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悲凉
料峭的寒风在春天里袭来,夹着细小的雪粒扑打着淮河两岸枝头上的春芽。大地上一切绿色、黄色、红色的生灵都默默的面对着考验和威胁,枝干里涌动着抗争的暖流,保持着生命的热量。初春的原野朦胧在雪雾之中,等待着阳光为她重新换上妍丽的春装。冲出地表的泉水汇聚在小河里腾起低低的白雾,依然奔淌着流向通往大海的淮河。小河河面上漂浮着零落的被寒风吹落的嫩叶和花瓣,旋转着哀叹自己的懦弱和无奈。一切都在寂静中悄悄的改变,在命运的驱动中走向各自的归宿。
淮河边上一个很普通的村庄,黎明时分静悄悄的沉浸在昏暗中。
一盏灯亮了,亮的那样孤独,在天幕笼罩下的村庄里仅仅是一个不起眼的白点,没有人在意,甚至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不知道是第几次睁开眼,窗外才终于有些发白。迷糊了一夜的兰花从床上坐起拉亮了电灯。灯光很刺眼,她又把眼闭上,两手交叉揉搓着双臂。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睁开眼,感到一股寒气。杏黄色的毛衣一夜未脱,两个鼓起的乳峰把毛衣撑得满满的。这屋里太冷了,她很快的穿起毛裤和黑色长裤披上羽绒外套,穿鞋下了床。这是一间老式茅草顶的旧房,现在村里已经不多了,就是有也是存放农具很少住人的。她之所以住在这里,是她喜欢这里,这里有她少女时的气息,有她青春的梦想。那贴满墙壁的水彩画和从杂志剪下来的图片上都印满了她16岁时的笑容。从小学到初中学校颁发的奖状整整齐齐挂在墙上。她坚决不许爹和弟弟动这些东西,就是出嫁后每次回来,她也坚持住在这里,因为只有在这里她才感到一丝温馨一丝安慰。本来弟媳在这阴冷的老房里放了一个煤炉,但她实在受不了那呛鼻的煤烟味,天一黑就提到屋外去了。
兰花推开门,拿起脸盆走到院里,在水缸里舀了半盆冷水。抬头看看五间北屋还都黑着灯,爹和弟弟、弟媳还没有起来。她走回屋关好门开始洗脸。水很凉,但暖水瓶是空的,只好将就着洗。指尖上沾湿了在眼睛上慢慢向外抹开,好一会才把脸洗干净,头脑也清醒了许多。她坐到桌边对着镜子梳头,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辫,晃了晃还像当年的样子,兰花嘴角荡起一丝笑意,眼前浮现出秋哥和她走在村外路上的情景。那是没有人知道的秘密,也是她最为遗憾的心事。镜子里没有修饰的浓浓的眉毛,长长的睫毛下细长的眼睛,两个浅浅的酒窝印在稍圆的脸上,只是消失了农家女孩特有的红润,多了一些苍白。
兰花打开床头的木箱,找出一件红黄黑三色大方格小翻领的上衣套在杏黄毛衣的外面,重新穿好外套,提起随身的提包,拉灭灯,走出屋外。北屋还没有动静,春天里骤变的天气打消了人们早起的念头,何况天还没有大亮,她不想去打扰家人的晨梦。新房盖起来了,弟媳娶进了家门,爹虽老了但身边有人伺候,她放心了。她是嫁出去的人,这个家已经不属于她了,虽然她为了这个家牺牲了一切,但她终是客,她有她的家她的归宿,她不得不离开这里。
记得第一次回来,爹和弟弟接到县城,看到她大包小包的带回来的东西,爹还说她不会过日子,乱花钱。那是她结婚后进城的第一年。她和丈夫、公公、婆婆一起经营着一个茶叶店,生意还不错。
第二次回来,望着兰花给的3万块钱,爹和弟弟笑的眼眯成一道缝,那是帮家里盖新房给弟弟娶媳妇用的。弟弟一口一个姐的叫,一整天围着她转。走时爹和弟弟劝她再住两天,哪有一走两年,回来刚住一天就要走的道理?那是茶庄正兴旺的时候,钱是她攒下的私房钱,那是公公给她的。那时她是公公的摇钱树,是她最风光也是最痛苦的时候。
第三次回来,她虽然什么都没买,爹和弟弟、弟媳还是置了酒席给她接风。但当她提出向家里借两千块钱打算自己开个小卖部时,爹和弟弟都不说话了,最后爹说,盖了房娶了媳妇,那还有钱了,弟弟也不出去打工,在家种这几亩地,够吃喝就不错了。结果兰花住一天就走了。那是城里茶庄倒闭,婆家全家人重回老家的时候。
这次回来是住的时间最长的一次,已经是第八天了。对她提出离婚的打算,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不过告
诉她,这不是城里,离婚是丢人的事,还是给自己和老陈家留点脸面的好。话语里已带出了不满和厌烦,她知道再住下去已经没有一点意义了。婆家在光山县农村,她不是过不了穷日子,而是受不了婆家人的怨恨、村里人的白眼和讥笑。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知道那是命,是老天给她安排好的命,命是争抗不得的。
站在院子里她感到脚边有个东西,低头一看是家里养的大黄狗,大黄狗在家已经七年了,是她出嫁前一年弟弟从同学家里抱回来的,全身油黄个子不大,但很会看家护院,从不乱跑。她蹲下身让大黄狗舔舔手,感到暖暖的,她摸摸大黄狗的背,贴贴大黄狗的脸,然后毅然地走出院门。
出了院,她沿着村中的土路向东走去,大黄狗依依不舍的跟了她一段站下,向她呜呜直叫。她没有回头,她决心不回头了,泪想流,被她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