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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烂山谷

毒蜂 《腐烂山谷(毒蜂短篇集第二季)》 悬疑小说 2011-12-12 13:32 责任编辑:李子木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5013 · CHAPTER-00056226

很多人都问我为什么会对一个那么遥远的山区感兴趣。现在搜索仍然没有任何进展,所以我不太想说,但我妻子说,我应该告诉大家真相。所以我还是谈谈这件事吧。

事情要从十年前说起,那一年,我那不尽职责的父母,在去美国的路上,遇到了空难。

如果说我的父母还算对我做过一次好事的话,那就是他们空难之后留下的那一大笔遗产了。其实他们醉生梦死,一分钱也没有给我留下,所以确切地说,那笔遗产是保险公司给我的巨额赔偿。因为他们就像是有预感一般,在去世的前一个月,竟莫名其妙地购买了巨额的人身意外险。要知道,以他们的个性,这笔用来买保险的钱他们是宁愿去澳门豪赌一番的。

有了这笔钱,又没有了家里的约束,我就像是一只被关了二十年的小鸟,突然有一天发现粗心的主人忘记锁上鸟笼,外面的世界无比广阔,我又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学校里呢?我几乎是立即就去办理了休学手续。与做一名外科医生相比,我更愿意去做一个流浪汉。

学校对我的决定也是大开绿灯,因为他们显然认为我需要足够的时间来释放自己的悲哀。在办理休学手续的时候,我可以看见院长的奇怪表情,她恨不得在自己的眼睛上安装一个搜索软件,好在我的脸上找到一丝悲哀的神情。终于她没有找到,于是她说:“你真是一个坚强、乐观的孩子。”

我真想讽刺她说:“你真是一个善良、单纯的傻老娘们儿。”

离开了我极端厌恶的学校,我像风儿一样四处游荡,哪里有美景,哪里就是我的家。也许早上我还在上海的外滩游荡,下午我就已经在广州饮茶,也许昨天我还在北京与一群刚认识的哥们天南海北地乱侃,今天我就已经在云南追求漂亮的彝族姑娘。香格里拉的风光、神农架的历险、香港的浮华、蒙古草原的粗犷、西安古都的神秘,几乎没有一天的过渡,我就从一个学生成为了一个彻底的流浪者,而且很显然地,我做起后者来更得心应手一些。

很多朋友都担心我很快就会把钱财挥霍一空,但是与我父母不同,我对于理财有着天然的才能,由于刚好在08年金融海啸前,也就是股市最高点的时机抛出了股票,并适时地买入了大量的房产与黄金,这笔钱不但没有变少,反而翻了三倍,而且即使是现在,也还在持续地升值中。

游历了中国的山山水水,我积累了一定的旅行经验,于是我开始向国外进军。

紧张而又奢靡的东京、浪漫而又恢弘的罗马、神秘而又古老的雅典、混乱而又恐怖的巴格达、自由而又肮脏的纽约,每到一处,只要我喜欢这里,我都要生活上几个月再离开。

在两年当中,我几乎游历了世界上每一个文明的、野蛮的、现代的、原始的都市。

但就像一个饥饿的乞丐突然遇到了满汉全席一般,我吃得太猛、太快了。于是很快地我对这一切产生了厌倦的心理。我开始讨厌五星级酒店那柔软的大床,和礼数周全的服务生,讨厌1980年的法国美酒,与制作精巧的美食,我甚至讨厌任何人,任何有人的地方。

于是,我带上了个人求生装备,走向了中国西部的无人山区。在那里我将会得到真正的宁静。为了应对危险,我甚至在黑市买了一把手枪。因为据说我要去的山区中,那里有狼群出没。

西部山区的风景,并不如桂林那般秀美,也不如四川那般温柔,而是有着一种俊朗、挺拔的美。记得刚到山区的时候,缺氧害得我头昏眼花,但我强壮的体格马上就适应了这里的环境。这次我并没有设计好路线,而是一边走,一边在沿途打听哪里有好看的风景。

有一天,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当地人,他的汉语不是很好。他很费力地说前面有一个山谷,风景很美,但他警告我不要轻易进去。我问他具体的原因,他却不肯说,只是说那里很危险。后来我反复追问他有什么危险,他只是唧唧咕咕地说了一些当地话,由于都是方言,我完全没有听懂。虽说前面可能有危险,可是我并不怕,因为我有枪。再说,那么多年的漂泊生活,我什么样的危险又没有见过呢?所以我还是决定,第二天就改变路线动身去那里。

走了五天之后,我终于走到了那个山谷的入口处。我就地驻扎了下来,吃饱喝足,准备第二天进入山谷。这天夜里我睡得不沉,我听见似乎在呼啸的风中,还有一些特别的响动。那是一种类似于老人的喉咙有痰的呼吸声。我觉得可能是帐篷在风中的声音。但是第二天,我收拾好了帐篷,在路上走的时候,又听到了这种奇怪的声音。我四处眺望,却并没有任何发现。

我害怕是某种不为人知的野兽,就拿出了手枪,填上了子弹。但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进入山谷的第一天,路很难走,我几乎没有走出很远。临近黄昏时,才找到一片空地,我支上帐篷,生火吃饭。夜里,在帐篷外,我又听到了一种奇怪的脚步声。之所以说它奇怪,是因为那脚步声带着吱吱咯咯的关节声,就像拳手上场前捏自己的手指关节所发出的声响一般。

我拿着枪,把帐篷拉开了一条缝,小心地向外张望,但我却什么都没有看到。为了消除心中的恐惧,我打开了电脑,使用卫星信号登录了邮箱。我收到了一封信,是我大学同学发来的。他是我大学时最要好的朋友。他对我说,他终于如愿以偿,在市里最好的医院做了外科医生,还在《中国医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引起了中外学界的重视云云。最后他说,你也快回学校完成学业吧,其实做医生很好的。你很有天赋,一定会取得比我更大的成就。

我给他的回复很噎人:“我早就说过了,我才不想做那种整天只知道坑病人,拿回扣的医生。我很喜欢目前的生活,现在我正在环游世界,每天都自由自在,不用对任何人负责,这才叫潇洒的人生,你羡慕吧?”

关上电脑后,我钻进了睡袋里,心里感到愤愤不平。但很快,疲劳就赶跑了我情绪的波动,使我陷入了深深的睡眠。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又收起帐篷,继续踏上征程。

可是不知怎么了,我现在的心情完全不像刚来时那般兴奋了。而且最近的一些怪事,让我觉得自己显然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不管这东西是什么,都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我决定尽快走完这个山谷,等达成目的,就原路返回。想到昨天收到的同学的邮件,尽管我的回复很决绝。但其实内心里,我已经开始怀念我的学校了。三年的游历生活,让我增长了很多人生经验,也使我的心态成熟了很多,我甚至还思考过人生的意义。我也开始想念大学时的朋友们了,他们现在已经毕业当医生了吧?

想到这里,我也就无暇顾及山谷的美景了,如果不是不甘心自己白来一趟,我真的会转身离开这里。我从没想到过,此时的思乡念头完全是我对于危险的预感,如果此时我听从内心的召唤,及早回去,就不会引出后面的恐怖经历了。

负重走了一天,山中的美景显然没有让我失望。就像所有中国游客一样,我也同样有着每到一处就疯狂拍照的习惯。当日落西山,火红的云霞映红了山谷的时候,我被这里的景象陶醉了。正在我将精力集中在取景的时候,我又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我猛地回过头,却没有见到任何东西。当我警惕地拿出手枪,四处观察时,却发现几十米开外的巨石后面有着一个不寻常的黑影。我盯着他,他却一动不动,这使我开始怀疑自己听到的是一个幻觉。上学时,我曾听老师说过,一个人长期独处,就会看到幻觉。我甩甩头,告诫自己要保持清醒。

太阳已经落山,山谷内格外地宁静。我找到一个背风的地方支起了帐篷,正准备生火,突然我又用余光看到了那个奇怪的身影。

当我用军用手电照向那里时,却又是什么都没有了。我开始嘲笑自己过于疑神疑鬼了。

由于已经饿得不行,已经顾不得许多,我打开罐头,烧了热水,坐在火边就吃了起来。当温暖的食物进入口腔,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奔袭而来。我开始觉得精力慢慢地恢复了。当人吃饱时,恐惧感就会降低。我想:恐怕正因如此,才造就了那么多肥胖症患者。我收拾好东西,拿出了手枪开始把玩。这把枪是我从黑市买来的军用六四,由于是军用枪支,所以威力巨大。当初买这把枪的时候,还真担心被人查到,到时我将面临严重的牢狱之灾。

其实在踏上征程之前,我还一直觉得关于猛兽的担心是多余的,现在看来,这把枪还真成了我的依靠,至少是心理上的。

不久之后,我就进入了梦乡。在梦中,我是一只鸽子在天空自由地翱翔。我发现了一群同类,我试图加入他们,他们愉快地接纳了我。突然天空变成了黑色,鸽群出于恐惧,队形变得混乱。从远处看,鸽子群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骷髅头的形状。

我从这恐怖的梦中惊醒,突然想起了凯撒被杀前也有过类似的预兆,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招惹了哪些邪恶的凶灵。外面不知名的动物的吼叫声与呼啸的风声混合在一起,吓得我紧握手枪,团缩在睡袋里,紧张得不敢动弹。

随着黎明的到来,我的勇气也慢慢地复活。我迫不及待地钻出帐篷,开始收拾物品,准备立即结束我这荒唐的旅行,尽快回到文明的都市去。突然,在我的余光中又出现了那个奇怪的身影,那是一个黑人,是的,我确定那就是一个黑人。这时,我深信自己是出现了幻觉,因为这并不是非洲,而是中国的西部山区。这里怎么可能有黑人?

当我抬头正视那人所在的位置时,那人却又不见了踪影。我抓着手枪,打开了保险。警惕地环视四周。

我的身后又想起了那种奇怪的脚步声,那种带着关节脆响的脚步声。在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具正在行走的骷髅的形象。

正在我查找声音的来源时,突然我看到了那个黑影,我定睛一看,那简直就是一具满脸乌黑,身体已经腐烂的僵尸!他正拿着一把肮脏的大刀,拼尽全力向我甩来。我未及抬手举枪,刀就已经落到了我的脚下,随即我感到后腰被什么东西刺到了,我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我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被绑在了一块巨大的石板上。我拼命挣扎,却没有任何用处。我被绑得很紧。

不一会儿,外面透进来一丝光亮,几个黑影慢慢地走到了我的跟前。借着微弱的光线,我看到最前面的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小刀,当他走近时,我看到他的身上裹着厚实的白布,只露出了一双浑浊的眼睛。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味,掩盖了他身上的腐烂味道。

他身后的人并不靠前。只是远远地看着,就像我在医学院上解剖课的时候。老师在演示,而我们在远处围观一样。

他点燃了围在石板四周的火把,火把很多,足有十几个,都点燃之后,简直就像是医院的无影灯。这时我看清楚了,这似乎是一个山洞。山洞很适合居住,干燥,通风,而且很温暖。

这时又有几个僵尸进来,他们端着一个炭火盆,那白衣人将刀放在火上,烧了烧,然后就将刀子按在了我的肚子上。哧地一声,我的肚子传来了灼热的剧痛。我张开嘴尖叫了起来。他顺势将一块白布团塞到了我的嘴里。

在我的肚子上割了几刀之后,我痛得失去了知觉。但随后他们就用冰水泡过的毛巾放在了我的头上,把我冰得醒了过来。

就这样过了几天,那个白衣人每天都送吃的给我。我害怕他杀我,于是我表现得很顺从。

看着他们井井有条的割肉,精心地执行种种工序,我不禁怀疑自己成为了他们的某种实验品,或者他们是想拿我来祭祀。因为每过几天,他们就要从我的肚子挖走一些肉,他们将肉放在火盆里,一边烧,喉咙一边呜噜呜噜地响,看表情像是在咬牙切齿地骂着什么。当那块肉烧熟了,他们就要拿起来轮流吃掉。

没过多久,他们就将我翻了过来,开始用刀子割我背后的肉。程序与之前一模一样,我不禁想起了古代一道令人恶心的名菜,活剐驴。厨师将驴牵来,食客想吃哪里的肉,就当场割哪里的,然后将肉切片涮着吃。

唯一的不同不过是将火锅改成了烧烤。

每一天,我都在盘算着怎么才能自杀,每一刻,我都祈求自己尽快死去。但是他们将我照看得很好,仿佛很有经验的样子。看着他们这样工作,我不禁感到有些好笑。我们在医院不也是这样维护着病人的生命吗?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们这些僵尸是想吃肉,而我们只是喝血。

不知过了多少求生不得,欲死不能的日子。他们将我从石床上搬了下来。从此我就被松开了手脚,可以在山洞里自由活动了。我怕他们重新将我绑起来,于是不管他们要我做什么,我都表现得很顺从。

我不时用手摸自己的伤口,感到身上明显被剜去了很多肉。慢慢地我恢复了力气,于是我开始寻求逃脱的方法了。

一天,那白衣人又来了。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冲着其他人点了点头,然后给我送来了一大碗肉,那是一种熬烂的肉,闻上去味道极其鲜美。由于很久以来一直在吃米粥,所以突然吃到肉,我感到这实在是难得的美味。但是当我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我发现肉中有一个蚂蚱腿似的物体。

我把肉翻开,结果发现里面有一个如拇指般大小的虫子头,细看之下有点像马蜂,我顿时就丢下了碗,呕吐了起来。

那白衣人立即叫人把我按住,把我的呕吐物收到了碗里,捏着我的嘴,强行把这些东西又给我灌了下去,然后又把我绑了起来。

再次给我恢复自由,那是几天之后的事情。这次我感到身体已经几乎复原了,于是就又开始琢磨伺机逃跑的事情了。再不逃肯定还会被拉去割肉,因为他们明显就是想将我喂肥了,再割肉烤着吃。

他们每次离开的时候,都会用沉重的巨石把山洞口堵死。我试着推过巨石,结果这巨石纹丝不动,我猜它至少有一吨重,因为每次他们都是几个人一起推,才能勉强推动。

我通过不断地观察发现,只有一个时机是可以逃跑的,那就是他们来给我送饭的时候。那时他们为了省力气,会将洞门大开着。只要我跑得足够快。我就可以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逃出洞口。但是外面都是石头,我光着脚,根本不可能跑很快,也不能跑多远。

于是,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我每次都将那有虫子的肉快速地吞下去,还装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同时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我还要装出伤口仍然很痛的样子,让他们认为我还是很虚弱无力。而实际上,我已经趁他们不在的时候,偷偷地开始锻炼身体,储备体能了。

每当他们出现时,我对他们的每一项安排,每一个眼神,都表现得极为顺从,就好像他们囚禁我,是为了我好一样。慢慢地,他们放松了对我的警惕。这时,我经常用手指着自己的脚,告诉他们我的脚很冷,需要鞋子。我盘算着,只要我一穿上鞋子,就可以立即飞奔出去了。

终于有一天,他们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拿来了我的鞋子。他们将鞋子丢给我,然后拿着湿布,蘸着一种带有强烈刺激味道的草药汁,擦洗我躺过的那块巨石。那种刺鼻的酸味与那个白衣人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只有一个僵尸留在了门口,他在不停地来回踱步。

当我慢慢地系上鞋带的时候,在我心里已经计算了几千遍的逃跑路线,突然之间变得如此陌生,而明明已经愈合了的伤口,又开始隐隐做痛了。我不禁担心自己究竟能不能逃出这个可怖的洞穴。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并不断地告诉自己,那都是恐惧造成的心理作用,一定要相信自己。

我一边慢慢地系着鞋带,一边偷偷观察洞口的情况,那个守在洞口的僵尸仍然在不停地来回踱步,大部分时间,他都挡在通往洞口的路线上。我故意放慢了穿鞋子的速度,等待着最后冲出洞口的时机的到来。

那个僵尸往旁边挪了挪,然后又踱步回来。来回三次之后,我已经充分了解了他踱步的频率。只要我能在他离开洞口最远的那一瞬间起跑,当我跑到洞口的时候,他就会与我叉开半步的距离,这半步的时机将决定我的生死。

他又开始向另一边踱步了,一步,两步,三步,我深吸一口气,狠狠地系紧了我的鞋带,两腿用力地一蹬地,人整个就飞奔了起来。当我跑到那僵尸身边的时候,他刚刚发现了我的行动,由于此刻他是背对着我的,想再回过身来伸手抓我已经来不及了。正如我的计算,我们只差半步的距离。

当我跃出洞口的那一瞬间,我还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能看出在他那腐烂的脸上,所表现出的目瞪口呆的惊诧表情。我知道,他完全想不通,刚刚还在抱怨全身疼痛虚弱不堪的猎物,怎么突然就变成了矫健的羚羊,一瞬间就已经飞奔到了洞外。

我拼命地跑着,不时地回头张望。洞口外是一条下坡的山路,我可以在下面看到那领头的白衣人跑出了洞口,从肢体动作上可以看出他们的懊恼与焦急。

没命地奔跑,一刻都不敢停留,一直持续到了黄昏。我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明月,我不敢相信我已经获得了自由。我开始庆幸自己前一段时间没有真的自杀了。由于极度疲劳,我开始昏昏欲睡。当我想找一个背风的地方休息时,我又听到了那种熟悉的脚步声。

我想爬起来逃走,但是再也没有力气了。我又渴又饿,伤口这次是真的开始痛起来了。我蜷缩着身体,躲在一块石头的后面,希望不要被发现。接着,我感到身体一阵痉挛,就昏了过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又躺在了那张石床上。衣服被剥了个精光。洞门大开,那个白衣人又出现了。他拿着一把刀,另外几个人端来了火盆。我感觉这就像是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噩梦,它不停地重复着,一遍,一遍,一遍,我堕入到痛苦的轮回中,永远也得不到解脱。我绝望地叫喊着,但是刀子还是插入了我的身体。

刀子一次次地割破我的皮肤,剜出的肉被他们放到火里烤熟吃掉。我持续不断地昏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们不再割我的肉,但仍然没有将我松绑。每次见到他们我都会惊恐地尖叫,我开始见到幻觉,我见到了死去的父母,他们笑着对我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我见到了大学同学,他们已经做了医生,开始了美好的人生。

紧接着,在无尽的黑暗中,我仿佛听到了墨西哥人的吉他声,看到了西班牙女郎在酒馆舞动着自己的红色长裙,我坐在刚多拉里面游历着美丽的威尼斯,品尝到了纽约街边那美味的牛肉汉堡,我盘腿坐在东京的底下酒馆里,身边是那温柔的日本女人,在这连绵不绝的幻觉中,我已经区分不出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现实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拿出那种用来涂抹石床的植物汁液,均匀地涂抹在了我的身上,那种刺鼻的酸味让我清醒了过来。然后他们将我松了绑,被他们从石床上抬了下来。我想这是要将我整个吃掉了吧,太好了,我感到无比的庆幸。终于要结束了,我想。唯一让我不满的是那种刺鼻的植物汁液,难道他们喜欢这种味道的调料吗?

被他们抬着走,山路似乎无尽无休,不知道走了多久,我远远地看见了一团篝火,一群僵尸围着那团篝火舞动着僵硬的身躯。我闭上眼睛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不一会儿,他们将我放了下来,示意让我自己走。我明白他们是想将我烧死,而我虚弱的身体,根本无力逃脱。我就自己走向了那团火,没有丝毫地犹豫。

我已经去过我所喜欢的每个地方了,我曾拥有过普通人从没有过的自由,这就够了。

当我迈步踏入火中的时候,他们急忙把我拖了回来。难道还有什么仪式吗?我只求你们快点,我这样想。

就在我正在等他们动手的时候,我赫然发现在僵尸群中竟有一个女孩,一个没有腐烂的白净女孩,她正冲着我笑。逃生的本能驱使我抓起她的手腕就跑。

她却死死地拽住我喊:“你干嘛?”

“逃命啊!”我喊道。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对我说:“别跑,你要感谢他们救了你一命。”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她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对我说:“这些人是你的救命恩人。”

我环视这群僵尸,他们神情木然地围在篝火边,目不转睛地直视着我,却并不像是对我有威胁的样子,于是我不再拉扯这女孩儿,而是走远了几步,与他们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这些僵尸见了我的动作,都不出声地笑了笑,我从他们的动作上,可以看出他们是在大笑,一个人甚至还笑掉了眼镜。但奇怪地是,他们笑得如此厉害,却全无一点声息。后来那个掉了眼镜的人,弯下腰捡起了眼镜。那副眼镜只剩下了一条腿,被他歪歪扭扭地戴在了那只生满脓疮的耳朵上。

我对女孩说:“他们割我的肉,你知道吗?”

“那是因为你被一种虫子咬了。那种虫子将卵生在你的身体里,然后它们的幼虫将从你身体里面把你吃掉。他们挖出来的,是虫卵。”

“那强迫我吃的那种怪虫子呢?”我问。

她说:“那是成虫,虫卵的解毒功效不如成虫。为了培育成年的虫子给你解毒,他们不惜杀掉了自己唯一的一头牛。”

我不信,于是又走远了几步。但看他们没有追过来的意思,我也就不再想逃。

“那你是谁?”我问她。

她说:“我是生物学家,来这里探险考察的,我们探险队的队员都遇难了。我是他们救活的。我比你晚来了一个月。但是你半路跑了出去,又被虫子咬了,所以治愈的时间反而比我晚。”

“那为什么他们不告诉我?”

“因为他们不会说话,他们的声带被损坏了。很久以前他们是来援助这里山村的军医。他们听说了这里的怪病之后,就自告奋勇地来了。路上他们都被那种虫子咬了,于是相继病倒了,但在这里村民的救助下,靠吃烤虫卵、煮成虫解毒而勉强活了下来。但是由于虫卵清理不彻底,身体就腐烂了。”

“通过几十年的摸索,他们已经找到了通过外科手术治愈这种病的方法,但是只对刚刚感染的人有效。”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为什么你知道,而我不知道。”

她的回答很简单:“我问了。他们写字告诉我的。你问了吗?你没问,一开始你表现得很配合,所以他们以为你什么都知道,看你的神情,他还以为你很感激他们。直到你逃跑,他们才明白你什么都不知道。等再把你抓回来,你就不间断地昏迷了。”

我傻傻地呆了一阵儿,然后我问那些一直呆立不动的僵尸:“真的?”

那些僵尸一个劲儿地点头。

我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突然感到很尴尬。

我说:“谢谢大家,救了我。”

僵尸们也都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问:“我很感谢你们,我能替你们做些什么吗?”

那些僵尸微笑着点了点头。

女孩说:“他们觉得你可以通过献身,来感激他们。”

我问:“什么叫做献身?”

女孩淡然地一笑说:“把你烤熟吃掉。”

我顿时冷汗就冒了出来。

她坏笑着说:“我是在和你开玩笑,瞧你吓得那怂样。”

周围的僵尸们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个白衣僵尸在火边脱下了裹在身上的白布。

女孩说:“他们最怕不通风的环境,否则会加速身体的腐烂。但是为了给你一个无菌的外科环境,他们拿出了仅有的布料,为了你,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腐烂了。他原先是一个手段高明的军医,是一个外科专家。”

看到他那高度腐烂的身体,我竟有些哽咽。我问:“为什么不走出去寻求帮助?”

女孩说:“其实一开始,医疗队只有一两个军医感染。但是由于当时致病机理尚不明确,所以他们不敢回去。他们担心是传染病,害怕传给健康的人。于是他们就一直呆在这里,直到最后……直到所有人都感染了这种病。”

听了这话,我不禁感到震惊。因为我了解自己。如果是我,我可能早就跑到北京了。因为那里的医疗设备最先进,我才不会管这病是否会传染给别人,只要我能活下来,还哪里会管别人的死活呢?其实岂止是我,我敢说百分之百的人都是这样想的,而且也像我一样,从内心就认为这种想法是完全正当的,并不会以这样的想法为耻。

像是看到了我疑惑的眼神,那军医咧着嘴笑了笑,他脸上的伤口受到挤压,滴下了几滴黄色的脓液。这无声的笑包含了太多种意味,以至于使我第一次为上面的想法感到了羞耻。

我盯着他那已经高度腐烂的脸,不禁想:如果我变成了这样,可能我早已选择了自杀。想到这里,我问:“你们家里人不知道吗?为什么不联系家人?”

女孩说:“他们希望家里人认为他们已经死了。至少那样家里人回忆起的,还是他们原先的面容。他们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转过头,看着那个外科医生,见他神情黯然。我心里一阵酸涩,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他们牺牲的不只是自己的身体,也是自己的前途,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整个人生。如果当初他们选择了回去,恐怕他们早已经当了干部,当了医界的专家,当了父母甚至祖父母。

我说:“我很感激你救了我,其实我也是学医的,很有钱,可以组织医疗队来这里救你们。”

那医生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他摇着头,仿佛是在祈求。

女孩说:“他只希望咱们能够带出信息给政府。告诉他们,派生化部队过来,彻底消灭这种虫子。”

我问:“这种虫子到底是什么习性?”

女孩答道:“这种虫子的成虫在地下生活,以哺乳动物为宿主。在靠近它的时候,你可以听到清脆的关节声,那是它们发动攻击前的预兆。攻击人时,它们会将虫卵注射到真皮层,虫卵会在皮下发育变成幼虫,幼虫会分泌毒素,使人腐烂。它们食用腐烂的肉,直至变为成虫。一旦幼虫发育到了分泌毒素的阶段,即使将虫子取出,也没有用了。身体会一直腐烂下去。”

我听到这里,越发觉得恐怖。同时,也越发地感激这些军医对我的治疗。我感激地看着军医,恳切地对他们说:“我可以为你们做任何事,只要你们要求,我可以做任何事。”

女孩说:“他希望咱们可以将他们总结出的防治方法带出去,告诉所有人,怎么防治这种疾病。”

我看着那外科医生。他低垂下头,像是恳求一般重重地点了点头。见到这情景,我郑重地握住了他那双满是脓包的双手,用力地摇了摇。

这时几个女军医拿着几个篮子走了过来,他们都盘起腿坐在了篝火旁。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盘腿坐了下去。他们从篮子里拿出了很多食物,用白布包裹着,递给了我,同时那眼神像是在对我说:食物很干净,我们没有碰过。

我笑了笑,对他们说:“你们是我遇到过的,最纯洁的人。”这句话如果处于其他情境下,你尽可以说我肉麻、虚伪。但那时,这句话却是发自内心的。

我们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直到深夜。

深夜时,他们为了保证我的安全,又将我送回了山洞。那天夜里,我躺在石床上辗转难眠。我想,人最难看清的,就是自己。这么多年来,我的所作所为,与我那醉生梦死的父母并无两样。其实我一直知道这一点,只是我一直不肯承认。

当初我选择逃避学业,四处云游,并不是因为我耻于做收受回扣的医生,其实这只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这个借口既可以逃避责任,让我自觉心安理得,又可以使我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嘲笑那些完成学业的同学。

这么多年,我根本就看不清自己,如果有一种能够透视到灵魂的镜子,我就可以看到:其实我就像我的父母一样,从骨子里就缺乏一种叫做责任感的东西。我所做的,正如他们一样,只有不停地逃避而已。这种生活看似潇洒,然而却使我已经失去了做人的灵魂。

我想,如果我是那些军医,可能早已选择放弃。然而他们却一直在坚守,即使恶疾缠身,即使孤立无援,但他们仍在坚守。也许外界永远不知道他们所做的努力,但他们也并不在意。因为在他们心中,有一种东西,是我从没拥有过的,那就是责任感。如果我能有哪怕这些军医百分之一的敢于担当的勇气,我就可以选择做成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我。

是的,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可以选择做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我。其实选择权一直在我手里,但是我一直在逃避。

第二天,他们将笔记交给了我。我则拿出相机与他们合影留念,作为证据。然后我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将笔记整理了出来,发送到了互联网上。

他们将那种植物的汁液交给我们,并告诉我们每天都要涂抹一次,就可以有效防范虫子的叮咬。随后我就与女孩就踏上了征程。而为我做手术的那个军医,一直把我们送到了山谷的入口处。

在山谷的入口处,军医停下了脚步。我知道这就是要分别的时刻了,临别时,我对那个军医说:“有一件事,一直困扰着我,我想只有你,才会给我一个正确的答案。”

他含着笑,用眼神示意我让我说下去。

我说道:“很多事情,以前我是并不相信的。就比如说如果之前有人告诉我,有的人可以为别人而牺牲自己,我是不肯相信的。但现在我见到了,我才肯相信。但是相信了,我却并不敢去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微笑着摇摇头。

我说:“因为人们会认为我是傻瓜。”

他听了这话收起了笑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他用一只铅笔头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将纸条交给了我。

我看那字条,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这个世界就是傻瓜建成的。”

看着他自豪的神情,我哽咽了,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住喉咙的颤抖,对他说:“医生,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微笑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摇头的含义,但我并没有问。

在女孩的催促下,我踏上了回去的路。当我们行进到有人的村庄时,闻讯赶来的生化部队已经支起了很多帐篷,我们随即被隔离起来。他们身穿防化服,头戴防毒面具,身后背着空气瓶。在这些大型军用帐篷里,他们组建了临时的实验室。这些军医们每天进进出出,为我们做了各项检验。观察了很多天,在确定我们没有携带任何病原体,身体十分健康之后。才将我们送回了原籍。

一年之后,当我购置了全套的医疗设备,带着由著名医师领导的医疗队返回那个僵尸村落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了。我再也没有得到他们的消息。有的人说军队的人把他们接走了,有的人说他们隐居起来了,我跑去军队问,也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但山区地面上遍布的弹坑使我确信,这里的虫子已经被彻底消灭了。

直到现在,我还时常梦见那个白衣医生。我感谢他在我身上所做的一切。我想,有的时候,人们完全不该被外表所蒙蔽,也许一个人的外在已经腐烂,但只要他还有着一个纯洁的灵魂,那他就可以拯救自己,拯救别人。

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现在向你讲述这个故事的人,正站在这个故事所发生的土地上。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来这里了。

明天,如果再找不到他们,我就将带着医疗队离开这里。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还会回来。我曾发誓,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相信他们还生活在这里,我就要每年都来。

顺便说一句,那个女孩,现在是我的妻子。我们现在正经营着一家医院,医院的一切盈利都被我用于拯救那些无钱治病的人。

有的时候一些新来的医生会问我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不想办法多赚些钱。这时我就会让他们去我的办公室,让他们看我身后的那面墙。在我身后的那面墙上,永远挂着那张铅笔写成的字条。我会把这个字条的来历告诉他们,用同样自豪的神情对他们说,我愿意做这个傻瓜,你们呢?

让我高兴的是,直到目前,还没有一个人对我说不愿意。而且他们也确实从那以后就真的都变成了傻瓜。就像我说的,其实选择权一直在我们自己手中,只是我们不愿意承认罢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