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无痕
若琳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念西凉看见了她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着熠熠的光泽,这光泽却又那么地陌生警惕。
“我,我,我只是一个孤儿,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而已……”念西凉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自己的口居然会结巴。
他在心里苦笑一下,一股涩涩的东西划过心头,这东西跟以往的被冷落而产生的失望不同,这是一种凄凉,一种漫心的凄凉。
若琳只是那么冷得看着他,看得他无力去做任何辩解。
那时,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正包着毯子坐在地上。他仰视着她,她俯视着他,他们就那么对视着,若琳第一次,从念西凉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点色彩,那种色彩是一种称之为悲伤的颜色。
若琳心中莫名一软,一瞬间仿若想了很多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想过。只是,委屈,心酸,歉意,害怕一并袭来,刚还充满警惕的凌厉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
然后,从红了眼圈到泪流满面,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也仅仅在那一瞬间,念西凉的满心悲伤突然被柔情所替代,那些涩涩变成了一股股暖流,在心中肆虐……
念西凉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只知道在回过神来后,就一把把若琳搂在了怀里,不轻不重地搂着。像个朋友般,却比朋友的情谊更重。像个情人般,却不似情人般无所顾忌。他在轻与重间徘徊,不敢搂得太重,却又不舍太轻,他小心翼翼地把握着分寸,又想起若琳靠在他怀里啜泣,涌起一种既幸福又心疼的淡淡的复杂感。
那一刻,念西凉是那么地相信这世上会有地老天荒……
良久……
念西凉瞧着躺在他怀里,由于哭累了而睡着的若琳,轻轻地温柔地,像抱着个稀世珍宝般地将她抱到了大床上。他为她盖上被子,他为她掖好被角,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他就一直默默地守候着她……
那一夜,摇曳的烛光下模糊的身影,让人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永恒之感。
第二天早上,若琳是被荠菜饺子的香味唤醒的。彼时,她躺在床上,睁着空洞的眼睛,这熟悉的芳香令她的思绪回到了之前。
念起那个唤随风的男子。
他,是她的侍卫,贴身侍卫。
他是那么美丽的人,美丽地不足以用任何言语来形容。总觉得他不是现今的人物,而应该生活在更久远的古代。因为,那种身姿,那种气韵,带着诗经里才有的淡淡忧愁,却不是他们现今丰衣足食的西秦,可以滋养出来的。
那时,她唤他“疯子”。
是带着嫉妒意味的吧。
是了,她原先一直不喜他,犹记得小时候,她走到哪儿,人家第一眼关注的不是她这个花枝招展的小千金,而永远是她身后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即便,他是如此地沉默寡言。
小时候,她总爱欺负他的吧。
记得有一次,她命人把随风关在一个小院子里好久,什么食物都没留给他。关了四天四夜后才耐不住良心的煎熬去看他,打开门时,以为就算见不到一个死人也会见到一个饿的面黄肌瘦、浑身无力的小瘦猴的时候,却见随风闭着眼睛淡然随意地沐浴在阳光下。那时的他还未长成日后那般倾国倾城,却也是唇红齿白,衣阙纷飞,仿若坠入世间的精灵般,会随时乘风而去。
那是若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美到极致。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若琳有了性别之分,知道女孩和男孩的不同,渐渐不与随风做对了,但还是见不得随风好,不服他的任何地方。
她有一次曾忍不住问随风,为什么那时候饿了那么久,他却一点不见惨相。现在的若琳,仍能记起随风那时候的笑容,他从不轻易在外人面前笑,但唯独对她,不一般。
那时,她却是读不出他的宠溺与爱意,只是,那古井深潭般的眼睛,难得地闪耀着阳光的色采。在那以后很久很久,若琳都不曾忘记那于清澈深潭中出现片刻的光芒。
犹记得他说,“阿蓝,你是太得大人的宠了,天天就吃些厨房的山珍海味,自是不知,大自然很多东西都是可以吃的,而且很好吃。”
随风把若琳带到了那个小院子,指着地上不起眼的小草告诉她,那叫荠菜,放在锅里煮只需加点盐就很好吃了。还记得,他那次难得的多话,又说,厨房里有厨子做的现成的面皮,可以用它包着荠菜做饺子吃,热水煮至浮起,后拌以佐料,是相当美味的。
若琳不信,随风于是把她带到厨房,动手做了顿饺子。
他一身白衣翩翩,挽起袖子做饺子的姿态,一直深深刻在若琳心间。
愣神的当儿,饺子就好了。却是色泽美妙,香气扑鼻,还带着一股桂花香,倒不知是饺子沾了桂花香还是做饺子的人沾了桂花香。
那些饺子真的个个如美玉般晶莹剔透,随风望着她,那么微笑地望着她,她知道他是想让她尝尝,可是她偏不。她不服随风,虽不至于再那么针对他,可年少的习惯却是很难立刻改掉,她着了魔似地不想让随风开心。犹记得,自己一把拍落随风的饺子,转身就走的背影。现下想想,倒真是空留一身余恨……
若琳看到随风定格的笑脸在眼前渐渐模糊,“真傻”,她低低说了声,却不知,是说他还是说她?随即,不着痕迹地翻了个身,掉落一脸泪珠……
“若琳,起来吃饺子啦。”念西凉的声音饱含着阳光,穿透乌云直透而来,生生把若琳拽回了现实。
她低叹了口气,缓缓坐起身子,感觉到周身一阵凉意扑来,于是下意识地便找自己的棉袄,在床上翻了半天还是没找到,遂冻得瑟瑟发抖。
念西凉仿佛感应到一般,停下忙碌的身影,做恍然大悟状地拍拍头,“哦,我想起来了,昨天晚上我感觉到气温降了,怕你的棉袄穿久了会不御寒,就把你的就棉袄给洗了,给你买了件新的。若琳你别急哦,我这就拿给你。”还没说完呢,人就不见了。
见他“哧溜”一声消失的背影,若琳有点愧疚,想到他的倾心相救,想到他的嘘寒问暖,想到他的宠溺,想到他的倾心相助……但是自己却因为初经大变心情不佳,时而疑神疑鬼时而多愁善感。
念西凉倒霉地做了她身边的人,便也理所当然地倒霉地接受了若琳的一切坏心情与任性以及不信任,可是他依旧没有半点不满,他知道若琳的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所以聪明地选择缄默,然后试图用自己纯真的笑脸开启若琳心中的快乐。
遇到这样的人,也是自己的福气吧。
“若琳,快穿上。”柔柔的声音,若琳抬头,见到一双饱含关怀的眼神。
看向他的手中,是一件新的棉袄,是一件完全与那件大红的完全不一样的棉袄。
那是一件淡蓝的,缀着白色的花朵的棉袄。
是若琳最爱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