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若凉
僻静的山园,夜幕很是清寒,梦里惊醒,轻捋棉被,很是凉薄。抹黑起,掌灯坐于床沿,念起过往,泪打残荷与灯上火花齐落。见着窗外一轮清冷残月,与它幽幽对视,冷情颇重,顿心伤,复又潸然。真真是无处不伤心,轻尘在玉琴。
翌日醒来,天朗气清。昨宵灯下孤影已然消失,习惯于暗夜独舔伤口的人,选择在白天过另一种生活。
现下,念西凉正在田野里打理那丛幽绿的生命。他放心不下她独自一人在家,便携了她一道来,此番若琳正乖乖地坐在田埂上看着念西凉忙碌的身影。
念西凉只弯腰劳作一会便抬头,时时用余光看向若琳,他总是担心她那般失魂落魄的样子会走失。于频频注视间,念西凉发现了若琳眼里的一丝丝新奇。他开心地想,或是她终于开始走出阴影了,若是我适时地安慰她,应该能帮她一把吧。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一棵棵杂草,觉得自己也许可以用这个开导一下这个看似迷路的姑娘。他忐忑地开始了自己生平第一次的努力与人沟通:“姑娘以前应该从未到过田地,看过这些小庄稼吧。其实,田里不仅仅是有粮食,还有野草的,看我手里,它的叶子青翠欲滴的,是不是很漂亮?可是,它对庄稼有害的,如果任它们疯长是会让田野荒废的。所以,我要时时地注意它,一看到它们生长就要拔掉,不然,它是会破坏农作物的……”
念西凉抬头看向若琳,后者眼里的好奇愈见加深,他开心地继续道,“我觉得,我们的生活也是如此的,有的过去很美好,但也正因为此,它消失时令我们产生的痛苦也越深。如此下去,会对我们以后正常的生活造成干扰的,所以,我们可以试着去忘记的……”
如此,念西凉承认,他其实并不会安慰人,在抬头时瞄到若琳那双渐渐盈满水的眼睛时他就意识到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一个基本上跟任何人都没有过深切交往的少年,他连最基本的与人交往都不会,想了好久的措辞,还是将若琳脆弱的心给磕碰到了。
他手足无措地直起拔草的身子,像小孩子一般,两只手局促地不知往哪里放。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若琳站起来跑了。于念西凉眼中,那抹夕阳下消瘦的背影很是单薄,好似承受不住生活所给与的任何磨难。却是光阴使人老,眼中愈见模糊的背影,令念西凉成熟了些……
若琳这个女孩子向来是有些顾影自怜的。
打从出生起,她就是在众人瞩目中长大的,父亲是当朝最有权势的宰相,自己又是父亲最宠爱的小女儿。生得貌美如花不说,还一眼便得到当今圣上的垂青,一纸聘书,招为当今皇后的不二人选,荣恩不断。后来的后来,遭逢巨变,自己的家,竟是被初次动心的少年君主给斩了个尽,甚至自己,亦要赶尽杀绝。
那时,她才明白,自己竟不是受上天荣宠的那个。既然原先并不打算给她一生的殊荣,那又为何当初要让她适应恩宠,生生养成了一个顾影自怜的性子,容不得别人得罪分毫。
此番,伤情正浓。感觉像是,刚刚要结痂的伤口被人生生地撕扯了下来。无关别人,其实是她太脆弱。变故发生后,她一直不想面对。做个鸵鸟,是潜意识里的选择。若是可能,她或会适应将头埋在地下的日子。可现实是,人生总有太多变故,不管以后是要有多感谢那些变故,可在被人生生从泥里拔出头来的时候,她还是会有种无颜面对阳光的胆怯的。
无措,是唯一的感觉。原先那些她试图逃避的事,忽然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浑身浇个透彻。若说时间是一剂良药,可以抚平所有的伤痕,但那也是需要一个过程的,或者过些时候她能有足够的平静去回想起这一切一切。可是,至少现在,她是禁受不住的…………
归根结底,存活于世的我们,是一个巨大的伤口,生活是那片海洋,我们每时每刻都浸透在海底,盐水肆逆,生活的苦涩不停歇地将伤口灌满,不停歇地将我们刺伤。
念西凉的错在于,即使能刺探人心,可他无法窥见若琳面对的苦难,是生活。
天上有一只孤独的大雁飞过,深秋的云落寞地游荡在天上,徘徊着,犹豫着,终于飘过西斜落日,漏下一地孤寂的残阳。念西凉看着残阳下那抹消瘦的背影,慢慢走了过去。
“对不起,我并不知,那会给你带来伤害。”他低低地说。即便声音很低,可他知道她是听到的。但她宁可选择一个人沉默,也不说出自己的伤痛。
他并不知道如何哄女孩子开心,便只是一味局促地站着,很是懊恼,为何自己的嘴巴会如此愚笨,连个人都哄不好。
其实,是他历来经历的简单生活造成了他与她的不理解。他简单的生活以及他对生活的顺从,使他并不知晓,有些人有些事,是需要时间才能忘掉的,在这些人这些事还没过保质期时,任何语言都是空白的。所以,他的安慰是如此地突兀与不值一提。
初秋白天的温度还带着夏天的尾巴,但一到晚上就似严冬般寒冷,且他们又处于人烟稀少的山野,昼夜温差极大。现下,抱膝坐于田埂上的若琳就感觉到身上凉飕飕的。她其实很爱惜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真的自暴自弃,虽然念西凉的一番话令她的伤疤被揭开了,但也令她清醒了。于某一时某一刻,她忽然就了然了,这一切并不是自己半死不活就有用的,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活着的人却还得活着,不管是继续过风起云涌的日子还是安静地生活下去,自暴自弃总是不行的。
“或者,我该试着接受命运……”一个念想出现在脑海中,大有愈发浓烈之势。这些想法令她水到渠成般完成一次灵魂的蜕变。
忆起时逢初秋,又天色已晚,觉得是时候回去了,倒是不该令那个唤念西凉的良善少年担忧。抱紧胳膊,径直往前走去,忽记起念西凉的家约摸在后方。转身回头时,不设防地,目光就与一道清泉相碰了,恰是应了那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风轻水寥处。
那人在看见她掉头的时候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也没想为什么念西凉会有那样的动作,而她愣住则完全是因为他的目光。
这么多天来,她从来没有看清过念西凉的长相,也并未具体观察过他,只隐约觉得这个人干净纯洁,而这次,她终于看清他了。她掉头时,念西凉正盯着她,是以,他们有了第一次的对视。
这是一个拥有一双清澈的丹凤眼,狭长的眼线微微上吊的少年,本应极其妩媚的眼睛长在他的身上却染上了纯洁神圣的气息。一张脸长得极其隽秀,却不知是本身气质使然还生活不好的关系,他的五官很淡,嘴唇的颜色亦很淡,一点没有眉目如黛,唇红齿白的美人相。但可能也正是因为此,反倒为他增加了一份谪仙的翩然气质,修长却瘦削的身材穿着素色的粗布麻衣,长长的头发用粗布挽在脑后……
见若琳痴痴地看着他,原本满是愧疚无措的眼神充满了羞赧,他低下头躲避若琳的目光,可能又觉得这样不礼貌,终是抬了头起来。见他这样,若琳情不自禁地弯了下嘴角。而这轻轻的一弯又恰巧被念西凉看到了,他呆了一呆,继而也笑了起来,这笑里满是清纯和干净,如初开的春花般灿烂,像盛夏的白荷般纯洁,似深秋的天空般明媚忧伤,又仿若冬日无瑕的白雪般空灵……若琳看着这个人,感受着他的笑容,就真的体会到了那句话,原来快乐的确是能感染人的。
从前过惯了大风大浪,享尽了富贵荣华,现在,确是要品味一顿那普通的生活滋味了。
这名姓蓝唤若琳的姑娘,今后的道路注定是不平坦的,一个个只应存活于神话里的人,一件件脱离于梦境里的事,都将逐一地呈现在她的生命里,光怪陆离的故事一一上演。可是,在许久的许久以后,当她想起这段与他在一起的日子,她会不会,也有一丝想念,会不会,后悔没有好好珍惜这段生活,后悔没有再对他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