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
我和枣柱儿又回到走私船上,警察说了,给我们一个立功的机会,只要抓到走私船的货物,我们就能得到宽大处理的机会。
女人就是麻烦,要不是季香这样和我作死,我怎么会拉着枣柱儿回栗树岭,怎么会轮落到这个地步。
不过,这次枣柱儿终于见到了猛柱儿,也让猛柱儿解脱了一些罪责,要不然枣柱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笔账还不都要算到猛柱儿头上。
唉,小青上知八百年,下知五百里,就不能给我们个信儿,硬让我们往天罗地网里钻,看来我真是伤了小青的心了,只要我往季香那里跑,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们终于又回到了走私船上,和倒霉的枣柱儿一起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我们的走私船是一个巨大的机帆船,船上堆满了油桶,船上有几道密封舱,那些舱口都是用焊枪焊死,取货时,再用汽割割开,也就是说,即使公安上来检查,也不一定查到走私货物。
走私货物是一些电视机,收录机等电器,也有一些香烟,那些香烟都是高档国产烟,通过走私出口转内销,中间逃掉一道为数可观的税。
弟兄们都知道,在走私船上一着不慎,就要落个人仰船翻的下场。所以,我们在船上吃的鱼都是一刀剖开,免得吃到一半要将鱼翻过来,和“翻”有关的字都不能说出口来。
而这次,我和枣柱儿就要将这个走私船弄得人仰船翻了。
我们一般后半夜到海上驳货,一天的航行后,第二天后半夜到达目的地,那儿会有接货的船等我们,我们在江边把货驳到接货的小船上,钱货两清,一笔交易就算完成。
其实,大冬天是最好的走私时机,越是这样的天气,江上就越安全,如果大雪纷飞,就更是交货的好时机,船老大从天气预报上听到这几天有大雪的消息,就准备乘这个天气大干一票。
当晚,我们的船顺利地抵达公海之上,装了满满一船货物,用焊枪将所有的船舱密封起来,迅速返航。
回来的路上,雪已经停止,江面上依然冷风嗖嗖,一个船员为我们做晚餐,今晚我们一准要忙活一整夜,所以晚餐也要十分地丰盛,不让喝酒,但大鱼大肉管够。
那个船员正在剥着青蛙,也不知道这大冬天他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的青蛙,剥了皮的青蛙斜叉着两条美人腿,让我想起了三级片的某个镜头,也隐隐约约地想起了季香,想起了小青。
那晚的晚饭,我几乎一口也没吃下去。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的走私船到达了公安的伏击地点,一艘挂着国旗的缉私艇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站住。”缉私艇隆隆地开过来,缉私艇上亮着光柱,横平竖直地扫过来。顺着那光柱,大片的雪花像倒旋的飞刀,直朝我们的眼睛打过来,吓得我忙把眼睛闭上。
“站住。”
船老大命令走私船加速往前冲。
“叭勾儿----”。武警在鸣枪了,尖利的枪声划过整个江面。
看得出来,缉私艇是径直冲着我们来的,老大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猛柱儿曾有过的表情,公安马上就要上来了,就要像挖坟开棺那样把我们的走私船检查一遍,还有什么东西不能让他们查出来。
那是一种绝望的表情,那种表情我的脸上也一出现过,是在季香拒绝我的时候,是在季香把我当成流氓坏人的时候。
我们的船怎么也跑不过缉私艇的,很快,缉私艇就和我们的船平行而行,而且正在减速。
“停船,把船靠过来。”
我已经能看到威武的武警战士的身影。
老大关闭了发动机,机帆船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停了下来。
一个武警向我的船甩来一条莽蛇一样粗缆绳,我也象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老老实实地将缆绳系上。
我们的船被缉私艇拖着往岸边开去。
我们的船很快就被拖到了码头,警察们都很兴奋,终于让他们逮着条大鱼。
我们分头被押到小屋里审讯,其实那是作给船老大看的,大个子警察将我带到一边,由我指点着把一个个密封的船舱打开。
我开始瑟瑟发抖,不是怕,而是冷。
大概也是因为怕了,是真的怕了。
走私货物一箱箱地搬了出来,像山一样地堆在雪地里。
我被武警用枪押着搬货,不时与老大打照面,我的神情麻木,迎面而过的老大仿佛已经知道是我出卖了他,可他的脸上已经无法对我作出怨恨的表情,倒是我一见到他,就立即将头低下来。
走私货物全部被搬了下来,公安又命令我们将放在船头的汽油桶全部搬上船。
我们原定是在夜里两点到七号锚地交货。
我被公安带到一边。
“再给你一个机会,我们马上到号锚地交货,你给我们带路,你愿意不愿意?”
事已至此,我哪能不愿意。
机帆船已经重新作了伪装,和刚逮住时一模一样,船上堆满了汽油桶。
几名公安武警已经换了我们打鱼人的衣服,化妆成船民上了船。
我仔细看时,和我一起被带上船的还有枣柱儿。
“老实一点。”一名年轻的武警用枪指着我。
一个年龄大一点的公安把枪口推向一边。
“刘好田,你饿吗?”
我摇摇头。
“你干嘛要这么哆嗦,不要怕,只要你带我们接上头,你就立了大功了,你对的处罚就会轻得多。”
我说:“报告,我要撒尿。”
我真的想撒尿,就像那次和小青上栗树岭一样,武警将我带到船舷,我解开裤子,一阵冷风卷着雪花钻入我的裤裆,我裤裆里的家伙像遭了刀割。
“报告,我撒不出来。”我真的撒不出尿来了。
“那就回去。”
我抽了一个空档,就想往水中跳,武警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抓住,拎起来带了回来。
“不老实,想跑。”
“你找死啊,你现在跳到水中,是和鱼虾过家家呢。”
他们不知道,我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小青身上,我想小青一定知道这条船上发生的事情,一定在不远处跟着我们。
我被扔进船舱里。
机帆船飞速向七号锚头进发。
他们对江里的情况比我还要熟悉,根本不需要我们带路,我所在做的只是张着一双恐惧的眼睛看着黑白交杂的江面。
船终于在七号锚地停了下来。
我看到一个年轻的警察拿着对讲机向岸上报告。
听得出来,巡逻艇就在距我们不远的地方,它一直在跟着我们,而且在岸上也有警察配合他们行动。
真是用天罗地网来对付今晚的走私犯。
按照预约,我们的船一到七号锚地,接头人会驾船来见我们。
可我们的船停了很长时间,也不见接头的人来。
看得出来,领头的警官十分地焦急,不停地用对讲机报告情况。
我也十分焦急,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在这个夜色里跳到江中去。
“嗞”地一声,对讲机发出一声尖叫,“糟糕,对讲机没电了。”
我看到警察陷入一种紧张之中,这说明,他们已经与缉私艇及岸上的警察都失去了联系。
走私船成了一个孤岛。
我想拉着枣柱儿一起跑可枣柱儿笨手笨脚的样子,等让他反应过来,我们早就会象小鸡一样被武警拎回舱里了。
可缺了枣柱儿,小青能把我从江里救上船吗?
这时我有些悔,当初不该抛弃小青,伤了一个仙子一样的江鬼的心,以至今天落得这种地步。
而恰在这时,一条小船来到我们的跟前,船上没有亮灯,可以看见船上有个鬼影,是小青,小青驾着鬼船靠上来了。
我一个闪念之后就纵身飞跃准备跳下船去,然而就在此时一个黑影先我跳下了走私船。
出乎我的预料,枣柱儿行动比我迅速,我楞了个神,仅这一楞神,我的衣领就被一个武警抓住。
我看到小青象跳芭蕾舞一样嚓嚓嚓在江面行走,一把将枣柱儿抢到手中。
“站住。”
武警对着江面又开了一枪,迷茫的乱雪中,清晰地留下了子弹走过的轨迹。
而此时鬼船已经飞快地在江面上飞驰,小青他们明知道走私船上还有个我,他们竟连头也没回。
“小青,小青,枣柱儿,快来救我-----”
很快小船就钻进了江心洲的芦苇荡中
我忽然想起儿时背过的诗篇:
一片两片又三片
三片四片又五片
五片六片七八片
飞入芦花都不见
唉,飞入芦花的雪花哪能是两片,最少也是三片啊,小青就不能顺带捎上我,眼睁睁地把我一人留在走私船上,让我陪着猛柱儿去坐牢。
那一枪终于惊动了来接头的接货船,当夜的计划没有实现,加上中途跑了枣柱儿,我该立的功只立了一半,所以,我真的要陪着猛柱儿坐牢了。
我的刑期是一年,也好,我翁婿二人一起坐牢,一起受苦受难,引得季香从栗树领来监狱里来看我们,她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并对我回心转意,她说她在外头等着我呢,还给我捎来一双布鞋,让我好好改造,出狱后她一定会和我结婚。
有了她这一句话,一切不幸仿佛都又变成了幸福,从此,我对猛柱儿一声一个爹地叫他,为他端茶递水,真的,在同监的犯人里,还没一个犯人象他这样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