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侯爷爷去世当晚六点左右，爸爸给家里打电话提到侯阿姨很喜欢的那种小蘑，菇，如果还能采到尽量抽时间再去找些，还有那些山桃山丁子等绿色纯天然水果也多摘些，妈妈明天晚上回家时好带回去。林妈妈在雨萱上初中前一直在偏僻的乡镇医院，罗伯伯和侯局长是光腚发小，真正意义的铁哥们。罗伯伯和爸爸是高中三年的至交好友。可以说妈妈调到市立医院他们起了关键作用，爸爸的心思她懂，侯伯伯别的根本什么都不缺，白天爸爸给准备的中国虾和螃蟹什么的，他们说什么也不肯要，侯阿姨只带走奶奶平时晒的萝卜干儿、豆角干儿、南瓜条儿这些土产品，雨萱采的山货她很喜欢倒是没推辞。只是虾池那儿离不开爷爷，奶奶的老寒腿又犯了，今天又忙活一天疼的受不了，刚吃下止疼药就去睡了，看来明天奶奶一般是不能陪她去的，萱同学自己还是不敢上山的，虽说这儿民风淳朴，可是毕竟林木茂密，秋玉米也还没收割，她不敢冒这个险。
找孙思辰一起去吧，不太好张这个口，而且也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俩人昨天刚上山明天又去有点说不过去，正琢磨着，孙师兄被三婆打发过来送西瓜，雨萱就把昨天侯勇怎么来的，爸爸今天又是怎么说得，自己的为难之处都原原本本说给师兄，思辰同学很仗义地说：“我还在想明天去哪儿玩呢，我今天在家上了一天的网，后天就又要开学了，下次放假又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就剩明天这么一天假了，陪你出去逛逛山还是可以滴。你只要记着欠我个人情就行，不过你看上去还真有点像白眼狼啊。本人严重怀疑该物种和你有亲缘关系，初步鉴定相似率大于99％.。我说雨萱你平时说话办事儿看着也挺爽利的，怎么明明这都挺简单的事还教你寻思复杂了，别看你人不大，有时还真的挺能墨迹的。”雨萱明白孙师兄是在淡化彼此的尴尬，既然人家递上梯子了，自己还是赶紧下来吧，于是俩人说好明早七点准时出发。
早上雨萱把这事跟奶奶仔细交代清楚，才和孙师兄出发，都快走到山脚了才想起来忘记换登山鞋了，脚下的这双鞋底有些滑，不太适合爬山，再要回去换，又觉得太耽误时间，只好将就着穿了。这次俩人决定绕到山的北坡，那边山枣树很多，孙思辰打小生活在烟台市区，不怎么认得这些，，萱同学终于发现了酷酷的孙同学也有比不过自己的时候。这好为人师的孩子又怎么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可以好好卖弄一下她有多么博学多识的大好时机？！
“师兄你看仔细点，我手里的这串才是山葡萄，这样的叶子，这样的藤蔓，而且颗粒比你摘的大，味道闻起来很清香，吃起来呢是酸酸甜甜的。你手里的咱们老家人管它叫死孩子扣儿，有毒的，你千万别想不开误吃了它噢，你再看这一大片带刺的这就是酸枣树，这些酸枣现在就可以摘了，不过你可要小心避开这枝上的刺，可扎人了。你吃吃看，是不是酸里带甜？这样吧，我老人家今天就发发善心，尽我平生所学，尽数教给徒儿你吧。”
那个被唤作徒儿的也不接她的话茬，只是乐呵呵的有样学样，放任那只自称师傅的家伙蹦着高的得瑟。人家孩子心里有话：这傻子得瑟起来还是很好玩滴，那就让她得瑟个够吧，不让人家显摆个尽兴是不道德滴。于是乎，一个穷显摆的，一个看起来有点儿求知欲的，看上去还是很和谐滴。还是和谐好啊，和谐万岁欧耶！
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的师傅，拿出她的小镐“看仔细点儿，这种叶子的开这种吊钟样的紫花的就叫做关公头，把它的根像这样刨出来，洗净撕开晒干，书名叫桔梗，吃时用水泡好，搁点儿香油、盐味精、辣椒面儿拌一下还是很好吃的，小时候我经常和奶奶来刨它，顺着这里向南，就是一个深水潭，全是山顶流下来的雨水汇集而成，清可见底，潭里出产一种手指大小的小银鱼，总是成群结队的，一点都不怕人，不过我怀疑它们根本就没长眼，我抓过几只研究好长时间，也没发现哪里有眼睛。到了春天水潭四周长满了嫩嫩的水芹，我和奶奶割回家，或炒菜或包包子，都有一种清香留在齿间，淡淡的山野的清香，令人回味绵长，如同茶香一般悠远绵长。师兄那是一种只要你吃了一口就会永生难忘、朴实无华的山野的味道。等到春天，我一定割些让奶奶包给你吃，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你看这里到山坡那边的核桃树以南直到那边的栗子树，这一大片山坡，一到春天的时候，一丛丛一簇簇，满是嫩绿的山苜楂，把它们掐回家放在开水里焯一下，然后捞出来在冷水里泡一天去掉它的涩味，包饺子包包子都很好，咱们这儿家家都喜欢吃，山苜楂大包子是咱老家正宗的特色小吃。那年非典流行的时候正是春天，咱们这里没有谁患上，我分析正是因为咱这儿家家都吃这些营养丰富的野菜，身体好抵抗力强，不容易招毛病，我爸妈也说跟这些可能有关系，你没发现咱们这边长寿老人特别多？”
师傅关不住话茬子，做徒儿的只有傻傻的听的份儿，是完全没有抗议的权利滴，既然没有抗议的权利，那就欢快安分的做个最佳听众好了。后来在那些没有雨萱的日子，每次想起她那时的开心劲儿，所有的郁闷会无影无踪，心也会变得很暖很甜。知否？雨萱，你这个傻傻的家伙，你这个洋溢着朴实无华的山野气息的大自然的女儿，你的浑朴天成，你的善良纯真。你的娇憨搞笑，你对家乡山野的挚爱，早已深入我心。外公外婆他们经常夸你厚道常情，说是三岁看老，薄地看苗。
你十岁的那年年三十，你爸爸给你带回一大箱子你每年最爱燃放的礼花和鞭炮，我姥爷家那年养了几只奶羊，其中两只大羊都快下小羊羔了，我姥姥和姥爷担心你家放鞭会惊掉羔儿，晚上快到各家放鞭炮辞旧迎新的时候，姥爷就慌着去羊圈要把两只母羊牵回主屋里，刚到院子就听到你爸爸在你家院子里对你说：“雨萱，爸爸答应你不放鞭炮就一定不放，咱今天就放几个礼花行不行？爸保证不会像你说的小胖那样放鞭吓到你三婆的两只母羊，还不行吗？今天过大年啊，咱俩就放几个礼花还不行吗？”我姥爷只听到小丫头一连串的不行不行就是不行！然后是一声哽咽：“爸爸，礼花它俩也会害怕，你没看见它们听到死小胖在门口放鞭时蹦的有多高，你没看见它们受惊时又可怜又无助的眼神，你也没看见它们的肚子有多大。爸爸答应我，今年咱们什么也不放。”
那年的年三十直到二月二，你们家硬是跟我姥爷家一样没放一个鞭炮和礼花！平时有些沉默寡言的姥爷每次对母亲说起这些，总会有一句感叹：“老话说三岁管老，薄地看苗，从小时就能看出这个孩子心善啊。对老人也是真孝顺，她奶的腿不好，怕她奶摔着，哪会不是她在铲雪铲冰？”雨萱你不会知道，就是听到姥爷第一次说起这事的当天，我多了一本带锁的日记，从此我开始关注起你的一点一滴，也是从此我开始走近你。
就连我妈妈都看你很顺眼，夸你朴实，说你就像我们特秀山上那开的漫山遍野的野菊花••••••应该说这回逛山俩人基本上还是完成了林爸爸的愿望，还算是满载而归滴。意外是在下山时发生的，雨萱同学被一块山石绊倒，滚下斜坡，左脚踝当时就肿了，不大敢触地。脖子和右臂被酸枣枝划得惨不忍睹，尤其是右臂肘部那条伤口比较深，血不太能止住。
孙思辰原本要背着她，雨萱同学执意不肯，就这样一瘸一拐的一路被搀扶着，狼狈不堪的回到家里，然后又在奶奶和师兄的胁迫下，无奈的萱同学灰溜溜的、臊眉搭拉眼的搭乘着自己师兄驾驶的林三爷娶林三婆时的那辆非常有历史意义的很经典的前大梁还有一个罗锅的大金鹿自行车顺从的乖乖的小媳妇似得跟自家师兄一路招摇过世的大大风光了一把，好在粉脸羞红的小师妹经乡医院诊断肌腱严重挫伤，值得万幸的是骨头，暂时没有其他大碍，在开了一大堆的红花油、三七片、伸筋丹什么的之后，又问了句：“需要先开半个月病假条吗？”
“不用，谢谢。”俩人如此的默契令开处方的年轻医生有些好笑，最后在医生交代一句“多注意休息，尽量少走动，大约俩个月左右就能恢复好。”之后离开医院，踏上回头率100％的回家之旅。孙同学直接无视路人华丽丽的小眼神，耍龙似得穿行在大街小巷的行为，令某只萱很是不齿，偷偷鄙视了好几回，甚至连掐死他的心都有。面对恶势力耍车技时的高难度动作，却又不得不抓紧了恶人的衣服。作为恶人的某只这时是很开心的，人家孩子于是乎有了猪八戒背媳妇的高度觉悟，顶着西北风，却是身轻如燕力大无穷的背着自家认定的未来媳妇走啊走，最好就这样一直背一直走，就这样一直走向他和她的美好未来。
当天晚上，雨萱妈妈回家后又仔细的给女儿检查了一遍伤口，重新换了一次纱布又叮嘱许多应该注意的。她也明白雨萱现在高二的功课拉不得，一天病假都不大敢休，而一旦拉下很难赶上。现在走路上学又是个难题，最起码一个月之内她的脚不能行走。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孙思辰同学的妈妈来了，提出从明天开始就由思辰骑着他姥爷的车接送雨萱上下学。雨萱妈妈很是过意不去，自是千恩万谢。平时话就不多的思辰妈妈只是强调几句他俩上学时顺路，根本就不麻烦什么的就告辞回家了。第二天早晨开始整整两个半月雨萱同学的脚才彻底消肿，完全恢复。
两个半月的同进同出成功吸引了全校同学的眼球，每天一路行来是掉了一地的眼珠子，惊悚个不行的说。也难怪大家惊悚，你说吧这组合：男的帅个不行，女的吧不用说也是养眼的不行。骑着老爷车的男孩子原本的一张冰山脸现在是玩变脸玩大发了，变成现在这付温柔呵护的模样让那些原本暗恋他的小女生是碎了一地的芳心。女的吧原本地道的一个霹雳美少女也变大发了，活脱脱的一个穿越到古代的标准的低眉顺眼、娇美无比的小媳妇，拘谨的坐在大金鹿车后座上，躲闪着路人甲乙丙丁的视线，别扭的恨不得马上变隐形。
最最雷人的是那辆古朴经典有着古老的历史意义的老爷车。在这个变速车、电动车早已在校园普及的不能再普及的沿海小镇，还能淘到硕果仅存的一枚不容易啊。所见者无不感慨万分：时代在变，追女孩的道具也在变，香车宝马已落伍、九十九朵玫瑰已淘汰，看来最吃香、最时尚的就是出土文物大金鹿啊，有好多追美眉不得的小哥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四处悬赏搜罗最古旧的自行车了。
每天接受思辰师兄护送的雨萱同学心情也是很复杂滴，她神经再粗也不会看不出大家暧昧的小眼神，她甚至没一丝机会抗议便被人们给武断的定位了两人的关系。有些时候就是这样如果被认定为怎样，哪怕你满身都是嘴，也说不清楚。因为根本就没人愿意相信，很多时候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大约是十月底的一天，雨萱发觉好友于蓉好几次欲言又止的看着她，很有心事的样子。在班上于蓉是团支部书记，工作能力很强，人长得也很俏丽妩媚，性格也是很开朗，像今天这样吞吞吐吐、欲语还休的样子一向不是她的风格。
她这个态度令雨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由于从高一开始俩人感情就很好，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高二又分在一起，交情更是深厚。可是最近好像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的改变，雨萱每次想跟她问个清楚，可又不知该从何谈起，只得怏怏作罢，对俩人间的现状很是无力，每次想起心里都堵得慌。尤其是在对上她有些复杂的眼神的时候，她就有要抓狂的感觉。于蓉搀着她上厕所时，雨萱实在憋不住了：“于蓉你到底怎么啦？你快说呀，你想闷死我呀。”于蓉扯着雨萱得手，笑呵呵地说了句：“萱萱，长大嫁给思辰吧。”
萱同学的小脸腾的红了，狠狠地拧了下于蓉的胳膊：“死丫头，你说什么疯话，他是我师兄，我们是真正意义的好朋友，又是隔壁邻居，别人开玩笑也就罢了，你什么不清楚，竟也跟着瞎起哄，没看见我都快烦死了吗！”于蓉还是大大咧咧的损她：“又不是让你嫁我，跟我急什么，我看你俩就很般配哦。”萱同学真的恼了：“死于蓉，你再这样说我就真的再也不理你了。”不过经过这么一闹，俩人倒是又恢复到往常的亲密无间。进教室的时候差点跟刚要出去的侯勇撞个满怀，萱同学失去平衡差点跌倒，侯勇同学比较淡定的扶了扶她的肩头，体贴的加了句：脚不好还不知道小心点。
萱同学道了声谢谢，就一瘸一拐的回到自己的座位，国庆节回来侯勇一直淡淡的样子，心情好像一直没能从爷爷的突然离世调整过来，也不爱跟同学开玩笑了，不知雨萱是不是自己多心，偶尔还是能察觉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好像是多了些看不清的忧郁。连日以来，班上气氛有些紧张，老班先后找了几个最近成绩有波动的、被同学们私底下传言为恋爱进行时的男女生谈话后，紧接着又找来其中几个的家长。风波平息后，被老师请去谈心的同学扬言班里有内奸，大家私下说的什么老班是一清二楚，一迭声地囔囔着要是揪出潜伏在同学中间的汉奸，就下老鼠药药死，说这人知道的太多了，最好还是灭口。当然也就是发发牢骚而已。雨萱也被请去，针对她和思辰同学的关系旁敲侧击了一番。
雨萱没有回避：“老师，我跟他是隔壁邻居，高一又是一个班，我们还一起学画画，我们一直是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这次我的脚扭伤他帮助接送，要是换他的脚受伤，我也肯定会尽全力相助，真相根本就不是大家传言的那样。对未来我有自己的规划，请老师放心，我不会太早涉及感情。”老班倒是没多说，只是叮嘱男女同学交往，自己有数就好，最关键的要把握好分寸和距离，千万不要误人误己。
从办公室出来，雨萱还是那种很无力很是百口莫辩的感觉。同样也被三班老班谈心过的孙思辰同学依然坦荡无比、温柔依旧的在晚自习放学后，雷打不动的等在一班门口。他的落落大方也被萱同学认可，既然易被误解，解释又不被相信，嘴长在别人身上，那就爱谁谁吧。走好自己的路，自己清楚就行。经过这一番心理建设，她反而能坦然接受思辰的接送，前些日子的别扭与不安反而荡然无存。坐在车上不再因别人的交头接耳羞窘，而是直接忽略不计。
一个月以来，第一次有了欣赏美丽夜色的心情。轻声的哼起了：“静静的深夜群星在闪耀，老师的房间彻夜明亮，每当我轻轻走过你窗前，高大的身影映在你——”
思辰同学打断她：“雨萱，你今天心情很好吗”
“也算不上很好，只是有些事忽然想通了，别人眼里的我们是怎样的或许我们无力去改变，继续纠结也没意义，我们自己不糊涂，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行。本来苦恼就够多的，又何必去自寻烦恼。我又不傻。”
“傻丫头，你总说你不傻，我怎么觉着你很傻很傻，傻到无法形容的傻呢？”听他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非常认真，非常庄重的声音，雨萱张了张嘴，顿住了，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话，好久以来，一直困惑过她的某些她曾经刻意去逃避的、很模糊很朦胧的、有些苦涩更多的却是甜蜜的感情好像洪流一波一波的袭来，来势之凶猛让她措手不及，一时呆了，完全不能接话。自己下午刚对老师的答复好像飘远了，眼前浮现出于佳伟生日时，思辰说出喜欢天鹅高雅忠贞时的严肃庄重，帮她照料六只小猫咪时如同一个刚做爸爸的人面对小生命的那份喜爱到极点却又不懂该怎么抚养的慌乱无措的样子，提议俩人一起选理班时的紧张焦虑的模样，在遭到拒绝又接着小心翼翼的提出其实他还可以选文班时的带点希冀的眼睛，自己伤了脚时他心痛万分，强烈要求背着她却被拒绝的无奈，骑车载着她从医院回家的一路上孩子似得天真搞笑与轻松••••••
俩人一起走过的日子就这样一点一滴的渗透，好像记忆里到处都有他的痕迹，每一个过往，都留有属于俩人的甜蜜，他好像跟她的世界已经不可分割，就在她的生命里，在她的呼吸里，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已经亲近的不能再亲近，他好像已经变成了另一个自己，如果硬是去割舍，心会疼做一团，会疼得无法呼吸。这就是孙思辰现在带给她的最真实的感觉。
一个不太像自己的声音却已清晰地传出“师兄其实傻也是一种境界，有很多时候，我们宁愿选择就这样一直傻下去，直到有一天我们适合并且也情愿去真实的面对，你懂，一直都懂，对吗？师兄？”对着星空下那双美丽的清水般的眼睛，思辰师兄无法说不，只是傻傻的看着，傻傻的点头：是的他懂，一直都懂。懂她很久，久到不知有多久。这个样子的她，让他愿意用一生去等，去懂，去守望与守候。萱姑娘何其有幸，在这样青葱的岁月遇上同样优秀愿意懂她的他？！或许真的是前世千万次的回眸换回今生的诸多巧合，诸多交集，诸多千丝万缕的解不开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