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迷蒙烟雨偶相遇 旧地重临感慨深

“妈，你看我穿这件行吗？”刚毕业的大学生许笑然在镜子前比画着。这是2003年8月20号，她到学校上班报到的日子。妈妈翻着着床上一件又一件的衣服，笑道：“早说让你买套西装，你就是不听。看看，都是些孩子气的衣服，这哪里像老师穿的啊？”

许笑然搂着妈妈的脖子笑着说：“哎呀，妈妈，都什么时代了，老师就一定要穿得那么古板吗？看我，多精神，多有活力！”说着，还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这孩子，哪里像个老师啊！”妈妈摇着头。笑然把手背到身后，咳嗽两声，故作严肃状，说：“这样像了吗？”妈妈笑着说：“这孩子，没个正型！”说着她帮笑然整了整衣服，嘱咐道：“你现在要上班了，是个大人了，别那么孩子气，要不我怎么能放心呢！”笑然说：“没关系啊，有我表姐照顾我，你放心吧！”

“是啊，我早给你表姐打过电话了，行李也让她捎过去了。我跟她说要她帮我管着你！”“行了，老妈，你就放心吧！我就穿这身了。”镜子前面的许笑然，高高的马尾辫，白色半袖衫，兰色牛仔裤，白色旅游鞋。好一个妙龄少女，好一个青春女孩！“行了，快走吧，这是上班的第一天，别迟到了！”妈妈催促着。笑然推出了新买的自行车，正要走，妈妈拿着雨衣走了过来，说：“我看天阴沉沉的，没准要下雨，带上雨衣吧！”笑然把雨衣放在车前的小筐里，带着自信的微笑出门了。

许笑然骑着自行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想着要到久违的母校去任教，她心里有一种特别的感受。为了照顾妈妈，她放弃了留在城市的机会，回到了家乡。在县教育局组织的招聘活动中，她又凭出色的表现在诸多应聘者中脱颖而出。没用托门子，拉关系，就分到了正兴盛的碧野三中。这对于家境不好的笑然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了。虽然天空阴沉沉的，但道路两边的庄稼郁郁葱葱，绿得醉人。笑然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心情很好。

夏天的天气变的真快，眼看就到学校了，却转眼刮起了大风。要下雨了！笑然马上下了车，穿好雨衣。她笑道：“幸好我有准备。下吧下吧，在雨中骑自行车也是很浪漫很刺激的嘛！”雨点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打在笑然的雨衣上。许笑然却不慌不忙地骑着，还左望望右看看。匆匆赶路的行人见有人这么沉稳都觉奇怪，不由得多看她几眼。很快，雨下大了。前方就是学校了！许笑然正想拐弯时，一股强大的力量把她连人带车挂倒了。“谁啊？”许笑然已经怒不可遏了，因为她正好摔在一个水坑里，白色的旅游鞋，沾满了污垢。“哦，对不起，你没事吧？”透过朦胧的雨帘，许笑然看见一个高大的男孩。她马上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急着上课的学生，自己马上就是老师了，要注意风度。于是她站起来，扶起自行车，说：“没事，你去上课吧！”“可，你的手流血了！”男孩靠近她着急的说，“要不去医务室看看吧。”许笑然一看，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正在渗血。她抹了一下打成绺的头发，笑了笑：“没事的，你快走吧！”看到那个男孩长长的睫毛滴着晶莹的水珠，笑然突然觉得很好笑，好象只有女孩才会有那样长的睫毛。男孩看看学校，说：“我快要迟到了，你没事的话，我走了。”笑然点了点头，灿烂地笑了。

高云淼把车放好，从车棚出来，一扭头，看见许笑然正推车进校门，他惊讶到，原来是同学啊。于是他冲着许笑然大声喊：“喂，同学，我叫高云淼，高三（2）班的，有事找我！”许笑然抬头一看，那个男孩正朝她摆手。她也友好地挥了挥手，等回过神来，许笑然差点笑破了肚皮，自语道：“原来他把我当成了学生！”

“咚咚咚”，何艳打开门时，惊得张大了嘴，原来眼前站着的笑然头发全被淋湿了，雪白的旅游鞋上沾满了污水。“愣什么呀，快找件衣服给我啊！”“哦，”何艳这才回过神来，把她让进屋，问道，“你怎么弄成这样啊？不是穿着雨衣呢吗？”“别提了，到学校门口还摔了一跤。”何艳拿出衣服让笑然换上。笑然边擦头发边说：这就是你宿舍啊？她扭头看到对面床上有一个文静的女孩，笑了笑：“你好。”“你好。”女孩很有礼貌的点了点头。“哦，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妹许笑然，今天第一天报到上班。”那女孩说：“你常提到的。”“何艳又指着那个女孩说：“她叫白梦莹，我们住一个宿舍有一年了。”“那我们就是同事了，还要请姐姐多多关照哦。”许笑然一脸灿烂地跟白梦莹握手。“笑然，梦莹教语文，她可是才女啊，音乐，文学都非常棒。”何艳边收拾床铺边说。“何艳，又瞎说了！”梦莹莞儿一笑。笑然望着梦莹说：“是吗？那以后我可要多请教姐姐了。对了，表姐，几点上班啊？”何艳看了看表说：“哦，７点４０了，快点吧！”

三个女孩有说有笑的打着伞出了门。笑然到校长室报了到之后找到何艳，硬缠着她陪她逛校园。

雨已经小多了，绵绵雨丝像银线一样密密地斜织着，给静穆的校园增添些许诗意。一把碎花伞下，两个如花般的女孩漫步在宁谧的校园里。许笑然重回母校，感触颇多。老校长已经鬓发斑白，当年的老师好多都调走了，昔日破旧的尖子房已经被新建的墨绿色教学楼代替，没有变的是校门口的两排柏树，它们一如当年那般浓绿，稳重中透着成熟。在沧桑巨变中，也许只有它们一直在监守着那神圣的职责，充当着校园的保护神。

“笑然，校长给你分配工作了吗？”“高一英语。校长说先让我准备几天，再上课。”笑然挎着何艳的胳膊说，“好几年没来这里了，变化还挺大，你看，新教学楼、宿舍楼，真气派啊！”“是啊，教学条件是好了许多，可是老师的待遇却没有相应提高。”何艳很平静的说。“哦？”笑然疑惑地瞪大眼睛。“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就跟我们住一个宿舍吧。”何艳岔过话头。“好啊，有表姐照顾我，当然好了。”笑然银铃般的笑声给雨中的校园带来了几许活力。

“笑然，今天为了给你接风，我们中午去门外的饭馆吃。”何艳说。“好啊，就我们俩吗？”笑然欢快地说。“当然得叫上梦莹了，我们从来都是一起的。”“好，太好了！”

晚上，梦莹用小电炉煮了热乎乎的方便面加鸡蛋，三个女孩吃完后，洗涮完毕，准备就寝。“哎，表姐，我妈最近给你介绍的那个对象你又不愿意啊，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啊？”“小丫头，问这个干吗？”何艳避而不谈。“哎呀，何艳啊，眼光高着呢，用她的话说就是‘绝不找同行’。”白梦莹故意学着何艳的口气说。“哈哈哈……”屋里一片笑声。何艳赶紧反驳：“感情你有了白马王子，又高大又英俊，工作又好。”“是吗？白姐，姐夫是干什么的啊？有照片吗？我看看。”一提到男朋友，白梦莹脸上就像洒满了三月的阳光，她把床头的一个镜框递给笑然：“他是我大学同学，在上海做网络工程师。”“哦，这么帅啊！”笑然张大嘴巴，“你们当时一定很浪漫吧！”白梦莹陶醉在幸福的回忆里。

女孩们爽朗的笑声穿过窗子，飞向校园，飞向夜空，和那皎洁而神圣的月光相会。小小的宿舍里，流淌的也许是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也许是对未来美好的畅想……

清晨，许笑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醒。“笑然，快醒醒，打饭去了。”“什么？才几点啊？”习惯了大学里晚起晚睡的笑然半睁睡眼问到。“学生马上要下自习了，和学生挤到一块就惨了。”何艳催促着。笑然一骨碌爬起来：“什么？难道我们还要和学生一起去排队打饭？没有教师食堂吗？”“大小姐，哪有啊？”“噢，天啊！堂堂一个高中，连一个教师食堂都没有？”许笑然嘟囔着穿好衣服，与何艳、白梦莹一起去打饭。她们端着饭盆往回走时，学生正好一窝蜂地往食堂飞奔。“啪”的一声，一个男生撞到了许笑然，盆盖跳到了地上，盆里的汤溅了她一身。正郁闷的笑然瞪大眼睛，对那个慌张的学生说：“你？”但她强忍住了。自己已经是一名教师了，要注意形象。她自己捡起盆盖，使劲往盆上一放，来发泄心中怨气。白梦莹笑着说：“从此你就要和学生打成一片了，这只是个序幕。”“啊？天哪！”笑然做了一个痛苦的表情。

吃完饭，大家就收拾屋子。笑然扫地时走到梦莹的床前，突然被墙上的画吸引住了。“天啊，这么漂亮的竹林！”笑然叫了起来。梦莹看笑然如此兴奋，走过来说：“你也觉得漂亮吗？”“是呀是呀，梦莹姐，你在哪买的？”梦莹幸福地笑了，她盯着竹林的眼睛放出了光：“这是程潇送的。他知道我喜欢竹子，特意为我设计打印的。”“哇，怪不得这么特别这么漂亮！我真羡慕死了！我还想也去买幅的，看来买不到啊！”大家都呵呵笑起来。

两天了，许笑然把高一的英语课准备的差不多了。快放学的时候，同事们都陆续回家了。同事彭远对许笑然说：“快吃饭去吧，真用功！”许灿烂的一笑：“你先走吧，我再看会。”彭远走了不一会儿，门开了，原来是何艳。“笑然，今晚和我一起去方姐家聚餐，就是高三的语文老师方继红。”“我也去？合适吗？我不认识她啊！”笑然问。“没关系，我和她熟着呢。她人很好的。”“那，恭敬不如从命了！”笑然扮了个鬼脸和何艳拉着手离开了办公室。

许笑然跟着表姐何艳来到了一个破旧的筒子楼前，那颓圮的墙体斑驳着残旧的痕迹，最少也有三十年了吧！许笑然凝眉问道：“表姐，方老师家不会就住在这吧？”“你以为呢？这就是咱们学校已婚教师的住房啊！”“噢？”许笑然再次瞪大眼睛，“不会吧？我在这上高中时这个楼就很旧了。都什么时代了，老师就住这样的破房子？还没学生宿舍好呢！“谁叫学校穷呢？没钱盖家属楼，教师又多，每家只分一间。有的连一间还没分到呢。”“噢，天啊！”许笑然已经惊讶到极点了。进了楼道，笑然又瞪大了眼睛：不到两米的楼道里，堆满了各种东西，煤气灶，煤堆，垃圾筒，大葱，还不规则地扯着几根绳子，晾着大大小小的衣服。天啊！这简直是废品站。一切都是那么破旧，脏乱，让人喘不过气来。各家杂乱的说话声让耳朵无法清净。笑然愣住了，自语道：“天哪！这里居然还能住人！”“好了，快到了，别说了，到人家别大惊小怪的啊。”何艳拉着笑然的手，从一件晾着的衣服底下钻过。

“方姐，我们来了。”一到门口，何艳就叫到。“呦，快点进来。”方继红系着围裙正忙活着，听见有人说话忙出门迎接。“这就是许笑然吧？”方姐一脸的笑容。“是的，方姐，不好意思，打扰了。”笑然点头笑了。“哪里哪里。快里边坐，我们家太窄，你别见笑。”方继红说，“你们坐，我去看看鱼炖熟了没有。”“好，好。”何艳也洗洗手要帮忙。许笑然问：“表姐，我干点什么阿？”何艳说：“你呀，会做什么啊？！”许笑然吐了下舌头：“嘻嘻，那我就等着吃了。”

许笑然仔细打量着这间屋子：不到十五平米的屋子竟然还分成了两部分，外面是厨房，里边是卧室。三米见方的土炕上挤着三个被子。地上除了放一个电视柜外，再也挤不下其他的东西了。许笑然第一次看到这样具体而微的房子，她头一次知道蜗居是什么样子了。可是她不明白，学生住的是新宿舍楼，上课也是新教学楼，为什么老师却住这样简陋破旧的房子呢？这种不协调在许笑然心里烙下了一个疤，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离开这四年了，教学环境改善了，教师的居住环境居然停滞未变。她开始觉得这与现代化的生活有些不符了。她不知道在这个地方会建筑起自己什么样的生活。

“来，来，准备吃饭。”何艳放上一个方桌，摆上仅有的三个板凳，因为再多板凳也没有用，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间放了。为了节省空间，炕沿上还能坐两个人。许笑然帮着摆碗筷。这时，方继红的丈夫拉着一个小男孩进来了。一下子屋子顿时拥挤起来。许笑然笑着点头问候：“姐夫好。”“好，你随便坐啊。”那是一个很憨厚的男人。“爸爸，我要吃……”小男孩伸出小手就要抓桌上的菜。“这孩子！”孩子还没说完，他爸爸就打了他的小手，说：“先去洗洗手。”笑然看着那顽皮的小男孩，笑道：“真可爱。”

大家围坐，小小的屋子里顿时拥挤不堪。饭桌上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人了。大家说笑着。方继红给何艳和笑然夹了些菜，说：“教高三啊，就是忙，天天要值班，平时连顿好饭都没空做。”“就是，我们爷俩可跟着遭罪喽！”大家都笑了。“是啊，”方继红叹了口气，满带愧疚的抚摸着儿子，“就盼着高考结束，赶紧好好照顾儿子。”方继红的丈夫孙枫说：“要不是今天礼拜，哪有工夫包顿饺子啊。”方继红笑道：“可不是吗？平时净吃省事的饭了。除了粥就是汤。”何艳说：“反正方姐做好吃的总也忘不了我。”“这回还多了个我。”笑然抿嘴笑到，“呵呵……”

那晚，笑声未断。气氛热得溢出了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