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是一年高考时。洪峰家小区隔壁的省重点一如既往的彩旗飘飘，标语高挂，似乎已经开始为新的高考冠军而欢呼喝彩，一如洪峰高考那年。走到那所“西南大学”的小门前，看着小树林里苦读的准考生，心里又生出了那种熟悉的悸动，洪峰咧咧嘴，不知他是想哭还是想笑。

那年洪峰十九岁，刚刚经历了一次只能用惨败形容的高考。走进喧嚣的教学楼，洪峰脑子里仍然回想着那位不知是自称还是人称“铁嘴”的孙副校长的话：“不用复习了，复习了还是那个样子，哪里也考不上。”洪峰摇摇头，看着楼道里面的人来人往，听着那些省重点抑或是第二中学或者其他哪里毕业的考生在碰到熟人时的热情与兴奋的话语，洪峰苦笑。天知道洪峰多想找一个熟人一起聊天侃地，可是洪峰想想高中所在的班级，不提也罢。

一扭头，看见门旁一个瘦高个男生盯着自己看，洪峰回看了几眼，心里暗暗嘀咕：“这人是谁？我又不认识你——”正想着呢，屁股上突然挨了一下子，洪峰火了，长这么大，洪峰的兄弟朋友之间没一个和洪峰这么开玩笑的。回头正准备狠狠瞪两眼，却看见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你怎么来这里了？”仔细想想，洪峰不认识这人，连面熟都算不上，但是对方实在太过热情，只好笑着点点头：“恩，考的相当糟糕，不来不行啊，你是来这里干什么？”

“来看看你们这些人。”

洪峰心里有些不悦，正好班主任来了开了门：“那我先进去了。回见。”

进了教室，洪峰有种想哭的冲动：全班只有一个熟人——高中的历史老师王老师，他的现任班主任。实际上，洪峰对王老师还是心存感激的，毕竟他的成绩差了二本分数线近一百分，而这个7班，是所谓的达线班，纵然达不到人人达线，但是总分应该离而二本分不远，例如460左右，像洪峰这样四百零几的人，本来绝不可能进入“达线班”，结果进来了，估计就是倒数第一了。怀着这样的心态，一方面固然对恩师心存感激，另一方面又看着谁都像知道自己距离很远，是倒数第一，看谁都不爽。看看周围，旁边的一个满脸山花浪漫的女孩正和左右的同窗聊的正欢，估计是这个省重点毕业的“天之骄子”；那个在楼道里盯着洪峰看的瘦高个就坐在洪峰前边，斜后边是洪峰家五楼的一个男孩，正和洪峰的同桌聊天。这么多人，对于洪峰还不如没有人，毕竟就自己一个默不作声，对了还有瘦高个。

正在胡思乱想着，手机响了，是琨，洪峰的高中三年的同学：“喂，你好。”

“洪峰吧，我是xxx，你也在一中补习了是吧。”

“对，7班，历史老师的班主任。”

“是这的，我和小静都在7班，我是有事情，过不去，小静估计是在去的路上，你帮忙占个位置好吗？”

“哦，今年不是老师安排的位置吗？”

“是，可是我们属于那种插班的，估计是在最后一排，可教室里不是有没来的人吗？你看着占两个位置吧。”琨还没说完，小静一脸苦瓜相的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位中年妇女。一见洪峰，脸上像开了花一样，跟见了亲人一模一样。洪峰也激动的挥挥手。

“哎，你等等，小静来了。哦，那我给你占一个位置就好是吧。好的，咱们见了聊。”

小静把书包放下，恢复了苦瓜样的脸看着两位中年妇女给她挑桌子、搬凳子。洪峰一问，才知道一个是小静的妈妈，一个是小静的姨。小静的姨家孩子也是今年参加考试，超线2分，虽说走的可能性不大，但还不想直接来高四。所以让他妈来看看。

“你姨看了不崩溃？就这地方，五十人的标准愣装一百多人，桌子破的跟什么一样，没有电风扇就算了，你瞧这电灯，光线肯定有问题。”洪峰边帮小静找凳子边小声和她嘀咕。

“没办法，想来这的都有病。”

“哎。你知道咱们班还有谁来了吗？”

“听说小平和薇薇来了，不知道在哪个班。到时候到下边红纸那看看。”正说着，王老师夹着几张纸进来了：“大家先都按座位坐下，咱们点个名。”

洪峰急急忙忙赶回座位坐下，目不转睛的盯着王老师，或许也有了些惶恐的样子，只见王老师看了洪峰一眼，淡淡的笑笑：“咱们人都来的差不多了吧，先点个名，到了的就喊个到。”

洪峰听着老师点名，周围的“天之骄子”们一个个用方言喊道的声音，心里竟有些纠结起来。高中三年，由于所在班级特殊，外地人多，洪峰在学校说方言的机会很少，现在乍在教室听见方言，是在不是很适应，那么自己一会是用方言应呢还是用普通话答呢？正在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王老师喊到了洪峰。于是一声不伦不类的“到”从他口中传出来，一阵哄笑声传来，洪峰脸上一阵发烧。愣一愣，洪峰向四周哄笑的人瞪了几眼。王老师对着洪峰宽容的笑一笑，点点头。

点完名，就是洪峰长长的发呆时间。小静在后面轻声喊着洪峰，洪峰一扭头，猛然想起琨的事情来，急忙起身到讲台那边：“王老师，XXX也在咱们班，想让您帮忙留一个位置。”

“XXX？”

“就是咱们班原来的那个女生，有点胖……”

“哦，占下了吧？”

洪峰点点头，王老师笑笑，示意洪峰下去。洪峰转身，叹口气病怏怏的走下去。教室里面这时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安静，各种说话声、招呼声不绝于耳。洪峰回身看了小静一眼，小静对他淡淡一笑。洪峰呵呵傻笑几声，从桌兜里面拿出已经过时的《高考调研》，百无聊赖的翻着。说实话，上面的东西洪峰绝大部分是知道的，这么做只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闲人一个，来了这是想做出一番成绩的。正翻着，旁边的女生扭过头来：“洪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嗯？”洪峰心理面有一丝兴奋，一个人孤独毕竟不是一件什么好事，而且周围的人都在兴奋地聊天。

“你原来在哪里上？”女生问。

洪峰苦笑一下，用手指了一下窗户外的那栋五层高的教学楼，意思是就在这个地方念的。女生脸上闪过一丝迷惑，问：“你在哪个班来？我好想没见过你。”洪峰马上明白了，这个女生也是一个“天之骄子”，淡淡解释道：“X高，明白了？”女生脸上闪过一丝省重点人都明白的颜色，洪峰又苦笑一阵。X高，是省重点适应国家形势办的社会力量办学，面向全省进行招生，对外宣传是可以与省重点的“天之骄子”们共享“优质的教学资源、硬件环境”，确实有不小的吸引力。由于是民办性质、又与省重点挂钩，生源也就良莠不齐，其中有本身实力过人，从外地慕名而来，即使在“天之骄子”之中也是过人一筹的外地精英，但更多的是来自小康之家，成绩却和“天之骄子”们差几十分、甚至上百分的一般甚至中等偏下的学生。洪峰不止一次在“天之骄子”的脸上见过这种颜色，也听过不少“天之骄子”对X高的评价——自然都是不怎么样的。女生很快回过味来，小心的问：“你原来在哪个班？”

“XX。”

女生脸上又闪过一丝光芒：“那XXX你认识不认识？”

洪峰无奈而迷茫的点点头，那是小俄，也算是洪峰的一个哥们，当初慕名来了省重点，却在X高就读，虽说最后当仁不让的考了X高文科第一名，是X高这一届中绝无仅有的一本达线生，但是洪峰知道小俄还是比较不屑的，因为小俄觉得自己不来这会考的更好。之所以无奈，是因为想到了自己那个所谓的“重点班”，迷茫是因为不知道小俄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名气，当下就问：“你，认识他？”

“哦——”长长的尾音，洪峰知道女生在想措辞了，“听说过。”

“呵呵，我都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名气。”洪峰把头低下，淡淡的笑，话里话外透露着对女孩的不信任。

“其实也不是啦，对了，你考了多少？”

洪峰把头扭向女生：“可以不说么？比较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