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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恋(8-9)

撄宁 《好好活着(系列惊悚故事)》 惊悚小说 2008-11-28 09:10 责任编辑:万言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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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这里的酒吧在上午也营业。在学校旁边有好几家酒吧,如其说是酒吧不如说茶楼更确切些。因为就其粗俗的装潢而言实在有附庸风雅之嫌。这里是为周边艺术学校的师生举办活动、沙龙而提供廉价场所。

我们走进去,一条宽大如棺材一样的黑色吧台,酒柜上寒酸地陈列着常见的酒水。旁边有个小门,露出房间的一部分,我断定是一个三口之家拥挤的平常睡觉的地方。

一个瘦猴模样的矮个男子钻了出来,显然他在打扫卫生,同时还在训斥一个小男孩,我们在点咖啡时他还没有终止对他儿子的教育。而且就他的酒吧在夜晚与灯光的掩护下瑰丽迷人,可是在白天却暴露出破烂与陈旧,面对我们这么早突然撞入有些手足无措。

我和她走上螺旋楼梯,二楼更加昏暗,那些肮脏的沙发如同墓碑一样摆放着,墙上象征性地挂着几副立体派垃圾拼凑的油画,可能是某个同学的习作。

楼梯口有一个玻璃柜台,里面深色丝绒布上摆着青铜剑、蕨类植物化石等乱七八糟的赝品。

她径直走到临窗的一个橘黄色、手掌形的沙发上坐下,五个粗壮的手指竖起正好是靠背。

“我好喜欢这个沙发哟,每次都坐这里,真想把它搬回家。”

“那我们今天去看沙发好吗?晚上要是来得及我就要走了……”

“要的。前不久我小指头上的戒指掉了,很讨厌的事情是在丝毫没有预兆的情况下发生的。同学说,每当掉一个戒指,身边就会有一个重要的人消失——讨厌这句话……”

我不知道是不是她重要的人。

她带着书包,拉开拉链在里面找香烟。我看到一沓稿纸,有速写和素描,我要求给我看看。

其中一幅画是一棵古树,乌云一般的枝叶覆盖整个画面,唯一着色的是树下一个穿红色棉袄的小女孩的背影,让我联想到了她的童年。

背面有字:某部电影里,妈妈给女儿做了两个煎蛋,女儿说:“我不需要这个,你知道我不喜欢蛋。”妈妈说:“你需要什么,黑咖啡和香烟吗?”

还有一幅画是一个黑暗的门,从门里平伸出两只男人的光脚,那两只脚画得非常细致,发出玉一样的光泽。可以想象男人是躺在地上的,并且死了,因为门外有几滴血迹,一颗空弹壳。画的右下角写着:活色生香04.10.9。

我忽然想起来她唯一的一次和我视频,说她刚看的电影正是培卓•阿莫多瓦的《活色生香》和《欲望法则》,她还说喜欢爱情偏执狂,支持一切异性恋、同性恋和双性恋。

另外一幅画是一片树林,从浓郁的枝叶间透过两道白光,有个小男孩坐树下的草地上。

背面也有字:从前有个鼻子尖尖、眼袋是花瓣做成的小男孩,他喜欢坐在树林中的一块空地上,身后有两条飘带一样的光,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眼泪流淌下来,在脸上留下影子。

我想这一幅和那张有个小女孩的画之间有某种联系。

我希望她能赠送两张画给我留作纪念。

她挑选了一下,抽出一张在我看来是一幅漫画:一个人向一扇雕花的门里窥探,萝卜一样巨大的头,身子极小,那只窥探的眼睛凸出来,诡谲而阴郁。

她说这是她做的一个梦,一个人老是向门内张望。

又拿出一张:一只肥胖的猫头鹰站在吊灯上,扇形的灯光照着地板上一个人妖——怎么说?在我看来是长着乳房的男人,拿把刀正在阉割自己。

我们喝完油性的黑咖啡,从楼上下来,那个此前没露面的小男孩现在正趴在吧台上写作业。店外依然阴沉,我只穿着嫩黄的毛衣,冷空气一下子钻进来将那点温暖替换了——西服我是故意忘在她房间里的。

我背着她的书包让她等一等,因为我发现对面两栋古老的砖墙楼房,墙壁上长满了厚厚的苔藓,楼房之间有道窄缝,向上看有一个狭小的四角天空。我装模作样地以一个摄影艺术家的目光,发现这个潮湿的、苍郁的一景正是重庆旧派的一个缩影,我举着手机比划来比划去地拍照。

我回头看她,在一种透明的浮光里,她侧身站在酒吧的屋檐下,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一根香烟,正漫不经心地看着橱窗里暗绿的桌布。

我的手机对准她,拍下照片,说走吧,她回过神,迈动脚步。

乘公交车去市区,我们并排坐着,听车内播放许巍的一首《旅行》:“谁让我们哭泣,又给我们惊喜,让我们就这样相爱相遇……”

我笨拙地把手伸进她本来就没有多大空间的口袋里,握住她的手,大大的、冰凉的,没有一点反抗的意思。我们忍受着在那个狭小空间里的动作,那种接触用尽所有心思以至听不见车内嘈杂的声音,我们之间有一种酸楚的膨胀……

“江!”

她忽然抽出那只手,像从我手里挣脱的鸽子,指着窗外。

于是,我看到远处一片迷雾的长江,如同“撒了一大把石灰”的长江,目光收回来,看到她侧面的剪影,肃穆、迷一样,正是埃及金字塔内壁画上的女祭伺侧面像。

我寻找那只手,它已经藏在书包底下了。

路过我住的旅馆,我把房间退了,背着包和她一起去步行街。正是中午时分,天色越来越暗,有的霓虹灯都闪亮了。我们在那些商场里从电梯上徐徐上升又从另外一个电梯缓缓下降。

我们看了总在商场最高一层安静的楼上那些家具城,几张沙发组合成一个客厅的样子,房间一角的样子,专门有一盏温暖的灯照着,让人对家产生无限眷恋和憧憬。

我们在这些柔软的、温馨的布和木头的艺术世界里、在一小片棕色的、橙色的光圈里如梦一样移动。

在一个大厦的顶楼,我们被眼前大理石般的雕花红木家具弄得很悲伤,靠在一个绿色一个蓝色的塑料椅子里休息。身后的栏杆下是另外一层乳白色圆形滑冰场,只有一个穿冰刀的黑衣少女在冰上忧伤地飘移。

这期间,我的上司,陈经理打来电话确认我的归程。

我们没有看到跟酒吧里那样的手掌形沙发。

一定会经过服装店,我大方地让她挑选几件衣服。她以一种慢动作式步履朝那些衣服潜近,完全是她一个人的漫游,梦幻般的把那些衣裳拿起来,细细打量,若有所思,咬紧牙关的沉默。

“试试,”服务员说。

“试试,”我鼓励着说。

那个天蓝色的、镶玻璃的更衣室像是舞台上魔术师的暗箱,我的高个的、恬静的美人关在里面,魔术师花哨的、夸张的障眼法无关紧要,我真正关心的是她在暗箱里面从一件衣服里脱出来又钻进另一件衣服里的真正魔法。

镜子带着服装店的一部分旋转——门开了,温柔、神秘、单纯、冷漠,静悄悄地走出来,我敢说那件衣服和她的灵魂完全是两回事,我和服务员只看着她的脸忘记了衣服。

她像睡醒了一样,以一只脚跟为轴心转过来,礼貌性在我们面前展示一下。溢美之词才到我的口边,她又钻进更衣室了。

又还原成那件朴素的、过时的红夹克,把那件迷人的、昂贵的衣服还给服务员,摇摇头。服务员捧着衣服像电影里所有善良的女仆,带着遗憾和痛苦的表情。

最后,她决定要一顶毛线编织的帽子,两边有耳搭子的那种,又坚持要店主把耳搭子上两根像辫子一样线穗子剪掉,我觉得那有点傻,但是她一戴上,我仿佛看到她消失在漫天风雪的田野里,无限伤感。

从我和她见面起,所有的所有,都是我花钱。我不想看到她洁白的、拿画笔的手接触金钱的样子。

天就这么黑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误撞进一个吵闹的、古色古香的饭厅里,那里的餐具都是青花瓷。红桌子、红椅子、红屏风、红夹克、她项上一颗红木珠,一切都那么和谐!她吃的很慢、很少,眼睛会久久地盯着某一处。

饭后,我带她进了洗浴中心,我在大堂里吩咐:你进那边的女宾部,我进这边的男宾部,洗完了,到二楼公共休息大厅里找我,休息。

我穿着浴服在休息大厅里等了半天,觉得事情不对,跑到大堂看到她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

她跟着我到二楼黑暗的公共休息大厅里,听着有男有女嘻嘻而笑,却不肯坐了,说她刚才在更衣室里看到那些椅子和柜子十分犹豫,一个服务员模样的女人站在柱子下命令她:脱!

“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听过别人命令我脱!”

我虽然没能看到她出浴后穿着薄薄的浴衣清新可人的模样,但是还是为她的遭遇而开心地笑了。

第二次为此事而笑是我们坐在她房间桌子边的垫子上。我忽然握住她的双手,把她拉进怀里,嘴唇摩挲着她的鬓角,梦呓一般地说:“你太可爱了……”

她的手抵着我精气上升、搏动、燃烧的胸口,借助反作用力,一点一点将她单薄的、弯曲的脊背挣脱我的怀抱,坐到台灯光圈以外,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绷紧了,胸前成了一块平板。

“你还爱着他?”

“我忘不了楚唱……”

“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

“那又怎么样嘛……”

“他是个骗子!”

“有时我也觉得你是来救我的,我知道我只能爱一次,爱一次就是全部了,谁也救不了我……”

“瞧你过的什么日子!你活在悲伤中,就像溺水快要死了的人。他能做什么?新婚燕尔,新郎官!谁是他真正的新娘?还有我,一个呼唤,就千里迢迢地来到你身边,这对我公平吗?”

“公平?你要我怎么样嘛!”

她靠着床沿抽泣,一个孩子似的自觉地把她的委屈压抑到最小范围。

我还说了什么?一句一句的诘问,步步紧逼。

女主角竟然拨通了那个新郎官的电话,变成最老套的三角恋人的对话,她带着哭腔对着手机发出令人心碎的告白和无助。情况真是荒谬透顶。尤其她低着头,垂着黑发,长久地聆听手机那头还未从喜酒中完全清醒的情人的安慰与无耻宣言,忽然抬起泪眼,把静默的手机递给我,情况更是荒谬不可言。

普通话,北京爷们,一个刚成为丈夫的他把愤怒裹挟进虚假的温情里,带着威胁的火药味,竟厚颜无耻地摆布我的行为。

我隐忍地发现他们借着稳固的旧情站在同一条线上,无疑我是第三者,我的出现成了他们感情的考验,是我将他们的爱情带到审判台上,悲剧中的男女主角终于再次相拥。我唯一申斥的是:如果你爱她、在乎她,请在最快的时间赶到她的身边。

我从桌上她的香烟盒里(我买的)抽出五根还是六根,我需要到门外的楼梯上冷静一会儿。

开着的门缝,我能听见,她仍在原地与她的情人通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电话。

她的身子遮住灯光,头在门缝里喊我,声音告诉我一切都平息了。我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愚蠢地喷云吐雾。最后,她拉起僵硬的我走进灯光刺眼的房间,看着我喝掉半杯咖啡,和我并排坐在床上,她脱掉夹克衫,平躺在床上,双手勾住我颤抖的双肩,倒在她身侧。

“你今晚说的太多啰了,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嘛……”

她的气息吹拂在我的脸上,整个房间都是她的气息……

9

“你们男人要的不就是这个嘛……”

她什么时候戴了顶黑色礼帽,下身穿一件黑色针织短裙,露出修长、光滑、膝盖冻得呈粉色的大腿。两只手缠着有血污的白布,拿着那根手杖,坐到浴缸的那一头,将两条腿岔开。

她的这种怪异的装束,神秘中带着妖冶,就像死神滑稽的表演,我仰在浴缸里望她,体会着我的悲剧角色,生命大部分被黑色覆盖了,死,真的来临是很平静的,像海绵吸干一滴水。

她以最淫荡姿势用那根手杖慢慢把短裙向上拨起,露出大腿的根部,里面什么也没穿,浓密的、晦暗的内陷,唇瓣,像疯子似的一道狞笑。

记得我11岁那年,有一天洗澡,把自己脱光后看着自己的身体感到十分的恐怖。这个怪模怪样的形体就是我吗?它是如此简单,如此复杂。一直到现在我也没能摆脱对肉体的迷惑。

我对女性的肉体更加迷惑,我渴望了解它,甚至想在一夜之间阅尽所有女性的秘密。同时我又敬畏它,我在肉欲中迷失。

欲望是最大的恐怖,粉红色的深渊。

享受别人和被别人享受,如此我们获得隐秘的快乐和自由,感受个体的完整。当身体的某一部分与机体分离时,那种恐惧就意味着快乐、自由和感官世界都将残缺不全。你是一棵病树,带着死亡的阴影。

当我发现手掌和舌头被切除之后,手掌和舌头代表的一重世界消失了,就纵向的生命删剪了一部分。我一定是遭到上帝的放逐,注定要经受宗教般的伟大磨难。

眼睁睁地看着她再锯断我的一只脚,我彻底绝望了,就肉体本身欲望中的受虐部分要求继续肢解下去,直到我摆脱肉体的困惑。

对于她病态的摧残我所能做的就是嘲笑,对脆弱生命的嘲笑,对捉摸不定的人性的嘲笑,所以她狂怒地扔掉了手杖,从地上拾起那根弯曲的细铁丝,全然不顾屁股下的裙边已被血水打湿,捞出我那条完好的右脚。

我咧着嘴,像摇篮中的婴儿,无声地微笑。她像个气急败坏的疯子,发出恨恨声,手忙脚乱地用细铁丝在我足腕上绕一圈,拼命地拉扯起来。

我知道一种叫丝弓的绳锯,可以在木板上随意游走,镂空雕花。细铁丝是最精巧的工具,由于滚烫使血液泛起泡沫。我能感觉到线圈越来越小,骨头在抖。

疼痛使我的一只耳朵直抽搐,头在浴缸边缘像拨浪鼓似的摆动。但是我依然在笑,没有舌头笑声像是咳嗽。

突然,她的双手向上一扬,断足飞起来落在她的短裙上,血像钢笔甩出的墨水,从墙上到她脸上有一条直线血点,同时那条腿如同一根木材似的劈向水中,水花像嫩红的翅膀向两边飞溅,巨大的声响——

我一翻身坐起来,浑身透湿,冷汗淋漓。我用双手擦脸,啊!手,我的手!它们还在!猛地掀开被子,薄被都翻飞起来,我的两只脚啊!像是最最珍贵的没有完全退化的鱼鳍。舌头!我用拇指和食指塞入口中握住那条温暖、柔软的宠物,以至我干呕起来,口涎流出很长。

一场噩梦啊!谢天谢地!一个梦。

我跟狗似的舔着手和脚,很想痛快地骂上一句,又怕激怒了上天的好意,很想痛哭一场,却是轻轻抽泣。

我还在她清冷的房间里,这是她的床。窗外深绿的梧桐叶几乎拥堵在阳台上,让人喘不过气来。我的面前正是那幅令人震惊的《马拉之死》。

回头一看,那只猫——克辛斯基,端坐在房间门口地上也在欣赏那幅画,令我汗毛倒竖,深吸一口气。

这时,钥匙在锁孔里转动!

我贴倒墙上,胸口剧烈地起伏,太阳穴突突地跳,整个血液循环变成输液点滴一般缓慢、揪心。我盯着那把正在活动的锁。

门开了,她胸前抱着几本书,一副小鹿式的微笑从她清凉脸上掠过又消失,一只手臂像是脱臼了一般,不可思议地扭在身后,带上门。

“啊,醒了?我去上课了。”

我看着她走进来,鞋子趿在脚上。

“怎么了?这样看我”

像是不堪负荷的心脏突然坠落,从我身后滚下一个红苹果,掉在被子上。

“呀,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苹果?”

她讨厌的失忆症又犯了,我说:“这是你的苹果,本来就是你的,原封不动地还你,拿着!我走了,现在就走,赶火车!”

我穿衣、穿鞋、拿包就像镜头快进一样,等她反应过来已是防盗门掼上的震动声,而我在坡路上劈砍着一条手臂,招停一辆出租车。

回到市区,天空有了发白的阳光,气温也回升了。我采购了在火车上要吃的食物,走在天桥上,她发来信息:“其实,还没走,我就开始思念了……”

塑料袋从我手里滑脱了,矿泉水和玉米段在天桥闪亮的铁板地上滚着。

在火车上,大概晚饭时间,她又发来信息:“他刚走。我觉得我们不是一类人。”

我把这个曾经让我彻夜不眠的号码给删除了。

回到我工作的城市,我把前来火车站接我的女同事紧紧地拥抱,弄得她不知所措。回到公寓,我看到还是这个女同事折叠的两只粉色的千纸鹤仍旧挂在窗棂上。

在我充满阳光的房间,

窗棂上挂着两只千纸鹤,

一上一下,串在一根红线上;

午后的微风使它们振翅欲飞,

然而,中间总有一段线的距离;

相互牵引、挣扎打转,

却不能追逐嬉戏,或并排而立,

用多情的喙为对方梳理——

这让我想起网络上的我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