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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恋(5-6)

撄宁 《好好活着(系列惊悚故事)》 惊悚小说 2008-11-26 22:53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377 · CHAPTER-00005973

5

我在黑暗中漂浮,唯一的亮光在我眼前晃动,渐渐地靠近了,像是一个地下作坊。一堆腊白的尸体,有些部位发暗,两个绿脸、瘦骨嶙峋的小鬼正在铡尸——把尸体像柴草一样塞入底槽铡成一段一段的,扔进旁边一个银灰色的大漏斗里。

我想地狱里应该有许多鬼魂游荡,可是这里只有一座孤伶伶的尸体回收站。

铡刀很沉重需要借助肩膀的力量,猛地提起时,雪亮的刀刃嗡地一声,随着本身的重量咔嚓切下,一段肉像面团一样掉在血淋淋的地上,发出一袋鱼扔在地上的声音。

两个小鬼默默不语,一个抱着尸体往前送料,一个刀把陷在肩头肉里吃力地扛起铡刀,铡完一具整尸,两人就一起把散乱的肉段拾起来往漏斗里扔。工作到这个环节他们脸上才显现出厌倦,因为头颅、一小截手臂或是小腿会满地滚,有时搬起一个大肉饼,内脏哗地漏了,像泥巴一样覆盖在脚面上,手里只抱着一个软绵绵的肉圈。

黑暗中肯定有一个运送带,或者整个尸堆不断从地下升起。因为我在这里观察了很久,那堆尸体仿佛一点儿也没有减少。两个小鬼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点,或者对此一清二楚,无奈地接受天谴,宿命般的重复这没完没了的、毫无意义的工作。

奇怪的是,我不害怕,非常冷静,我体会到了两个小鬼的孤独,和我一样的孤独,忽然想掩面哭泣。

“你,几号?哪个房间的?”

我听见假牙磕碰的声音,回头看见一个骷髅向我走来,干净利落地说道。我想恐怕没有人再比它更干净利落了。

“我——”

“新来的?走,我带你去吧台登个记!”

它轻巧地走在我前面。

……登记?是的,我们吃过饭。她似乎不想让同学们知道她跟网友见面,又没想好该领我上哪儿。我说先给我找一家旅馆吧。

我们盲目的走,在天桥上总算看到远处一家旅馆招牌。

拿身份证登记时,我忽然很慌张。担心近在身旁的她看见我真实的姓名和年龄。在肉屑似的红色大理石吧台上,我的手有意无意地罩住身份证。她的睫毛乌暗。

我在短信中的身份是李察基儿(当然是假名)。要不是半年前我们五六十度恒温状态的网恋忽然出现疲倦。我完全知道症结所在:作为网友我们是平等的,但是我的要求太多了,对于感情的忠实,对于心理的进一步窥探……

那时候我有一种幼稚的粗鲁,我不知道我们只是作为倾诉对象而存在的。就像她说的:“没有我要说的什么,或者对你说的什么,完全没有对象的……”

“我们不是一类人。”

她的这句话让我很绝望。

欲望在行动的前面,事情还没做,事情就毁了。我完全知道症结所在。

我手机里依然保留着她的号码。半年后,我调往另一个城市工作,在陌生与孤寂的黄昏,我试探性的给她发一条短信:“你还好吗?”

“你是谁?”

你是谁——选择性失忆者专用词。总是这样,我前一晚和她聊天,第二天一上线,她说:你是谁?让人既纳闷又泄气。她不能把两次对话衔接起来从而推导出同一个人。真是怪事。

我在华灯初上、幽暗的大街上握着手机,忽然看到前面大楼整个墙体是一幅巩利和一个外国男人的巨型广告,我摁下几个字:“李察基尔。”

“不认识。”

不可思议的是,我们现在竟然在一家旅馆里开房间。

房间像一间病室,节能灯苍白无望,单薄的被褥散发着漂白剂的味道。窗户临街,喧哗和灯光在低沉阴暗的天幕下即将淹没。她两手插在红夹克的口袋里,远远地坐着,脖子修长,看着玻璃上一层水汽。

以前聊天她经常说到这种天气,以至我认为重庆一直就是这种天气。

“江对面什么也看不清,像是在空中撒了一大把石灰,照的照片,都凝固了,我什么都不想想……”

“有雨水从窗户玻璃上滑下来,你朝它吹口气,它就无影无踪了。你在这边吻它,冰凉的,它又出现了,越来越多,悲伤地划过。像爱情,爱情和时间不一定有关系,但是爱情最烂了……”

“今天天很阴,画了男人体……”

我回头看她,确定她还在这里,因为就在昨天我还觉得她不真实。孤独又美丽的灵魂。你的声音有多么独特!我听出了灵魂的尖叫与呼唤。不然我又怎么会在这里?

现在还早,我还不能把高个子的她带到我床上。

出去走走居然变成我送她回家。

在这样阴暗潮湿的夜晚我们无处可去,她又是一个糟糕的主人,也许平时足不出户,所以完全摸不着方向。

这样也好。我想起她曾经描述的:“我在外面租的房子,穿过很多小巷,一个隐蔽的地方。屋子很小,窗户很大,可以看江看火车。现在对面的灯已经亮起来了,密密麻麻的灯,夜晚是包容的,我在喝咖啡的小桌前给你发信息。其实这不是桌子,是一块画板,搭在我床头,上面铺一块红布。台灯的光打在上面就像一滩血。放一块黑色烟灰缸,很彻底的黑……我想象的房子是,高高的,凌晨醒来可以写东西。窗户大大的,只允许早晨淡蓝色的光进来,吃一个冰了的苹果,在窗旁抽烟,白天可以看楼下的小房子啦、小树啦、小人啦,真好,碍不着自己。向天看变来变去的云,可以很平静,很平静。就是心脏跳了一下记得再跳一下,或者几秒钟不跳累计到一块儿跳……

我说:“真想背着包就去了那个城市,坐在你屋外小巷的烤肉摊上,叫你下来,喝一瓶啤酒,吃两支烤肉串,然后离开……”

“你怎么知道我房外有一个烤肉摊?”

“哦,是吗?我不知道……”

我们要坐那种在偏僻的街角像蟑螂一样聚集的黑出租车,我想她的学校和她租的房子离这里有一段距离吧。

司机拉客时巴蜀方言在我听来像原始部落祭神时的颂词。陆续上车的乘客在黑暗中静默着。她挨着我坐,我却感觉她有些虚无飘渺,我想着等会儿我可能不止喝一瓶啤酒,吃两串烤肉了。

那是一条被掩映在大树间的路灯照得惨淡的公路。然后爬上一段绝望的坡,果真有一个烤肉摊,不是在巷子里而是在巷子口,大树下。摊主在这么冷的天竟然光着膀子,没有一个客人。她向他要了一小袋五花肉,喂猫。

我才知道她和一只猫同住。她说猫一般只守着一个主人,主人若死了,它才会悄然离开。

她站住了,我看着身后黑洞洞的巷子坚持要送她到门口。

她站着不动。

“行,你回去吧,我在这儿逛逛感受一下你生活的环境。”

她走下台阶,头也不回。

她说再向前走一段路就是学校,被大树遮掩了。我无意去看什么学校,我只在巷子口徘徊,企盼她能发一个关心或是邀请的信息。然而那条巷子就是一个黑洞,她早已去了另外一个空间。

整个煌煌然的坡路上空无行人,我不知道那个胆胸露乳的壮汉认真地烤肉串是为谁准备的?

我恍然若失地走下坡,还是那个焦躁的黑车司机,载着我一人凄惨地回到旅馆。

因为寒冷我迫切地想洗个热水澡,算是对我痛苦身体的补偿。淋浴器细如发丝的水注始终热不起来,我浑身颤抖地钻进更加冰冷的被子中,数着时间,忍不住给她发信息:“不想说点什么吗?”

“手套有一股牛奶味,是我喜欢的。你很好,脸上笑笑的……”

……

受那爱捉弄人的旨意,

你作为隐形天使来我身边;

正好让我感觉到你翅膀的微风。

网络上你化作一只精灵的松鼠,

来吧,来和我玩!

可你为什么要跑进树叶深处?

好象我是络腮胡子的猎人,端着枪;

其实我只想摸一下你的小脑袋,

然后放你跑掉。

6

“我喜欢某种花,小小的,开在无人的、静谧的山野。形状很简单,可以开在裂了缝的地板上,潮湿的床上……”

但是我觉得她更像郁金香,我拙劣模仿写过几首诗给她,其中就有一首:

你是一朵黑色的郁金香,

只在夜晚静静地开放;

我是孤独的夜行者,

无意间领略到你的芬芳。

于是我在你身旁悄悄坐下,

疲惫的双脚不再流浪;

美丽的郁金香啊,

我将夜夜为你歌唱。

我买了两份早点,看到路边有位老大娘在卖花,蓝色塑料桶里插满了黄色雏菊。在这个依然阴暗的早晨仿佛能给人带来一丝温暖,弥补了我浪漫之旅不可或缺的一抹色彩。

在那个停尸房一样的旅馆里度过一个冰凉的夜晚,现在我行走在陌生的、嘈杂的大街上有如重获新生一般,一手提着大袋小袋、温热的早点,一手怀抱着大束雏菊,引得一个交警走过来问我在哪儿买的花。

我才是单纯的女画家等待的童话式初恋,我才是那位冷血无情的杀手,远远地躲在阴影里看着她。而你,只不过借着一盆雏菊意外出现,错位的付出,误解的爱情,钻了空子的多情警察。我不会告诉你哪里有花,我只在暗处击毙你!

我想起电影《雏菊》里那异国的、清冽的浪漫。

我很清楚她的作息时间,她的早晨从中午开始。那么多个夜晚我们发信息会发到凌晨四点。我的生物钟经历着甜蜜的灾难,我总是发着发着就睡着了,把手机放在胸口上,一震动我很明显地感觉到,有几次震动我像从猝死中惊吓着醒来。然而我回复的完全是梦呓,第二天醒来如果不看发件箱我完全不知道发了什么内容,即使看了也是一头雾水。

她将我拖入一种混乱状态。

她说:“混乱的状态或许才是好的,人都活得不够疯狂,企图总结什么规律道理的人是魔鬼。”

我总是有一种错觉,她的存在是一个虚幻,是我的一个梦,她如饥似渴似的索求我的梦话,一次次地强行进入我的梦境。以至她绝望的尖叫和深情的呼唤都来自我灵魂的深处。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你。我抛下繁忙的工作,请了理由不够充分的几天假期,走了一万一千里路去看你。

“目前的状况是眼睛肿肿的,胃痛,抽烟更厉害。吃东西如果不喝水就咽不下去,左肩膀痛,现在已经是天亮了,恩,是中午了……”

她如此描绘她的晨起。

我不想现在就打电话吵醒她,那是对她的摧残。

我看到那些横七竖八的黑出租车,也看到有好几路公交车走那条线,名正言顺统一色的正牌出租车即招即停。但是遵循魔法的规则,我依然搭上一辆黑车驶向我的朝圣之路。那条路此时洁白得如同一条飘带。

我怀疑司机是否将我送错了地方,这个坡路与昨晚的景象完全两样,在两旁的大树下其实有许多店面。学生模样的青年男女在这些店里进进出出,非常的热闹。

昨晚的那个烤肉摊位现在只是灯柱下栓着一辆自行车,丝毫看不出摆过摊子的痕迹,我甚至怀疑昨晚那个违反季节的勇士是否存在过。

还有,我现在站在这个有几级台阶向下的巷子口,也有几分似是而非。我伫立在那里一脸茫然,怀里抱着菊花,手里提着渐渐变凉的早点,塑料袋里蒙了水汽。其实这里就有好几家卖早点的。我正对面有一间饼屋,名字叫“土的掉渣。”

我有些慌张,很费劲地用抱雏菊的那只手掏出手机,就在菊花丛中打电话。

雏菊的苦味让我有一种轻微的窒息感。

“喂?”令人心碎的声音。

“对不起,吵醒你了。呃,这样,我买了早点,现在在你的巷子口……”

“几点?哦,那我现在起来……”

我看着静悄悄的巷子深处,她从一堵墙后面闪出来,依然是红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确定我看见了她,就转身了,我跟了上去。

其实并非她所说的“穿过很多小巷”,只是拐过两道弯,一条悬空的预制板搭成的小桥直接通到一栋楼房的入口处。没有栏杆的桥下是垃圾场,楼房也是潮湿的长满了青苔。

走上落了灰尘、发霉的楼梯,一扇黑色的铁门,她没锁,只是虚掩着,无声地拉开,一个鄙陋的、幽暗的屋子呈现在眼前。

迎接我们的是蹲在地板上一只灰蒙蒙的小猫,但是看见我这个不速之客嗖地一声窜进里面房间去了。

我说:“呀,猫!这种毛色真是少见。”

她说:“它叫克辛斯基。”

“和波兰那位黑暗艺术家同名吗?他的绘画题材涉及启示录、梦魇、死亡、天国的畅想……”

她不说话,走进那间凌乱、清冷的房间,在铺着红布的小桌前的垫子上坐下,垂着青色的眼皮,从桌上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叼在干燥的嘴唇上,双手又插进口袋,一动不动,仿佛又睡着了一样。

我有些局促不安,又想尽快让我的骨格适宜这个房间的构造,我像阳光少年一般把还有热气的点心放在惨烈的桌面上,她的眼皮底下。暴露出的玉米段发出诱人的琥珀色光泽和一缕清香。

以一个伪插花艺术家的姿态把墙角一个柱状的玻璃花瓶拿过来,将插在里面的一根似花似草的枯枝自行处理了,让那簇辉煌的小脸占据这个晶莹的宝座。

她抬眼看了一下,笑了,脸上有一个令人销魂的酒窝,说:“我这里太乱啰,你别笑话我。”

我说:“艺术和‘整齐’总是格格不入。”

我整理着那些花,不经意看她掏出手机确认时间。我很深情地说:“是它吗?你就是用这个手机给我发信息的吗?”

她点点头。

“能让我感受一下吗?”我接过那块直板手机很矫情地在手里握了握。

“感受很危险,有时像个陷阱。就像我很虚荣,虚荣是一种有生命的东西,可以繁殖,并且不能死亡,不能死去的都是可悲的……我感觉我好像失恋了,希望这不是真的……”她的烟叼在嘴上不用拿下来,就那么不动声色地说着。蓝色烟雾后面是她睡眼惺忪的眼睛,我能感觉到她紫色的目光。

我已经习惯了她跳跃式的说话方式,她说到“失恋”有某种东西在我体内洋溢起来。她跟我说过她到北京见网友的事。地上有一张照片为证,在北京一个斑驳的天桥上,他们在寒风中搂着,在他那种流氓气的臂弯下,她穿着青色的太极服,与背景的天空几乎一个颜色。另外,还有一根登香山时紫红色手杖。

她告诉我那个叫楚唱的网友已经有了一个未婚妻。

还有(我突然想起来),在昨天还是今天,是她这个网友结婚的日子。

我装模作样地站起来伸一个懒腰,走到窗前看画架上那幅早已引起我注意的油画,还没有完成,无疑是她昨晚画的。一个裸体的男人仰在鞋形的浴缸里,垂下一条苍白的手臂,胸口有一个流淌着鲜血的刀伤。

我回头说:“马拉之死?”

“雅克•路易•达维特画的《马拉之死》所表现的有些严谨和繁琐,政治意味太浓。我只是画了一个男人在安静的面对死亡,他的身体非常安详,让人迷恋,我在他眼角画了一滴眼泪,远远的你就能闻到泪水的味道,他的泪水应该是甜的,里面充满了贝壳和玉米……”

我仔细看了看这位在浴室被少女刺杀的革命家的眼角,果然有一粒透明的眼泪。但是我无法想象里面会有贝壳和玉米,我只感到这幅惨状带给我的压抑和憋闷。

我开始打量这个令我魂牵梦萦的房间,它寒酸的好似单身汉的宿舍。没有女孩子本该有的温馨、可爱的装饰。房间里散发着和雏菊一样清苦的味道。

她灰暗的薄被以超现实主义的褶皱堆在床上,床头贴着一张大海报,一个西方嬉皮士男人搂着一个东方冷静的女人。

“列农和他日本妻子大野洋子,我也有一张,比这幅小。”

床里的墙裙凸出来,形成一个槅档,上面放着打开的书,各种药瓶,一个被遗忘了的红苹果。

我的脚被绊了一下,蹲下来翻看那堆CD盒,不乏许多重金属音乐,我抽出一张兴奋地说:“你也听Beyond?”

“我从他们的音乐里能听出丧钟的声音。”

靠墙放着一人高的暗红色衣橱,上面有一个空档,码放着一排书籍。我伸着头在那里发出赞叹声。

“顾城、海子、大江三健郎,啊,戴厚英的《人啊,人》、《诗人之死》……这些书我也有,甚至码放的位置都一样……嚯,‘东方微笑’——”我拿起衣橱上一具泥塑的小和尚说,“我也有一个,在甘肃旅游时买的,据说它的样本是在麦积山的一个山洞里,尘封了千年……”

我觉得我都口沫横飞了。

“那是朋友送我的。”她在地上一个黑色烟灰缸里摁灭了烟蒂,又说,“点心冷了,我们出去到酒吧喝点东西。我先去趟学校,你在家里等我,好不好嘛?”

好的,好的,我的大野洋子。才华横溢的列农说:我们的关系就是一杯用爱情、性欲和忘却兑成的怪味鸡尾酒。

她出去了,这个屋子只剩下我一人——那只若有若无的猫我再也没有看见——我有个居家男人欢快的决定:把这个邋遢的美女画家的房间整理一下。

当我把血液充胀的头埋进尚有余温、散发出淡淡酸味的被子里,心中涌起一阵刺骨的纷扰,几乎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