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上的炊烟
——果园中央搭起了管园小屋。
“嗨!——嗨——嗨……”
一声呼喝,一个狠劲,一镐扎下去,掀起一堆黄土。
“嗨——嗨……”
呼喝声如虎啸,如狮吼,沉重而浑厚,带着遥远的回声,一声声在寂寞的山野上震响。
这是一个荒坡,树茬、荆榛遍地都是,用火烧燎过了,黑糊糊的一片。
开荒的是个剽悍大汉,他叫大奎。赤膊短裤儿,露着强劲的胸脯,显出发达的四肢;因努力开垦、浑身汗热起来而陆续脱下来的衣裤都扔在一边。
大奎的脚下是被掀翻出来的黄橙橙发亮的新土,黄土深厚,粘乎,散发着特有的气息。展眼看,如翻滚着的金色波浪。
当然,待垦的坡地还有很多很多。
“嗨!——嗨……”新土在缓慢地增加着,拓展着。
早春天气,空气温润,阳光明丽,大奎赤裸着的膘厚的肩膀、背脊都闪烁着亮晶晶的汗光。他一个劲地猛干了一阵,终于接不上气来,浑身犹如在冒火。
他扔下铁镐,便沿着坡道蹒跚地拐过去,拐过去。
一个幽深的山谷,绿荫如盖,青苔如茵,泉水叮咚。
大奎拐到这里蹲下去,掬起一捧凉水洗了脸,又一捧嗽了口。接着伏下去,伸嘴浸在凉凉的潭水里咕嘟咕嘟地牛饮。
饮够了,抬起头,抹抹嘴,感到好凉快。
他又沿原路往回走。
他回到开垦的原处,瞅了个大树茬坐下来,一边抓起草帽扇打着,一边慢悠悠地吸烟。
从这儿望去,天地很开阔。荒坡地处山腰,向下伸是苍苍的松林和翠翠的果园,他的大溪庄就在苍松翠园间;鳞次栉比的农舍,都历历布在自己脚下,各家的屋顶上几乎毫无例外的都耸着一杆白白的烟囱。
大溪庄紧濒着一个山湖(水库),山湖之大几乎填满了整个山坞。湖面绿波荡漾,波光粼粼,有几条小木船在缓慢地穿梭来往。
山湖对面也是青山,有梯田、果园、竹林,竹林深处也有个村子,叫小溪庄。这小溪庄夹着湖正好与脚下的大溪庄遥遥相望。那个庄子似不大,散落的农舍全掩映在繁竹茂林中。算将起来,唯有庄头的那幢白色的小石楼最为显眼触目了。
大奎居高临下,山山水水尽收眼底,他的视线在青山绿水间徐徐下移,远伸,终于很快地落在湖对岸的那幢小石楼凝固不动了。
小石楼,在倒垂的轻柔的竹梢梢的拂拭下,全用溪滩里拣来的白垩垩的卵石垒成。屋顶是黑不溜秋的瓦楞,楼上对开着两扇小窗,楼下正中是一头朱漆大门。那窗,那门似乎都在深幽幽地闪光发亮。
大奎瞧着瞧着,眼前忽尔出现了幻觉:这小石楼还真有点儿像一个女人的脸盘子哩。不是吗?这倒垂轻拂的竹梢分明是她的刘海,这大门是她小巧红润而总是有点撅起来的嘴巴,这楼上两扇小窗呢,又多像她那乌黑明亮扑闪的双眸了。
啊,这脸盘子!这眼睛!……
大奎怔怔的瞅着瞅着,厚实的嘴巴不觉就抽搐起来,全身忽尔一激灵,背上像突然挨着了一鞭子。他立即收回目光,扔了烟头站起来,往掌心吐了一口唾沫,抡起大镐又狠干起来。
沉重、浑厚的呼喝声又在山坡荒野间响了起来。在这一声一声的呼喝声中新的黄土在缓慢地增加着,扩展着。
镜头从荒坡掠过松林、果园、大溪庄、山湖,来到湖对面的小石楼。
楼前院子里肖大伯在破竹劈篾,肖大婶在给刚出窝的雏鸡喂食。
石楼楼上,阿桃在面窗编织竹篓子。
阿桃双手不停地编着,双眼又不断地投向窗外。
她的身旁摆放着一只摇篮,摇篮内躺着她未满周岁的胖小子小青青。小青青睡得正香。
她的视线穿过山湖,越过大溪庄,停留在那片黑糊糊的荒坡上。
荒坡上那个抡镐大干的赤膊大汉依稀可见。
她的神情复杂而多变:哀怨、愤恨又有几分怜悯。
肖大伯拿了一束劈好的长长篾丝上楼来。
阿桃痴痴地只管望着窗外,全然不觉。
肖大伯:“阿桃,你?”
阿桃:“噢,爹,你放着吧。”
肖大伯放下蔑丝叹了口气就又下楼去了。
阿桃继续编织着她的竹篓子,又不时把目光投向窗外。
摇篮里的孩子不知怎的就醒了,一醒来就哇啦哇啦地哭。
阿桃一听见孩子的哭声,便下意识地伸过脚去蹬起了摇篮。
她一边蹬摇篮,一边并不中断手中的编织。
可是小青青并不就此安静,还是哭个不停。
阿桃看看他,只得放下活计,把他抱起来,在孩子腚上发泄地就是几掌。
小青青哭得更凶了,又蹭手蹬脚。
听到孩子哭,肖大婶便跑上楼来了。
肖大婶:“好端端的,你尽打孩子干啥?”
阿桃不理。
肖大婶:“给我吧,也该给小青青喂点吃的。”
大婶要把孩子抱去。
阿桃不让。
肖大婶:“那又咋?任他哭?”
阿桃:“妈,没事。你下去吧。”
阿桃掀开衣襟掏出奶子给青青喂奶。青青吮着乳汁,很快就不哭不闹了。
肖大婶:“也快吃饭了,下去歇会儿吧。——一天到晚只晓得闷在楼上!”
阿桃:“妈,你去吧,我会下去的。”
肖大婶叹息着下楼去了。
阿桃喂着奶,望着窗外。
她望着望着,就禁不住抹起了泪眼。
小青青吸足了奶,却冲着她甜甜地笑。
阿桃狠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亲了亲他。
阿桃抱着孩子忽然就站起来,匆匆下楼去。
她下了楼便径向大门外走去。
肖大婶:“阿桃,吃饭了哩,你还干么出去?”
“你们先吃吧。”阿桃只管往外走。
肖大伯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她这又咋了?”
肖大婶:“谁知道呢,一阵冷一阵热,疯疯癫癫的。”
肖大伯:“咳,这孩子怎么变得这样了?你也该问问她,人家已经出来了,她再这样不明不暗总不是个办法呀。”
肖大婶:“谁说不是呢,该问的、该劝的早问过劝过多次了。——你是她爹,你只会冲我背地里瞎嘀咕!”
成康家院。
看来这是一家富裕户,新盖的洋楼宽敞亮堂,十分气派。
场院里停着一辆拖拉机,成康和妻子秋月正从屋里把窖藏过了冬的金黄桔子一篓一篓地扛出来,往机斗上装。装满了成康又跳上机斗用粗绳子绑扎着。
一群孩子眼馋地围观着,成康一边扎绳,一边警惕地凶凶唬吓着。
他抬眼望见了阿桃抱着孩子从远处摇摇摆摆朝这边走来,注视,惊喜,忙撇了绳扎从机斗上跳下来,迎上去。
成康:“桃妹子!……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上我家来啦!”
秋月也和善地笑着招呼。
阿桃:“噢,你们正忙着呢。”
成康:“不忙不忙,再忙的事你来了也不忙了。快进屋里坐吧。”
阿桃望望这全新的家院跟着进屋去。
成康家客堂。
成康:“自从你回娘家来住后好像一直没上我这儿来过。你看……我这儿怎么样?”
他得意地摊摊手,让她观赏他家中的装潢和陈设。
阿桃仰脸环看着:“谁不知道呢,没常看到也常听到,羡慕死了。”
成康:“你好像一直躲在楼上是不是?想看看你也不成……”
阿桃:“听说你育了很多果树苗,有桃苗、桔苗的吗?”
成康:“有,有,那是我的大宗苗子。怎么,你问这个干啥?”
阿桃:“品种好不好?”
成康:“这个还用问,正宗的八月大水蜜,桔苗呢,无核薄皮改良种。–––哟,只顾说话,还真忘了给你招待品尝呢。”
正说着,秋月就捧了一盆桔子进来。
成康:“你尝尝,你尝过了就知道有多甜了。”
秋月:“阿桃妹子,你吃呀,你怎么不吃?真的,我家里最多就是这个。”说着就动手替她把桔子剥开来。
成康不满地翻了他妻子一眼:“你还呆在这儿干什么?当心外面的桔子让小鬼头偷了去。”
秋月一听忙顺从地出去了。
阿桃笑了笑,拿了桔子掰了一瓣送进嘴里。
成康:“怎么样?我这桔子就是藏到现在这时个时光也是透鲜透鲜的。”
阿桃满意地点点头。她一边吃一边掰下一点桔瓢来想给小青青也尝尝,不料孩了并不要吃,反而给逗哭了,阿桃忙掀开衣襟给孩子喂奶。
成康瞥了她一眼又忙把目光撇开了。
成康:“这孩子真逗人,有多大啦?”
阿桃:“再有十天就满十个月了。”
成康:“是雌还是雄儿?”
阿桃:“这你还看不出来?——与你一个样。”
阿桃扒开孩子裤裆让他看。
成康看到了,顿时就情自禁的伸出手去逗那孩子的小鸟儿:“啧啧……桃妹子你真行。我那个黄面婆子过门都三年了,还连一个蛋也没下。”
阿桃翻了他一眼,把他推开,说:“我要桃苗三百,桔苗五百。”
成康:“有呀。这么多?你是搞贩销?”
阿桃:“这个你甭问,苗子好不好我还要亲眼瞧过。”
成康:“那当然,苗头育在园子里,你什么时候瞧去?──要不,我们这就过去瞧?”
他欣欣然欲动身,秋月却进来了。
成康;“你怎么又进来了?”
秋月:“我是来问问,你还出不出车?……再不去,怕就跑不回来了。”
成康:“你急什么?跑不了今天还有明天。”
秋月:“可是,这出窖的桔子是耽搁不得的……”
阿桃:“秋月嫂子,我这就完。我不耽误你们正事,你们快出车吧。”
阿桃说着就起身出去。
成康紧跟着送出去。
阿桃出了院大门成康还不舍地跟着。
成康:“阿桃,那你什么时候上我园子去?”
阿桃笑:“同村同庄的,也要约时候吗?”
成康悄声地:“约了时候,我就在园子里专候你的光临呀!……好玩哩,嗯?”
阿桃:“别婆婆妈妈的酸死人!还不快回去出车,当心嫂子又来催你。”
成康:“我才懒得理她呢。——那你不能失信哇?”
阿桃又翻了他一眼,不悦地扭头只管快步走去了。
荒坡上。大奎仍在挥臂猛干。
夕阳西坠,小鸟归林,暮色渐起。
看山脚下的村落,山民纷纷荷锄晚归,牛羊哞哞叫,这家那家屋顶上一杆杆烟囱炊烟缭绕。
大奎不干了,搭上衣服收工下坡去。
大奎沿湖边村道往村里走。
湖水边,有不少女人在洗这洗那,有的还洗澡抹身子。
女人们望着大奎踽踽而来,挤眉弄眼窃窃私议:
“瞧,去时一个人,来时一个影,好好一个家,成了光棍一条。”
“都是自己作孽手太痒!”
“瞧现在,好像老实多了。”
“现在老实已经来不及了!”……
女人们见他走近了又都噤声,侧目,呶嘴。
大奎只当没听见,只管加大步伐闷头往村里走。
大奎来到自家的小屋子门前。
他的小屋在诸多屋子中,显得十分寒伧、孤寂。
小屋的门耳上挂着一把铁锁。
大奎掏出钥匙来开了锁,推门进去。
家里阴暗、空荡,又杂乱无章,完全像是一个无人照料的光棍汉子的家。
“嘿嘿,嘿嘿……”大奎似笑若哭地干喊起来。
他欲把挽在手弯上的衣服穿上,可是闻闻衣服中散发出来的汗臭味便摇摇头摔在一角的衣服堆里了。那里已经堆积了他许多未洗未缝补过的脏衣脏裤。
可是不穿衣服又咋行?他在脏衣服堆中挑挑拣拣,最后也不得不胡乱拣了其中一件披上。
他掀开餐桌上的食罩,桌上是空的,他又打开菜橱子,里面除了未洗涮过的一些脏碗空碟外别无他物。──家里一点现成的菜肴也没有了,一切都是空空如也。
他舀了米去淘米,才知道缸里的水也一点没有了。
他搔搔蓬乱的头发,决不定该怎么办。
他摔下淘米箩,干脆就去里房一头歪倒在床上,他决定还是先躺会儿再说。
左邻右舍传来了叫唤一家子开饭的声音,又有孩子的吵闹和父母的说笑。
大奎听着听着就哼了一声,一扭身朝里边躺去。
渐渐地,他的小屋子变得更昏暗了。
……不知躺了多久,大奎才突然转过身来,他摸摸自己空空的肚子,叹着粗气,却是怎么也睡不去了。
门外忽然人影子一闪,有人进来了。
从身影看,大奎就知道来的是厚石。厚石是大溪庄村长,与大奎他一样的年轻汉子。
虽然他们一起长大,可现在大奎有些怕他,又有些嫌他。大奎明明看见了他,却也并没有起来的意思。
“才下山吧,干得这么晚?”厚石笑笑,顺手拉亮了灯。
大奎只含浑地唔了唔。
“荒坡开得好快哩,截止今天,已过半了吧?”厚石进房来坐到了他的床沿,丢给他一根烟。
大奎接了,坐起来对了火,慢悠悠地吸着。
厚石起身又转悠到灶台边,发现一切都是冷冰冰的。
厚石:“还没弄上吃的?——别麻烦了,上我家去扒几口吧。”
大奎摇摇头。
厚石:“要等你煮了再来吃,到甚么猴年马月啦?……我碰巧打倒了一只山雉,还挺肥的,我们兄弟俩正好痛痛快快喝几杯。”
大奎不好意思地干笑笑,却不想动身。
厚石:“你呀,猪八戒迈方步,假斯文。”
厚石捅了捅他的肩膀,不由分说,把他拉起来,往门外推。
厚石家。
明亮的灯光下,大奎、厚石在餐桌边坐下来。
厚石妻子冬仙殷勤地把酒菜都端出来。
厚石斟酒,冬仙又把热腾腾的雉鸡肉夹到大奎面前。
冬仙:“吃吧吃吧,炖得挺烂的,有这好菜,今晚一定要多喝几杯。”
厚石:“干得太狠了也不行,要注意身体,这果苗只要赶在清明节前栽下去都不算晚的。”
冬仙:“这些天你饭都上我们这儿来吃吧,换下来的衣服也只管拿来我洗。大奎兄弟,别不好意思呀。”
大奎只闷闷吃喝,没吱声。
厚石:“你想想自己,也要想想阿桃。阿桃这么做没有错,恨铁不成钢嘛,还不全是为你的好?”
冬仙:“是哩,桃妹子牌气是拗了点,可心眼不坏,她没跟你办正经手续,说明还有夫妻情份。”
厚石:“我想,只要真能把果园搞起来你这个家是完全有希望破镜重圆的。”
大奎苦笑笑。
冬仙:“你不相信?我们打个赌怎么样?……你在山上开荒,山湖那边的桃妹子说不定就暗暗瞄着你呢。你现在干得这么卖劲,谁瞧着会不动心?我们女人家的心肠说到底总是最软的……”
荒坡上。
“嗨!——嗨……”大奎在挥臂猛干。
干了一阵,他喘气,抹汗。
他抬眼扫望着眼前这块正在开垦着的荒坡。
他眯细着眼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他的眼前渐渐出现了幻觉:
——荒坡全开垦起来了。
——开垦出来的坡地上筑起了了一条条整齐的田垄。
——田垄上栽上了齐刷刷的果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