的。地震资料陈列馆。别致的样式。红褐色的墙面。茶色玻璃。外国人。五个。有一个象是中国人。他说:为什么明知骗人还要上当。求得一些自欺欺人的安慰吧。草坪。一排排塔松和翠柏。那对情人已经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阳光。亮。刺眼。头依然有些晕。但已经好多了。有些热。他说:咱们还是到树荫下面去吧。好吧。
还是老地方。
还是老景象。
冰糕的效果在你脸上显现出来了,你的表情象冻出似的。不过这并不影响你的美丽,相反你这种若有所思状更优雅动人。
天空象一张纸片,楼房、街道、广场以及车辆和行人看上去犹如画在纸片上的动画,正午的阳光白亮耀眼,很容易让人产生虚假的感觉。色彩暗淡下去了,世界呈现不同层次的灰度,包括你的脸色,也包括我的心。
我的心,此刻多么平静啊,简直要停止跳动了。
我不想说话,也不愿想任何事情。然而,我看到时间正从我的眼前一点点地滑过去,无法阻拦,不能挽留,而且不仅仅是时间,还包括对生命存在的感觉。纪念碑上的那些石块在阳光下做着昔日巉岩的梦,可谁知道呢?
一只麻雀飞过去了,再也没有第二只。草坪那边的那些追逐嬉闹的孩子,他们从何而来?
你说他们可能是附近居民区里的。
我说或许他们来自更远的地方,就象建纪念碑的那些石块要从很远的地方运来一样。
你马上领悟了我的意思,惊奇地看着我。
你说:咱们呢,咱们从和而来?
我笑起来,觉得这样谈话怪有意思,好象参禅似的,因为我就要脱口而出的是:从来的地方来。
我把刚才的想法告诉你,你也笑了。你埋怨我把你引入歧途。
你说:你总是把生活看得那么空,实际上生活的内容不是那么容易看透的。虽然我们每天被琐事缠绕,但这正是生活本身的面目啊。要想逃避它根本不可能,我们就是这样一天天长大的。
你说:我希望你能振作起来,不管以后我们能不能在一起,我都希望你能振作起来。
我心里禁不住一阵感动,但我不能让这种心境流露出来,那样我就不是我了。我心里还有着比感激更深刻的忧患,因为我知道你就要离开我了。
我看着远处。我说我的忧郁是与生俱来的,我已经无法改变自己了。我说也许你能改变我,把我打碎了,重新塑造。
你苦笑了一下,摇摇头。于是,我便知道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改变我。
象往常无话可说时所做的那样,我们接吻。
白天,从广场看大钊公园,只能看见矮山上的白亭,亭顶的圆柱指着一片蔚蓝的天。仅此而已。而在夜晚,坐在八亭下可以居高临下俯视广场,怀着悠闲的心境看着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广场上徜徉,可以仰望星空,让深不可测的神秘感在心头逐渐集聚成一股“观宇宙之无限,叹人生之须臾”的悲凉,还可以看人工湖对岸的舞厅,一对对舞伴的身影在变幻闪烁的灯光中摇曳,阵真音乐声从那里传过来,湖面上飘荡着五彩斑斓的波光;当然,还可以握出情人的手,说一些痴言妄语。
不是吗?我们不是有过那样的夜晚吗?就在我们相识的第三天,不是在那里留下了我们的初吻吗?在我的膝头上,我们用手指交谈,彼此怀着初涉爱河的慧心灵智。
我问: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
你答:是天意。
我写道:感谢上苍!接着我又写道:爱情是怎样来到我心间,是象轻柔的春风款款吹来,还是象芳馨的花瓣纷纷坠落?
尽管我写得很快,但你全都看懂了。
你写道:爱情象暴风雨,它骤然而来,令人猝不及防。
无疑,我们都看过日本电影《生死恋》,可是,我们谁也没有提及它。
当我们再一次接吻之后,你深情地吻了我的眼睛。就在那一时刻我迷失在你的目光中了,在以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找到自己。你的目光那么柔媚,那么迷离。
那些孩子,都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就在我们周围跑来跑去,在玩着一种捉人游戏。其中一个小女孩儿站在离我们只有两米的地方,出神地看着我们,同伴们叫她她浑然不觉。大概我们刚才接吻时她就一直在这样瞪大眼睛看我们。
他说,这个小女孩象印地安人。
我说刚才她全看见了。他说,现在的孩子应该接受一些早期性爱教育。我说现在的孩子懂事太早,七、八岁就知道什么是搞对象。他说,是啊,社会在发展嘛。
小女孩儿猛然转身跑掉了。我们相视一笑。
我所知道的关于你的生事,都是你有意无意间告诉我的。你说你小时候是一个又黑又丑的小丫头,你母亲怕你长不大,经常看着你落泪,因为你姐姐就是在三岁的时候因营养不良夭折的。你说你七岁时还在吃奶呢。还说你专门喜欢在泥土里玩,从刚学会走路开始,只要母亲不在身边,你总要弄一身泥回去。
我想不通一个又黑又丑且爱玩泥巴的小丫头与一个美丽、聪明且善解人意的姑娘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所以不在去想。
你还告诉我在认识我之前,你与任何一位男朋友相处的时间都没有超过两个月,而且其中的一个既漂亮又有钱。我问为什么。你说你也不知道,反正觉着没意思。我说是不是高门不成低门不就。你说不是,那些小伙子的条件都不错,但都是你首先提出分手的。
那么我呢,我有没有超过两个月的幸运呢?
那要到两个月之后才知道。
可是有一天晚上你哭了,告诉我从十八岁至二十三岁,曾用五年的时间苦录地爱过一个男人。你说你与他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不到一年,因为他“进去了”。
我当然明白“进去了”是什么意思,可我必须明知故问。
进去了?进那去了。
监狱。
他干什么了?
强奸。判了五年。我还到监狱里看过他。想起来真是荒唐。
现在呢?
什么?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自从他的形象在我心里破碎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长得什么样?
他就是个子高点,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可是,你曾苦苦地爱了他五年时间!
我没跟你说吗,这是我干的一件荒唐事。
不,不是荒唐事……
我那时太单纯、太幼稚……
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能够理解你。不过,我恨他。我真想杀了他。
你没必要嫉妒他,你得到的比他多,我并没有和他……
可他得到了你的心。
那是过去。他在我心中的形象早就毁灭了,是他自己毁灭的。
即使毁灭了也还留有碎片。你把这件事告诉我说明你还没有完全忘记他。
我把这件事告诉你就是为了把碎片清理出去。
可我不想知道。一点都不想。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并不想了解你的过去……
可是我想告诉你……
……
……
好了,就算我知道了。以后再也别对我提起它,行吗?你知道吗,你把这件事告诉我就等于在我心头压上了一道阴影。
我以后再也不会提了。我把这件事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一个感情随便的的人。
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我的直觉早就告诉我了。
是吗?
是的。
我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了,他说:
不要问我为什么
静默无言,我的心一千遍地
呼唤,悠长的回声
已在等待的墙壁上结成暗绿色的苔藓
这个故事,我们的故事,就要结束了,它拖得够长了。广场依旧空旷,太阳还是那颗太阳,亘古未变。那些追逐嬉戏的孩子跑到纪念碑跟前去了,他们天真活泼,无忧无虑,是我们这个故事里唯一的希望。草坪上来一个小伙子,他把自行车支在一旁,独自坐在一棵松树下,头低垂在胸前。他在这个时候走进我们的故事不能不说是一种不幸。他的感情看起来那么丰富、深沉,不是我们这个浅显简单的故事所能涵纳的了的。那几个美国佬从地震资料陈列馆里出来了,由于他们的优越感太强烈反而显得谦卑起来。他们的出现无疑给故事的结尾添了几分异国情调。令人讨厌的情调。
现在,我们只有等待,在故事的结局到来之前平淡无奇地延续我们的故事。
“妈的,那些美国佬。”突然之间,他忿幽幽地说:“你瞧他们那副假惺惺的样子,处处带着施舍意味的怜悯,就象他们对中国人有多么深切的关怀和同情似的。其实,他们发达富有,我们贫穷落后,他们表现出一些优越感亦属正常,可恶的是他们并不直接表现得那么傲慢和妄自尊大,相反却以平等的甚至有些谦卑的态度来显示他们不可一世。”
“你怎么这么看?”
“本质,我看的是事物的本质。这些美国佬!”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美国人?难道他们不兴是英国人或法国人?”
“都一样。这些自以为血统优良的人饱食终日,却为在中国看不到几只鸟而忧心忡忡,他们就不想一想一只麻雀要吃掉多少粮食,而这些粮食能养活多少人。”
“你这是盲目的种族偏见。”
我使用了告戒的口吻。他自解自嘲地一笑,说:“但愿如此。”
那几个外国人到纪念碑跟前去了,很认真地看着碑体上的浮雕。
他一直看着他们。他说他们感兴趣的不是重建这座城市的成就,而是一片废墟和废墟下的二十五万条生命,他们想知道十三年前大地震时的情景,他们的崇敬是对毁灭的崇敬,对人类无法战胜的死亡的崇敬。
“咱们呢?不是同样对毁灭和死亡怀有崇敬吗?”我问。
“咱们不一样。咱们经历过那场地震,是从毁灭和死亡中爬出来的。对毁灭和死亡,要么蔑视它,要么惧怕它,而绝不会崇敬它。”他说。
我说惧怕是没有用的。他说蔑视和崇敬同样没有用。我忽觉心头一阵悲凉。我说干吗咱们总是谈论死呀,挺让人悲凉的。他耸耸肩,自我嘲弄地笑了一下,说是啊,应该谈点高兴的事才对。
你对死亡怀着较之应有的恐惧感更强烈的恐惧,这种恐惧从何而来不得而知。在你第一次对我流泪的那天晚上,你把这种恐惧传染给我。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很快就睡着了,但很快就又醒了,回想起你流泪时说的那句话,紧不住泪如泉涌。四周一片沉静,窗外夏虫的幽唱冥吟象死亡发出的呼吸,一种凉凉的滋味在心头渗透着。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我多么孤独,多么渴望你就躺在我身边!我觉得自己的心就要被冻成冰了。我真想跑出屋子,跑到你的窗下,大声呼唤你的名字,丫丫……我的心凉凉的,泪也是凉凉的,一直流到天亮。
那天我们去了清东陵,大理石砌成的墓穴里沁骨砭肌的阴凉,陈列的干尸以及面对帝王的陵寝幽生的感慨,可能在你的潜意识里投下了对死亡惧怕的影子。在参观干尸时你只看了一眼就干呕起来,引得我也跟着一阵反胃,这足以说明生者多么想逃避死亡的意象,且为无可逃避而痛苦万分。
从东陵回来后我们没有回家,一直在我们相识的河边呆到天黑。我们缱缱绻绻地谈了许多。我说我真想变成你身上的一滴血,那样就可以流遍你周身的每一个地方,最后归于你的心脏。时间从絮絮爱语里飞快地逝去,起了一阵风后便谁也不说话了。
后来,你柔声说道:
“回家吧?”
“回家,回咱们的家……”
我知道你为即将到来的分离而痛苦,所以想让你高兴起来,讵料你猛然扑到我怀里。
你说:“我觉得我活不到有咱们家的那一天……”
说完,你哭出声来,身子不住地颤抖。我紧紧抱住你,生怕躲在你这句话背后的那个可怕的东西把你夺去。那个东西无影无形,但在那一时刻确实存在,象幽灵一样飘荡在我们周围。这个幽灵的魂魄附在我们的爱情上。那一时刻,我们的爱已达到了人间至极,因为当时世界上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那几个外国人坐上一辆灰白色面包车走了。那些孩子大概停止了捉人游戏,聚在水池边商量着什么。有几个游客在对着纪念碑照相,先是一个一个地轮着照,然后又照合影,都是一副惶惶惑惑的样子。仰头看天空时,我感到一阵晕眩。肚子又隐隐作痛了,肠胃里有一种灼烫的感觉,仿佛吃下去的那些冰糕在燃烧。
我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十分敏感地张大微闭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让我深为痛苦的是我无法逃避。他的目光就象是一张极脆弱的没有缝隙的网,稍一用力就可挣破但又不能挣破,因为那样会流血……绯红色的血鲜艳地流成一片绚丽的霞,在他的目光里伸展、扩散,最终,整个世界将溶缩进颗软软跳动着的心脏中……他的心不容伤害,那怕是极轻微的。
别这样看着我,好吗?我求你了。我说。
他缓缓垂下眼皮,似乎昏迷在我的语气中了。我的哀求意味对于他虚弱的怅茫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在他的脸上,面对命运不可抗拒而心怀绝望的愤渐趋强烈地显现出来了,这样一种痛苦的沉默情状瓦解了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地将内心的殷忧隐痛掩饰起来的可能性。在他缓缓睁开眼皮着之前,我的心在深不可测的岑寂里沉没了。在一种叶落知秋的感觉里我觉察到,爱情给予我的体验比任何东西都沉重。
我们之间应该发生的是不是都已经发生了?他问。接着,他又自答:是的,我们之间应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
已经发生的并不都是应该发生的。我说。
你是说,咱们相爱或者相识是一个错误?
咱们相识本来就是一个错误。但是相爱不一定是。
也许。我是说也许是,也许不是。那么假如我们分手呢,会不会又是一个错误呢?
也许。
我说:
“这个夏天实际上只有半个……”
“半个夏天,很容易逝去……”
“多么难忘啊,遗憾的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没有必要去找,实际上失去了很多东西自己并不知道……”
“谁?谁失去了很多东西,是你,还是我?”
你若有所失地一笑,说:“不知道……”
我把手伸给你,说:“如果我们分手,我就这样含笑对你说声‘再见’……”
你先是表情沉稳地看着我,然后伸出右手和我的手相握。你说:
“我也会含笑对你说声‘再见’……”
“我还会说声‘祝你幸福’……”
“我会说声‘谢谢’……”
终于,我无声地哭了。他捧起我的脸,异常坚毅地吮去了我所有的泪水。
那么强烈地想要拉住你的手
竟空空一无所有
神圣的谎言在最初的背叛到来之前就逃避了
梦同心儿一起破碎
无法再找回共同经历的那个时间
沉默和眼泪穿行于绵绵秋雨
无尽的怀念映着我苍白的脸
你一去不复返
你唱过的那些沉入凝固的期待
没有语言可以说明什么
这一次我知道是真的
灵魂的归途铺满落叶
没有脚印
也找不到我自己
最真诚的呼唤得到的回声往往最寂静
我的祝福是无色的
爱的意念全形展示后倒毙在欺骗的祭坛之下
生命的死灭不会发出声响
学会怨恨比学会爱恋更叫人痛苦
十字路口是你我数次相约的地方
那里通向天堂也通向地狱
我不会一个人再去寻找什么
失去的夏天象流失在心里的血
分手之前你的眼神是我熟悉的最坚忍的那一种
阳光越是强烈万物的影子越短,广场上也就越发显得空旷。其他孩子不知藏到什么地方去了,水池边只剩下那个长得象印地安人的小女孩儿还在东张西望。我们无所事事地看着她。她是漫不经心的,并不象是要寻找什么,或者说并不想寻找什么,不过,在张望了一会儿后她还是突然跑掉了。于是,我们长时间地接吻,直到唇舌麻木为止。不知什么时候,草坪上来了一对情人,男的坐在地上,女的蹲在他面前,抱住他低垂的头。他们的这种情境真让人感动。我让他看。他没有回头,而是看着我。他说他不用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了惯常那种面对生活所感到的惶怵不安,同时也没有了婴孩般的诚挚纯洁。如梦方醒,原来如此,无非是这样……总之,他似乎从某种无望之中得到了冷静的超脱。
“别看他们了,”他的语气里含着淡漠的自信和沮丧,“他们属于另外一个故事。”
“他们一定是为什么事情生气了……”
“也许吧。可你不该沉浸在别人的感情方式中,有一天你就会明白……”
“不,我已经知道了,无论何种方式的感情都是精神的枷锁,爱情就是痛苦的牢狱。这些事不用去想就知道,但想起来总是让人悲凉。”
我轻松地笑了,而在轻松的背后我完全沉沦在痛苦的渊薮里了。
故事的结局以意想不到的平静向我辉煌地展开。我失恋了。彻底地失去了你,我的初恋情人。然而,还有许多在故事里值得一提事情在故事里省略了,那些内容于一个动人的故事来说并非所有所无,比如那次去东陵,另外我们还到其他一些地方旅行过,这些旅行很有诗意。你的家人也可以放进故事里。你的父亲,他一直不相信我可以把你带到国外去,尽管我一直找机会与他下两盘棋并故意输给他。你的母亲,在我初次蹬门时热情洋溢,最后一次却冷若冰霜,因为她知道了我家很穷,我本人也没有但是钱。还有你八十岁高龄的姥姥,她清瘦苍白的脸上那双深凹的眼睛犹似两眼枯井,我最后一此去你家时她告诉我你已经爱上了别人。另外,我们还谈到过许多事情和许多人,也可为故事或多或少地添天光彩。我们曾谈到出国留学的事,我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带到巴黎去,或者伦敦,或者悉尼。我们还谈到过草原,你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到草原去,但只是去旅行观光,而不是久留。我们还谈到过一些人,我曾谈起我的一位同学的爱情经历,他现在是一位小有名气的诗人;你谈到你的一位好友在新婚之夜哭了半宿,她的丈夫是卖肉的个体户,很有钱。当然,我们还谈到我们自己,我说过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就得准备娶你。还有我写给你的那些诗,每一首都可以拿出去发表,可我却希望它们只刊登在你心里。我准备写给你的最后一首诗的题目叫做:这一次我知道是真的。
总而言之,故事是不完整的,破碎的,庆幸的是我的心也恰好如此。再有,值的告慰的是这个故事尽管看起来象假造的,然而实质上却真实得如同我们的爱情一样,纤尘不染。
我们相识是一个错误,完完全全是一个错误。十字路口——后来成为我们经常约会的地点——紧连着一座小桥,由于工业污染,桥下面流过的河水里已没有一条鱼了,而我小时候,还到河里捉过泥鳅呢——这条河就在我家附近。那天晚上,我去和昨天刚见了一面的男朋友——或称为对象,因为别人是把他当“对象”介绍给我的——见第二面。约定的时间是八点钟,我七点五十八分到达小桥时,他正趴在水泥栏杆上,注视在桥下湉湉流过的河水。
我跟他打招呼:你早来了?
缓缓转向我的是一张白皙的面孔,漂亮、腼腆、带着纯真的稚气,粗重的双眉下两只大大的眼睛简直无法形容,而那目光令我骤然心颤。起初,茫茫夜空里划过两颗微弱的流星,可就在目光相触的一瞬间,两颗流星蓦地定格了,明亮了,闪烁出一种振奋人心的光芒。尴尬、窘迫、羞赧,使得身上的血全都涌到脸上去了,并且火热地燃烧起来。让我自己都迷惑不解的是我没有躲避他的视线。
我说:对不起,我认错人啦。
一种深刻的忧伤从无限邃远的的夜空流射过来,浸透了我的肉体和灵魂。我觉得自己的生命顷刻间飘散了,化作一缕轻烟。
不,你没有认错,我等的就是你。
从夜空传来的声音那么轻柔,那么飘逸,带着空灵的梦幻意味。明亮的夜色溶进了我的瞳孔,包围了我的心。
可是,我没有见过你呀……
我的心,你是惊慌还是喜悦?一双细弱的手以一种诚挚的坚定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抚按在我的双肩之上。
我见过你,在梦中。我等你,已经等了很久很久。感谢上帝……
一九八九年秋于龙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