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拿着金银花簪，立于京城旷立灯楼上，居高临下，看着戍北大军班师回朝！

犹记幼时，母亲总携了我，站在金银花花架前，盯着那一架枝繁叶茂的鸳鸯藤。夏日阳光下，灿如金，白如银，碧如玉，微波流转，互为映衬，美的惊心动魄！亦如母亲当年风华绝代的容貌！

当时，总听着母亲吟叹“班师回朝日，谢罪躬迎时”。幼时不懂，而今终于略略懂的，并得见母亲心底那人，不禁唏嘘！

然而今日，彼时斯人已至，母亲却红颜白骨，悲憾而终！再也无缘得见他高歌凯旋，践行当日誓言！

陷入往日思绪的我，突听号角响起，城门徐徐大开。眼前无边无际的玄铁色潮水，在阳光下泛着迫人的寒光，渐渐涌来！一面墨黑镶金帅旗在风中翻飞起舞，猎猎作响！那帅旗上一个“李”字，似金勾银划，憾人心魄！

只见一人，一马当先，重甲佩剑，端坐于通身如墨的披甲战马上，提缰徐行！银盔铁甲，泛着冷冷寒光。

他身后铁骑分作九列，肃立严阵，依序徐行，整齐化一。

待三军行至城门十丈余远，那人翻身下马，解下佩剑递于礼官，屈膝侧跪，微微颔首，朝天子高呼“吾皇万岁”。

当朝右相手持圣旨，宣读朔北大将军功高劳苦，平定北疆蛮夷，特犒封御诏，嘉奖三军。封朔北大将军李甯为宁朔王，成为当朝第一个，亦是唯一一个异姓王。

李甯叩头谢恩，再次高呼“吾皇万岁”。三千铁甲亦跪谢皇恩，振臂高呼“吾皇万岁”，吼声震彻天地。

天子亲自趋步上前，躬身扶起这平定朔北，安定天下的大将！

“父皇正在崇阳殿为宁朔王接风洗尘，宴请三军，你做为太子，为何不在左右辅助父皇，而跑到我的寝宫，独自对月赏人呢？”我站在皇兄身后，看着侍女兰儿为他斟酒，打趣笑道。

兰儿一听，顿时羞红了小脸，再也待不下去了，忙躬身告退。真是十几岁的小儿女心态，一点打趣就羞成这样！

“父皇身侧有四贤王祁胤，要我这个窝囊太子有何用？父皇更乐意我消失。”皇兄说完又拿起夜光酒盏仰头猛灌一口。

“父皇的态度需要你自己主动去争取！”我拿起酒壶一边往为他斟酒，一边说到，“而不是如今日这般，自暴自弃。母亲在天上也不乐意瞧见。”“母亲吗？可是母亲是为了护住我这个窝囊儿子，为了护住这个名不副实的太子之位而死的。你让我如何对得起她？”皇兄说完，劈手抢走我手中的杜康，仰头猛灌。

我愣愣的望着皇兄，看他颓废如厮。他一直以为母亲是为他而死，为他的太子之位而死。殊不知，母亲是为了那个宁朔王而死，更是为了她娘家萧氏、我们的舅父～当朝右相而死。也许皇兄都懂，只是他一直不敢面对，不肯面对是父皇和舅父逼死了母亲！他宁愿相信，是自己连累了母亲，也许这样他觉得自己会好过些，觉得我和母亲会好过些！

只是有些话我不能说，不便说，亦不敢说。

“皇兄，既然你认为母亲为你而死，为你的太子之位而死，那你为何不能振作起来，保住母亲为你守护的东西呢？你如此作贱这个自己，如何对得起母亲？”我握住他的手，臂阻止他继续喝闷酒。

“可是我不喜欢那些东西，我不想争！它已害死了母后，我不想为了它在害死任何一个爱我的人！谁爱谁便拿去！”

“啪”，葡萄美酒被我一把夺过，掷于地上，美酒倾刻而出，散溢满地，映着天上惨淡月光，一如我顿时惨淡的眼眸。

“阿诺，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杀戮！你为何要逼我呢？”

“你不喜欢杀戮，难道我和母亲就喜欢？你不杀人，可是有人会来杀你。你惜不惜憾这个皇位，别人岂会在乎？他们只知道，你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皇位的继承人，他们为了那个位置，只会杀了你。现在，他们为了这个皇位已害死了母亲，你还不清醒吗？你还要看着我和萧氏一门继续惨死吗？皇兄…”面对皇兄如此固执，我竟不知道如何应对，我苦心经营的东西都要付诸东流了吗？我步步为营的计划还没实施便要废止吗？我连挣扎都还没有，就要被逼入死路吗？

我虽无奈，却不甘，却我不能放弃。纵使只剩我一个人，我亦要走下去，哪怕明知是以卵击石，我也要用鲜血溅浸敌人一身。因为我是当朝明珠公主祁诺，我身上一半的血液是属于当朝权倾天下的萧氏！我不是善良纯净的哥哥，我不会忍受他人对我尊严的侮辱和挑战，我不会容忍母亲白死，我不会容忍哥哥的位置被他人夺走，我不会容忍萧氏大权旁落。

“自古成王败寇。我们不能不争，不争便是死路一条，哥哥，你好好想想。”说完我拂袖而去。我只能祈求皇兄只是暂时还未想通，我只能祈求皇兄最终会和我站在一起，共同对付那些对他的太子之位虎视耽耽的人。

“阿诺……我……”我听到皇兄出口，急迈的步子一下顿住。

“对不起……”

我积蓄压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终于哄然坠落

“这是我凤熙宫，请皇兄移驾。”我含着浓重的鼻音，冷冷说道。

迎着风，再也不管不顾的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