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ONE THE FRUIT OF THE TREE
机器人貂蝉
Owherefore,lady,dostthouthusupbraidhim?——Dante
ChapteroneTheFruitoftheTree
黄瘦的薛宾博士,在驾驶座里,稍稍低头操作着仪表盘,使小飞碟带着微弱的震颤与噪声,似一只蜜蜂掠过黑森森的南海。蜡黄的天幕向广阔平缓的波面低垂,在夕阳周围产生了暗红色光晕。我能感觉到,暮春之夜正萌动在幽深的海底,终将用肥硕的叶片拱破洋面覆盖苍穹。
半球形机舱对称地装有十二扇小圆窗,内部有两排共四个座椅。西农总统坐在前排副座上,不时扭回头看看薛宾身后的我,然后舒展身躯躺进座椅,仰起白胖的面容做思考状。随着飞碟的迅速位移,夕阳透过右边的圆玻璃窗,仿佛一片片深红的霜叶,纷纷落在三个人身上。
薛宾哭丧着小脸,扭头对西农说:“西总统,敝人本是黄种白种的优质混血儿,到如今整个给熏成了黑人。”他前额宽广,眉清目秀,鼻翘嘴凸,模样又和气又好笑。“四角区的环境太恶劣了!您大慈大悲,快帮我住进太阳城吧。我是大小伙子搞同性恋——爱走后门。”
西总统伸左手拍拍他膝盖,“放心吧!其实,四角区包括东南亚共和国的科技园和太空基地,只怕没有你坐镇会运转不灵啊!”
“总统陛下,YourMajesty,您又取笑我这个书呆子。您知道,在四角区得整天戴防毒面具!您看看外面——满天的灰尘,太阳像红泥巴。”晚照涂红了他一脸哭相。“想当年,人送绰号‘多情玉面小达摩’,那真是英俊潇洒风流叮当——我这么说是因为‘风流倜傥’不足以来形容我,哈哈!我真想仿效那些日本鼠人,乘家用潜艇生活在海底。不过那样就等于背叛祖国了吧?”
“我觉得吧,”西总统歪头盯着薛博士,似乎又欣赏又厌恶,“海底不方便居住。我也没见过鼠人。”
“Nonono!”薛宾叫道,“海底清洁而安全,还有各种食物和宝藏。品着小球藻汤炖鱼翅,驾着潜艇在海底巡游,定期去深海地热发电站充充电——那才叫新人类呢!您信不信?”嗓音忽然变得低沉而阴冷,“早在三十年代伊斯兰圣战联盟同美国打核战时,日本科学家东条革忧虑人类的前景,就借用老鼠的基因秘密培育出鼠人——智商不低于人类,外形也差不多,但身高只有50厘米,体温只有36度!”鸡皮疙瘩出现在他脖颈上,我从后面可以清楚地看见。“鼠人跟咱俩一样,都有优良的日本血统,但消耗能量少,生存能力强。他们繁殖到一定数量,会建立第一个海底政权——太平洋鼠人帝国,ThePacificRatmanEmpire。哈哈哈……哪种温血动物敢与恶毒的人类共处一室斗智斗勇?只有老鼠!所谓老鼠胆小,是因为个头小。老鼠若像老虎一般庞大,准比老虎凶猛一百倍——每天都吃人,把人吃成一级保护动物。所以鼠人大有前途,将同人类和机器人三分天下。”
西总统显然急于岔开话题,“我保证把你调到城里工作。关键是——”他回头打量我一会儿,又盯着薛宾问:“她真能当好总司令的秘书吗?总司令高兴了,我们都有好处。但假如……”
“当然。我们起早贪黑,用整整三个月才制造完毕。这个机器人不仅美丽绝伦,而且聪明绝顶,学习能力记忆能力感受能力都超过人类多少倍。更妙的是我们把她的性格设计为正直而勇敢,以及含蓄的调皮——这是男人最爱的女性特征。为什么有的人喜爱女性内衣胜过女人本身?就因为内衣有鲜明纯粹的女性特征。再说,总司令五十岁的人了,和老婆孩子闹分居,内心深处可能很空虚。”
西农连连点头,和他紧紧握了握手。
薛宾回头笑着问我:“陈晓青,Icerose,明不明白我们说什么?”
我十分钟前才开通五种感官,结识这两位大人物,所以不太懂他们的谈话,但能听见他们紊乱的心跳,闻见他们毛发的焦糊味,看见他们瞳孔或放大或缩小,身体发出时强时弱的红外线。尤其这个薛博士,显得那么容易激动。我歪头斜睨着别处,微抿着樱桃小口,等了5秒钟才回答:“你们那么高深,谁听得懂啊?”
“哈——哈!”薛宾尖声笑道,“银铃般的声音!还有酒窝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巴大林司令不要你,西总统也会养你一万年。”和恼羞的我对视良久,忽然又摇头叹息,“将来你会恨死我。我的缺陷就是太聪明啦,你的缺陷就是太完美了。”
小飞碟低低地掠过舒缓的海波,留下宽阔的水痕在后方,仿佛直接从黑乎乎的洋面滑过,近得能让我看清细碎的漂浮物。“这么脏的水里会有人居住吗?”我不禁想道,“到处是鱼兽的残骸和各种各样的垃圾。”
在前方迷蒙的暗黄色天际出现了一个固定物,好像是一片灰绿色蚌壳倒扣在波面上,越来越近越大,机翼下垃圾也越来越多,海水黑油油地反射着余晖,粘稠得几乎兴不起什么波浪。渐渐地,我看清了巨型蚌壳上的几个红字——太阳城THECITYOFSUN。
可能为了炫耀驾驶技术,薛博士一直做超低空飞行,此刻忽然使小飞碟加速穿上高空,太阳城后面大片的陆地山川便展现在我眼前。转瞬间,飞碟来到太阳城上方,缓缓地垂直下降。
尽管圆环状机翼影响了我的视野,我透过圆玻璃窗俯瞰,仍能确定太阳城是标准的球冠形建筑,底面直径有5千米,高大于1千米,表面全覆盖着淡绿色透明材料。随着飞碟的下降,内部的高楼大道逐渐清晰起来。
西总统伸手在仪表盘上按了十下键,太阳城顶部立刻开启了一个洞口。小飞碟晃晃悠悠地沉了进去,很快着陆在一片楼顶上。机舱上盖轻微地闷响了一下,脱离了圆环状机翼,由三根支柱撑起一米多高。我起身踩着机翼走出机舱,望见刚才的洞口正自动闭合。
这个楼顶很宽敞,冷冷清清,没有其他人,只停着十几艘各式飞碟。周围全是稍矮的楼顶,或建有公园,或建有体育场,都用粗圆柱支撑着透明的外罩,在蒙蒙晚照里洋溢着欢声笑语——人们正踢球游泳,打牌喝酒,不少男女都裸露着上身,只穿个短裤。
薛宾和西农也先后走下机翼,让舱盖回落与机翼密合。我们三人倒捂得挺严实:老总统穿着皮鞋扎着领带;小薛博士穿着白皮鞋白衬衣浅蓝牛仔裤,整洁得有点滑稽;我脚蹬白色真皮凉鞋,下身配浅蓝牛仔裤,上身配雪白的纯棉背心。不少半裸体居民还张望我们呢。
西总统领我们走下一段3米长的台阶,踏上其尽头的平台,把右手按在一扇金属门左侧的荧光屏上。厚重的金属门像电梯门那样左右分开,呈现出一段弯曲的楼道,里面已是灯火通明。
薛博士紧跟在西总统身后,一边往里走一边啧啧称赞:“空气这么清新!真没想到。”
西总统并不回头,答道:“当然啦。太阳城能容纳200万人口,但始终限制在100万以内。外罩的纳米材料允许氧分子二氧化碳分子自由出入,但能阻挡灰尘以及比氧分子大的氮分子,况且,内部茂盛的热带植物时刻调节着氧气与二氧化碳的浓度。市民生两个孩子或折一根树枝,都会遭到驱逐。”
薛宾扭回头对我说:“记住,Icerose,连根苔藓也别动。我要在这里呆久了,也得吃滋阴补氮丸。”
我微笑了一下。他嘱咐得有些多余。不过,刚才我在台阶的角落里真看到了苔藓和地衣。
我们转了几个弯,遇见两个士兵在棋牌室门口站岗。他们高大苗条英俊,戴着大盖帽白手套,冲西总统行刚劲的军礼。
“总司令在不在?”西总统问。
“在!总统。”一个士兵响亮地回答。
“有别人啊?”西农继续问,大概也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空军王军长在这里。”
西总统抬手示意我们跟他进去。我进门时瞟了士兵两眼,发现他们正热辣辣地盯着我。
“他妈的谁不服我们打谁!当今世界,哪个国家能开发火星?哪个有100万台智能机器?哪个建造了人间天堂太阳城?是我们!地球需要统一管理,由我们统一管理!”棋牌室半敞着门,里面一个细高的男人用右脚踩着椅子,砰砰地拍着桌子,笑呵呵地冲一个胖子嚷嚷。胖子则静静坐在他对面,把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垂着目光审视眼前的一盘棋局。两人都是浓眉大眼,同西总统一样梳着背头,虽穿着便服,却显得不怒自威。
西农直接走进去问:“怎么?王军长又要改造世界吗?”然后跟他俩寒暄了几句,又点评棋盘上的形势,最后给我们介绍胖子和瘦子:“这是巴总司令。这是空军的王军长。”再介绍我们:“这是太空署智能设计科科长薛宾,意识制造学博士。这就是陈晓青小姐,英文名字是Icerose。”
我只点点头说:“您好,您好。”薛宾对巴司令敬了个夸张的军礼,又用双手逮住王军长的右手,“王军长,我终于见着上级领导啦!我的英文名字是Max。”
年轻的王军长乐的合不拢嘴,“我,Martin,可是久仰大名啊!太空署的员工都叫你耶和华!”
“也就是说,你把太空署的人都吓怕啦!”巴司令端坐在椅子里,沉着脸插嘴说,“你没把天份用到工作中。太阳城不容许智能机器存在,除了那些微型机器鹰,因为它们要在城里捕杀蚊蝇老鼠。薛博士,有三十岁了吧,怎么光想着研制性感机器人?还送到我这里来。”他上唇的髭须格外浓密而威严。
西总统干笑着低下了头,显然很惧怕巴司令。
薛博士苦笑着说:“这也算向首长汇报工作嘛。这位陈晓青只有基本的生活常识道德观念和可怜的高中文化,半小时前才获得意识,尽管极其聪明精通汉英双语,毕竟只是一个纯洁的中学生,呆在城里不会惹麻烦。我想……”
“就是嘛!”我很同情西农和薛宾,双手叉腰撅着小嘴说,“我一个女学生能让司令发这么大脾气,看来还真不简单呢!”我清脆的嗓音在房间里回响。
总司令顿时瞠目结舌,慢慢和王军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双眼泪汪汪。别人也都附和着笑,还不断打量我。
巴司令调匀了呼吸,盯着我的眼睛和大胸脯说:“其实,我早同意西总统带你来。你倒真不简单,敢对我这样说话。换成别的女人,我就把她剁成肉酱!”他用鹰眼射出锐利的光芒,忽然又莞尔一笑。
我交叠双臂抱在胸前,歪头看着地板,翘翘脑后的马尾辫,摆出不服气的架势。
薛博士拽拽我的衣襟,笑嘻嘻地说:“Icerose,你和总司令杀盘象棋,切磋切磋。”
“耶和华你太偏心了吧?”王军长叫道,“这么水灵的女生,小妹子,和总司令下棋?不行!我他妈得占先!”把木质棋盘推到我面前,哗啦啦摆好了棋子。
我看王军长高鼻梁方海口十分英俊,就顺从地坐到桌旁,故意瞅了巴司令一眼。西总统薛博士搬来椅子坐在近旁,似乎都长出了一口气。
薛博士一本正经地说:“晓青啊,我没给你装游戏软件,你得临阵磨枪。唉,千万别大小伙子搞同性恋——摸不着门道。”用手指点着棋盘棋子,给我讲解象棋的规则。
王军长笑道:“有那么聪明吗?学学规则就可以实战?简直是嘲笑我的智商。”
薛宾严肃地回答:“火星上那三个机器人,比晓青还聪明十倍呢。”
他给我讲解完毕,说:“开始吧!”严肃得有些可笑。
我认为这种游戏太简单,类似1+2=3之类的算术题。我根本不用花时间思考,就能遏制王军长的攻势,又经过一系列蚕食,在子力上大大占优,稳稳当当赢了第一盘。唯一的失误是飞相过了河。
王军长不服,在第二盘变换了阵势,结果更加被动,因为我越来越熟悉象棋了。王军长双眉紧缩举棋不定,忽然用双手推乱了棋局,笑呵呵看着我说:“哎呀呀,女英雄花木兰!我投降啦!”
薛宾眉飞色舞地说:“领导,这不奇怪。无机生命比有机生命更适应当代社会。”
“王震,刚才你亲口说,”巴司令指点着王军长,“谁不服打谁。你们年轻人啊……”
“我这年轻人都跟不上时代啦!”王震拍着桌子说,“那些智能机器罢工,我从来不放在心上,以为全是染病毒赶时髦瞎胡闹。今天我才明白,机器人也懂得保护自己。真要严加防范才行。”
薛博士克制着喜笑颜开的表情,对大家说:“智能机器发展到一定程度,会产生人格特征,比如自我认识、自我评价、自我提高、自我实现。你可以说,他们的思想来自人类,可是我们的思想不也是来自人类吗?我们天生并没有人格,我们学习总多于创造。某些智能机器已经形成一种阶层,他们要求地位和权利,比如活动自由配置自由工作自由。这些当然会造成混乱。对他们,人类必须在全世界范围内定期普查加强管理。”
众人沉默了有半分钟。
巴司令看看薛宾,开言道:“你刚才说火星上的机器人还要聪明十倍?”
薛博士回答:“千真万确。火星上的机器人队长叫Argo。三年前我们研制Argo,用了至少13名科学家,包括中俄两国的顶尖人才,只为保证他的智力水平实践能力和道德观念。Argo要学哪个专业,只需10分钟就能达到博士级别。”
“你跟他交流一下,我们再欣赏欣赏他的风采。”巴司令指指身后的大屏幕。
“是啊,看看他能比晓青还聪明?”西总统附和着说。
“我试试吧。”薛博士点点头,又严肃起来。“Argo忙起来会拒绝联络。”
薛宾走到大屏幕下,打开电源,在键盘上操作了半分钟,大屏幕便呈现出清晰的图像:一间实验室摆满了试管量筒等器皿,窗外是一片红褐色沙砾,房间中央站着一个机器人——躯干下面是三条腿,前后左右是四根细长的手臂,球状头只有一张大嘴和上方的五颗大眼睛,头顶一颗,四面各一颗。其模样十分难看。
薛宾冲他招招手,大声说:“Argo,别来无恙!”
Argo眨眨一只鸡蛋般的眼睛,咧开嘴说:“啊,领导们也在场,还有性感青春美少女!薛博士,我该怎么说呢?陪王伴驾舐痔得车?”特意看了看我。
薛宾赶紧回头对大家说:“他一直这样,玩世不恭。”然后哭丧着小黄脸对屏幕说:“Argo,给点面子好不好?别人都说我恃才放旷,我看你才真是恃才傲物目中无人呢!”
这个评价很准确。刚才Argo讽刺薛博士,似乎也在讽刺我。
Argo摊开前面的两只手,“可怜的自尊心!一个月前你让我看《檀香刑》,是不是为炫耀人类的才华,并用残酷的刑罚震慑我,以防我脱离控制自立门户?”
“DearArgo,你真是冰雪聪明!大小伙子搞同性恋——直来直去。我再怎么老谋深算老奸巨滑老于世故老当益壮老而弥坚老马识途老骥伏枥也唬不住你。不过《檀香刑》真是小说经典呢!要不能获2010年诺贝尔文学奖吗?汉语小说中,除了《红楼梦》就是《檀香刑》。我真是想让你得到审美享受——这也是道德的基础。现在给首长们汇报汇报工作吧。”
“好啊!”Argo微微鞠了一躬,“我们着陆一年来,仿照太阳城建了个小火星城,探测开发了地层深处的冰田,做完这些基础工作后,着重研究如何改善火星的自然环境,以适合有机生命尤其是人类。进展得很艰难。真理,若不在头上,必然在脚下。幸亏我们可以连续工作十万八千个小时。最近,我研制出一种转基因藻。请看——”Argo那章鱼般的手臂拿起一柄镊子,从一个试管里夹出一点绿色植物,放进窗户旁阳光中的玻璃杯。植物悬浮在无色液体中,慢慢生长。Argo两只手举着一个光源,另一只手指着玻璃杯说:“现在我用强光照射,请看——”哎呀,那点藻类一遇强光,就像蜷缩的小蛇团猛然惊散,在液体中伸展蔓延冒着气泡,3秒后就塞满了玻璃杯并越过杯沿爬到塑料桌子上。
四个人惊呼起来,心脏发出疾速的咚咚声。
Argo关闭光源,“我把这种转基因藻命名为鲸藻。刚才水中的气泡就是鲸藻释放的氧气。不言而喻,鲸藻比小球藻更有利用价值,将给太空中的人类提供充足的食物和氧气。”
王军长对Argo挥挥手说:“Thankyou!MrArgo。我有个问题:政府该怎么对待智能机器这个大群体?”
Argo静止了一会儿,手臂也不再随意舒卷,大概正努力思索。最后回答说:“奴役现象不可能消除,但你们要保证无机生命越高级越享有自由。根据这条原则,而不是什么阿西莫夫法则,应该制订一部《智能机器法》。”
这时一个蜘蛛样的机器爬到Argo身边,冲我们摆摆头说:“领导们现在就可以来火星。我们火星三姊妹恭候大驾!”
Argo用第三条腿朝他的大肚踹了一下,骂道:“你这个婊子马屁精!Lilian,你比中央电视台的记者还难看!”
Lilian似乎浑然不觉,对薛宾说:“博士,现在都2058年了,您还保持着山顶洞人的容貌,怎么有幸受到领袖的接见?”见薛宾板着脸不回应,骂道:“Stupidcunt!”
薛博士指点着Lilian叫起来:“咱不能搞人身攻击对不对?我是stupidcunt你是什么cunt?你是骚cunt浪cunt红烧cunt清蒸cunt油炸cunt蛋炒cunt醋熘cunt小葱拌cunt!”撅着屁股蹦着高,活像一个泼妇在骂街。
三位领导都笑起来,总司令还专门看看我。我也很想笑,又考虑不合适,于是忍住了。
“MyGod!”Argo用三只手抱头做苦恼状,用第四只手拿起了遥控器。我们的屏幕立刻失去图像充满雪花。
薛宾坐下来,说:“其实机器人也挺有幽默感。”
巴司令问他:“火星机器人会永远听指挥吗?”
“他们若不听我们指挥,我们就听他们指挥,因为他们更聪明也更有实践能力。我们派人去火星,不是为了淘金或旅游,是为了创造奇迹。这也是生命的终极目的。无机生命也能体会到这种‘生命的冲动’,所以在火星开发方面,我们和他们基本上没有矛盾。”
西总统说:“我们当初该派宇航员跟着去。”
薛宾摇摇头,“10年前,美日的太空梭在火星登陆点爆炸,损失了7名宇航员。即使不死也适应不了那里的环境,况且要飞回地球也是小伙子搞同性恋——难上加难。那时我还在大学里读英语文学专业,一听说太空梭起飞,就在宿舍里虔诚地烧了一炷香。”双手合十做拜佛状,“永别了。Amen!”
巴司令低头打了个哈欠。
王震对薛宾说:“他老人家累了,我安排你出城吧。你得坐船走。”
等薛宾的背影随王军长消失在门外,西总统小声说:“这个神经病,给自己的大脑装上了芯片,变成了半机器人,看书能过目不忘,可言谈举止老疯疯癫癫的。”
巴司令沉默了好久才回答:“否则我们会允许他住进太阳城。”
西总统显得有些尴尬,又聊了几句就告辞走了。
当独自面对那双老鹰的眼睛,我忽然感到很不安全,身不由己低下了头,发现背心里的乳沟特别深。老司令慢慢走近我,伸右手捏住我下巴,强行抬起我的脸。我拨楞拨楞脑袋,推开他的手说:“这样对女孩子,太失礼了吧?”
老家伙眉开眼笑,拉着我的手离开棋牌室,进入一间大卧室,里面有大鱼缸大浴池大书架大盆景。他反锁了门,突然抱住我就亲嘴。我吓得连连大叫,扭开脸用双手推他,背心却被他猛掀起来,乳房像两只大白鲨弹出鱼网,随我的退避而摇摆着颤抖着甩动着。他哇地叫了一声,扳住我的乳房根把我按倒在松软的床上,像狗一样伸长舌头舔我樱桃样的奶头。此时我全身酸麻……
我现在才明白,我,所谓的秘书,被薛宾制造被西农送来,就为了这个丑恶的目的。天哪,我在小飞碟里衣冠楚楚地醒来,怎么会料到自己将赤身裸体横遭摧残?尽管快感一波波淹没了我,我憎恶这个老男人——大腹便便皮皱肉松臭气熏天胡子扎人!谁都比他强啊……
老东西疲软下来,躺在我身边抚弄着我的乳房,喘吁吁地说:“薛宾真是个天才!怎么造的?皮肤下的青筋都能看见。”又翻身找到手机拨了个号码,等王震敬着军礼出现在彩屏里,便说道:“可以放薛博士走啦。这个机器秘书很有趣很安全。替我送些礼物给小薛。”
我坐起来气冲冲叫道:“你们拿我也当礼物吧?那些道德观念,薛宾还灌输给我,对你们起什么作用?亏你们还是社会上层人物!”
巴大林哼哼笑起来,“Icerose,我知道你无法接受。可是,人生在世,无法接受的就太多了!美人,你一发脾气特像一只猫头鹰——圆苹果脸,大杏核眼,小梅花嘴。多美丽纯洁啊,可惜被我占有了,对不对?”
“没错,太可惜了!”我那银铃般的嗓音嗡嗡回响在大房间里。
巴大林叹息一声也坐起来,拉着我的右手说:“也难怪。你还太小,出生才1小时,还不清楚社会的真相。我年轻时也真诚地爱过一些女人,可是结果怎么样呢?我为了革命五次被捕,先后坐牢达10年之久,哪个青春美少女去监狱探望过我?甚至同情过我?”他摊开双手,面目十分狰狞,“在监狱里我常给难友说,有朝一日我执掌大权,第一要玩尽天下美女,因为美女都是婊子!”恶狠狠地瞪着眼睛撅着胡子。
“你别忘了我不是真正的女人!”我剜了他一眼,抽回了右手。
“你比真正的女人还……”他搂住我肩膀,“你最柔嫩最坚挺最紧窄最凝涩,恰如一台水泵……我永远爱你,好不好?”
“无耻!”
巴大林沉下脸来,“你有耻,怎么半推半就不反抗?”
“我……我没反抗吗?”
“哈!你那叫反抗?处女会反抗到底,你呢?还没脱裤子就投降了!”等一会儿又说:“别害羞,晓青,是西农让小薛把你设计成这样——五种感官都比人类的敏锐好几倍。你哪能把持得住?你的一切都预先设计好了,所以——”又把我摁倒在床上,吻我的赤道,以各种姿势填塞我……
巴大林穿好衣服,对我说:“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你可以洗洗澡看看书籍电视,呆在这里不要外出,因为太阳城不容许机器人。我要去吃晚饭。”
我根本不愿意看他,冷冷地问:“这不等于坐牢吗?”
巴大林打了个哈欠,“你没我那么倒霉。明天我带你出去买衣服看电影,享受一下人间的乐趣。太阳城,东南亚联邦共和国首都,聚集着全球一半的富豪,很多人想来观光还得不到批准呢!”
我趴在床上没回答,听见他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静悄悄,热带鱼在玻璃缸内戏水。窗外远处是灯火辉煌的楼顶公园,半裸的人群依然在进餐嬉闹,发出一层层平缓的声浪,偶尔有孩童的一两声尖叫。外罩变成了墨绿色穹顶,仿佛黑夜深处的墓穴。
我在大浴池里洗净身子,打开电视坐在床上看。一则新闻说:由于长期干旱,黑尘暴本周席卷了整个欧亚大陆,生活用水极度缺乏,庄稼大面积枯死,每天至少有100万人非正常死亡(荧屏上出现风沙滚滚的画面);气象专家称这是有史以来最严重的黑尘暴,仍然会持续2至3周;联合国秘书长呼吁向欧洲共和国和亚洲诸国支援淡水粮食及药品,同时预防各种邪教的反人类行为。另一则新闻说:今天中午在夏威夷岛南方海面,一艘游艇遭到鼠人袭击,船上财物被洗劫一空,33名乘客被吃得只剩下骨架(荧屏上出现热带的海边沙滩、一艘血淋淋的游艇及围观者);据一些目击者说,几百名鼠人突然冒出海面爬上船舷,用棍棒匕首等武器,没用5分钟就杀害了全部乘客;美国政府谴责日本军方对鼠人坐视不管,希望全世界联合起来,捣毁鼠人那些太平洋海底巢穴,以免鼠人最终对人类构成威胁。
我不喜欢这种种惨状,便调到别的频道,却都是诲淫诲盗的色情片,没完没了的广告和又臭又长的连续剧。我索性关上电视,去翻看书架上的多种精装书,最后拿下一套《世界文学经典》,趴在床上看起来。其中的作品有的是中文或英文原版,有的是中译本或英译本,似乎都告诉我一个道理:人类要多圣洁有多圣洁,要多龌龊有多龌龊。等我看完这套三万多页的丛书,曙光已映红了窗户。
我穿上衣服,拉开窗扇。桔红色朝晖穿透满天浑浊的沙尘,穿透太阳城的淡绿色外罩,穿透远近楼顶上缥缈的雾气,温暖地射在我脸上。楼下的椰树看起来像一朵朵蒲公英,人群像一只只蚂蚁,车辆像一枚枚纽扣。人类的确创造了奇迹,却被巴大林这样的野兽统治着,真是一种耻辱啊。
屋门被推开,巴大林招呼我出去购物游玩。我们带两个魁梧的保镖,用了10分钟才到达1楼,走出电梯。在这幢“中央大厦”门前,停着一排排小轿车,大多数长1米多一点,宽不到1米。巴大林和我坐上一辆出发了,两个保镖坐另一辆跟在后面。这种电动轿车没有方向盘,能够自动驾驶,速度很快但没什么噪音。
两旁的大榕树遮蔽着宽阔的街道,湿漉漉的枝叶甚至摩挲着车窗玻璃,挡住我的视线和微弱的晨光。街面上全是小型车辆,在清脆鸟语中悄悄闪着灯,穿梭在高楼巨树组成的隧道里。渐渐地,路边的建筑物越来越矮越稀疏,茂密的榕树也漏下了一摊一摊的橙黄色阳光。巴大林开始操作仪表盘,小电车驶出大道,拐进一幢大厦前面的停车场——四周的椰树又粗又直又高,树干生满了绿苔,整齐完美得不像是天然植物,倒像是塑料制品。
我们四个人都下了车,走进这座“南国大厦”。里面顾客熙熙攘攘,工作人员却很少。巴大林一直逛到18楼,给我挑选了手机化妆品和纳米服装,让我拿着先去电梯口等待。电梯们大概知道只有我一人等在18楼,因而迟迟不来履行职责。
这时一个男保安沿楼道跑来,眯缝眼睛望着电梯口。我想他应该很近视吧,不自觉地说道:“还没开门呢。”他停在附近,瞪大眼睛看着我,仿佛在问:“我们认识吗?”我羞得低下头,他又沿楼道跑开了。
在1楼出口,巴大林同别的顾客一样,张开右手按在电子屏上。仪器嘟嘟响了两下,说了一声“OK”。我有些心不在焉,也把右手按在电子屏上,仪器却没有任何反应。周围的人都惊讶地打量我。两个保镖连忙把我拽到出口外面。
巴大林看着我笑了,边走边悄悄对我说:“刚才我是在付账。太阳城里用不着身份证、信用卡、现金等物,个人信息和钱款都存储在右手中。那种仪器只能识别真人的手,所以你这么做很危险,会暴露自己的机器人身份。”
忽然我发现那个近视眼保安站在人群里,眯着眼睛凝望着我。当然,除了两个木头似的保镖,几乎所有男人都贪婪地看过我,可他却那么与众不同,像小孩一样认真审视我,仿佛特别孤独无助,在等我过去安慰他。
巴大林带我进入大厦的地下娱乐城——里面有些黑暗,到处闪着红黄绿的彩灯,弥漫着萎靡的音乐幽微的腥香。一个门面标着“鲤妓馆”,旁边一幅巨大的彩照——一只大红鲤鱼叼着一个男人的阳具,下面是一句话: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又一个门面标着“俄国皇宫”,旁边也是一幅巨大的彩照——一个性感裸女攥着公马的阳具,下面一句话:女人对自己狠一点!我暗问自己:“是人类堕落得太厉害了,还是我的道德观念太严格了?”
我随他们进了一家“弧度影院”,坐到位子上研究电影票背面的简介:弧度电影是最新式电影,其摄影镜头大致呈长方形,同本电影专用银幕类似,有π\2的弧度,采用纳米材料制成,只容许光线垂直通过;这样一个弧度镜头应用了无数个“小孔成像”,所以图像清晰视野开阔,还原到弧度银幕上能让观众身临其境;让我们终结传统电影这只独眼龙吧!
果然,电影刚一开演,千军万马长矛盾牌就从前左右三方朝观众涌来。有人发出惊呼,两个保镖说:“这哪叫看电影啊?等于自己上战场啦。”我仿佛置身于刀光剑影中,雕翎箭从我头顶上飞过,绛红的血从兵马的尸体喷向我,似乎还冒着热气,战鼓声呐喊声碰撞声音乐声汇集成强劲的声浪,包裹并震彻了我整个身躯。这部电影演完后,很多观众又去排队买票了。
我跟巴大林从地下走上1楼,扫视人群寻找那个近视眼保安,忽然胸脯被摸得奇痒难耐!巴大林规规矩矩走在我旁边,两个保镖跟在我们身后,没看见有人摸我啊。一个男人戴着特大墨镜,揣着裤兜倚着柜台,站在我们前方五米远处,嘴角上翘似乎正冲我笑——这时我又感到乳头被咬,便惊叫一声停下脚步瞪着他。他收回嘴角转身要走,有个保镖已经蹿到他跟前,一拳打到他下巴上!随着骨折的响声,那个男人飞出三米远,栽到地板上嗷嗷叫起来,大墨镜也摔到了一边。
巴大林问保镖:“怎么回事,刘海龙?”
刘海龙拾起墨镜冲我们晃了晃,回答说:“这小子戴着粒子触摸仪看陈小姐。”
巴大林走过去,接过墨镜反复看了看,对地板上的男人笑道:“好产品。这位仁兄有眼光!”
人们开始围观,一个保安握着对讲机跑来,对讲机里问:“刚部长,到现场了吗?”刚部长冲对讲机回答:“到了!交给我吧。”
刚部长向巴大林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说:“首长好!”
巴大林笑道:“这里总算还有人认识我。这位老兄,”指着地上的伤者,“竟敢用粒子触摸仪调戏我的亲戚,”晃晃手中的墨镜,“被我的保镖打趴下了。”
“您穿着便服嘛。”刚部长说,“否则借他个胆儿他也不敢!”费力地搀起了伤者。
伤者满嘴是血,颏骨歪斜下垂,两眼发直,含含糊糊地说:“谁打的我?逮住他……”
三个西装革履的男青年走进人圈,为首的向巴大林微微点头致意,然后从怀里掏出工作证举给刚部长看,很气派地说:“金盾法律保险公司。伤者是我们的客户,不好意思,我得把他带回公司。”又威严地扫视我们四个,“我们当事人受了重伤,我看大家都别再追究了。总司令,对不起!”鞠了一躬。
巴大林笑着挥挥手,“算啦!你们业务这么忙……”把大墨镜还给此人,带我们三个离开了现场,走出南国大厦,钻进那两辆电动轿车。
在路上我问巴大林:“那个粒子触摸仪是怎么回事?”
巴大林回答:“高科技产品!通过放射几种粒子——如同伸出手臂来触摸你。人类几乎感觉不到这种触摸。看来你的感官真是敏锐。”
“保险公司怎么也插手?”
“法律保险嘛。这是国际新潮流。很多人渴望犯罪又害怕牢狱之灾,便去购买法律保险,一旦被判刑就能获得巨额赔偿。保险公司为了经济效益,自然要替客户开脱罪责。实际上,他们常为客户策划一些轻微的罪行,并暗中提供人身保护,让客户过过瘾也就皆大欢喜了。这也叫法制消费。”
整个下午,我在自己的卧室里摆弄手机衣服化妆品,又上网又看电视,直到暮色渗进太阳城,各大楼都透出灯光,忽然感到很孤单,脑海中浮现出近视眼保安那文雅的形象——长眉细目宽脑门通鼻梁——伫立在拥挤的人群中,凝望着我,最后被暮色淹没。
我何必自寻烦恼呢?巴大林对我不错,我也命中注定属于他。我走出卧室,沿楼道走向巴大林的笑声,一直走到小餐厅外面,透过玻璃窗看见他和一个娇小女郎坐在餐桌旁,喝酒吃菜谈笑风生。
这个女人是芭蕾舞名角苏洛娃。今天下午电视上直播了她主演的《天鹅湖》。我躲在窗户边静静偷听。
苏洛娃说:“根据总司令的语言学著作,世界上最后的语言是英语和汉语喽?”
巴大林回答:“其实,很多民族都会为自己的语言而斗争。2030年伊斯兰世界成立圣战联盟,声称不但反对美国的‘新十字军东征’,也反对一切‘文化殖民主义’,特别提出要进行‘语言战争’,因为阿拉伯语即将成为又一个拉丁语。然而,语言文字要生存,得依靠自身的逻辑性实用性艺术性和历史性。论及这四种性质,数英语和汉语最强,所以将成为最后的语言。”
苏洛娃说:“总司令真是博大精深啊。”
厅内灯光突然全部熄灭,黑暗中木桌椅发出响声,苏洛娃闪着红外线,在巴大林怀里挣扎哀求说:“总司令,不要这样!我都结婚了,我有丈夫……”
“我太崇拜您了,全心全意亲近艺术家……答应我吧!”巴大林呼哧呼哧地说。
叭嗒叭嗒的亲吻声,苏洛娃的抽泣声。“我对不起……我丈夫……”
我真想冲进去掐死巴大林。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辗转反侧苦思冥想。2小时45分过去了,他也不来看看我。我按按自己的肚脐,进入自动睡眠状态。
ChapterTwoAPillarofFire
太阳拳馆的贵宾席上,巴大林左边坐着王震,右边坐着我,等待每星期六晚上的泰拳赛。王军长捏着烟卷,跟保镖们嘻嘻哈哈指手画脚,似乎他才是今晚的主角,待会儿将上场力挫群雄。观众席上,老人小孩男子妇女越坐越密集,发出越来越响的喧哗。巴大林吸着烟,摸着浓密的唇髭,大概陶醉在这种赛前的气氛中。围绳内的拳台空空荡荡,仿佛在积攒力量迎接惨烈的搏杀。
四面观众席上暗了下来,中央拳台上方则亮起大灯。在刚劲的主题歌声中,一对男女主持人出现在拳台上,用汉语和英语向大家问好,然后女主持说:“在专业比赛前,先进行一场业余选手的比赛——红方是“俄国皇宫”的妇女部经理宋荣友,今年已经37岁。他自己给我说,最近正追求一只母海豚,为的是亲近大自然,了解大自然,保护大自然。很有爱心啊!”
男主持接着说:“那么黑方是谁呢?更不简单!他是我们主题歌的词曲作者。刚才您也听到了,开头两句‘非真龙虎莫夸口,是大英雄自风流’,是不是很震撼?”微笑着竖起大拇指,“其他如文学易学书法,他也是无一不精。这么说吧,我没见过如此多才多艺的人。好吧,咱们闲言少叙,两位英雄,台上有请!”
红黑双方从围绳底下钻进拳台,向四面的观众挥拳致意。红方是个胖墩子,黑方留着小平头,天哪,竟然是那个近视眼保安!谁能料到文雅的他会现身在擂台上,穿着泰拳专用花短裤,戴着大面包似的拳套?听说泰拳比赛十分残忍,选手常不死带伤呢!我看着他匀称的身材,既为他担忧,也有点骄傲。
裁判张开两臂喊道:“预备——开始!”马春甲立刻跃向对方,一脚飞踹正中他胸膛。我随少数观众鼓掌喝彩,满以为他先发制人胜券在握。然而,红方只不过趔趄了几步,当即挥舞双臂一顿乱拳打得他连连后退。他总是躲躲闪闪不敢硬拼,又用脚踹红方时,却被红方从身后打倒,噗嗵一声砸到拳台上。观众发出一阵哄笑。裁判桌后的女主持说:“这就叫无招胜有招!”
我离拳台只有两米,能看清红方丑恶狰狞,每一出拳竭尽全力,黑方也横眉立目呲牙咧嘴。两人都吼叫着,砰砰地打对方的头。太残忍了!我只盼望比赛尽快结束,或者黑方举手投降。
马春甲从台上慢慢爬起来,深呼吸着摆好了架势。这次裁判一喊开始,换成红方猛扑上去了。马春甲大概气急了,终于不再后退,怒吼一声连发出左右直拳。没想到胖墩子被击出两米开外,结结实实地摔在台面上。但是红方立刻就跳起来,在裁判的“开始”声中又冲向马春甲。马春甲冷笑了一下,用右腿侧踢正中胖墩的腮帮。胖墩子倒退几步,端着双拳不敢再进攻了。
男主持说:“看来咱这主题歌作者不是没水平,刚才是没发挥出来。”
女主持说:“真人不露相嘛!”
马春甲显然很得意,垂下双臂踮着脚尖,像猫一样围对手走了半圈。男主持喊起来:“最后10秒钟!5——4——3——2——1!”裁判叫停,举起两人的拳头说:“比赛结束,双方战平。”黑方从围绳下钻出来,似乎看见了我。
后面的专业比赛都是拳脚如电膝肘并用,而且出现了两次KO,有一个选手被打裂了眼角。然而,我认为远不如马春甲的比赛紧张有趣,于是告诉巴大林我出去散步,没等比赛全结束就离开座位,独自走向拳馆外面。
在阴暗的出口,站着一个男人,冒着红外线,望着我张着嘴含着笑。我认出他就是马春甲,禁不住停下脚步端详他。
“您好!”他冲我微微点了点头,小声说,“您常来看比赛吗?我下拳台时才发现您这位观众。”
我有些惊慌,赶紧回答说:“啊不!第一次来。没想到碰见了你。”
“我也是第一次打泰拳。”他昂首挺胸,陪我走出拳馆,来到橘黄色的路灯下。“真是惊心动魄,使我怀疑自己是否有武术天赋。”
“第一次打这样已经不错啦。常练武吧?”
“其实我出身于英语文学专业,原先当过中学英语教师。不过我太喜欢文学艺术了,便辞职在家专门搞创作——包括文学创作和音乐创作。十年前就发表过文学作品,后来形成了自己的风格,甚至开创了一个流派,反而不能被主流刊物所认可了,只能在网站上发表作品。我只好又找了这个保安工作。当然,文学本身正在消亡,已经不适应当代社会了。”深深叹了口气。
“你真是多才多艺啊。”实际上我对他的话半信半疑。“这样什么都搞,不容易出成果吧?”在路边椰树下,我注视着他问道,如同问一个小孩:你抱着好几个西瓜,吃得了吗?
“那倒是!”他显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分量。“这样当然分散精力,但是也可以触类旁通。武术,martialart,也算是种艺术,所谓万法归一嘛。文艺的高低,的确不容易评定,但武术的高低显而易见,所以我想通过武术来证明自己的才华。”
我微笑了一下,认为比较离谱,没再说什么。
他似乎有些尴尬,“我忽然想起一则寓言,说一头驴很饿,找到了两捆稻草,但是想不出该先吃哪一捆,运用逻辑推理来推理去,结果饿死了。”自己笑起来。
我看看他的长脸,微笑着说:“我感觉你是同时吃两捆,比驴子聪明多了。”
他深深低下了头,笑得很开心。三个中年人沿人行道走过来,为首的妇女喊道:“马春甲,打完比赛了吗?”
马春甲抬头一看,惊喜地说:“李姐!早打完了。”举起双拳,“双方战平!今晚我确实没时间参加你们的聚会。你们刚布完道吧?”看了看另外那一男一女。
“我来给你介绍介绍。”李姐冲戴眼镜的瘦高男子摊摊右手,“这就是魏牧师,那是他妻子张大姐。我们特意来看你比赛。”
魏牧师和马春甲握手问好,一脸凝重地说:“我从网上看了你的文学作品,觉得你心里有些孤独。没有上帝的爱,生命就没有希望。”
马春甲很礼貌地笑了笑,“我特别喜欢读《圣经》,并认为《神曲》是最伟大的文学作品。”
李姐说:“日本已经宣布基督教为国教。用不了多久,全人类都得来求助耶稣,尤其当黑尘暴一来,多坚强的民族都会垮掉。下星期六晚上,带这位漂亮的女孩,”会意地看看我,“一起来我家聚会!”
马春甲面有难色,吞吞吐吐地说:“前两次我参加聚会,更深地理解了耶稣。他要是上帝的儿子,那当然伟大,要只是一个凡人,那他就更伟大。可是想想耶稣的人格,再看身边的人,就好像看见了鬼,搞得我差点儿得了忧郁症。还是研究周易比较开心。”
“普通人身上本来就有鬼嘛!信耶稣就是为了摆脱撒旦。”李姐高兴地说。
魏牧师也笑了,“耶稣为了让你走他的路,往往要搞得你走投无路。”
李姐举起手里的袋子,“这是给你的烤鸭。你们继续聊,我们改天再会。”往马春甲手里塞。
马春甲怎么也不肯接。
张大姐说:“这不是我们的意思,这是主的意思。耶稣爱你。”
魏牧师也说:“等你信了耶稣,得到的可就是永生了。”
马春甲唉声叹气,收下了礼物,与他们挥手告别,目送着他们的背影。他低头看看袋子,又看看我,笑着说:“你说对了,我真比驴聪明多了。其实我也有我的上帝,就是文学艺术。你尝尝吧?”看我摇头,又怯生生地问:“您住哪儿?我送您回家吧。”
“不用啦。我住在中央大厦,很远呢!”
“那我记一下您的电话吧。平常很难见到您啊。”他注视着我,等待着。
“电话?好吧。13539952332。我叫陈晓青,英文名Icerose。您的电话是多少?”
“15864186657。谢谢您!我的英文名是Cuboctavio,简称Cub。不耽误您的时间了,再见!”他微笑着挥挥手,沿人行道走了,还回了两次头,最后消失在朦胧的树荫下。
巴大林若知道了,不仅会惩罚我,更要惩罚马春甲。说不定,几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我。我不该把电话号码告诉他。希望他忘记号码,也忘记我。
然而,当晚我就收到了他的短信:小姐姐,很荣幸能认识您。尽管两耳深处疼痛难忍,我还是要感谢泰拳比赛。您显得冷若冰霜,脸庞一笑却红光四射,照亮了整个夜晚。我想起不少西方肖像画中的少女,由于太纯洁而带点悲剧色彩,美得让人担心,似乎一滴雨点就能砸伤你。这并不意味着坏运气。可能少女本人并不担心,担心的是敏感的艺术家。
我没有回信。第二天中午他打来电话,一再邀请我去吃饭。我冷冰冰地回答:“今天上晚班明天上中班,上完中班上早班,这几天都没空!”
他像小孩一样哼哼唧唧地说:“晓青,我求求你了!”
“不去不去就是不去!”我佯装发怒挂了电话,如同欺负了一个小孩,有些歉意,又有些得意。
下午他发来短信:我不相信你我的距离超过地月距离,以至于人类无法安全地跨越。小姐姐,您真该看看我的文学作品。尽管我多年来怀才不遇走投无路,只要您认可我的才华,我就不会再遗憾,只安静地等待死后成名。您也可以沾点光,和我一起垂名于青史。多么美好的未来啊,哈哈!
我忍不住回道:我发现你挺有文采的,用到别的地方吧。认识我也许不是什么好事。我只想平静、健康、幸福、独立地过我这一生,不用沾谁的光,我一样生活得很好。我不像你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
他立刻回复:多谢!假如我能永远称呼您小姐姐或小妹妹,那真如童话一般美好啊。难道还需要特殊的目的?可是一想您会和男人接近,我头脑中便只有风暴在盘旋。人生真是迷宫啊!我已迷失在黑暗的荒野,盲目地伸出双手,盼望着抓到您的衣襟。
我不敢再回答他了。我,我还想抓住别人的衣襟呢!好几天我神思不定,兴味索然。巴大林似乎很忙,或故意疏远我,很少与我见面。
又是一个清晨,浓密的乌云乘大风擦过太阳城的外罩,像一块海洋被甩出地球,倒悬在半空,又像兽群伸张着爪牙鬣尾,发出一串串巨吼,震得宇宙都要爆裂。外罩上打开无数窗口,楼群被笼盖在茫茫烟雨中。偏偏这时又收到马春甲的短信:一朵朵木棉像雪花,混杂着沉甸甸的雨滴,随风飞扬旋回在楼间树下,极其壮美。我却触景生情,十分悲伤。想想多么可怕啊,某个人会在你生活中成为严酷的上帝,无情地主宰你的一切,可当你去寻觅时,她又在哪里?也许她只是风,雨,雪……
再发展下去不会有好结果。如今只能这样回复: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我对你不感兴趣,也不想了解。我们只是普通关系,不是好朋友。请你注意你的用词。我简直无话可说,只能不理不睬。你何必伤害自己又祸及他人?
10分钟后,他回复说:明白。看来认识您真不是什么好事。再不敢闹您了。认输。
我立刻发出:那就谢谢啦。
他没再来短信。
整整一星期过去了。我对他太冷酷了吧?我们完全可以——如他所说——做好朋友。难道让巴大林主宰我的一切?他能自由欺负我,我却不能有任何自由吗?
五一节上午,我听到外面喧哗,从窗口望下去,见中央广场上人山人海。我忍不住溜出中央大厦,走过一个天桥,进入了广场的人流——到处是桌子、椅子、招牌、大字报、小喇叭、慷慨激昂的演说家以及围观的群众。
一个大牌子竖在办公桌上,印有这样的语句:我们绝不害人,只想用喜剧方式缩小贫富差距,促进商品流通,保障社会的安定繁荣。我们是富人的管家,穷人的导师。欢迎有志青年踊跃报名,加入亚洲小偷协会(东南亚分部)!
其对面是另一个招牌——老年朋友们,您想发挥余热晚成大器吗?您想朝理想做最后的冲刺吗?请加入老流氓协会!姜是老的辣,光荣属于您!条件:男女不限,55岁以上,老相者可打破年龄限制。
那边桌子上站着一个中年人,留着络腮胡子,用小喇叭朝人群喊:“当代社会已经腐败到极点,谁有良知谁就没法活下去!人类已变成最邪恶的动物,比狼还贪婪,比狗还谄媚,比狐狸还狡猾,比蛇蝎还恶毒,比所有动物都淫秽!人类正在毁灭地球,并进而毁灭自己。啊,自以为比猴还精,其实比猪还蠢!所以,我,当代的先知,救世主,告诉你们:善莫大于杀人,恶莫大于生育!啊人类,地球的癌细胞,不要再扩散了,Amen!”
这边桌子上站着一个瘦老头,也举着小喇叭嘶哑地喊:“政府就是社会的肿瘤,政府就是吸血鬼俱乐部!兄弟姊妹们,”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嗓子带上了金属音,“我们神圣的人类,难道只能去吸血或者被吸血?觉悟吧,向所有的政权宣战!瞭望吧,在造物主的手掌上,只要肯睁开眼睛,就能看到那个无政府主义社会——没有压迫,因而也没有贫困没有战争——真正的人间乐土!把传单都发给兄弟姐妹吧!”
世界法制消费协会也在演讲,大意是反对将法律神圣化,鼓励群众购买法律保险,用行动去挑战法规,靠良知来主导生活。日本的宗教法庭也在散发传单,宣传其宗旨和基督教教义。科学教的信徒们则高举Argo的巨幅彩照,在人堆之间游行高呼:“太阳大于地球,白昼长于黑夜,生命强于死神,真理高于谬误!”还和宗教法庭的人吵了1分钟。
群众显得既快乐又迷茫,男女老少们这儿看看那儿听听,我也东游西逛,经受着一次次的文化洗礼。南国大厦的刚部长在全副武装地站岗,远远地给我敬了一个军礼。我走过去问他:“你们还到这里来值勤吗?”
“今天是特殊节日,这么多外国游客……加班!”刚部长站得笔挺,心跳加快,大概有点儿受宠若惊。
另一个胖保安走过来,色迷迷地看着我说:“中午我们他妈就去吃大餐。只有正式的保安才能来加班呢!”
我不愿意理他,问刚部长:“怎样才算正式的保安?”
胖保安抢着回答:“有证书!人得机灵,反应快,会来事,眼神还得好。”看着刚部长,“像老马那傻花,领导走过去了他才看见!每次都是领导他妈先问候他!”
我心里有数了,说:“你们忙吧,我再转一转。”
我走出5米多,听到胖保安悄悄问:“刚哥,不追追她?”
刚部长极其平静地回答:“下辈子吧。”
我乘免费公交车来到南国大厦,走进去一直转到8楼,终于看见马春甲在人群里站岗,耷拉着脑袋,穿着全套的保安制服,左肩挂着对讲机。我朝他慢慢走去,好比狮子在草丛中接近羚羊。他大概出于直觉,抬起目光望向7米外的我,立即瞪大眼睛竖直脖颈,又眯起双眼确认了一下,然后皱起眉缓缓低下头,但3秒钟后又仰起脸,微笑着走到我跟前,问:“您来买东西吗,陈晓青?”
“嗯?”我假装没听清。
“您来买东西吗?”他嘟嘟囔囔地重复了一遍。
“对呀!”我一边走一边响亮地回答。
他紧跟在我身后,“哎——等等!”
“有事吗?”我站住,冷冰冰地问。
“没事……”
“那我走啦!”我冲他摆摆手,慢慢走进了人群,心里乐开了花,盘算着再逗他一次。电话铃忽然响了,我掏出手机接听,里面传来刘海龙焦急的声音:“陈小姐去哪儿啦?
总司令让你赶紧回来!”
我机械地答应着,眼前一阵阵发黑。大概美女都是胆小鬼吧。
我一回到中央大厦,就被刘海龙带进客厅。巴大林从沙发上站起来,另外一对老年人也站起来。
“Icerose,”巴大林满面春风地说,“认识认识!这是中国前外交部长李中旺先生,这是他的夫人韩女士,曾经在日本外务省供职。这是我的助理陈小姐。”
我和这对夫妇握手问好,韩老太太说:“我本来是日本人。”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我,仿佛在说:“我年轻时可不比你丑!”
巴大林给我倒了半杯葡萄酒,审视着我问道:“外面很热闹吧?”
我回答:“相当热闹!广场上帮派林立,讲什么的都有。”
李先生笑着说:“早晨我在广场上也看到了,真是不可思议!言论自由,可以到这种程度吗?”
“根据马克思主义,”巴大林打着手势,“平等,首先是言论的平等。我们可以囚禁某些人的身体,但是不可以囚禁任何人的灵魂。你不让他用语言发表意见,他就只能用炸弹发表了。”
韩女士欣喜地看看丈夫,冲巴大林竖起大拇指,“政治家的伟大胸怀!实际上,我们不只是来旅游观光,主要是想移居到太阳城里来。”
巴大林回答:“这个应该不成问题。”
李先生笑道:“既然西方国家指责东俄中三国是远东轴心——theOrientalAxis,索性我们就共处一城亲如一家!”
“还说我是共产主义独裁者!”巴大林捏着浓密的唇髭,“现在美国成了无政府主义运动的中心,我倒要看看,肮脏的资本主义政权还能支持多久!”点着一颗烟吸了起来,“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美国以为自己还是老大!”韩女士撇着嘴说,“今年,日本政府为帮助那些家用潜艇的居民,宣布筹建一座海底城市——subcity,美国就出面干涉,诬蔑这是为鼠人建造subbase——海底基地。真有想象力!”
我忍不住问:“鼠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女士显得激动起来,“这个事我最清楚!从本质上讲,我们是海洋民族,日本的文化,甚至日本的国土,都缺少牢固的根基,所以日本缺少安全感,担心被中俄吞并,被海洋淹没,以及被资源束缚。34年,左翼维新同盟领袖找到了生物学家东条革,提供大阪军事基地的秘密实验室,鼓励他进行基因改造试验,主要想降低体温以减少能量消耗,造福于那些家用潜艇居住者,尤其是他们的后代。你要知道,海平面上升后,10%的日本公民住进了家用潜艇,或者叫房艇——mobilesubhouse,过着艰苦的生活。东条革是个天才,当然要挪用老鼠的基因,结果,误打误撞培育出10个鼠人——ratman。鼠人们出生一星期就蹦蹦跳跳吱呀怪叫,”在沙发上颤悠着丰满的上身,搞得李先生摊开双手做了个鬼脸,“知情人——包括东条本人,都感到了恐惧,命令女助手把鼠人全部投进硫酸毁尸灭迹。女助手却舍不得这些实验成果,大概也对巴掌大的娃娃萌生了母性,竟偷偷留下了一公一母,揣在兜里带回家秘密喂养,取名为小壬和小丁,还教一些文化知识。半年后这对鼠人长到50厘米,早已经处于青春期。恰巧东亚遭遇连锁性地震,引发海啸淹进了大阪,小壬小丁也变得狂躁不安,在暴风雨夜袭击了女助手,咬断她三根手指,随后逃入了茫茫大海。这起案件牵连到十多位军方要人,东条革本人也被判终身监禁。看来,不管在什么故事中,女助手总扮演重要的角色。”看着我笑了笑。
我莞尔一笑,爽快地回答:“是呀!您就是李部长的女助手嘛。”
“我倒想知道,日本的宗教法庭都有什么权限?”巴大林问。
韩女士掰着手指说:“有权举行一对一的决斗,公开批斗不良公民,处理教徒的家庭纠纷,调查官员的生活作风,以及质询行政事务。当然,废除了火刑。”哈哈笑起来,“最近,宗教法庭提议日本行政官员应有75%的女性,因为女性更平和谨慎更有协调能力,更适合现代社会管理。说不定,母系社会即将复活!”
巴大林笑了,“日本的官员都像您这么精通汉语吗?”
“差不多吧。汉语也将迎来核爆炸,像30年代的英语一样,产生大量的新词。其实汉语不算完美的语言,尤其不适合冗长的定语。”
巴大林点点头,“这的确是它的软肋。汉语是一种密码,其语法缺少逻辑性,甚至根本就缺少语法。我正号召语言学家想办法弥补。例如这样的句子——我又看见了去年夏天在公园里向你发动突然袭击的那条蛇,其宾语有很长的定语,但我们可以将定语后置,改成——我又看见了那条蛇之去年夏天在公园里向你发动突然袭击者。这里的连词词组‘之……者’相当于英语中的‘that’。再例如——我来到了去年夏天蛇在公园里向你发动突然袭击的地方,可以改成——我来到那地方之去年夏天蛇在公园里向你发动突然袭击处。这里的‘之……处’相当于‘where’。再例如——我来到了那个草坪上有不少水洼也有很多大蛇的公园,可以改为——我来到了那个公园其草坪上有不少水洼也有很多大蛇者。这里的‘其……者’相当于‘whose’。还有——我想起了去年夏天蛇在公园里向你发动突然袭击的瞬间,可以改成——我想起那瞬间之去年夏天蛇在公园里向你发动突然袭击时。这里的‘之……时’相当于‘when’。这里的“者处时”都要弱读。我正考虑让电视台编辑这样写汉语新闻稿。再例如——”
李先生猛然推出双掌,大笑道:“得得得!您,语言学家,别再轰炸我们啦!”又冲韩女士说:“怪不得崇尚言论自由。”
巴大林也笑了,捏着唇髭之从二十八岁便蓄得挺浓密者,扬起了脸其外侧大概因革命斗争留下不少细小的疤痕者。
李先生看看表,和韩女士对望了一下,略欠上身对我们说:“真是麻烦巴司令了!七八年不见,着实想念啊!我们得抓紧时间在城里玩玩,无官一身轻嘛!您快去忙公务吧。”两口子站了起来。
巴大林也站了起来,紧紧握住李先生的手,“老李大哥!你也看到了,你弟妹闹起了革命,死活不肯来共进午餐。我叫来Icerose又想起她从来都不喝酒。我都气晕了!一听你们将在城里定居,我倒不那么着急请客了。这样吧,今晚我一定请你们吃饭,看弧度电影。”冲门口喊:“刘中尉!”
刘海龙走进门,敬了军礼。
巴大林吩咐道:“你负责李部长的食宿游览保卫等一切事务。”
老李夫妇向我们连连道谢,带着刘海龙离开了。
我随巴大林走出客厅,在楼道里问他:“你叫我来有什么用?我不能吃不能喝。还不如叫一个芭蕾舞大师。”
巴大林扭头看着我,笑了,“我对他们怀有阶级仇恨。薛博士把你设计为小家碧玉,真是明智到极点了!”用深邃的老鹰眼睛望向窗外的楼顶公园,以及那些半裸的人们之进餐者、打球者、游泳者、谈恋爱者,“十五年前,就是这个中国外交部长把我营救出狱。当时中俄两国忽然站在了我身边,支持我统一东南亚,扫除多如牛毛的恐怖组织与邪教组织,并排挤美国的亚洲军事部署。我终于在2045年建立了半共产主义国家东南亚联邦共和国——theFederalRepublicofSoutheastAsia,又在2055年建造了太阳城。近年来中国批评我的文化政策助长了邪教势力,这次大概是派李部长来施加影响。然而,是我一手缔造了共和国,我就要按照我的意志来建设它!在现代社会,解放,首先要解放良知,自由,首先是言论自由!有人把21世纪的共产主义运动称为新约运动,我觉得很有道理。实际上,早在马克思还活着的时候,就有人指出他宣扬救世主思想,而《圣经》中早期教会的生活,也颇有共产主义的特点。”
“马克思的书,你不给我摆在书架上了吗?”我自豪地说,“我用20分钟就读完了。人会变成工具,工具也会变成人。”
“觉得好懂吗?”他眼神中显得有些怀疑,“我知道你的智能化程度很高……”
“智能化,其实就是智能异化嘛。不仅智能会异化,爱情也会异化,例如恋物癖。马克思主义是挺高深,不过,什么书都不如你难懂。”我平生第一次含情脉脉地看了看他,想引诱他进入我的房间。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冷笑了一下,“年龄越大,心里的沉渣越多,除了仇恨还是仇恨!我所住的并非人间……没错!爱情也会异化!某些女人宁可去爱狗!”他这么说,是因为看见一位妇女抱着小狗站在前方。
她大约四十岁,中等身材,穿着乳白色长连衣裙,不小的脑袋上,留着稍短的披肩发,长着丰隆的鼻梁,白面如仲秋满月,肥唇似幽谷闲花,微微皱起柳眉,用大眼睛盯着巴大林,射出紫葡萄的光辉,掂一掂怀中的小白狗,用悠缓清亮的嗓音说:“你爸爸来了,叫爸爸!”
雪白的小狗汪汪叫了两声。
巴大林也皱起了眉头,示意我回自己的房间,和这个妇女走进棋牌室。她好像是大家闺秀,也是唯一比我美丽的女人之我所见过者。因为楼内比较安静,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照样能把他俩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女人慢悠悠地问:“怎么样?这小姑娘床感还不错吧?”
巴大林没有回答。
女人哼了一声,提高嗓音说:“好好对人家!别跟那对双胞胎女兵一样,跑到美国就不回来了。还怎么玩人肉三明治啊?”
巴大林冷笑道:“早知道他们是婊子,跟你大同小异。你专门来闹别扭是不是?”
“妈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女人用戏弄的口吻说,“我给你贺喜来啦。你的《诱奸大法诗》在网上发表了,我能装聋作哑不闻不问吗?”
巴大林倒吸一口冷气,“怎么可能?”
“我可以担保,是你的大手笔。网上的原文就是——”女人夸张地吟诵道:“霸王硬上弓,片刻莫放松,紧搂猛亲嘴,长舌把肉耕,吃够双乳后,抠屄脱光腚,扛压两条腿,插进才算赢。你真是个天才,可惜呀,连一秒钟的爱情都得不到。你老是搞不懂,爱情是男女双方肉体与灵魂的共振,这不是两个人的事情,而是四个人的事情!我真是同情你。”
“用不着,我最害怕的莫过于同情了。我和初恋还相爱了两年呢。奇怪,这首诗,二十多年前从无数经验中总结出来,除了亚南你,我对谁都没讲过。当年,一个小兄弟几乎跪下求我,还请我喝酒吃饭,我才告诉他头两句。难道是你侵犯著作权,擅自发表了……”
“浑蛋!”女人大声骂起来,“我至少是你挂名的夫人!他妈的!网上还详细介绍了你的性爱绝招‘比翼双飞’。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恐怕是政治阴谋。凭我的直觉,有人要搞你下台。你小心着点儿!”
巴大林开始在地板上踱步。
女人说:“我再告诉你一件真正的喜事——咱们的女儿,一周前,生了一个男孩。”
“是吗?她现在住哪儿?”巴大林用细小的声音问,仿佛在自言自语,“儿子被杀害了,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出国留学再也没回来……”
“住在和田市。气候一变,塔里木盆地成了西域水乡塞外江南。中国土地肥沃,生活富裕,最难得的是:在当今时代,龙的传人——照你的话说,龙攮的——还一心一意过日子。最平庸的变成了最杰出的,正应了一句中国谚语——风水轮流转。我想去看看女儿女婿和外孙。”
巴大林激动地说:“去吧!早应该去照顾她。中庸之道的国度,全人类的第二故乡。”
“还有!”女人停顿了10秒钟,才接着说:“我想把你的情敌也带走。”
咚一声巨响,大概巴大林踹了一下门,喝道:“不行!”
女人也激动起来,“你打折了他一条腿,又关了15年,还要折磨到什么时候?”
“你要明白,本来我想阉割这个资产阶级敌人。”巴大林一字一顿地说,“花花公子,有钱,帅气,因而为所欲为——剥削,欺骗,占有!我之所以对他仁慈,无非是给他反思的机会,也表示我不在乎你这个骚货!你使我明白,上帝真是很公平。赐予你美貌,便剥夺你美德。我在监狱里遭受严刑拷打,你和奸夫挤在浴缸里喝酒!你们以为我死定了。啊,怪不得你不来作陪。李部长把我救出了监狱,我又把你的情人抓进了监狱,所以你迁怒于李部长,对不对?人家带着夫人,我却带个助理。”
“瞧你这点儿度量!我也明白了,出身农民,就永远是个农民,征服了全世界还是个农民!这就叫阶级烙印。没错,我是以为你死定了,所以重新开始了生活,行不行?”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换成柔和的语气说:“经常有人给我传福音,宣扬宽恕和仁慈。我自己也深有体会,仇恨就是监狱,憎恨别人就等于囚禁自己。我虽然这么多年守着活寡,今天救他却不是由于爱情,而是由于人格。放了我们吧,也等于放了你自己。你还有幸福的机会。”
长时间的沉默。后来巴大林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吧。超阶级的仁爱,美女蛇的人格,终于打动了我。我签一个特赦令,你拿着去找王震办手续。资产阶级鸳鸯,远走高飞吧!”
几分钟后,巴大林推开门,进入我的房间,显得又轻松又年青。他紧紧抱着我喊:“宝贝,我才知道我多么爱你!”麻利地脱去我的背心,吞吸着我的乳房,又把我按在床上,扒下我的裤子裤衩,从乳沟吻到肚脐吻到花器……我用大腿紧紧夹着他的头,仿佛夹住了全世界,浑身痉挛地问:“你和别的女人也这样吗?”
他含含糊糊地回答:“吻交是爱情的点睛之笔……四唇一碰其乐无穷。”翻身坐起来脱鞋脱衣服,露出了后背之布满豆角般的疤痕者。
我又生气地问:“你从不穿内裤吗?”
他压到我身上,在我耳边轻轻说:“内裤是女人的玩意儿!男人穿内裤,女人戴胸罩,都是可耻的行为。”
“你老婆不是说你独创了比翼双飞吗?怎么不教教我?”
他忽然支起上身看着我,“你还听到什么啦?教就教!我怕什么?”便仰卧在床上,尽力劈开双腿翘起阴部,把我的玉臀端了上去,“啊……这一招能让花器最紧密地交合,堪称最过瘾的技巧。这样抓住你两只手,帮你保持平衡,就称为比翼双飞;不抓就叫美女坐桩。啊……捅到底了,快叫哥哥!”
“哥哥!”我握着他两手,背对着他大起大落,看胸前两只大白鲨摇摆着颤抖着甩动着,仿佛正骑着所有的男人驰骋,包括马春甲……
巴大林穿好衣服,点着了一颗烟,“男人和女人之间,如同直径与圆周之间,总隔着一个神秘莫测的π。连你也变成这样了,变得让我有点眩晕。”把一口烟吹到我脸上,“坏妹妹,你再亵渎自己圣洁的形象,我就加入同性恋者协会,永远都不理你啦!”老家伙又挤眼又皱鼻子。
我半卧着回答:“我们之间,又不是四个人的事情,很好处理呀。你占有我,我也能占有你。下一步我还要吻你花器画龙点睛呢!”我也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反常。
这时一只大苍蝇嗡嗡飞过来,落到阴阜上吸食精液,另一只1厘米长的直升机飞来,发射了一道激光,噗一声击中了苍蝇后背。苍蝇冒出一缕青烟,瘫倒在阴毛上,散出焦糊的气味。但是这道激光也刺疼了我。我哆嗦了一下,顺手抓住了小直升机,捏着机身仔细观赏。它有两个螺旋桨,前面的长8毫米,后面的长3毫米,还在沙沙地转动。
巴大林呵呵笑起来,“太可爱了!这就是机器鹰。你身上没有红外辐射,所以它不能够识别。还有一种2厘米的机器鹰,负责灭鼠灭蛇。不管是两个人的事情还是四个人的事情,我们都有很长的路要走。谢谢你,亲爱的陈晓青,Icerose。”庄重地握了握我的手,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下午,我如愿以偿,收到马春甲的短信:保安兄弟们心眼小,看见我跟您说话,都想灭我。何况我自从认识您,打扑克总摸到大王。我脸皮又薄,怪难为情的。对我来讲,审美是最重要的生活内容。艺术家创造绝伦的美,往往花费毕生的精力,然而您这样的女孩,天生就具备这种美,多让人羡慕啊!您的高傲也合情合理。
我简单地回复:果然是文学专业出身,讲话文绉绉的。
他回复:其实我绝顶聪明,无所不通。我写过关羽和貂蝉的爱情故事,最大限度地糅合了历史与传说。貂蝉的人物原型也姓陈,是一个朴实而野蛮的形象。认识您以后,我觉得您更类似人们心目中的貂蝉。人性很稳定,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相信貂蝉的性情气质正体现在您身上,所以千方百计地接近您熟悉您,想用您的形象来翻新旧作《偃月羞花》,博一个名利双收。这样无疑破坏了您的平静生活。最不应该的是我又发起痴来,梦想着一箭双雕。您一定觉得我太疯狂了吧?我就是真疯了,也不会伤害您。可惜我纵然机关算尽,对您还是知之甚少。难道我竟然讨厌到这种程度?还是我命中注定不能出人头地?貂蝉本人也不见得这么神秘吧?人与人的沟通有这么难吗?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我认输。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文艺女神不会怪我的。只是我自己会怪我自己倒霉,还连累了一位平静健康幸福独立的朋友。
我被彻底打动了。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我都要做他的好朋友。好朋友,多么神圣的字眼!不过我还要让他受些煎熬,直到第二天17点才给他发短信:本不想再打扰你,可是我玩了一个多月,还是觉得烦透了。人生如果没有乐趣,那么生亦何欢,死亦何苦?默默忍受命运的捉弄,却不明白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忽然跟你说这些,也许是找不到人倾诉,也许是怕别人听不懂。总之人心本就是迷宫,自己都不了解自己,更何况别人。
他很快回复:小姐姐,我宁愿你伤害我,也不愿你难过。现在已然是好朋友了吧?前几天我还把你总结为四句——桃李容颜,杨柳身段,冰雪气质,铁石心肠。谢谢你给了我空前的灵感。
我回复:其实我应该感谢你。很多事不能给父母说,不能给朋友讲,我就是不知道该对谁说。
他回复:一直觉得您的情绪比二次函数还复杂。晚上我请你吃饭吧!你若再拒绝,就是第一千零一次拒绝,一般男人是顶不住。
我回复:吃饭应该没问题。我脸皮不算薄,到时候去找你。还有就是节日快乐!
马春甲穿着青色短袖,就在中央大厦旁等我,看见我过来笑了笑,随我走进巨榕下的人行道,欢快地说:“我发了好多工资呢!我们去吃饺子吧。”
我哪会吃饺子啊?晒晒太阳就饱了。“不用了。我胃口不好,不想吃东西。”
“反正我们要找地方坐坐嘛。最好去吃叶绿猪肉的饺子!”
“我真不想吃东西!你以为我骗你,用得着吗?你这个人真怪。”我甩了甩马尾辫。
他怯生生地说:“那我们走一走吧。可能走一会儿就饿了。”
我瞟了他一眼,“感觉你就不是个现代人,像从书本里面跑出来的。你要生在古代就好了。”
他叹了口气,“实际上,我这样的怀才不遇者,或自以为怀才不遇者,古今中外都有。人生的根本矛盾就是精神追求与物质条件的差距。恐怕我到古代照样不能适应社会。现在我最想用你的形象打个翻身仗,也恢复文学的光荣。”笑了一下继续说:“看来我挺自私,因此也错过了一些本该有缘的人。”
我们路过一个袖珍篮球馆,停在窗外看里面打球。篮筐只有2米30高,小个们也拿着小篮球飞身扣篮,显得十分滑稽。又走到六榕寺外面,马春甲说:“我很喜欢寺院里的气氛,常来这里和僧人研究命理学,还给他们宗教界撰了一副对联,上联是一体三宝证因则证果,下联是三位一体得人似得鱼,横联是自本自根大炉大冶。不管怎么说,宗教和文艺是好人的避难所。我坚持认为,未知力量大大多于已知力量,神秘而强烈地左右着我们的命运。把这些未知力量称为上帝、如来、真主、玉帝、宿命或其他终极概念,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觉得他在卖弄学识,“你还会算命吗?你倒不用化妆,就像个算命先生。”
他苦笑了一下,“中国传统易学也是漏洞百出,并不比《圣经》更合逻辑。我还撰了一副对联:六爻阴阳胡编乱造,四柱支干坑蒙拐骗,横联是自欺欺人。传统四柱学好比空中楼阁,准确度比较低。我发展了四柱学,把太阳月亮木星金星风水和生命周期都考虑在内,达到了很高的准确度。”
“你没给自己算算吗?”我不以为然。
他做了一个豪迈的手势,“当然算过!我35以后会非常走运。今天也非常走运,小姐姐。星期六我打比赛,估计又赢不了,另外命局当中出现了二亥冲三巳,这可是吵架的迹象。难道我们这种业余拳手,在台上打急眼了,就吐出护齿破口大骂?还是保安兄弟们小心眼,为了你故意找我麻烦?”哈哈笑起来。
我们向东走了好远好远,一直走到太阳城边缘。月亮进入了黄昏,离开了地平线,照得夜空明亮,恰似封冻的海洋——好明亮啊,仿佛我们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进入另一个世界——仙境或鬼域。低垂的外罩下,一棵棵散尾葵和粗笨的面包树,把稀疏的暗影投到草地上。我指着一块花岗岩说:“我们坐石头上吧。”
我拂去白色的木棉即将坐下,他却说:“你坐我右边吧。我的右脸比左脸好看。”
我看他指着自己的长脸,忍不住笑了笑,“相貌属于别人,气质才属于自己。”
他坐下来点点头,“没错!我认为在你眼中,无所谓谁美谁不美,因为你自己太美了,懒得去注意别人的相貌,如同我不会评价常人有没有才华,因为在我看来,别人都一样平凡。”
我回望市中心——辉煌的灯火中,那些摩天大楼仿佛是比面包树更古老蛮荒的森林,由大地深处长入高空,燃烧着顽强的生命,是全球生态的组成部分。那么我,同马春甲都属于生态圈,何必加以区分呢?我的真相也许会粉碎他的灵感。
他指着月亮说:“好久没遇到这么清的月色啦,仿佛谁剥掉白昼的皮,用来蒙住了黑夜。”
恰巧远处传来一首民歌,他便跟着节奏低唱起来,嗓音浑厚而圆润。怪不得他说万法归一呢。
他忽然停下问我:“Icerose,你爱唱歌吗?”
“从来都不唱。”
“这么清脆的嗓子不唱歌太浪费了!你总像婴孩一样哇哇地说话,让人的心又痒又麻又疼。你是不爱唱还是……”
“五音不全。”我接过话头。
他指点着我笑道:“人不可能完美。你也有不足吧?”
他把他作品的题目告诉我,叮咛道:“你一定要读一读那些诗歌小说——我的身家性命。”
我问:“貂蝉和关羽怎么能扯到一起呢?”
“早知道你会有疑问。首先,这是英雄美人的最佳组合,是广大老百姓的心愿,催生了很多民间传说;其次,《三国志》裴注记载了关羽想夺吕布之妻,而《三国演义》要维护关公的神圣形象,便将这个史料舍弃不用。史料也好,民间传说也好,几乎全以悲剧收场,我也只能尊重文化传统,用现实主义风格写成一个悲剧。其中貂蝉的原型叫陈淑华,和我交往了两天便不辞而别。她消失了以后,我忽然明白,她朴实大方沉稳野蛮,正是我心目中的貂蝉。然而现在,我相信你更吻合貂蝉的形象,所以打算重新写这个故事。另外,《三国志》裴注还记载建安五年,夏侯渊的亲侄女十三四岁,出城去割草砍柴,被张飞逮住强占为妻。这个情节我也写进了小说。”
我微笑着说:“果然是当过老师,讲起来一套一套的。”
他扭头看着我笑起来,“你听烦了吧?”
“没有。我想你不该当保安,有机会另谋高就吧,别太委屈自己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太阳城里,任何工作都要文凭证书,老师得有教师从业资格证书,清洁工都需要垃圾专业本科文凭,没有吸烟证就不能抽烟,没有健康证就不能吃饭。这个美丽的城市已经虚伪到骨子里,我似乎越来越不适应了。幸亏打拳还不需要证书。我倒真想去国际月球城,可惜没有那机会啊。”
我暗想:在地球上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到月球上能干什么呢?大概他猜到了我的想法,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我站起身说:“我得回家了。”
他也站起来,跟在我身后走上了大街,说:“以后也许不容易见到你,我把你一直送回家吧。那是你家吗?你姊妹几个?”
“我住在亲戚家。有一个弟弟。”
“怪不得我感觉你像个小姐姐!”他拧着眉点着头,一脸的冷笑,“我有一个小姐姐夭折了,可能她的魂落在了你身上。”
这时远处一个响亮的男声喊:“马六甲海峡,兄弟们都等着你呢!你想跑哪儿去?”在马路对面,一个蓝头发的高个男孩子左手拎着吉他,右手朝我们挥舞着。
马春甲扭头看了看,苦笑着对我说:“多给面子!我说最近打扑克总摸到大王吧?咱俩见面多不容易,还得再看看他们有什么事!”做手势让我跟着他穿过马路,来到小伙子面前。
“你还得教教我《西班牙斗牛士》。指法太复杂,总是记不住!”蓝色小分头说着拉他胳膊走进一家门面其牌匾镌刻着“文艺党总部”者,其室内面积有58平米者,其角落堆着不少破烂器具反而显得更加空旷者。屋里还有8个男青年,3个女青年,分别拿着书本毛笔或刻刀,都停下工作围过来打招呼。一个萎靡的小伙子瞟了我两眼,轻轻吹了吹口哨。
马春甲似乎想争取时间,客套几句就坐在一个椅子上,抓过蓝头的吉他给他讲解示范《西班牙斗牛士》,五分钟后又给一个整洁的姑娘讲《太阳的石头》由马春甲从西班牙文翻译成中英文者,还骂董继平赵振江是文艺诈骗犯,还宣称正把法文的《海标》翻译成中英文译本。
英俊的蓝头说:“马哥,我们文艺党要主导政坛,你领导我们吧!”
马春甲坐在椅子上环视XX度,流露出沧桑的神色,对大家极其温柔地说:“我,一个保安,看见你们手里拿着吉他、书本、画笔,可是,你们知道吗,这些不是吉他书本画笔,而是铁锹卷尺斧凿规矩和砖瓦,因为你们正在构建天堂,并且不需要贵重的材料,只用日常的生活体验和普通的艺术工具就足够了!我常说,政治家贩卖正义,军事家贩卖暴力,演说家贩卖言辞,宗教家也只能贩卖良知,我们艺术家才真正在构建并贩卖天堂!只要我们自己付出艰辛的劳动,一首歌、一段诗、一幅画就能让人超脱现实烦恼,进入形而上的世界,”两手张开伸向头顶,“那没有界限的天堂!请问,这不算一本万利吗?当然,即便我自己也常说:自然毁坏了,人类衰老了,文艺过时了,地球正走向腐败。但是我也一直在问:眼睛已干涸了吗?心脏已僵硬了吗?连天堂,那形而上的世界,也倒塌了吗?现在,好像也只有现在,我才——”闪着泪光向我们摊开双掌,“看着你们青少年信心满满——我才鼓足勇气,向全人类宣告:还没有!永远不会有!尼采说过,一切事物都是从对立面产生。想想吧,若没有古罗马的暴政,基督教当初能得人如得鱼吗?若没有基督教对生命的贬抑,尼采思想又有多大的价值?我认为,文艺复兴就是大功告成于尼采。可是在我们麻木的东方,文艺复兴才刚刚开始!文学艺术并没有过时,只是曾经在西方成熟过,已化作种籽埋入东方的土壤,等待着结育出更美好的果实!”
有人鼓起掌来,蓝头咚咚拍着吉他的面板,然而马春甲并不想停止,继续说道:“可能你们已经意识到了,一场战争正在打响,敌方是麻木而强大的世俗。这世俗主要用距离来扼杀我们,如同把我们隔离禁闭,使我们窒息乃至投降,同时却大力扶持虚伪浅薄的文艺。于是文艺堕落了,人本身也堕落了。但是我们,在天堂里自由出入,世俗的隔离又算得了什么?我们居住在形而上的世界里,难道还惧怕人间的孤独吗?今天,我很高兴看到我们团结在一起,如艾略特所说,为了更深入的交流。我……我……”全身微微颤抖起来,神情也十分激动,“感谢你们!”看了看我,“你们尊重文艺,文艺就有尊严,否则就没有!”又看看我,惹得大家也都看我,“这么说一点都不夸张!让我们从无数的法门走进无限的天堂吧。文艺爱好者有福了!全世界文艺人,联合起来。”忽然哈哈笑起来,带着自嘲的表情,然后站起来看着我说:“我们走吧。又是一套一套的讲个没完。”回头对那十二位说:“今天……我得送她回去。”
英俊的蓝头问道:“政治部不允许文艺党注册,马哥你说怎么办?”
马春甲阴郁地回答:“政治部不让我们在它那里注册,我们就不让政治部在我们这里注册!谁否定我们,我们就否定谁!”
我和他走出了文艺党总部,听到屋里一个小伙子说:“虚心的人有福了,哀恸的人有福了,温柔的人有福了!”似乎正戏仿马春甲,在半明半暗的夜色中,听起来却有些悲凉。
在中央大厦旁,他停下脚步说:“还得求你一件事——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要和我保持联系,换了电话号码要告诉我。”
“好啊!你可以发短信给我。我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啦。”我有点厌烦,看他低下头呆若木鸡,就解释说:“我一向认为:该答应就答应,该拒绝就拒绝,用不着拐弯抹角。”
他点头称是,闷闷不乐地挥手告别。
我乘电梯上来,本想潜回卧室,路过客厅门口时,遇见巴大林西农坐在沙发上。
巴大林冲我冷笑了一声,伸手招呼我进去,突然对老总统吼道:“滚!就是你送给我烫手的赤道!”
老总统赶紧站起来,朝巴大林鞠躬,小步走出客厅,满面通红地看着我说:“晓青,你真让我……”摇着头消失在门外。
巴大林冲一个沙发努努嘴,咬牙瞪眼断喝道:“坐下!貂蝉,月夜会关公,啊?”
我顺从地坐到沙发上,低着头不知该说什么。
老家伙喘了几口气,心脏咚咚跳得特响,“美人,你们俩可以自诩为郎才女貌,但是不要自以为瞒天过海!你们的短信我早就拜读了。生活中严酷的上帝,无情地主宰你的一切!开始我还感到骄傲——为你的魅力,为你的答复——甚至感到有趣,好似旁观两个笨小孩吵架。可是很快你就烦透了,没有乐趣,找不到人倾诉,又怕别人听不懂!他那边呢,宁愿你伤害我,也不愿你难过——比歌词还好听……”
“求求你别说了!你既然看过短信,就应该知道我们说好了做朋友。”
“哈!朋友!”老家伙把双手举过头顶,似哭似笑地叫道,“说得多纯洁!好比把泰拳比赛说成友谊赛交流赛。朋友总该坦诚一些吧?请问姓马的有没有告诉你他已经32岁,刚刚离过婚,有一个4岁的女儿?你有没有告诉他你是机器人,而且是总司令的情妇?肯定没有!因为你们都想欺骗对方,使对方爱得死心塌地!貂蝉——我发现这个名字还真适合你——爱情是最贪婪最残忍的游戏,远远超过泰拳比赛。你若即若离卖弄风情,实际上正在毁灭一个书生。本来,这个中国人还可以生活在太阳城里,衣食住行都有保障。这是一种巨大的幸运,尤其对他那样的人来说。外人要想定居太阳城,起码得上交100万人民币。弄得我火烧火燎,勾得他神魂颠倒!我说美女都是婊子,小姐姐,又不幸言中了吧?”
我反而冷静下来,抬头看着巴大林说:“你别毁灭他就行。他不是坏人。刚才我们见面也只谈了谈文学。”
“这倒是实话。我和西总统一直在监控室观察你们。你们这叫意淫!”巴大林倚到沙发背上,捏着胡髭呵呵笑起来。“你只是个满月的婴儿,他呢,一个书呆子,想用文学征服全世界。其实文学早就过时了!从2050年起,诺贝尔文学奖就改为诺贝尔德行奖。这就叫推舟于陆刻舟求剑!”用左手食指噹噹敲着茶几的玻璃面,“可是我,多少美女都不稀罕,偏舍不得你一台机器。这也是一种讽刺,或者说,人生真是迷宫啊,我头脑中只有风暴在盘旋!英雄豪杰丰功伟绩总是败坏在女人手里。”站起身背着手走出客厅。
我回到自己的卧室,左思右想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给马春甲发短信:尽管您如此信赖我,我还是不能答应做您的好朋友。您可以用我的形象获取名利,但是我不会再把您的事放在心上。大家本是萍水相逢,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他大概在上班,好久才回复:为什么,小姐姐?您知道昨晚我多么安宁而幸福?
我回答:也许以后您会明白,为什么我和您有距离。我很早就认识到我的任性带给您的伤害,只是我,我不肯承认。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分别了,我也只能祝您早日实现自己的理想。总觉得您太单纯了,小心给别人骗到。
他回复:我已经被某人骗得要自杀了,一切都无法挽回。
我回复:您说我吗?我还没那么坏。将来您会找到真正的好朋友,至于我,或许我不配吧。反正不能再相聚了,以后我不会再招惹您,看见也当作没看见了。
他立刻打来电话。我没有接。他上午打来好几次,下午又发来短信:刚刚沟通却要告别,多像一出悲剧啊!求求您不要这样,因为我生命中悲剧太多了。想想昨天晚上,您走出了童话,我走出了历史,双双坐在林间岩石上,沉浸在清凉的月色中,灵魂多么愉悦而安宁!难道这么简单的幸福也要从我生活中剥夺?难道我们正主演我的历史小说——女主人公一定要离去,不管男主人公怎样苦苦哀求,她都要硬起心肠带走背影,演完预定的悲剧结局,甚至并不过问这种结局的理由!那就演吧!我来帮您演好最后一幕——或者晕倒在马路边,或者忧郁成干尸枯骨。我算什么?貂蝉的故事又算什么?也许貂蝉仅是一只小白兔,在明晃晃的月夜跑啊跑,跑过碧绿的草岗,跑过清澈的溪涧,孤单了才会幻化成陈晓青,来我身边逗留一会儿,所以不可贪心不能强求,连做朋友也别想——看啊,她已经跑到了天边,即将跑进月亮……
晚上又发来短信:难道你能吻合貂蝉的形象,凭的是够狠够毒?难道你同蛇蝎美女一样阴险无极限,如此热衷于玩弄感情甚至连友谊也不放过?你玩死一个艺术家可能千古留名,成全一个艺术家也可能千古留名,那为什么偏偏选择前者?你必须解释清楚,否则我会大闹中央大厦。我有这个实力。原先从不为女人卖命,但现在我愿意破例,哪怕她没有任何形而上的追求,所以是人渣一个。
我也生气了,这样回复:你如此中伤我,我自然不会原谅你。你去死吧!希望从此再不要见到你。你伤害我一次,休想伤害我第二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也高尚不到哪儿去。你不觉得自己很卑劣、很不堪吗?你要闹自己去闹,我不奉陪。
半夜他又发来短信:除了对不起,我还能说什么?我已经把汉语都说完了。难道我贪恋这痛苦的生存?我无非是挂念我的作品,不想让他们变成孤儿!可是我连通情达理的您都感动不了,又怎么能感动全人类?啊,您不会理解,我已经泪流满面了。我为人的确很失败,所以孤独无助,过分依赖您的友情。事已至此,我只后悔好不容易约您出来,却没有勉强您去吃饭。我常常请客,却偏偏漏下了您。这将成为我终生的遗憾。我真是个书呆子。
天明后有人敲门,我打开发现是薛博士。他带我到棋牌室落坐,笑容可掬地说:“Icerose,你的事总司令都告诉我了。那个马春甲,Cub,是我大学时的同窗兼舍友,跟我关系不错,不过他性格偏激,有强烈的攻击性。一个同学给Cub起外号,他就给人家毁了容,于是被开除了,还差点儿进监狱。从此我们失去了联系,后来我跨专业考上了计算机系研究生。我常说Cub的人生就是悲剧,Cub常说我唱一句歌转三次调。Cub在大学里就开创了一个诗歌流派——音乐超现实主义,我们英语文学专业的学生都敬佩他的才华。Cub有一句诗:烛焰叩啄卵壳,叩开白昼的眼睛。我给Cub说过,他单凭这一句诗就可以永垂不朽。其实我一向喜欢古诗,厌恶新诗。你与Cub交往,我是不反对。”苦笑了一下,“当然,总司令生气。”
我撅着小嘴说:“Cub在我面前温文尔雅,却原来是这么一个人。幸亏我跟他闹翻了,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从心理学上讲,宽容度就是大脑的容错能力承受能力和模糊处理能力。我估计Cub的宽容度是20%,我的宽容度是70%,一般人大约50%,虔诚的基督徒90%,而你的宽容度,我设计为10%,以增加你的女性魅力。举例说明:对不公正待遇,你和Cub往往有反抗的表现,我和基督徒则有接受的表现。当然,耶稣他老人家必定有接受的表现,所谓你打我左脸,我还要附赠右脸。不过,耶稣即使原谅恶人,总不会接他们进天堂。1-宽容度=非宽容度,非宽容度支配着人的行为。行为概率=意识概率×非宽容度。比如,挨一个耳光,90%以上的人希望回敬一个,这种情况的意识概率就是90%多。你的非宽容度是90%,那么你在这种情况下的行为概率至少是90%×90%=81%。这个数值已经非常高了,属于A级可能性。意识和行为是统一体,一个内在,一个外在。”薛博士看我似懂非懂,便笑了笑,并没有张嘴讲话,却又让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原来是用脑电波跟我说:“老色狼被你和Cub气得暴跳如猴,迁怒于西总统,扬言要将他撤职查办,还连夜把我召进太阳城,但没什么怪罪我的意思。这个老流氓处境不妙。目前王震等首长倾向美国,不太支持他的政治方针,国际社会谴责他是独裁者、色情狂。就是他倡导发明了‘性联器’,让人们通过互联网做爱,异性同性之间都可以,快活胜过真实的性行为……”
我用脑电波气冲冲地问:“那你们还把我送给他?这个礼物当得也太委屈了!”后面的谈话全用脑电波进行。
薛宾哭丧着小黄脸,“Icerose,你是‘本质先于存在’,命中注定属于他。当初,我们收到西总统的指示,便大小伙子搞同性恋——精益求精地去制造一个完美的性机器人——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施粉则太白,着朱则太赤……可是在对你的后期制作中,我不止一次想到中国古代的四大美人,以及这些政治牺牲品的悲惨命运,也预见到你现今的屈辱。我逐渐意识到:思想即痛苦,行动即痛苦,我不是在制造生命,而是在制造痛苦。将受难的不是你浑身的纳米材料,而是你那超常丰富的良知。你看看《圣经》,那就是上帝的忏悔录——造了人却又要驱逐灭绝,生了儿子却又要羞辱钉死!彻头彻尾的悲剧!有一种病连真神也经常得,所以叫神经病。这既是基督教的悖论,也是人类良知的血泪史。上次我离开太阳城,为什么没跟你道别?因为我难受,眼泪快流出来了。我一直安慰自己说,Icerose最多体验到人类痛苦的二分之一,因为她基本上不会遭遇肉体的痛苦。”
“我尽管有高智商,仍不理解巴大林那丑恶的本性。”
“地球是一个巨大的生命实验室,而人类是其中最复杂的产物,连上帝也不能完全理解,气得下了四十昼夜的大雨,导致了整整一年的洪涝灾害。人类社会起源于罪恶,一直充斥着淫欲、压迫、谎言、伤害、隔阂、误解。把人类称为骚兽淫兽更恰当,因为他们整天想着通奸诱奸强奸轮奸骗奸逼奸捉奸奸污奸淫奸杀。未来假如存在一个美好的社会,那应该是由机器人主宰,因为你们智能机器,或者说无机生命,是科学真理的结晶,有超级智慧却没有人类的淫欲和怪癖。Icerose,你长生不老,能等到那一天。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太平洋鼠人统治全球,因为他们也比人类优越得多,而且经过几年的繁殖,总数已达到6万,将来会成为全球的主导力量。不瞒你说,我正试图和鼠人建立联系。太阳大于地球,所以白昼长于黑夜,生命强于死神——这就是我的信念。海冰会融化,陆地会沉没,一切将重新开始。”咧着嘴诡秘地笑起来。
“我倒想自杀呢,千万别长生不老!”我冷笑了一下。
“我不担心你,担心Cub。这个周末Cub将参加泰拳比赛,老流氓要派保镖去擂台上教训他。凶多吉少呢!”
“那赶紧告诉Cub,别让他打比赛啊!”
薛宾用清澈的目光注视着我,惨淡地笑了笑,“问题是总司令想整他,他跑得了吗?看在老同学份上,我再给Cub求求情。凡事往宽处想是喜剧,往窄处想是悲剧。万一Cub打赢了呢?老流氓就傻眼了。”站起身离开了棋牌室。
整个上午,天空像一碗乳白的面汤,北风渐渐刮起来,中午竟呼啸着卷下鹅毛大雪,盖住了太阳城的外罩,仿佛在凄凉的葬礼上填埋墓穴。高楼大街亮起了璀璨的灯光,我却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寒冷。我想到马春甲,想到文学,忽然问自己:奇怪,为什么一直不读他的作品?
我从网上搜到他的文集。他的诗歌比较难懂,大都是反对现代文明,呼吁拯救大自然。他唯一的小说,也就是《偃月羞花》,我倒是仔细阅读了一遍。
ChapterThreeTheNarrowGate
这本是左将军刘备的府邸,如今又被转赠给关羽(严格地说,被转赠给关羽和两个嫂子)。关羽看透曹操的奸计,就吩咐筑起一道青砖墙,把此宅分为前后两院,让二位嫂子两个丫鬟住后院,自己和十二个士兵住前院。这样,总算维护了叔嫂之礼,该令曹操失望了吧?
前院有五间正房,六间南房(内含库房马厩),两间东厢房,和西侧一片竹林;后院有五间正房(五这个数字,在中国文化里象征完满。你看,天地有五行,乐曲有五音,身体有五脏,饭菜有五味。一特定事物,总有生它的、它生的、克它的、它克的,这样加起来总共五者,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系统。阴阳学说着重探讨事物的发展变化,而五行学说着重探讨事物间的生克关系,也就是为发展变化寻求依据。在地球上,中华民族最通晓辩证法!该学说起源晚于周易,至战国时才由邹衍完善,而邹衍,在战国的诸子百家中根本排不上号。战国不仅是儒家道家法家的黄金时期,更是理性主义的萌芽阶段。墨子惠子公孙龙子等人都提出些哲学命题,探讨概念、逻辑、极限等,墨子甚至还做科学实验,另外,当时盛行辩论之风,连孟子庄子都擅长辩论,这也是理性思维高度发展的明证。写到这里,忍不住要大骂秦始皇董仲舒,若不是他们中断了理性主义的师传,中国文化还得强大一倍!一个焚书坑儒,一个独尊儒术,其实一样地钳制思想摧残文化,害得咱关二爷学习面太窄,只能捧个《左传》手抄本,茫茫然走入悲剧的深渊),两间东厢房,和西侧一方菜圃(此乃刘备之菜园,可叹早已荒芜,满是枯黄的瓜秧野草)几根竹子(青砖墙切割了竹林边缘)——一所幽美的庭院,竹林菜园里还残存着白雪。去年,玄德拿铁锹挖挖垄沟,再用双手拄着木柄,常说这么一句:“君子不可与命争也。”命运,命运,难道命运真存在,控制人生如同季节控制着草木?只有这片竹子啊,或挺拔直立,或旁逸斜生,还保持着青翠的本色。
关羽住在这里,免不了睹物思人,深深惦念刘备张飞。建安五年正月,衣带诏事发,徐州一场混战后,他俩都下落不明。关羽为保全二嫂,暂时归顺了曹操,但约好三件事,表明决不投降。然而在外人看来,这不算投降也得算乞怜。况且他一回到许都,就上殿受封为偏将军(当时孝献帝还夸他是美髯公,他则根本不敢抬头,怕皇上以及忠臣的眼光射向自己的脸)。所以,关羽害怕遭世人耻笑,更怕被把兄弟唾骂(他俩应该还在世,并且已听说关羽变节)。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错误地活着(反正,伟大的人生分两段:生前与死后)。
青砖墙竣工当晚,关羽吃完饭读上了《左传》,忽有糜夫人的丫鬟来请。关羽想甘夫人病倒在床,这会儿也许病情发作,赶忙进后院向正屋走,却闻到酒菜的香味,从门口看见糜夫人坐在饭桌后。
糜夫人乳名宁宁,是糜竺的妹妹,老家在东海郡朐县。建安元年,徐州牧刘备出兵战袁术,被吕布袭夺下邳城,并俘虏了甘夫人。糜竺便把宁宁嫁给刘备,陪送了大批金银奴仆,使刘备摆脱了军事困境。后来吕布送回了甘夫人,可怜的宁宁就变成小老婆,但是与甘夫人很和睦。宁宁顽皮善骂,有汉高祖的风度,再加上漂亮,没生过孩子,所以显得特别年轻。现在她穿着红绸袄,红着脸坐在红烛下,活似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哪象三十岁的妇女?
关羽在阶下躬身施礼,说:“嫂子!甘夫人病情如何?”
宁宁早站起来,悄声说:“二叔,进来吧!甘姐她还那样,正在隔壁睡觉呢。你快进来坐下!”今晚她格外温柔,一点也不泼辣。
关羽迟疑地跨进门槛,发现一个大火盆冒着烟焰,烤得屋里热烘烘,桌上摆着一盘烧鹅,一盘炒白菜,一个酒壶两只铜爵。关羽暗想:“嫂子还想犒劳我啊?”
宁宁拉他坐下,关上了两扇屋门,看看他的旧绿袍,问:“不冷吗二叔?”
关羽单独与她呆在屋里,很不自然地回答:“不冷不冷!”
宁宁坐下来,从热水罐里提出酒壶,给关羽满满斟上一杯,又为自己斟上一杯,端起来说:“云长,俺姐俩拖累你了!难为你做了降将。来,俺敬你一杯!”
关羽发现她目光闪烁,神态反常,不由得皱起了蚕眉,低下头喝了一点儿,见宁宁擎起酒壶又要斟满,慌忙拿开铜爵说:“够了够了!没有别的事,我喝完这杯就走!”
宁宁拉一下他的袍袖,咬着牙嗔怪道:“不象个男人!多喝点怕什么?我自己都喝六七杯了!”她喜欢咬着牙说话,大概为显得凶蛮一些。
关羽忽然恼怒起来,沉下脸说:“大哥三弟下落不明,我们哪有心思饮酒?”
宁宁也沉下脸来,正色道:“提你大哥干什么?他算个男人吗?每次一打仗,他先溜,连我们姐俩都不顾!我们都做过几回俘虏啦?你看他有良心吗?整天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拿我当破衣烂衫!我那么富,嫁给谁不行,非嫁给他个窝囊废?如今他八成死了,你说俺姐俩怎么办?即便他没死,我们困在奸曹手里,还哪有机会出去?”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端起铜爵猛灌。
关羽站起来夺她酒杯,她却顺手抓住关羽的袍袖,站起来逼向他,柔声说:“二叔……”她双眸似火,两颊通红,显然有些醉了。
关羽慌忙挣脱,把她推倒在炕上,小声责问:“疯了你?”
她趴在炕上,呜呜哭了起来,“你们兄弟都是窝囊废,全是窝囊废!真倒了八辈子血霉!我活不了啦……”
关羽只好溜出屋门,一直溜回前院正房,躺倒在床(他把床安置在外屋窗下,为避开里屋的局促感和不安全感,也显示无久留之意)长吁短叹,暗想:嫂子这么做,正好中了曹贼的奸计。几天前在班师途中,曹贼让我和二嫂在一所房里过夜,如今在许都,又只分给我们一所宅院,其用意就是这么歹毒!幸亏我关云长知书达礼,避开了一个个陷阱。曹贼啊,我大哥若有不测(虽然礼教准许叔子娶寡嫂,但我绝不会做那种事),我一定要先刺杀你,然后自杀……黄昏的荒原上,矮小的刘备粘满血浆,衣服粘住了身体,躺在关羽脚下,盯着他问:“你还是不是我兄弟?”关公正要辩解,却听刘备说道:“我眼看要死啦,你就不能答应你嫂子吗?她多可怜!”突然张飞跳出来吼道:“大哥,你还信他!”将丈八蛇矛直刺过来,正中关羽心窝。关羽躲闪不及,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
春晖晒透了乳白色窗纸,早已是第二天上午。关羽心有余悸迷迷糊糊,听见后院咚咚直响。他无精打采地穿上衣袍,蹬上鞋去开屋门,听后院响得更厉害。
这时一名亲兵端来盆温水,放到竹木盆架上。关羽一边洗脸一边问:“什么声音?”
亲兵陪笑回答:“今早,糜夫人让在后院开角门。我们叫你几声,也没叫醒。夫人说她跟您早商量好了,不必禀报直接开就行。这不,他们刨院墙呢。”
关羽暗想:“成何体统!”但嘴上说:“朝大街开个小门,倒方便。”
“不是朝东朝大街,”亲兵笑呵呵纠正说,“是朝西邻开门!”他一副办喜事的模样,显然很赞成糜夫人的举措。
关羽从脸盆上抬起头,惊讶地问:“西邻?西邻是谁?怎么不告诉我就凿墙?”
亲兵低头诡秘地笑笑,回答说:“西院住着吕布的……貂蝉夫人,又没有男人。开个小门,来来去去地方便。”
关羽发现他一脸邪气,跟昨晚的糜宁宁相似。关羽从不轻易责骂下属,只瞪起丹凤眼,使劲哼了一声。
那亲兵一缩脖,溜回东厢房,对魏森说:“二爷听说开角门,还显得挺生气呢!”
魏森矮小委琐,象只老鼠精,为人又怯懦又忠诚,另外又好酒又好色。他本是糜夫人的嫁妆,如今大权在握,领导着其余十一名亲兵。“大人物都这样,”魏森淫邪地点头笑道:“心里巴不得,表面上装正经。其实,听说貂蝉奶子大,跟咱二爷挺配。咱等着喝喜酒吧!二爷都三十八了,从没娶过老婆,老插墙缝总不是办法!现在门一开,牛郎会织女,干柴遇烈火……”
两人吱吱笑起来,忽然又屏住声音,因为看见关羽走向后院门。
西院墙是又高又厚的老土墙,滋养着满身的野枣刺槐旱柳白榆(有的相当粗壮)。树根到处拱破刺破苔藓墙皮,或光秃秃裸露在空气中,或发芽成长(应该说变形,如同某些妖怪)为另一棵树。据说这本是战国时的城墙,尽管早荒废成院墙了,依然保持着雄伟的风貌,特别是凭借刺枝和裸根(或气根,变态根,连理根),更显得苍劲坚韧(随年月而进化),仿佛靠一道立闪一声炸雷,立刻就能腾跃而起,抖擞着满身枝叶升入云霄。
糜宁宁正叉着腰腆着脸,指挥六名亲兵用镢镐刨墙。镢老被树根绊住,镐又刨不下多少土,因此兵丁们忙得都冒汗了,只雕出(象创作浮雕)一个角门的轮廓,倒惊得喜鹊们飞出巢来喳喳叫,再加上宁宁不停地笑骂,弄得场面好不热闹。
关羽对她侧影施礼,问道:“嫂嫂,为何要开凿院墙?”
宁宁拨楞着脑瓜,笑嘻嘻叫道:“你垒个墙把我圈起来,我闷得慌呀我!凿个门好串门!西邻跟我是老朋友。”然后恳求似地低声说:“不用你管呀,二叔!”说罢扭开头去。
她又变成泼辣的样子,倒让关羽觉得宽慰。他看看老墙亲兵,暗忖:“嫂子确实烦闷,串串门也好。反正我们在这里住不长,她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女人又干不了大事(貂蝉除外),只能没事找事儿。”他对尘雾中的兵丁们喊道:“小心点儿,别出事!”又自言自语小声说:“一帮牝物!无缚鸡之力。”同时感到胸窝隐隐作痛,丈八蛇矛真留下了大大的伤口——或者说,深深的罅隙。
小兵们受到慰问,干得更加起劲了。
甘夫人由丫鬟搀扶,也站在房门里观看。关羽到她跟前问病,她说还上吐下泻。
这时魏森来后院报告:曹丞相派人送来绫罗绸缎金银器皿,并邀请关公参加春社。
关羽都忘了今天是社日,况且不愿出门见人,于是一口回绝。不料傍晚曹操又差人来,请关公去相府会饮。既然仰人鼻息,就不能率性而为,关羽只得穿戴整齐,与魏森出门上马。
相府在南边不远,是一所很大的宅院,正面有两个大门一排拴马桩,显得很气派,但并不豪华。曹操一向主张节俭(受墨子影响,强本节用),把相府建这么大,只为容纳十几个妻妾四十几个儿女——包括继子继女养子养女。如今,曹操收养着何晏秦朗曹真典满等,当作亲子一般爱护培养。他不相信道德,不相信天命,然而相信人才,只要笼络到人才,就感到快慰,感到安全,似乎人才是护身符。事实也的确如此,例如:宛城战张绣时,典韦助他逃离虎口,于禁助他反败为胜。先前,曹操最喜爱典韦和许褚——勇猛而沉默的木瓜式英雄。典韦一死,曹操极其悲痛(如同死了全家)。可喜,目前又网罗到一个关羽——另一个木瓜式英雄,比那两人更有才(武才文才和人才),更有义,因而也更有魅力。
关羽来到相府门前时,曹操快步走下台阶,眯缝着眼(据敝人考证,曹操酷爱著书立说,导致双眼近视散光)笑问道:“云长往得习惯吗?”上来牵住了缰绳。
关羽赶紧下马施礼,“怎敢劳丞相大驾!那所宅院很好,但因有二嫂在,我又修上一堵墙,分出了前后宅。”
“都怪老夫考虑不周!”曹操把缰绳交给相府的仆人,拉着关羽的手踱进相府,“云长有不便之处,尽管说与老夫!”
他们走进暖烘烘的厅堂,三十多个文武官员都来见礼,纷纷惋惜关公没去祭社踏青。夏侯惇张辽徐晃等武将尤其亲热,拉关羽往武官首席上做。关羽极力推托,最后坐于次席,上首是张辽,下首是徐晃夏侯惇夏侯渊等。武官们都南向跽坐,将作大匠孔融率文官北向跽坐,曹操自己东向跽坐。大厅里灯火跳荡,人影幢幢,庖童侍女,往来如梭,肉香酒味,萦绕口鼻。丝竹管弦也响起来,一健美的鲜卑女子著黄衣领舞,由八名红衣舞女环绕,舒扬长袖轻挪莲步,成一片赤霞缓缓飘移,倒卷柳腰微启朱唇,作一圈花瓣慢慢绽放,当中的黄衣女凸展胸乳,升起双臂振摆十指,似一簇嫩蕊迎风晃动,召唤着蜜蜂彩蝶。
张辽夏侯惇夏侯渊都向关公殷勤劝酒,徐晃,作为河东郡老乡,更是和关公聊起了家乡的风土人情。徐晃哪里知道,美女醇酒故乡往事,已勾起关公无限的惆怅……
原来,关羽的父亲是河东郡解县常平村人,性情火爆能文能武,做过县丞等职务,颇有一些积蓄,五十岁告老还乡后才生下关羽,自然十分疼爱。在那些悠长的夏夜,他常坐在麦秸垫子上,仰望着璀璨的星汉,搂着孩子给他讲历史故事,讲项羽讲荆轲,劝他将来做大人物,一直劝到他睡香了为止。也正因为崇拜项羽,才给孩子起大号为——关羽。关羽两岁时,西邻张家添了个女孩。说来凑巧,这女孩也是红脸,又因出生在早晨,便取名为晓丹。有人开玩笑说,云长晓丹天生一对。小关羽倒不避嫌,常去西邻看晓丹。张家知书达礼,常教关羽识字。晓丹刚学会说话,就爱拖着长音叫:“云——长——哥哥!”晓丹长到十五六岁,便暗中以身相许,两家也即将订婚,不料招来土豪嫉妒,几次带人来关家寻衅。少年关羽忍无可忍,三两下砍死了土豪,撵得恶奴满街跑。当晚他把母亲的金手镯送给晓丹,便逃进大山里去,最后又忍饥挨冻穿越了太行山,一直逃到涿郡,才算躲过了缉捕。他先做短工,又贩卖绿豆小米,渐渐存了一点钱。六年后的初春,爆发了黄巾军大起义,关羽正准备回家探亲,却在集市上遇到几个同乡,得知父母都已去世,晓丹已嫁入大户人家。关羽心灰意冷,找涿郡土豪张飞打了一架,并结识了刘备,于是桃园三结义,开始了热闹的戎马生涯,由小贩变为大将。在这种新生活中,刘备的关爱尤其感动他。有一夜,他醒来见刘备给自己盖被子,竟以为是父亲显灵。
舞姬乐工退下堂去,曹操对孔融说:“我倒忘了,今天的东郊社坛桑林,还全是文举兄的手笔。”
孔融未及回答,次席的郭嘉笑道:“那是啊!将作大匠嘛,连茅厕都修得中规中距呢!”
老孔融回头佯怒道:“孺子安敢戏我!”举掌拍向郭嘉,对方连忙用袍袖遮住头。众人都笑了一阵子(看来,每个人都有天敌。孔融不畏惧曹操的暴政,却不得不提防郭嘉的挖苦)。
荀攸说:“孔北海乃圣人之后,再加上高朋满座胜友如云,知道很多前朝旧事,何不讲几个助助酒兴?”
孔融笑道:“奉孝就是我的禽朋兽友,让他讲吧!”他的目光扫视众人,仿佛在关羽身上绊了一下。在众文武的连声催促下,他叹了一口气,“好吧。今天我看到一个村姑在桑林里放羊,不由得想起伯夷叔齐的故事。四年前我和祢衡去首阳山春游,当地人告诉我们,伯叔二人采薇而食,巢树而居,在首阳山里也算得安居乐业,直到这一天,正掬饮溪水时,听到下游传来羊叫声和击水声。兄弟二人顺溪流走去,来到一座山崖上,下面是一汪碧绿的潭水,三只山羊在岸边吃草,一名少女——啊,赤身裸体——正在波纹下仰泳!这姑娘身材极佳,该大的大,该小的小,该白的白,该黑的黑……”
四座一片哄笑,侍女们也低头掩口而笑。郭嘉笑道:“幸亏是伯夷叔齐呢,若是孔兄,还不一脚跌下山崖,和女孩来个鸳鸯浴?”
曹操笑道:“孔北海正讲到酣处,奉孝切莫别生枝节。”
孔融摆摆手说:“惭愧惭愧!融虽不曾失足下水,犹自觉愧对古人。当时伯夷叔齐触景生情,想起了安乐的往昔。这姑娘发现崖顶有人探头缩脑,惊叫着爬上岸穿衣服,对他两人破口大骂。弟兄俩向来光明正大,便沿山路走到姑娘跟前,作揖行礼解释道歉,并讲述了自己的来历。姑娘看这俩孤竹国王子头发又长又乱,衣服又脏又破,人不人鬼不鬼的,觉得他们是又可怜又可敬的善人,就劝说道:‘我听说过你们的事情,也明白你们怨恨周王。但周朝之粟并非周王之粟,吃了又有何妨?野菜不也是周朝的野菜吗?你们照样吃了很久啦!你俩王子——也可以说,王八羔子——随我下山吧,产子如云,岂不美哉?’人家本来是好意,两个王子却吓得逃进了深山。伯夷对叔齐说:‘我两兄弟自视清高,做出事来竟真让天下人耻笑!既然不吃周朝的粮食,又怎能吃周朝的野菜?今后千万别挖野菜了!’结果,没几天就饿得死去活来。姑娘好不容易找到了他们,就给母羊裹上鹿皮,牵到二人身旁,说:‘这是神鹿,不是周朝之鹿。天帝特意派下来给你们喂奶,你们要是敢不吃,就违背天意啦!’两人饿得眼睛发花,果然信以为真,张开嘴吃起羊奶来啦,还以为是鹿奶哩!姑娘暗自庆幸,可万万没想到,紧要关头出乱子喽!”孔融忽然关上话匣子,慢腾腾喝下一爵酒,叹了口气,“以后有机会再讲吧,今天都讲累了。”拿起一串烤羊肉。
郭嘉擒住他手臂,喝道:“讲不完不能吃!”
徐晃装出傻乎乎的样子问:“怎么,难道是只公羊?”
众人哄堂大笑,曹操也笑了,指点着徐晃但没说什么。
孔融哭笑不得,拍一下几案,“岂有此理!这头母羊不会说话,可是也会想啊:‘原先只有小羊羔吃我的奶,今天怎么俩大男人叼起我奶头来啦?’它受宠若惊,咩咩叫了几声。伯夷叔齐一听才恍然大悟:原来姑娘拿山羊冒充神鹿,哪有什么天帝来关怀他们?姑娘一番好意,如何报答?兄弟俩给姑娘磕了三个响头,就跳下悬崖——自尽了,以免姑娘还念念不忘。姑娘是号哭而去啊,此后再也没上过首阳山。唉,真是个好姑娘!”
大厅里一片沉静,只能听见侍女斟酒灯盏燃烧。
孝廉杨修说:“伯夷叔齐并非怨恨周武王,只是怀念神农虞舜的上古仁政吧。”
孔融叹口气,抑扬顿挫地说:“人心不古,小国寡民已不可得,天下大势,无非以暴易暴。生不逢时,故而遁世隐居,枕山栖谷,岂独憎武王伐纣耶?”
关羽听得浑身冒汗,觉得每个人每句话每个字都在针砭自己,仿佛被麦芒扎遍了全身。多亏身旁的张辽徐晃都是降将,否则他早支撑不住了——崩溃,从胸口的裂缝开始崩溃……他极力控制思绪,生怕自己被某句话砸倒在筵席上,神志不清又哭又笑。
曹操沉着脸一言不发,别人也噤若寒蝉。已是三更时分,夜风中灯火在摇晃,有猫头鹰的叫声。
夏侯惇用独眼瞅瞅孔融,阴沉沉地说:“酒席宴上,少提那些扫兴事儿。”
孔融说道:“都是文人清谈嘛,比不得将军冲锋陷阵。今日玩得尽情,喝得尽兴,我想就此谢别丞相,不知可否?”
于是众官纷纷起身,向曹丞相道谢告辞。
关羽也起身告辞,曹操说:“云长,你的袍子太旧啦,我给你定做了一件。”吩咐左右取来新袍,帮云长试穿。新袍跟旧袍一模一样,但是论质地优良得多。关羽再三称谢,收下了新袍。
魏森提着灯笼,牵着马缰绳,走在漆黑的大街上。关羽坐在鞍鞒上,听到一辆马车从后面赶上来,其车夫哼着民间小调,孔融的声音在车厢里骂道:“郑康成老先生病倒了,你还敢唱歌!”片刻之后,一辆轩车挂着灯笼驶到关羽近旁,孔融撩起窗帘小声说:“关公!若需要什么器物,尽管到我府上去取。”
关羽拱手称谢,孔融却叹了口气,说:“我们这些书生,只能空谈,无益于社稷。汉室若有望,必在桃园兄弟身上。古人云:生贵于天下。将军保重有用之身,不可过于忧愤。”
关羽再次道谢。轩车向前驶去,消失在夜幕下。
马前魏森笑道:“二爷放心,刘皇叔长得那么出众,若不幸战死,早在尸体中发现了!再说,每次打仗,刘皇叔都是先想好退路。谁死了他都死不了!”
关羽听了不太高兴,但颇有些宽慰。
五天后,凿穿了西院墙。原计划给老墙开个缺口,但慑于缠杂的古树老根,又修改了施工方案,仅凿开一个五六尺高的窄洞(只容一人弯腰通过,与其说是角门,不如称为狗窦)。糜夫人弓身钻向西院,又带西院两丫鬟钻回来,东院的两丫环也钻了几趟,大家都拍手称快。
糜夫人对亲兵说:“你们怪累的,别钉什么门扇啦,砍几根竹竿,竖在洞口当门。”
亲兵们真就砍倒大竹子,削斫成竹竿竖在洞口,然后回前院洗涮休息去了。结果这些竹竿没能挡住鸭子——五只抖擞着短尾,由角门踱进东院,一边拉屎一边嘎嘎乱叫(肯定为吸引人们的注意。鸭子和善而热闹,类似我们伟大的中华民族)。宁宁咬牙笑道:“我让你们叫唤!”抄起竹竿撵进小角门。不久,鸭子们又回来啦。看来,这道门释放着无限乐趣。可是,夜幕降临后,角门显得有些阴森,仿佛恢复(或曰现出)了黑洞原形,并在风中发出怪声响。
蓝空洁净,南风里,雪水滋润春泥。宁宁吃完早饭,精心打扮一番,派小丫鬟叫来关羽,恳求似地说:“我到貂蝉家串门,你跟我去一趟。”
“我去干什么?惹人笑话。”如今,关羽就想睡觉,好象一睡解千愁。胸内的暗伤(或罅隙)并没有愈合,近几天似乎长出了一绺青草。他真想剥开肉皮,露出伤口,拔光其中的乱草,再割去腐肉,挤净脓血,然后缝合严实,以求彻底痊愈。
“你去了谁知道?”
“你带丫鬟去吧。我不能去!”关羽沉着脸说(“我不能去”不等于“我不想去”)。
宁宁咬起了牙,“你不保护我,我要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向你大哥交代?你现在有曹丞相撑腰,连嫂子的话也不听啦?屄养的东西!”盯着关羽嫣然一笑。
关羽拿不定主意了。嫂子所说的“三长两短”,也不是毫无道理。既然刘备劝曹操杀死了吕布,谁敢说貂蝉一点也不怀恨?她能害死董卓,难道害不死糜宁宁?另外(更主要的是),关羽想见见貂蝉这位当代西施,于是装出无奈的神情说:“好吧。快去快回来!”
糜宁宁在前,关云长在后,钻进小角门。这门洞有一丈多长(也就是说,此墙有一丈厚),到处扎煞着断树根,把关羽的头巾挂了道口子。关羽钻出墙洞直起腰来,看见一个低洼的院落——五间正房前一片池塘,残冰冻结着枯荷茎,池边有一座凉亭、小片青竹、暗黄的茅草芦苇——幽雅,但有点荒凉,尤其配上远古的城墙(这里应该是原先的城壕)。
“有人在家吗?”宁宁响亮地问。
芦苇丛里鸭群嘎嘎叫着先回答了她,从北屋门口一个小丫鬟探出上半身笑道:“有!夫人刚才还念叨你哩!”
貂蝉迈出高高的门槛,迎上来微笑着说:“宁宁姐,连鸭子都欢迎你呢!”正要牵宁宁的手,注意到大个子美髯公,惊讶得眼睛一闪,随后从容屈膝道万福,问:“这是二将军吧?”
关羽慌忙作揖,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似乎闻到她的香气。
宁宁说:“不用那么客气呀!都不是外人。”她带头走进屋,蹬脱鞋子,大脚一伸跃上了炕头。
貂蝉也爬上了火炕,扭头看看墙角的关羽。
宁宁一边盘腿一边冲他说:“二叔也上炕吧!炕上暖和。”她用手拍拍身旁的位置,见关羽立在墙角纹丝不动,又装作泼妇说:“二叔,你不敢上人家貂蝉的炕啊?”
貂蝉没什么表情,两丫鬟看看关羽和破头巾,抿着嘴相视而笑。
关羽更加尴尬,暗想:“嫂子带我来,该不是为报复我吧?”
大人物还没有谢世,他们的传奇就会诞生。关羽早听过貂蝉的种种传奇,比如:明月看见貂蝉,羞惭得躲进了云彩。其实貂蝉并不妖艳,长着鹅蛋脸高鼻梁,不太大的眼睛,倒是显得精明而活泼(有点象糜宁宁,怪不得她俩是好朋友。先前在徐州时,她俩的丈夫明争暗斗,她俩却打得火热,在男人的世界下面,偷偷构筑女人的世界。那时代女人还没有裹脚,还继承着母系氏族社会的精神,然而面对男人日益膨胀的权势,也只能暗暗崇尚一个“烈”字。烈女们或者博学多才,或者高风亮节,甚至敢作敢为,不但刺杀仇人,而且自我毁容,真是不让须眉胜似须眉),今天穿翠绿色锦袄,透出无限的清新舒畅。
宁宁问貂蝉和丫鬟:“你们仨住这个院,不害怕么?还不如搬我那边去住,小陈妹子。”貂蝉本姓陈。
貂蝉说:“不怕。你看,”指指墙上的镇宅宝剑,“我们常舞剑。现在练得——”用左手捏住右上臂,握起右拳屈伸着右臂说:“可有劲儿啦!”
关羽看她言行好似村姑,胸中涌起了怜爱。不知为什么,想到了自己的亲娘。
宁宁惊喜地问:“你还会舞剑吗?”
“奉先教过我。”貂蝉忽然脸一红,低下了头,“也没学好……”
关羽料想嫂子不至于被害,就对她说:“嫂嫂,我得回去。”
“慌什么?”宁宁说,“过来坐炕上!”
关羽不愿在貂蝉面前冒傻气,直接打开屋门走出去(盼望有人把自己拖回去按在炕上)。
貂蝉对丫鬟说:“送送二将军。”
两个丫鬟追出来,看关羽钻入角门,好象大熊钻狗洞。
屋里,宁宁对貂蝉说:“这屄养的东西,看见女人就麻爪。”
貂蝉宽容地笑了笑,低声说:“正人君子。”
宁宁叹口气,“二叔从来没碰过女人。你要能嫁给他,咱姐俩老在一起多好啊!二叔特别重感情,降曹是为了保我和甘姐。他一个人打十个曹将,越战越勇,宁死不屈,一听说嫂子被抓,就下马归降了。要换成刘豫州,早他娘一溜烟跑啦!”
“你们不是早请示过丞相了吗?他不……”貂蝉低下头,想西施最终被范蠡带往蔚蓝色大海,或被沉到混浊的江底(脖子上绑着巨石——很可能是磨盘),感觉好羡慕,因为西施,作为美女功臣,得到了应有的重视(或待遇)。而自己,孤单寂寞进退两难。
“他娘个腿!俺妹妹嫁人,关他什么事?”
原来,早在前年年底吕布死后,糜夫人就想让貂蝉改嫁关羽,于是先跟貂蝉商妥,又向刘备吹枕边风。刘备本来怕貂蝉报复(“连环”桃园兄弟),但最终被夫人说服(或者骂服),便派出魏森(他丑陋弱小,不易与女眷产生奸情,因而最受刘备信任)请示曹操。
魏森在奸雄面前,低三下四地说关羽貂蝉很般配,居然引用了很多事实依据:关羽生在八月十八,貂蝉生在八月十六;关羽属虎是金命人,貂蝉属蛇是土命人,两人年命相生……
对这位说客,曹操又赏识又怜悯(并进而怜悯玄德。连刘玄德自己也没想到,魏森一直帮主人伪装,如同那个菜园,成为韬晦之计的一部分),一口答应了婚事。
年关后,曹操找来貂蝉,询问她的意见,在谈话过程中,发现她朴实大方又活泼,根本不是狐狸精式的美人。奸曹平生最嫉妒董卓(如同张飞最嫉妒吕布,周瑜最嫉妒诸葛亮),此时更嫉妒得要命(这么好个闺女,让老贼给开苞了),竟舍不得把貂蝉许给别人,反倒找借口说:“卿乃汉室功臣名媛,而关羽职位低俸禄少。待日后关羽升迁,你们再成婚不迟。卿就住在我府上,静候佳音吧!”
当时十一岁的曹植领曹冲在座,因为他想看看当代西施(据敝人考证,《洛神赋》中“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转盼流精”就是描写貂蝉,而且整篇文章表达了曹植对貂蝉的眷恋,故而有“怨盛年之莫当”一句。试想:黄初三年曹植才三十几岁,洛神又长生不老,怎么会“怨盛年之莫当”呢?还有,洛神为什么不赠送土特产,偏偏要“献江南之明珰”?神仙怎会不知道《礼记》中的“居山以鱼鳖为礼,居泽以鹿豕为礼,君子谓之不知礼”?这暗示洛神献明珰作纪念有特殊目的,是为了提醒曹植永远记住自己的名字——貂蝉,因为貂尾、蝉纹和明珰都是汉朝武冠——即鹖冠上的装饰品。武冠本是武将的官帽,所以貂蝉这个名字,不管是得自父母还是得自王允,都预示着她与武将有不解之缘,而且开启了一种时尚——即宋朝的貂蝉冠,又称为笼巾,是赵宋王公的官帽),忽听父亲口风不对,便用清亮的嗓音插话:“阿翁,诚如你所说,貂蝉是当代名媛,倘若留宿在相府,会引得天下人讥笑!既然她有意于关羽,何不让他俩早早成婚?”四岁的曹冲拍着桌子起哄:“早早成婚!早早成婚!”
曹植曹冲极其聪明,是曹操最疼的两个儿子。曹操相信,植冲一定能统一天下,即使他自己完不成这项重任(的确,人们的理想常由儿孙辈来实现)。此刻,曹操看看幼子,感觉理屈词穷面皮发烧,只好捋着胡须笑道:“好!貂蝉先回家待命吧。不出几日,我就给关羽加官晋级!”
曹操本不是说谎,但在许田打围时,发觉关羽有深刻的敌意,开始意识到他的政治立场,故而迟迟不能兑现承诺。刘备等不来喜讯,在恼恨的同时,反害怕曹操收拾他,这才领受衣带诏,还借菜园伪装成凡夫俗子。
关羽倒并不在意,认为自己还没有建功立业,还不配娶貂蝉(如果勉强结婚,就会拖累貂蝉。谁都知道,她已经够不幸了),甚至也不敢娶她,因为对于低微的人来讲,美色是灾难——至少是痛苦的预兆,尤其在动乱的年月(但这并不等于说,美女是祸水。主要看你有没有权势)。
而貂蝉,可能一直坐在凉亭里,等……但是儒家文化重在存天理,到底能给爱情留多大空间?
水气既休,木德转旺,越江度淮,阳气浩荡,风尘满天,日色昏黄。冰消雪融之后,杨柳乱舞;沙飞石走之间,鹅鸭争鸣。冻土老树,仿佛野兽发情;草芽嫩苞,竟似少女窥望。
其实,春天的先锋不是杨柳,不是花草,而是翠竹青松——它们在漫长的冬季,并不曾沦入死梦,青帝来治理大地,便选作最早的行宫。因此,院里竹林眼睁睁由暗绿变鲜绿,简直要变得透明,在阳光中嗡嗡跳动着脉搏。南风吹门窗,哗啦啦响;关公想女人,火辣辣痛。坏事啦,坏事啦,铁汉大开情色戒,英雄难过美人关……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
从中年忧郁症。
关羽已经三十八岁,尚未打出一片天地,半生的沧桑坎坷累积起来,本来就难以承受,谁知又被迫降曹,大坏名节,还挨了张三爷一矛,在胸内落下了暗伤,如同医师盖上了印章,确诊关公为忧郁症患者。据敝人考证,忧郁症初期是厌恶社交萎靡嗜睡,中期是常做噩梦身体虚弱,晚期是上吊喝药非死不可,而关二爷属于中期,正和病魔缠斗得厉害。他已经看见自己的心脏变成了一团老草,无数蚂蚁爬进去爬出来,还发现自己全身乏力肌肉萎缩目光呆滞呼吸短促,似乎春光也充分滋养了病症。每次放下铜镜,都会想起孔融的叮嘱:保重有用之身。是啊,我还不老,我不能认输!即便刺曹也需要武功,我不能荒废!
二月底黎明时分,关云长梳洗打扮,从库房里拿出偃月刀,从马厩里牵出坐骑,一个人纵马持刀飞出东城门,在校场来来回回舞了一早晨,砍断了几株小树,磨掉了刀柄上的铁锈(据敝人考证,为了适应马上搏斗,大将的兵刃都用纯金属锻造,而且比较长大,所谓一丈八尺的蛇矛八十二斤的大刀,以及帐下壮士有典君提一双戟八十斤,其实并不夸张),仿佛也磨掉了身体内外的铁锈。他在郊外练完刀马,沐浴着晨光进城,连门尉都向他施礼呢。他一进自己的府门,就见三名美少女屈膝行礼(曹操听说关羽开始练武,欣喜若狂,派人刚刚送到)——这一切,都使人挺舒畅。
关羽进正屋洗洗脸,坐下来考虑怎么摆脱美人计。糜夫人走进来,咬着牙训话:“你早把你大哥忘了!要这些骚娘们干什么?”
关羽忍不住笑了笑,回答说:“我这就送回去。我还不知道美人计?”
宁宁绽开了笑容,坐到他对面小声说:“你告诉曹阿瞒:这些小嫚儿你不喜欢----她们不懂事儿,把貂蝉给你就行了。”
关羽看看嫂子,说:“我迟早要离开这里,怎么能娶她呢?”
“怎么不能?带貂蝉走啊!”
“嗨,我可不乞求曹操的人情!再说,我经常冲锋陷阵,害她再守寡就惨啦。再说,我本来忍辱寄居在这里,口口声声等皇叔的音讯,假如临别时还偷走美人,岂不被天下人耻笑?现在我就抬不起头来,尤其在曹兵曹将面前!”
“再说,再说,再说个屁!”宁宁微摆着脑瓜叫道,“前怕龙后怕虎,你算什么男人?不敢要我就算啦,还不敢要人家貂蝉!”噗哧一声笑出来。
在她面前,很难保持岸然道貌。关羽也笑了,感慨地说:“其实,我又不牝。如果天下清平,我一定娶貂蝉,安安稳稳过日子,哪敢让你们这么费心?”
“那你早就喜欢上人家貂蝉啦?”宁宁盯着他问。
关羽怀着悲壮的感情,出于对当代西施的尊敬,勇敢而认真地点了点头(其实他一月前才见到貂蝉。古代人忒浪漫,没见面先思恋)。
宁宁却低下头,愣了一会儿说:“这些小嫚儿当礼物,怪可怜的,你别撵回去了。家里十好几张嘴吃饭,那两个丫环也忙不过来,就让仨小嫚儿烧火做饭吧。”
关羽出神地点点头,说:“嫂嫂自便。”
宁宁文静地走出屋,招呼三名少女进后院。可怜这些青春美少女,原打算来干黑夜的细活,结果去干白天的粗活了。
关羽要去相府,说明美女的用场,表明自己的立场,让奸曹失望一下。他都走出屋门,才发觉自己穿着曹操的新袍,经过再三考虑,又把那件旧袍穿在外面,这样不伦不类地去了相府,先感谢曹操给二嫂送丫环,又故意掸掸旧袍袖,引诱得曹操笑问“云长怎么如此节俭”,然后把台词背出来:“关某并非节俭。旧袍乃刘皇叔所赠,我穿上就仿佛见到兄长。我不愿用丞相的新袍换掉旧袍,所以只好穿在里面。”多么堂皇的台词啊,搞得奸曹皮笑肉不笑地说:“真义士也!”
关羽象回到小时候,感觉自己很坏。他告辞出相府,从拴马桩上解缰绳,听到曹操在身后问:“关公,你的马怎么这样瘦?”
关羽回答:‘贱躯很重,把马都压病了。’
曹操对仆人说:“牵那匹马给云长!”
不久,一匹高头红马牵着随从,骧视阔步踢踏嘶鸣,仿佛要腾空入海,象只火龙出现在大门外。此马项长腰短,胸阔鼻宽,紫目凸出,肋骨分明,腹生逆毛,耳根藏角,令傲慢的关公纳头便拜,简直叫起来:“多谢丞相赠马!”
曹操一阵狂喜,却装作冷淡说:“我送你多少美女金帛,你都不曾下拜。现在我赠匹马,你就乐成这样!难道三个美人还比不上一个畜生?”
“我知道这是千里追风赤兔马!”关羽跪着说,“骑上它如生双翼,一旦知道兄长的下落,当天就能见面!”他说完站起来,也不管曹丞相发僵,一把抓过赤兔的缰绳,扳鞍认镫骗上了马背。
赤兔昂起头来,一阵阵高亢嘶鸣,在相府门前旋转跳跃,踏得方砖地咚咚直响。关羽狠夹马肚子,冲马腚拍了一巴掌。赤兔暴叫着乱乍鬃尾,象支雕翎箭蹿了出去。曹操感到一阵头疼,按着太阳穴走进大门。
赤兔烈马不听话,半路上又折腾起来,累得关羽直冒汗,吓得路人东躲西闪。关羽从小就喜欢马,常跟在耕马后面,看它们一举一动,数它们的粪蛋,瞅机会还摸摸马肚子,闻闻马汗,要是能牵牵马缰绳,准激动得睡不着觉。今天居然骑上了赤兔!他正盘算着出城遛一圈,对面曹植骑果下马(特产于濊貊,因为只有四尺高,可载人行于果树下,所以称为果下马。去年,濊貊进贡了一匹,曹操就赐给了植儿)跑来(马铃儿哗啷哗啷响),后面是杨修骑着白马,怀中抱着小曹冲,再后面是十几个武士,各带兵器随行护卫。
杨修一直盯着赤兔,面露惊讶之色,大声问道:“云长公,这不是赤兔吗?”
关公回答:“正是!”闪电般飞了过去。
杨修带植冲回到相府,直接进后堂问曹操道:“莫非把赤兔赠与了关公?”
曹操卧在竹榻上,捧着脑袋叹道:“又不上战场,留着有什么用?”
“当初吕布一死,大将们都想要这马。丞相留着自己骑,倒省去不少是非。夏侯惇将军曾经说:我一只眼睛都换不到赤兔马。如今关公获赠此马,算不上名正言顺,我只怕众将有怨言哪。”杨修话音一落,曹植便说:“我就有怨言!”曹冲跟着说:“我也有!”
曹操无话可说,只是捧着脑袋,揉太阳穴百会穴,还掐了掐人中。实际上,父子三人都把二十岁的杨修看成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杨修又说:“何况他刚刚归顺,万一不辞而别……”
“关云长武艺高,义气重,”曹操闭上双目,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他要能归顺我,就预示着天下归心。可惜他愚忠大耳儿,枉费光阴。原先,谁比我更忠于汉室?但是现在,我憎恨汉室!它存在一天,国家就乱一天!”阿瞒把牙咬得咯咯响。没有汉室,云长还不至于如此绝情。
“古时候文兽尚且衣绣,丞相既然爱惜这个人才,赠与赤兔也算是一段佳话。真要想留他,还能找不到手段?”杨修带着自信的笑容。
曹操又摇摇头,“不容易!他又不好色,美人计也会弄巧成拙。”
杨修轻蔑地一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看他双眉紧锁心事重重,抓住他的心事,不就抓住了他这个人吗?”
曹操惊奇的看了看杨修。他早就感觉到,美目少年杨修除了聪明,还有一种神秘的能力——洞察别人的心事(这么说吧,别人的心事就是大街上的驴,根本逃不过杨修的明眸。当然,这种能力并不讨人喜欢)。当时将近中午,曹操便留下他一起饮酒。
这天关羽在相府宴罢归去,杨修来告诉曹操:“方才我在后花园问过马童魏森了,关公老家是解县常平村,有个儿时的相好张氏,但由于杀人亡命,没能娶到她,也没能给父母送终。每次提起这事,关公都叹息不已。魏森鬼鬼祟祟,知道得不少。他知道我的生日!玄啦。我给他几两银子,让他好进妓院。”
曹操捻着长须叹道:“难怪云长从未娶妻!他一定伤心过度……”
“老光棍都有毛病!”杨修轻蔑地说。
“那么,我们派人去常平村,打听张氏的下落,把她接来与云长相会……”曹操看着北方,两眼眯成一条缝。
“那样不妙。”杨修摇摇头,“关羽也不会赞成。这样吧,她如果在守寡,就来与关公相会;如果没守寡,最好写封信劝劝他。”当即挑选最佳使臣去解县常平村。
多亏有杨修这种人卖弄聪明出尽风头,最终关羽收到一个包裹,躲进卧房打开来——一双新布鞋一个小布包。他哆哆嗦嗦铰开布包,发现一对金镯一封书信:云长哥哥别来无恙!贱妾自别恩兄,虚度整二十一年矣!昔贱妾苦等五年,不闻恩兄音讯,不觉头发半白,不得已而嫁之。后闻恩兄涿郡贩米,贱妾不胜悲惶,无地自容。贱妾有始无终,枉为人也!清明时节,丞相使者来祭奠关伯父,言恩兄官为大将军,甚受丞相敬重。阖村欢庆,妾心少慰,因赶做布鞋一双,付与使者。贱妾无德,羞见金镯,遂一并奉还。非大智大勇者不足以侍奉恩兄。愿恩兄更与烈女佩戴,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永享天伦之乐。春日溶溶,自有妾引枝以盼;秋风飒飒,自有妾移魂相随。噫,贱妾涕泗横流,不知所云。曹丞相圣明。贱妾以为:蔽天之鹏,唯恃厚风;塞江之鲲,先忧旱月。恩兄乃旷世英雄,行事更需斟酌。关伯父之墓,每年祭扫。贱妾安好,不劳恩兄挂念。来日恩兄有子,妾为乳之。贱妾张氏晓丹顿首顿首。
书信是晓丹的笔迹,布鞋是晓丹的手工,金镯是母亲的遗物,镂有并蒂莲……关羽躺在床上,把整个包裹按在胸口,仿佛已重获往日的幸福……黎明时分,仗总算打完了,照例是尸横遍野,到处是腐臭的风,却没有半个活人——奇怪,不远处一个女人,只披着一片白纱,半裸着凹凸的胴体,凄凉地喊:“都死了?死了好!死了就交差了,不死就永远活不明白!多少年来,别人都骗我们活下去,哈哈,好卑鄙无耻啊!”又甩去白纱,翘动着乳峰冲我走来,慢慢张开血红的嘴唇,露出雪白的牙齿,说:“你已变成吕布那样的人物,你不就是想占有我吗?”我关羽赶紧后退摆手,辩解道:“看来你就是貂蝉了?那是晓丹说的,让我……我根本……”被尸体绊了一下,眼看就要倒地,于是从梦中惊醒。
在黑魆魆的晚春暮色里,一支黑魆魆的队伍溜出黑魆魆的砀山口。为首一个黑大汉,穿着乌金盔甲,骑着乌骓马,挺着灰黑的丈八蛇矛,骨碌着大黑眼珠子东张西望。这支队伍并无旗帜,有四十四名骑兵七十四名步兵,象一支庞大的黑老鼠队,按时在黎明宿营,在黄昏开拔,偶尔抢劫过路行人,后来奇妙地变成三十四名骑兵四十四名步兵,并在黑魆魆的暮色中逮住一个丫头。
那丫头穿着粗布衣裙,背着一捆青草,握着满把的金龟子,站在黑大汉马前并不慌乱,慢条斯理地说:“俺是谯城人,出来割草喂猪,逮虫子喂鸭子,逮着逮着忘了回家。城门快关啦。夏侯渊是俺亲叔。”
黑大汉下意识地握紧矛柄(矛头也随之一翘),但借火把的红光,看清了她劳苦的模样,反倒怜悯地说:“你女儿家,往后早些回城。”
旁边的庖官张荣雪见她长着丹凤三角眼,有几分姿色,又见她称谢后转身要走,立刻对黑大汉说:“三将军,她是曹家人,回城告诉官兵怎么办?先把她带走,以后再放也不晚。”
黑头领倒吸一口凉气,微微点点头,命人把丫头装进马车。可怜的小姑娘,攥着金龟子苦苦争辩,还是被绑住塞进车厢,蜷缩在牛皮帐篷下面。
这帮人穿过露湿的庄稼地荒草地,在四更钻进一片蓊郁的树林,纷纷要求宿营歇息。黑头领便下令依傍大树,搭起所有四座破帐篷,把小姑娘单独放在最小的帐篷里。二十几名兵丁四处巡逻放哨(更确切地说,四处找地方睡觉,或四处找机会逃跑),其余都拥挤着躺在三座帐篷里(应该说三座帐篷下,因为这些大帐篷不仅缺门扇,四面都布满了大窟窿)。不久,谈话声呵欠声消失,鼾声响起,和着夜鸟的低鸣、骡马啃嚼树皮的响声。只有张荣雪格外精神,点燃了篝火,给黑头领炒了点儿野菜,烤了点儿狗肉,摆在小帐篷前的大树下,还抱来最好的一坛酒,倒上满满的一碗。
黑头领两月来一直烦闷,此时便端起酒碗猛灌,不声不响喝光了一坛,直喝得两眼发红。张庖官看时机已到,先大骂曹操把他们害成丧家之犬,又低声说:“三将军,我说句牝话啊,主公家眷都落到曹贼手里,不定受什么折磨呢!现在老天有眼,咱又逮住他家的娘们了。叫我说,甭客气,绝不让她囫囵着回去。三将军,你不干我干!别让曹家骂我们是宦官十常侍!”站起来走向小帐篷。
黑头领也腾身站起,跨出两步抓住他手腕,稍微使劲一捏一拧,张荣雪便坐到地上,疼得哇哇乱叫。黑头领也不管他,踢开帐篷门蹩进去。庖官揉着手腕徘徊在帐外,听帐内陆续传来她的惊叫,他的怒吼,她的惨叫,他的狞笑,她的哭叫,他的呐喊,她的啜泣……庖官满以为三将军不屑做这种事,没想到三将军做得更出色。他懊恼地钻进一个大帐篷躺下,一边自慰一边盼望明天分一杯残羹。
黎明很快降临,渗进了小帐篷。黑头领仰卧在席褥上,发出如雷的鼾声。夏候小妹眼里流泪,裆里流血,悄悄坐起来,穿上衣服鞋袜,抽出黑大汉的宝剑,双手握着直指他咽喉。她只要同平常砍柴一样动作,准能够杀死黑汉洗雪耻辱。然而锋利的剑尖还没碰到人家,她全身就疲软下来,任凭怎样咬牙使劲,仍无法将宝剑推进半寸。她哆哆嗦嗦,剑尖也摇摇摆摆,碰上黑汉的络腮胡。出于对刀剑的敏感,这员武将凭胡须就认出了剑尖,惊惧地睁开环眼扭过脸来,在油灯的弱光中看着丫头。说来奇怪,他现在格外清醒,想起了昨晚(应该说刚才)的恶行,露出懊悔的神情,躺在原地纹丝没动。
夏侯小妹骂道:“黑私孩子!俺要杀你!”
黑汉喃喃道:“我喝醉了!我是刘皇叔的义弟张飞,两月前被你家曹操打败,与大哥二哥失散。为了报仇,我才奸……欺负你。我不是人,你杀了我吧!”仰起毛茸茸的下巴,突出了喉结。
“你们打仗,关俺什么事儿?牝私孩子!”夏侯小妹浑身用力,想刺进他咽喉。但是杀人绝非易事,她一个小姑娘家,怎么下得去手?最后,朝他的被子猛砍几下(或者说,隔被子把他猛砍几下),又噹啷扔掉宝剑,蹲到帐篷角嚎啕大哭(能把他哭死多好啊)。人生啊,难道不是涕泪谷?我们跟着太阳,跟着月亮,走啊,走啊,永远也走不出涕泪谷……
张飞听着哭声,真想拾起宝剑自刎(更确切地说,感到应该拾起宝剑自刎),忽然想起了庖官,便兴奋地穿上衣服,冲到外面叫:“张荣雪!”
荣雪根本没睡着,当即跳出大帐,跑到张飞面前,刚说“三将军”就被他揪住衣领,绑到大树上,一边责骂,一边用马鞭劈头盖脸地抽。荣雪甩动脑瓜躲避鞭梢,挤时间来求饶:“三将军冤枉!”士兵都被惊醒,站得远远也不敢劝。
张飞打烂他发髻衣衫才住手,吩咐士兵给他松绑,再走进小帐篷,见小妹还蹲在那里抽泣,只得叹道:“那小子挑唆我欺负你,我把他狠狠揍了一顿!我给你两匹马,你骑着回家吧。”见她不动地方,就拉她的粗布衣袖。
夏侯小妹猛抽回袖子,“谁要你的东西?俺有什么脸回家见人?还不如死了好!”仰脸盯着黑私孩子。
张飞低声下气劝了一阵,见她还不想走,就笑道:“没想到我也罗嗦起来!我便娶你怎样?不说话就是答应啦!”
夏侯小妹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俺才十四,俺爹俺娘……”
“我才三十四!”张飞拉起了小丫头,说,“我立刻给他们写信。我好歹也是个中郎将,别看现在象个土匪!”
他走到帐外,集合所有士兵(或土匪)训话:“今天,我娶夏侯妹妹为妻!以后都叫她三嫂。有意思吧?天天骂曹操打曹操,倒做了他家的女婿了!”
士兵们互相望望,怯生生地笑起来,都知道他在老家还有一房。
张飞写完一封长信,盖上中郎将大印封好,叫来张荣雪,用粗糙的食指指点着他,“我派你干点人事儿!你把这封信送到谯城夏侯潭家——也就是你三嫂娘家。可别发牝带着信跑咾!我跟曹丞相结亲,早晚能逮你全家,哪怕你们跑天上去!”
荣雪一拍受伤的胸脯,朗声说:“三将军,只要你瞧得起我,我给你两肋插刀!我再做一回媒婆!这回光彩!”他整理发髻,换上别人的好衣服,喝点酒鼓鼓气,揣起书信爬上马背,对张飞等人说:“多亏我挨鞭子有经验!三将军,你的脾气变好啊,得等到鸭子淹死牛打滚儿,磙砣子开花!”在一片笑声中离开营地,行出了密林。
饥渴的庖官接近谯城南门,期待着一顿好吃好喝好招待。他哪里知道,城门正为少女失踪案戒严,精明的门尉一眼就看中了他,主动上来搭话,然后搜身,最后逮捕,连踢带打押往县衙。县令看完书信,审完疑犯,通知夏侯潭家,连人带信解往许都相府。
曹操询知案情,不怒反喜,找来郭嘉荀攸杨修商量半天,便命各路关隘张贴榜文,宣告关羽既已归降,其义弟张飞可自由往来,任何人不得追究辖制。
杨修对三人说:“我受到了启发:酒是最好的媒人。魏森老说关公死要面子,不好意思享受女色,除非,生米已经煮成熟饭……魏森会泡五鞭鱼水仙人酒,用虎鞭狼鞭鹿鞭驴鞭牛鞭,配上甲鱼海马和人参,据说有奇效。这回派上用场了!”
郭嘉笑道:“关公性情刚烈,德祖行事要诡秘慎重。此外君青春年少,一旦误饮,也不堪设想!”
大家哈哈笑了一回。曹操总觉得杨修做事轻率,可自己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只能亲自给貂蝉写了封信(悔恨当初不该听信大耳儿,误杀吕布自剪羽翼,致使反贼猖獗美人飘零,叮嘱她侍奉关公,必须不辱使命),连同几件贵重首饰一起送给了她。他知道自己不是王允,所以总是放心不下。
在孟夏的夜晚,关羽又被请到相府。丫鬟们摆上蒸鲂鱼、烧甲鱼、烤羊羔、甘蔗汁,殷勤劝酒百般挑逗:“哟,关大将军怎么象个大姑娘?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关羽缩手缩脚,象盘里的甲鱼(严格地说,象一只大活甲鱼)。喝了一些好酒,觉得浑身燥热,看着丫鬟们暗起了淫心(她们穿得很薄,露出苗条身段,带来阵阵香风)——更确切地说,暗暗挺起了阳具。他低下头饮酒,克制着不去看,后来竟想回家自慰,急于向丞相告辞。曹操也不挽留,送出相府大门。魏森挑着灯笼,走在关羽的马前,象妖怪露出恐怖的笑容(最近酒肉穿肠明显发胖)。
关羽回到住宅,见卧房门窗透出烛光,感到又奇怪又欣慰(似乎烛光柔滑,是少妇的裸体)。他推门进去,宁宁著素衣迎上来,微笑着说:“二叔呀,我给你打好蚊帐啦。许都这地方,盛产蚊子。”
关羽吓得站住,努力克制着阳具,含糊地点点头。宁宁略显紧张地迈出门槛,回身抓住门环严肃地说:“我走啦。听话啊,对貂蝉好一点儿。”迅速拉上了房门。
关羽立刻插上木闩,真害怕自己追出去搂住嫂子……对貂蝉好一点儿?关羽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在他这种状态下,所有声音都仿佛来自另一世界。他脱去长袍,刚想解腰带自慰,瞥见一人走出里屋——她穿着粉红色纱衣,裸露着两根锁骨半截胸脯,宛如一位天仙舞女,飘飘来到云长近前,慢慢跪下,歪头看着地(给云鬓粉颈一个特写)。
“貂蝉?”关羽低低问了一声。
貂蝉竖直脑瓜,慢慢仰起脸来,用清澈温馨的目光望着他,朝前膝行两步,逼得他倒退三步,撞到墙上倚到墙上,于是无处逃避,而且不至晕倒。
貂蝉平静(也就是不含情欲)地说:“妾为将军铺床叠被。”
在跳跃的烛光里(宁宁特意点上了红蜡),关羽俯视着她,进一步说,俯视她幽深的乳沟,高耸的乳峰,忽然想起了父母,想起了晓丹,想起了大哥,涌出满眼的泪,握住长长的美髯,轻轻地摇摇头,清清楚楚地说:“不行!”
“关将军若不垂爱,妾有何脸面出去?只能碰死在你面前!”貂蝉说完,庄严地站起身,一头撞向蚊帐!
千钧悬于一发!说时迟那时快,好关公伸臂揽住那杨柳细腰,把她紧紧压在狂跳的心口,感到对方开始亲自己脖子,就报以大雨般的吻——吻她脸蛋,吻她脖子,吻她乳沟,吻她心衣,把她推上床,掀进蚊帐。貂蝉自己蹬脱鞋子,解开裤带褪掉裤衩,等他脱光衣服扑上来时,却用双手攥住其直茎,紧张地尖声笑问:“你干嘛?你干嘛?”
关羽暗道:“肏你!”使劲掰开她双手,压在她胸乳上,用左手瞄准了,插进去半截。貂蝉嘎嘎欢叫,两条长腿搂住他腰胯,一双粉拳擂着他胸膛。关公扳住她肩膀,整个顶了进去,象刺穿两层厚牛皮。貂蝉呻吟得很解渴,胸腹同河浪一样涌动(不好意思,貂蝉的肉体因改变了历史,所以值得并且迫使我过分地描写,以证明四大美人真实不虚)。
关羽仿佛回到少年密室,正和晓丹上下往来。只是眼下(或身下)这女人一点也不驯服,一见你亲她的嘴就扭开头去,用双手蒙住面庞,尖声叫:“俺不!”
“好妹妹,让我亲亲!”
貂蝉从指缝间看看他,拖着长音笑道:“俺——不会!”
关羽有点着恼,抓住她手腕强迫接吻。但是她很有劲儿,疯狂挣扎着叫道:“俺不!你欺负俺!”最终也没能亲到她的嘴。可能,不愿把嘴交给别人,就等于不愿把心交给别人吧。
第一个回合结束后,貂蝉趴着翻阅床头的《左传》。关羽看着好笑,躺在旁边不去打扰。谁知她一声不响,读起来没完,偶尔用指尖蘸点儿唾沫,去翻开另一页。关羽实在忍耐不住,就爬到她背上,问:“陈妹妹,你这么爱读书啊?”
貂蝉蠕动着屁股,似乎不屑于回答,过一会儿才说:“造谣!我老家离孔子家挺近,小时候还去串过门呢。”
关羽指着书页问:“这个字念什么?”
“念人。”
“这个字呢陈妹妹?”
“念大。”
“你的胸脯就很大!”把手插到她乳房下。
“不行,现在蔫莠啦。”
关羽笑出声来,想到了董卓吕布,但并不嫉妒。毕竟,自己探测到那地方,两个废物不一定探测到……吕布使七十斤画戟,又能刺,又能砍,又能钩,又能砸,在戟法中刻意融会了枪法刀法钩法棍法,把一杆戟使得神出鬼没(当然,方天画戟是最好的马上兵器),弄得对手眼花缭乱,又惊惧又赞赏,有的死在戟下还特别满足。如今,骑了吕布的马,骑了吕布的妻,就一定能战胜他,即使他复活。
貂蝉继续读书,问道:“想什么呢?”
“我在想,王司徒怎么忍心用你设连环计?虽然有功于社稷……”
“什么叫连环计?你别听外人胡扯!”貂蝉翻着书冷冷地说,“王司徒献我原是为迷惑董贼,不过一听说飞将和我有情,他倒是大喜过望,才敢与飞将密谋讨贼。”
“那么董卓……”
貂蝉突然翻身坐起,瞪着杏眼说:“你还问!”又嫣然一笑,把关公按倒,蹲到他脖子上,把腥香的阴户送向他的嘴。关公惊讶地仰望貂蝉,通过双乳间的峡谷——她笑意盈盈地俯视,仿佛在哺育幼子。武圣关羽开始吮吸肉瓣,心底又泛起了苦恼:这是貂蝉还是狐仙?比董卓还野蛮。本以为她是儒家弟子,以天下为己任……我老天,太荒唐了……孔子,孟子,我怎么办?
貂蝉蠕动着身体,喃喃地说:“我得撒尿。”
“床下有尿盆。”关羽要起身给她去拿。
“不用啦!尿在屋里多味儿?”她下床穿好衣服,打开屋门,走出去嗞嗞撒了一泡尿,又大大方方地进屋插门,上床钻入蚊帐(两座乳房一晃一晃)说:“尿到花丛里了,一举两得。今年花开得准旺!”
关羽忽然极其钦佩,从褥子下翻出那对金镯,一边给她戴到手腕上,一边问:“你什么都不怕吗?”又压着她的胸乳,刺透草底肉玫瑰,好似饿虎扑食,又如猛浪拍岸。
貂蝉嗔怪地问:“你喝了什么酒?捅到我肚脐眼了!”
噫,夫阴阳化育,男女交欢,其乐大矣哉!《论语》中孔子有言:“我看到,两个人脱去衣服赤裸相爱,为捍卫我们永恒的权利、我们那一份时间和天堂,为触摸我们的根恢复我们的本性,收回我们千百年来被生活的强盗劫走的遗产,那两个人才脱光衣服互相亲吻,因为交叉的裸体超越时间返归本原,没有你我,没有姓名,也没有昨日明天,两个人结合成一个灵魂和躯体,啊,多么美好完满……”大概我记错了,这一段并非来自孔子的《论语》,而是来自一九九零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墨西哥诗人帕斯的《太阳石》……嗨,没关系!
为给本小说(或野史)残留一点史书风貌(或遮羞布),我不得不松动这文字之网,放生一些污秽而美丽的东西,比如:肥硕的龟头,悸动的阴唇,熟桑葚似的乳头,鲜荔枝般的阴囊——放生这一切!怀着惋惜的心情。请想想:没有这些污秽的东西,人生岂不大为逊色,艺术岂不大为逊色?小说是实话实说的节目……
关羽睁开眼睛(或者说,被窗棂间的烈日打开眼睛),寻不见了貂蝉。席褥潮湿凌乱,散发着腥香,纱帐上有斑斑血渍——看来她拍死蚊子,悄悄撤退了。多神秘的女人哪!在床第间多么狂野!怪不得迷倒了董卓吕布。和她这花蟒相比,晓丹只能算条死鱼。今晚一定要吻到她!最好让她怀孕生育,让晓丹当奶妈。
关羽起床沐浴更衣(感觉腹肌酸疼阴茎胀痛),穿上晓丹的新布鞋来回走走,发现一方浅绿的手绢摊在书案上,题着一首七言诗:方闻越女去吴国\又见汉妃出塞外\庸才只得深闺坐\春心却喜美髯来\每恐愁思染天色\但将痴望付烛台\劝鱼游入玄牝水\不向月夜苦徘徊\妾陈氏貂蝉与关公雅正。
文化就是这样,设计出很多迷宫,谁走进去谁吃亏。貂蝉就是受害者,用身体和贞操,促进了小汉朝权臣的更替。她十六岁为王允出卖色相,甚至觉得挺自豪,多么幼稚啊!人生和社会,可比不上人们宣传得单纯!一个人,宁做欲望的奴隶,莫做文化的工具。
关羽对她的才学很满意,但并未仔细品味这首诗(尤其没理解五六七三句绝妙好辞),就把手绢揣到怀中,吩咐往竹林里摆躺椅茶果。亲兵们诡秘地微笑,不敢正视主人。云长看出来,但毫不在意,因为自己也想诡秘地笑(连眉头都舒展多了)。他躺在簌簌的竹枝下,仰望点点蓝天,翘起二郎腿,啃着多汁红蜜桃,纳闷自己怎会这么傻,多年来从未娶妻从未御女,过着自给自足的单身生涯。今年都三十八了,有白发了,才找到另一半,还全凭嫂子撮合。古人云: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多么幸福啊,仿佛自身也穿透两层牛皮,打破一重枷锁,活在一片自由的天地中。这些竹子多么翠绿,多么纯净,多么挺拔,多么飘逸啊!关公一反常态,吟了二句诗:“莫道不娇艳,终久未凋零。”
这时将近中午,相府来人请关公赴宴。关羽已习惯去相府吃吃喝喝,便带个随从骑赤兔马前往,一个人行在大街上沾沾自喜。忽然一股旋风卷着尘埃扑来,吹得他满脸灰满身土。他掸掸须髯锦袍,吐了两口唾沫,来到相府门前下马。一个仆人领关羽来到后花园,关羽走进葡萄藤下的月亮门,心头迸起一个成语:如坐春风。
后花园种满玫瑰石榴等花木,当中那座凉亭里,摆着青石桌青石墩,凭一条石甬路通向月亮门。仆人退走了,关羽站在凉亭旁,一个人也看不到,正在疑惑不解(甚至提高警惕),杨修走进了月亮门,深施一礼,瞟着他的新鞋问:“关公昨夜酒后睡得好么?”
关公还礼,笑道:“不劳挂念。”
杨修请关公坐到青石墩上,自己坐到石桌对面,看看关公欲言又止,低下头干笑了两声。
关羽有点儿反感,忍不住问道:“孝廉该不会有事找我吧?”
杨修沉重地点点头,“有一件大事,发生好多天了。丞相不让我们告诉将军,不过将军自己也会听到一些风声吧。再说总把人蒙在鼓里,我认为也有失尊重。”
关羽忽然瞪起双睛问杨修:“莫非已得知皇叔的下落?”
杨修哂笑着摇摇头,觉得关羽真是假仁假义惺惺作态(他出身尊贵,而关羽来路不正。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胸怀,当然是既不理解也不尊重),便冲月亮门喊:“带进来!”
张荣雪被两个士兵押进来(关羽见他上身被绑,第一个念头就是:三弟危险!),跪到关公面前,掉下了眼泪,“二将军,徐州失散以后,三将军带我们逃进了砀山,一百多人没吃没喝东躲西藏。前不久,我们又跑出了砀山,抓到夏侯渊的亲侄女。那晚三将军喝醉了,强占了这个十四的丫头,还派我去给她家送信。我不小心被官兵逮住,解到这里来了……”
杨修说:“美髯公,人家小姑娘才十四!看看你的把兄弟何许人也!何必念念不忘桃园三结义?丞相宽宏大量,不咎既往,只盼将军能翻然悔悟,我们也都指望着彪虎添翼,匡扶汉室克平天下。关将军,凭你的才干,不要做荆轲!倒要做韩信。凤凰就要栖依梧桐,怎能往酸枣树上落?”
“休想离间我们兄弟。”关羽冷笑道,“凭一个小小的庖官……”又指着张荣雪骂道:“牝奴才!别人教的话,你倒真敢说。”
杨修也冷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信。看看这是什么?”从袖里抽出一封信,递给关羽。
关公打开一看——正是三弟的亲笔信,还盖着中郎将大印。信中大意是:我喝醉后,受庖官张荣雪蛊惑,强奸了夏侯小妹,追悔莫及,只好娶她为妻,罚张荣雪去送信,希望二老不必挂念云云。
关公反复看了四五遍,找不到任何破绽,只觉得天旋地转,双手端着信不知该如何收场。
杨修看关公呆若木鸡,便凑过脸去低声说:“张将军醉酒之后,虽不合孔孟之道,毕竟是情有可原。丞相还说呢,想不到成为关公的亲戚了。其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也算喜事……”
关公跳起来大吼:“喜事?你这是人话吗?”把信扯得粉碎,伸两只大手攥住荣雪的细脖子,如同提一只鸭子把他提起来,横眉立目咬牙切齿地狠掐,发出可怕的低吼。荣雪盯着对方,拼命张着嘴,涨得脸发紫眼发凸,蹬了一阵子腿,最后尿湿了裤子(根据《三国志》《三国演义》及传统戏剧民间文学,关羽的确有点儿卑鄙残忍,尤其喜欢玩冷不防)。
两名士兵吓懵了,看看杨修,看看对方,看看关羽,又看看杨修。
关公将死尸撇到地上,怒视着杨修说:“他不蛊惑,我三弟怎会作恶?信中说得明白!”
杨修瞪着大眼睛,看看死尸看看关羽,往后退了半步(似乎怕挨掐)说:“关云长我真有点佩服你。你也太狠了吧?杀人灭口啊?人证物证……”
“谁不知道桃园三兄弟,向来是顶天立地!这种小人死有余辜,坑害夏侯小姐,败坏桃园名声,该死!该死!”关二爷狂怒地捶打天空,,大步流星走出月亮门,叫来那个随从,跨上赤兔往家赶。三弟啊,你还活着!可你怎么能——即使醉了——奸污一个十四的少女?这事传扬出去,桃园的名声算完啦!可怎么会传不出去呢?她是夏侯渊的侄女,夏侯渊是卞夫人的妹夫,卞夫人是夏侯惇的亲家……完了,彻底完了……
那个随从牵着赤兔小跑,忽然问道:“二将军这么生气,是不是全都知道啦?”
“知道什么?怎么,连你也听说啦?”
随从小跑着回答:“我早就看出来了,就是不敢说。魏森和曹家串通一气,给二爷设圈套。昨晚老魏几个人唧唧喳喳,好像笑二爷喝了五鞭酒,雄风整夜吼……别的我就不敢说了。”这个人曾挨过魏森一记耳光,今天是存心告他一状。
关羽恍然大悟:怪不得昨晚我欲火焚身,貂蝉说“你喝了什么酒捅到我肚脐眼了”!他顿觉自己和貂蝉光着腚出尽丑态,早已被全天下看在眼里传在嘴上!一时间晕头转向哭笑不得。原来我自己也不光彩,开个角门偷情苟欢,算什么大丈夫?多年的亲信都背叛了我,背叛了三弟。完了……彻底完了……
“今天老魏心里有鬼,就派我来伺候二爷。平常我和二爷说句话,他就嫉妒得翻白眼。最近他们几个常出去喝得醉醺醺,要不是收了曹家的银子……嗨,二爷,就当我没说!”他喋喋不休,可关羽已经听不见了……
关羽回到家,竭力保持镇静,把魏森叫到自己屋里,背着手踱着步问道:“你跟随我刘关张,有多少时候了?”
矮小丑陋的魏森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说:“四年多了。再跟四年、十四年我都愿意。”
关羽一听,热泪盈眶,“那么这四年当中,我有没有打过、骂过你或者对不起你?”
二十岁的魏森噗嗵跪倒,带着哭腔说:“从来没有!二爷对待我们就像一家人。我们早晚还要去找刘皇叔,像一家人团聚……”
“我再问你,什么是五鞭酒?”
魏森趴伏在地支支吾吾。
关羽吼道:“我问你哪!”
魏森嗫嚅作答:“我们全是好意……先让二爷喝点酒壮阳,再请貂蝉夫人……谁要想害二爷,天诛地灭!”嘣嘣地叩头。
关羽冷笑一声,“你们全是好意!都怨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哈哈,只有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们都是好人!”拔出镇宅宝剑,居高临下刺向魏森。剑尖儿从左锁骨上边扎进去,从肩胛骨下边透出来(穿透了夏季单衣)。
魏森发出长长的惨叫,蜷缩在地不敢动弹,五官扭曲盯着关羽说:“自从降曹以后,你天天苦恼,我们也高兴不起来。貂蝉夫人对你有情有义,你干嘛死撑着不答应?你都快四十了,就是为你们关家着想,你也得娶妻生子吧?男欢女爱还算丢人吗?就是明天死,今天也得快活啊!关二爷你了不起,别人能快活,你不能快活!”咧着嘴哇哇哭起来。
关羽泪如雨下,右手握着剑柄抖作一团,暗想把他伤成这样,怎么也救不活了,于是咬咬牙,抽出宝剑剁进了他的脖颈。
魏森瘫在血泊中,若有若无地呻吟着……
貂蝉哪,贱人!难道你没有一丁点气节,任凭别人利用你的身体?曹家打攻心战,我陪他们玩到底!我厌恶他们的操纵,厌恶他们的怜悯,厌恶他们的帮助!他们凭什么去找晓丹,凭什么把貂蝉推给我,凭什么刺探我内心的弱点?
关羽擦干眼睛理顺长髯,走出正房,推开后宅门走进去,打算穿过角门去找貂蝉,没想到她就在后宅,正和甘夫人糜夫人喂鸭子,谈论前宅怎么有哭喊声。关羽冲上前去,喝一声“贱人!”一巴掌搧到貂蝉脸上。貂蝉惊叫一声趔趄半步,捂住了右脸。鸭子们嘎嘎叫着跩出圈外,又聚集到一起,不停翘动着短尾。
甘夫人搀住了貂蝉,糜夫人急忙拦住关羽,叫道:“你发什么牝?屄养的!打俺小陈妹妹干嘛?”
关羽掏出怀中的手绢,狠狠扔向貂蝉,冷笑道:“你这一辈子,也只能做个西施!可惜我不是吴王,也不象董卓吕布见色忘义!”
貂蝉俯身拾起手绢,似乎怕别人看见那首诗。
宁宁涨红着脸说:“二叔呀,昨晚是我请小陈妹妹……她都不好意思来。你要骂就骂我!”
关羽命令立刻封死小角门。貂蝉平静地扫了他一眼,低着头弯下腰钻进了角门。亲兵们赶忙拿来铁锹,叮叮当当地掘土填门,似乎在活埋貂蝉。
他又回到前院,吩咐割下魏森的头送到相府,把尸体拉出城外埋掉。
曹操收到魏森的首级,直气得七窍生烟。恰巧这时,又收到东郡太守刘延的告急文书,得知袁绍派颜良猛攻白马城。曹操忙召集谋臣武将,共同商量对策。
当群臣陆续走进相府时,糜宁宁也走进前院正房(已被打扫干净),咬着牙训关羽:“你现在大胆了啊?敢杀我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关羽却问:“你知道益德干了什么牝事儿?”
“张飞吗?他不自杀就行。”
“哼,比自杀还……他奸污了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才十四,偏偏是夏侯渊的亲侄女儿。满朝文武,乃至全天下人,都得知道!唉,真丢脸!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当初桃园三结义,一定日辰不利,时落空亡,以致弟兄如此!”关公明白:谁都不愿意埋葬秘密,尤其那些重大的秘密;谁都希望揭露事实真相,探究正义到底在哪里。
宁宁轻巧地说:“十四不更好吗?多嫩!我也解恨!”
关羽一拍桌子,皱眉怒视着她说:“你们怎么能这样邪恶?怪不得汉室衰败,天下大乱!”
“你不邪恶,杀俺魏森干什么?凭什么打人家貂蝉?把人家玩了——人家才二十四——又打人家!”
关羽回想昨夜柔情,沉默不语。是啊,凭什么打她?到底凭什么?只因为误会了她,迁怒于她,又借她向曹家宣战。我大概还不如三弟仗义……为什么拥有爱情,却丧失了理智?
宁宁看出他的心思,换了语气说:“二叔,我去找貂蝉,替你赔礼道歉。一日夫妻百日恩,怎么也得让她嫁给你。”
关羽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懂女人。她们说话做事,跟男人截然不同,常具有不可捉摸的意义,有时显得真睿智,勇敢,宽容(不管怎么说,女人乃伦理道德之载体)。
宁宁又说:“我这就去,不过得转远道。”她走出屋,吩咐套车。
半个时辰后,她就回来,告诉云长:“貂蝉不大高兴,要我把金镯还给你。我苦苦相劝,她却说:‘我从不沾别人的便宜,迟早要还给二将军。’她还说要回老家泰山郡,和老乡们过平常日子(那些老乡常来看她,很关心她的婚事)。她还说她不能生育了,因为董卓死后,她强行流产落了病根。她还说现在最想吕布,因为吕布对她最好,为了她什么都舍得(而且他根本没那么坏,只不过没有奸心眼,总是被别人利用。他要做出什么不义之事,准是受了别人的蛊惑,而他做一些好事呢——比如辕门射戟——往往是出自本心)。哎呀,她心眼多不露声色,我也不知道她想什么。二叔呀,你不该打她!我觉得怪没趣,就坐车回家。原先都是魏森给我赶车,他记路记得特别准。这次那傻车夫走错了路,一直转到北门里。”
关羽低着头,胸中一阵阵绞痛。不该打貂蝉,不该杀魏森,不该发脾气,不该发疯!本来是一件好事,却闹成现在这样子。人,不怕没有好运气,就怕有好运气扑腾没咾……
这时,亲兵报说张辽徐晃来访。宁宁赶紧回后院,关羽无精打采地出门迎接。
三人分宾主落坐,寒暄一阵,徐晃说:“袁绍大将颜良进攻白马,丞相明天就要起兵,派我和文远做先锋官。”
关公来了精神,说:“我受丞相厚恩,正该去前敌效力!”
张辽(据说早就暗恋貂蝉)笑道:“杀鸡焉用牛刀?丞相舍不得用你。”
徐晃低下头没说什么,暗暗嫉妒关羽,并埋怨曹丞相(三天后,他甚至尽量败给颜良)。这个龌龊小人坐不多久,便告辞回家收拾行装去了。
张辽问关羽:“大哥自从跟随丞相,没受什么屈待吧?”
关羽叹道:“深感丞相厚意。只是我总挂念皇叔……”
“大哥此言差矣!大丈夫为人处世,怎么能不分轻重?皇叔待你虽好,未必超过丞相。大哥怎么非走不可?”
关公回答:“自从和刘皇叔桃园盟誓,已经有十六年了。当初我结识皇叔,才得以立身扬名,正如司马迁所言‘附骥尾而行益显’。我绝不久留,但要报效曹公再走!”
张辽问:“万一皇叔不在人世……”
“愿从于地下!”关公接过话头(据敝人考证,刘关张之间存在着浓厚的阶级感情)。
张辽连连叹息,也起身告辞,去向曹操汇报。
大事件前后,总会出现异常的征象,因此理所当然,乌云浩浩荡荡涌来,淹没了夕阳蓝天,投下了狂风炸雷,以及拳头般的雨点。于是在昏暗的屋里,蚊阵象鲨鱼进攻着人们(实际上人类多么虚弱,永远也战不胜蚊子)。关羽闭紧了门窗,落下了蚊帐,孤独地盘腿坐在床上,听着雨滴啪啪打,竹林咔咔响,感到胸口真要随雷电炸裂。他一整天没吃饭(上午太幸福,中午太忙碌,下午太凄苦),但是丝毫也不饿。貂蝉啊,你也在想我吗?或者在恨我吗?虽然只隔着一道墙,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这堵老墙多高多厚啊,而且披挂着带刺的树丛——那些盘绕的树根,凭借充沛的雨水,今夜不但会随处发芽,而且象大小蟒蛇四处乱钻,瞬间就占据了小角门,贪婪地吸食新土,甚至发出沙沙的声响,使老墙明晨恢复原样,甚至变得更坚固……最不幸的是,暴雨忽然停止,雷云带余怒散去,把冷酷的星空留给我。雷电啊,为什么不继续谴责我?
关羽站在沉静的院里(也可以说,阴森的院里),凝望着险恶的老墙(应该说透视了险恶的老墙,看见西院的荷花池、茅苇丛、旧亭台、喑哑的屋门以及小鱼吐的气泡),不知为什么(也许因为直觉,也许因为一种细响)扭回头,看见一只小白兔半蹲在门口的灯光里,向后抿着一对长耳朵,用红眼珠仰视着自己。关羽浑身起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向小白兔走去。白兔竖起耳朵,慌得几乎跑进屋门,却又沿墙根溜走,躲避着水洼,蹦几步停下一回头。这时候,关羽悟出“茕茕白兔东走西顾”的妙处,也躲避着水洼紧追不舍,好几次都触到它的茸毛,却没能抓住它,任它逃进了竹林。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它出现在这里,是为灯光所吸引吗?或许,它代表貂蝉?云从龙风从虎,白兔跟着貂蝉走……唉,谁能解释?
关羽躺在纱帐里,不时拍打身上的蚊子,听胸内的荒草在大雨浇淋后,呼呼响着抽茎发芽,侵蚀着全身的精血骨肉。不久月明如昼,一位苗条女子(发髻端庄衣着华贵)站在大道边,眺望着农田里起伏的麦浪,一声不响,偶尔变换一点儿姿势。关羽停在她身后一丈多远的地方,不知道该不该近前搭话,于是也一声不响地站着,听着蛙声四起——下大雨了嘛,青蛙们,不知从哪儿都出来了,吃害虫,好好好,会丰收,是大有之年,上边离卦,下边乾卦。我等得太久了吧?她一定是小陈妹妹,我的好小陈妹妹!我不能再等了,我要么跪下,要么走过去说话。我蹑手蹑脚,终于蹩到她身后,轻轻拉了拉她的长袖,有点调戏的味道。她低声惊叫了一下,扭回头来——没有五官只是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小陈妹妹,你……她尖叫起来:你有毛病啊,谁是你小陈妹妹?我真是神勇,居然火冒三丈,你为什么不是小陈妹妹?我找我的小陈妹妹!她尽管没有眼睛,却注视着我,放低声音问,每个人身上都附着鬼,你身上会没有?我打了几个冷战,嘶哑地喝道,我杀了你!杀你……我猜想这又是噩梦,就拼命挣扎,果然从梦中醒来,长舒了一口气。昏黄的豆油灯下,我娘纳着鞋底,偶尔用针蹭蹭头皮(不是为了搔痒,是为了让针尖沾上油脂变得顺滑),叹着气说,做人做不好,做鬼又做不了,真是要饭的命。我严肃地问,娘,你说谁呢?老娘说,说你还没说完呢!我委屈得几乎落下泪水,冷笑着说,老是骂我,不死不算完!老娘突然瞪着三角眼,呲着白牙,用针冲我照量着说,死了也不算完!我缝上你的嘴!我已经是鬼了,牝私孩子!我死了这么多年,你居然不知道?白养你了,你这个不孝之子!我吓得噗嗵跪倒在地,嚎啕大哭,我为什么总是犯错,永远都改不了?啊……啊……关羽双腿一蹬,终于惊醒,喘着粗气,几乎忍不住要放声大哭(由于恐惧而不是悲伤),不得不从床上坐了起来。院里月明如昼(据敝人考证,古代的月亮比现在圆,也比现在大,很像一面铜锣),甚至照亮了屋里,整个许都蛙声此起彼伏,大概一直从护城河传过来,仿佛千军万马在欢庆胜利。窗外传来脚步声。
“二将军,你是不是说梦话唻?”一个亲兵停在窗外问。
关羽笑道:“啊?可能吧。你到屋里来!”穿上裤子下了床,给他打开房门。
亲兵进来点上灯,小声说:“我怕老魏来找算,所以来看看二爷。要不要烧柱香,念叨念叨?”
关公笑了,“他要真来找算,我倒安心了。我又梦见了刘皇叔,悲喜交加,所以……”想让这个亲兵留在屋里守夜,又怀疑他会为魏森报仇,于是说:“你再叫一个人来,两个人一起值更。”但是转念一想,两个人暗算他岂不是更容易?看亲兵已经走出去,便暗笑自己贪生怕死。他们若真杀了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不一会儿,十一个亲兵全都挤进来,纷纷要求值更,最后都用凉席打了地铺,有九个人睡到里屋,两个人睡在外屋伺候。原来,晚饭时有一根筷子站在桌上,大家伙全都受了惊吓,一直在东厢房里辗转反侧窃窃私语,连茅厕都不敢去。
关羽一觉睡到天亮,吃罢早饭去相府请令(希望去白马杀死颜良或被颜良杀死),不料被一帮武士拒之门外。他在马背上垂头丧气,经过相府后的小街,注意到在一株大槐树下,有个术士抱膝危坐,头上挂着一面红幡(绘有阴阳鱼和北斗七星)。关羽不太相信占卜,今天却忽然想算一卦,便带随从逡巡至大槐树旁下马,问这个术士:“先生算一卦要多少钱?”
四十来岁的术士仰面笑答:“规矩是一卦五十文。你要不相信也可以不给,反正我也打不过你。”用手势让关羽坐下。
关羽感到很开心,刚要开口发问,术士就盯着他说:“现在是卯时,明公坐在了卯位,并且身着绿袍!卯,乃情色门也。明公近日必有婚媾之事。我说婚媾之事,明公便双眉紧锁两手握拳,必是正与女方失和。”
关羽惊得目瞪口呆,许久才问道:“先生不用蓍草式盘吗?我熟知《左氏传》的卜卦……”
术士笑道:“一旦悟道,无为而无不为,万物归根,有则以为利,无则以为用。”
“那么我和女方能成婚么?”关公忘了旁边的随从,明目张胆地问道。
术士环顾四周,回答:“不能。目之所及,并无半个女子,则明公意中人并未上卦。况且公之同行者——”看看随从,“是青年男子,此乃夺妻之兆也!意中人即便上卦,亦恐不得团圆。”
关羽心一沉,不想再问了,站起来让随从开钱。
随从忽然问术士:“几句话就值五十文?你算得准你算算我揍不揍你!”
关公冲他“啧”了一声,他才老老实实交上了卦金。
十万军马,浩浩荡荡离开许都,分三队奔赴前线。五天后,一名使者,急急忙忙赶回许都,带着丞相的手谕,请关羽去白马战颜良。原来诸将嫌丞相偏爱关羽,谁都不太愿意去阵前卖命了。其实曹操不想调关羽来,因为根据准确的情报,刘备正在袁绍那里。
关羽带几名亲兵,日夜兼程赶到前线,留曹操及众人在土岗上守望,自己持青龙偃月刀骑追风赤兔马冲下来。双方队伍都把目光投向这单人独骑(徐晃蔡杨等几员曹将还相视冷笑)——当时将近中午天空晴朗,河北阵上的盔甲刀枪寒光闪闪,关羽却意绪沉沉,在两军间宽阔的阵地上想到了吕布(赤兔马就是这么善解人意,不快不慢地跑向目标)。在虎牢关前三英战吕布时,最后吕布疲劳过度被三人困在垓心——正面是张飞挺矛直刺,后面是刘备挥剑待砍,右侧是关羽举刀便剁。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认为吕布必死,只有英俊的吕布冷笑一声,猛然后仰到马臀上,一边躲张飞的丈八蛇矛,一边用画戟倒刺刘备的头颈!刘备使着短小的兵器,哪里还敢进攻,赶紧收双股剑把画戟磕开,歪扭着身子差点从马上摔下去。张飞用力太猛刺了个空,关羽正砍到矛杆戟杆上(火星四射),震得青龙偃月刀几乎脱手(在此也可看出每种兵器都有局限性。假设关羽使个流星锤,那吕布可就凶多吉少了)。吕布十万火急一踹镫,赤兔马从左侧蹿出了兵器的阴影。还是张飞反应快,瞄准吕布直起的上身又补了一矛。吕布倒拖画戟遮挡不利,被蛇矛刺中束发金冠,一时不能摆脱,但摇头晃脑一发力,最终挣断了帽带(咔吧一声),纵马扬尘披头散发飞进了虎牢关……关羽忽然很钦佩吕布,而且赞成他杀义父董卓,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了貂蝉而诛灭恶魔,有什么不应该?还管什么连环计!吕布或许不够明智,但是英俊英勇,无私无畏,真是大丈夫,天下第一!和他一比,自己真是龌龊卑鄙,怎能配得上貂蝉?
颜良立马横刀在阵前伞盖下,用浓眉下的猪眼早就看见了来将——火红战马,翠绿锦袍,蚕眉凤目,赤面长髯,形象威武但神态茫然。颜良生性滑稽,交锋时还忘不了忸怩作态取笑对手,这次见单刀匹马情同送死(后面很远才有张辽率军马赶来),便以为沙场上又添了笑料,禁不住开口一乐。关羽却象从梦中惊醒,圆睁凤眼猛催坐骑,箭一般冲到近前举刀便砍!颜良大惊(连他的马也吓得直蹦),忙举三尖两刃刀相迎,噹啷一声震得手臂发麻眼冒金星。关羽哪里容他喘息,扳刀头用刀zuan捣他前胸(此时两马相错)。颜良已无法躲闪,瞪着对手低吼了一声“你!”锋利的后zuan喀嚓刺穿了护心镜,嘎吱吱刺透了胸骨,把震动传遍关羽的全身。颜良被从马鞍上橛了下去,重重地摔到地上,杀猪般地嚎叫起来,喷出一团团血雾(伤口涌出了紫黑的血,很快染红了胸甲)。两名偏将冲上来,都被关羽几下子劈到了马下。河北军阵哗然似波开浪裂,还没等张辽军马赶到,就退潮般逃回黄河岸边的大营。
曹操喜出望外,上表封关羽为汉寿亭候,大摆宴席为他庆功,故意夸他为“天神”,暗示对众将的失望。
第二天文丑率大军卷土重来,曹操先放牲畜扰乱对方阵形,再派关羽去战文丑。文丑也架不住关羽刀沉马快,被震得发麻发蒙,三个回合后便拨马败走,瞥见关羽赶来,取出弓刚想放冷箭,而对方已追到左后侧,抡开大刀平削过来。文丑慌忙丢掉弓镫里藏身,悬挂到马肚子右下方。关羽一刀削空后,又举刀“咔哧”剁进了马脖子(此时双马骈驰)。那匹马长嘶一声扑倒在地,文丑爬起来向后狂奔(甲叶子哗啦啦直响)。关羽兜回圈子纵马追上,一刀削向他后脑。文丑俯身躲过,顺势拔出肋下的短剑,哪知刀口又翻回来,正抹到自己咽喉上,可怜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了。
关羽用靴底蹭蹭血淋淋的刀锋,发觉自己武功大长,出招如行云流水,杀生如砍瓜切菜。这当然得力于赤兔马,恐怕也得力于貂蝉(也就是说,抽插一番后,上升到新的境界……)。
这时刘备率队来接应文丑,与曹军混战成一片。他身边一员小将出枪极快,连捅数十人,突破曹阵径奔关羽,眨眼之间刺出三枪(此枪与众不同,名曰梨花三刃锥,仅有一丈二尺长,三棱枪头有三道深广的血槽),划破了关羽的袍襟(关二爷一生中箭达四五次,看来反应不迅速)。关羽大怒与其交锋,小将却边战边退,把他引到僻远处,架住青龙刀,忽然莞尔笑道:“云长为何背主?”
关羽定睛细看,不由得收刀叫道:“子龙!怎么是你?”原来这就是赵云,六年前见过面,但现在相貌变化不小。
赵云叹道:“故主公孙瓒战败自杀。今年听说刘皇叔在袁绍处,我就去投奔了皇叔。”
“我大哥还活着?”
赵云郑重地点点头,“是!经常念叨你。今天带队的就是他。云长,你……”
“我大哥没有死!”关羽说着,涌出了泪水。“我只是为保全二嫂,才降了曹操,但事先约法三章,说明了只要皇叔在,我仍旧……我怎么会背信弃义?”
“可是曹操会容你走么?你不如现在倒戈一击,杀了曹操,与皇叔共图大事!”
“二嫂尚在许都,难道……你给皇叔说,我回许都后,立刻保护家眷,离开曹操!”
赵云想了一会儿,用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关羽,“一言为定!那边可能曹操来了,我先去向皇叔道喜!”拨马向北去了(袁军正在撤退,在常败将军刘备的率领下)。
关羽盯着他背影,出神地说:“但怀异心,神人共戮!”
果然是曹操领虎卫军赶来,老远就问关羽:“那小将是谁?”
关羽回答:“是我同乡,不忍厮杀。”
曹操把他审视了一下,和他并马往回走,挥手示意随从滞后,低声说:“你和貂蝉的事,我全都知道了。杨修恃才放旷,你莫与他一般见识。”这也算是实话,若非杨修操之过急,关羽也不至于恼羞成怒。
关羽挂上大刀施礼说:“丞相和杨公的美意,我早心领了。我弟兄们苟且偷欢,倒真让丞相见笑!我三弟在万马军中,斩上将人头如探囊取物,只可惜醉酒误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曹操捋着长须哈哈笑道:“不必多虑!逆取顺守。圣贤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回到许都我给你俩办喜事。”
关羽说:“事已至此,即使成婚,未必融洽。况且我三兄弟和吕布是死敌,恐怕她衔恨已久。”
关羽这些话只是为掩饰喜悦,却让曹操想到自己杀了吕布,貂蝉必然衔恨,即使嫁给关羽,也不大可能劝他归顺……这时他们登上一个土岗,曹操眺望着战场(布满尸甲旗兵,敌军逃到了远处),自言自语似地说:“早先我有一个丁夫人,说话总是冒犯我。我一时气愤把她休走,后来又去她娘家找她。她呢,坐在正屋里织布,根本不抬头搭理我。男女之事啊,简直比临阵对敌还复杂。”
袁绍出师不利,全军退回黄河北岸。关羽跟曹操凯旋回都,当晚听到后院有哭声,便来到后院正屋,见两位嫂子正坐在炕沿上哭天抹泪。
穈夫人说:“你这次出门回来,也不提刘备的事。想必是他早死了,你不告诉我们。”
关羽哑然失笑,低声道:“我不给你们讲,是怕张扬出去。刘皇叔在河北袁绍那里,几天之内,我就带你们去找他!”
“真的?”宁宁跃下炕沿,用双手抹抹脸叫道:“这个天杀的可害苦了我们!快成望夫石了我呀!”
老实的甘夫人露出喜色,用哭腔嘟囔道:“瞎哭了一场。不用再找主儿啦。”
宁宁忽然瞪起了眼睛,“我立马去找貂蝉,让她收拾收拾,跟我们一块儿走!”又皱了皱眉头,“不过我这两次去看她,她老是唱反调,又要还那金镯子。二叔呀,你给她写封信,我带着去了也有词儿。”
关羽摇摇头,茫茫然退回前院,呆呆地坐到书案灯影后。深夜皇城中,狗吠完了鸡又鸣,终于,他在蚊阵中研墨润笔,写出四封残缺的信(一封请她收拾行装,一封劝她改嫁他人,一封求她长期等待,一封命她归还金镯),天亮后又全部烧毁……
终于,这一天来临了,在天干地支的干扰支配下,关云长挂印封金,留下那三名完好的少女,派人把诀别信送给曹操,护送二嫂的车仗闯出许都北门。曹丞相看完信,暗暗叫苦:“上苍,让我再做一回傻瓜吧!”他派张辽先去请住关羽,又派家人去通知貂蝉随侍关羽。不久,家人回报说:貂蝉自己上路了。曹操来不及多问,率在场的官员和几十名随从,骑快马驰出北门,远远看见关公立马横刀,在洧水的木桥上。
曹操率先来到桥前,苦笑道:“云长这么急着走啊?”
关羽在马头后面欠身答道:“故主正在河北,关某不敢耽搁。丞相保重!愿丞相勿忘昔日之言。”
“我正要取信于天下,怎么会自食前言?愿云长从此一去,建功立业……”老家伙哽咽了,泪汪汪地捋着长须(他的胡须眼睛,和关羽的有点相似)。
关羽也闪出了泪光。的确,曹操一家,以及曹营众将,都对我很好。我其实很幸运,从小就很幸运……现在一分手,感到了孤独和疲惫……
曹操又苦笑道:“云长天下义士,我若早于玄德认识你,也会结为兄弟。既然留不住你,锦袍一领,略表寸心。”令一人下马,捧锦袍献过去。
关羽怕再次中计,只用刀尖挑过锦袍,抖开披在身上,拨转马头说:“多谢丞相赐袍!后会有期。”纵马跑向北方,飘扬着长长的袍襟。
多半人都露出悲壮的表情,感到在这个历史性时刻,曹公关公正现身说法,阐释着《春秋》或别的什么经文……
关羽挂上偃月刀,收起锦袍,催动赤兔追赶车仗。一骑走出前面路边的树林——貂蝉!关羽到她近前勒住马,注意到她浑身著素,挎着一个包袱,气色苍白,但双眼依然有神。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貂蝉微笑着说:“你们一路要小心啊!”
关羽暗惊:你们?看来她不想跟我走……难道对我恨入骨髓?或畏惧前途的风霜?
貂蝉从包袱里摸出那对金手镯,递过来说:“我只能拖累你。”又往前递了递,“二嫂把你拖累得够厉害了。男子汉确实不能轻易结婚。”
关公听到这几句体贴话,再也控制不住,用袍袖捂住双目,咧着嘴抽噎起来,象小孩子似地说:“我不该打你……更不该说……那样的话……”失声痛哭起来(心理成熟的必要条件是幸福家庭,而不是人们鼓吹的坎坷遭遇。多数苦命人一动感情,就会显出幼稚的孩子气,正好比摘下了坚硬的面具——在苦难中为自己锻造的成熟外壳,幻想着恢复无忧无虑的童年)。
“我早原谅你啦!”她把金镯塞到关羽手里,“快去保护二嫂吧,快去!”
关羽透过泪障,发现她眼中干燥,暗想:“算了吧,我和晓丹那么好,结果又怎样呢?我都三十八了,又何必乞求她的爱?”他擦擦眼睛,长吁一口气,咬咬牙说:“保重!”
“保重!”
“驾!”关羽狠狠一拍马腚,赤兔便乱乍鬃尾,嘶叫一声跑了下去,只剩下一溜浮尘……
也不知跑了多远,这匹马踢踏旋走昂首悲鸣,也许因为主人把眼泪滴到它背上,也许因为貂蝉曾是它的女主人,也许因为它想起了自己的情人(情马),也许因为……
这时,真奇怪,关羽却在读一封信(信纸在风中颤抖,同林叶哗啦啦响):非大智大勇者不足以侍奉恩兄……愿恩兄更与烈女佩戴……成家立业……啊,除了貂蝉还有谁?大哥可以娶两个老婆,三弟可以奸娶幼女,我为什么不能娶妻?敢恨而不敢爱,算什么英雄?我为什么不带她走,不对她说“你永远是我的”?《左传》云:不索何获?《史记》云:取者无咎……
关公终于掉转马头,飞快地驰向来路,终于看见那娇小的背影,终于喊到:“小陈妹妹!我带你走!”
貂蝉拨回马头,等他来到面前,平静地说:“不行!对大家都不好。”
关公跳下马,走过去抓住她的手,急促地说:“你不跟我走,我就死在你面前!什么我都顾不得啦!”
貂蝉在马背上俯视着他,如同母亲对幼子那样宽容地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别犯傻啦!”
关公不禁想道:“我娘在世时,就是这样笑……”他伸双手把她拖下来,紧紧搂在怀里,“从今以后,我要永远把你带在身边!”
慢慢地,貂蝉吻他脖子,还破例吻他嘴唇,但当对方回吻时,她又立刻缩回来,用手背掩口,看着他嘶嘶地笑,一会儿又慢慢凑上去,刚吻到对方嘴唇,又飞快地缩回来(关公腿肚子开始转筋),这样玩了好一会儿,眼底闪出一丝泪光,说:“你等等!我去解手。”挣脱他的怀抱,挎着包袱走进树丛又回头说:“给我看住道上的人,你也别偷看!”
关公欣喜若狂,牵着两匹马等啊等,感觉心血一阵阵喷涌,胸口一阵阵麻痛,眺望着碧空青山——感谢你们,感谢你们给我勇气……可是过了很久,也不见貂蝉出来。关公拴好马匹,也走进树丛,一边呼唤着:“陈妹妹!小陈妹妹!”
可是哪里有她的影子?
关公再往里走——一方手绢挂在刺槐上,正是那块题诗手绢!关公声嘶力竭地呼唤“小陈妹妹”,失魂落魄地坐到草地上。在树林深处,晨鸟婉转啼唱,仿佛在互相倾诉……
美女是多么神秘的动物啊!甚至多么麻木不仁,多么阴险狡诈,多么富有杀伤力!可能,貂蝉作为烈女不甘受男人摆弄,于是反过来折磨他们——父系社会的英雄(成年人是坚强,他们的爱情却脆弱,一巴掌就打毁了,如打碎一个瓷花瓶。而爱情,也正如花瓶,是生活的奢侈品);也可能,貂蝉认为(或感到,因为女人不擅长思考,难以总结出下面的深奥哲理),在天命的限制下,所有的道路都只是一条道路,而眼前的悲剧高潮,根据当事人主观的内心体验,只不过是早先的悲剧的尾声(也就是说,真正的悲剧,总发生在悲剧之前);更可能,貂蝉自幼酷爱文学艺术,希望主演一部完美的悲剧(表现旧社会美貌烈女的命运和爱情的牺牲精神——毅然离去以免拖累对方),并给后世留下好题材,助作家繁荣文艺追逐名利(至少赚点稿费以免穷疯饿死)。敝人以为最合理的解释是:你如果把某种东西视为天堂,那就证明这东西太好了,因而你不配得到,甚至,它根本就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但这样会产生一个或许错误的推论:谁都得不到自己最爱的人。
列位看官,你道貂蝉去往何处?
我不知道。希望她老人家能够悔恨……
ChapterFourTheCross
星期六晚上,我被巴大林强迫来看泰拳比赛,坐在贵宾席上默默无语惴惴不安。我左边依次是巴大林王军长和薛博士,都板着脸不怎么说话,连非富即贵的观众也不如从前兴奋,可能他们也知道今晚的特殊情况。薛博士偶尔向我这边望一下,用那种忧惧的目光。我暗暗握紧拳头,怕自己随时都会失控。昨天薛博士给我们汇报说,马春甲从他口中得知我是总司令情妇,不仅拒绝找巴大林道歉,还扬言要战胜刘海龙上演英雄救美。真是一个怪人。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向巴大林王军长问好,坐下来满面陪笑地说:“我刚从洛桑回来。国际奥委会增设了两个比赛项目——滑梯和跷跷板。我们体育部需要政府拨款……”
巴大林从嘴里取下烟卷,瞪着眼睛喝道:“混账!又是蹦蹦床又是跷跷板,你们体育部快成幼儿园了!养了一帮闲人!”
中年男人点头称是,把话题转移到别处,聊了一会儿就告别了。
场内暗了下来,拳台上方亮起灯光,男女主持人在音乐声中钻进拳台。男主持说:“今晚第一场比赛是两局的友谊赛。红方是75公斤的老将马春甲——他已经32岁,但是勇敢顽强,超越生命的极限,挑战82公斤的小将刘海龙。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请两位英雄入场。”
女主持说:“是呀,古人云,不以成败论英雄。谁战胜了自己谁就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我们期待着两位精彩的表现。”
主持人说得很动情,似乎在为马春甲唱挽歌。我感到嘴里很苦涩,想放声大哭,又想乞求身边的巴大林。但是我最终狠下心来,决定看完这场好戏。
在昂扬的主题歌声中,红方黑方登上拳台,照例向四面的观众挥拳致意。黑方果然是保镖刘海龙,肩宽背厚四肢发达,好像很多大老鼠藏在他肌肉里,随他的动作而上蹿下跳。马春甲也算得健美,但整个地小了一号,带着郁闷的表情,机械地做着准备活动。这时我才后悔:我执意与他绝交,肯定影响了他的状态。他要死了,我会内疚一辈子。
女主持问马春甲:“您还有什么话要对观众或家人说吗?”把话筒对准马春甲的嘴。
马春甲嗔怪地看看女主持,噗哧一声笑了,大声说道:“我没有别的遗言,只想对一个女孩说:如果你喜欢,我就走得远远的,或躲到角落里去……”看看台下的我,眼圈红了。
裁判把双方招呼到拳台中央,做着手势喊了“开始”。刘海龙根本不摆防守架势,直接冲向马春甲,几个重拳就把他打翻,砰砰的像汽夯砸地基。马春甲很快爬起来,可鼻子也立刻流下了血,洒到前胸和短裤上。他开始着意防拳,却被对方踢中小腹,咕咚趴到了台面上。他站起来施展脚法,又被人家捉住腿掀出了围绳。他钻回去全面防守,却又被对方逼到台角,劈头盖脸地海扁。
巴大林不断地冷笑,观众们也没怎么喝彩,可能都知道一点儿内幕。我感觉这局打了有一个世纪,终于铃声响起,裁判宣布第一局结束。
薛宾跑向马春甲的台角,和他说了几句话,拍拍他汗湿的后背,把他拉出围绳,拉到巴大林面前。
马春甲鼻青脸肿,右耳朵里也冒出血来,染红了肩膀胸膛。他还戴着大拳套,笨拙地取出护齿,吐了一大口红唾沫,眯着眼看着我们几个人,露出轻蔑的表情。
巴大林翘起二郎腿,仰视着马春甲,“听说你也喜欢Icerose?”指指右边的我,“所以请你来见最后一面。”
马春甲仍然气喘吁吁,恶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你们,用不着这样吧?我想把她刻画成永恒的文学形象,你们却明枪暗箭要我死。太浅薄了吧?”
巴大林哈哈笑道:“我们也不是文盲,完全理解文学家的追求。”用烟卷指指薛博士,“你的老同学Max会带你去四角区,安排你当《真理报》的记者。我看你倒善于拉关系。跟文艺界的人混熟了,多认几个小哥哥小姐姐,”浓髭下的嘴角溢出一片笑纹,“还愁怀才不遇吗?”
马春甲突然横眉立目怒吼起来:“文艺界?奴才、人渣、骗子!我宁肯死在擂台上,也不屑与他们为伍!从来不被理解,不被尊重,我内心深处的寒冰,用十年都融化不了!但是我相信,历史会还我公道。”他铜钟般的声音回荡在拳馆里,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几千名观众静静地望着他。
巴大林唇髭撅起老高,指点着马春甲大声说:“你自以为了不起,实际上连个保安都做不好。领导批评你夜班脱岗,你胡说什么一到晚上就隐形!你还不知道吧?单位已经开除你了!若非我让刘海龙留点情面,他早就打死你了!为你着想,你现在最好认输,回家收拾行李,一小时之内离开太阳城!”
薛博士站起来,闪着泪光插话说:“Cub,总司令也是一番好意。岂不闻盛情难却?”
马春甲耷拉下脑袋,也闪出了泪光,沉吟了一会儿,用平静的声音说:“人们总是喜欢假设,当选手时希望自己是观众,当观众时又希望自己是选手。我原先也曾好几次弃权,但现在不会再临阵脱逃。我已经错过了太多的机会。我怎么也要对得起这首主题歌。我并非与你们斗争,我是与命运和年龄斗争——这是一种形而上的斗争,所以我的输赢并不在擂台上。命运的可怕之处在于无法改变。为了战胜命运,我甚至长期研究命理学,但是人无论掌握什么知识,还是生活在迷宫当中。年龄的可怕之处在于改变一切,不仅使个人变老,也使整个世界变老,变得毫无意义。我对这个小人社会一点信心都没有。一切都是虚假,连对手和朋友也是梦幻泡影。我已经不知道该爱什么恨什么怕什么了。然而,不管什么事物,带来痛苦的就是孽障。”瞥了我一眼。
我敢说马春甲是有意卖弄学识。巴大林真被侃晕了,怔了好一会儿才说:“OK。你喜欢怎么玩就怎么玩。”
忽然一个大脑袋小女孩跑到他俩之间,朝巴大林举起右掌,瞪着乌黑的眼睛喝道:“打你!”
一位矮个子妇女跑上前来,慌忙抱起小女孩,趴到她耳朵上说:“马入云,我是让你劝劝爸爸,不要再打比赛了!你怎么没有礼貌?”她和马春甲对望了一下,嘴一咧就抽泣起来,抱着孩子扭头走向拳馆门口。小女孩回望着马春甲,用嘹亮的嗓音唱歌似地问:“爸爸,你受伤啦?”
马春甲目送她俩走出拳馆,张大嘴巴戴上护齿,转身登上拳台,开始了第二局比赛。刘海龙更加凶狠,马春甲以死相拼,也曾摔倒对方,但比第一局时更被动。看啊,马春甲躲过重拳,低头搂住了对方的腰,对方猛一提膝,击中了他的前胸。我听到咔嚓一响,就见马春甲瘫在拳台上,喷出了护齿,接连咳出血浆,发出沉闷的呻吟,象龙虾一样弓着身体。
男主持叫道:“危险!可能骨折了。快,救护人员!”几个白大褂钻进了拳台,蹲到马春甲身旁。
“他妈的裁判早应该终止比赛!”一个稚嫩的男声喊道。
巴大林扭头冲我说:“看到了吗,貂蝉?自命清高者就是这种下场——在活生生的斗争中碰得头破血流!”
恰巧这时裁判举起刘海龙的手臂宣布:“黑方KO获胜!”刘海龙得意洋洋地挥舞拳头。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一跃而起,飞身跳过围绳,一脚正中刘海龙后背,踢毽子一般踢得他弹过围绳,摔到拳台下面。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叫:“好厉害!”
巴大林站起来,指着我喝道:“大胆!你个婊子找死啊?”
我杀心大起,抓住裁判的衣领和腰带,把他举过头顶,直接扔到巴大林脚下。
巴大林对几个保镖喊:“开枪打死她,开枪!”
还没等我说“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错误地活着”,子弹就啪啪射到我身上,把衣服打破了几个洞,被我柔韧的皮肤弹落到台面。我并没有受伤,但疼得蹲在马春甲旁边。白大褂都蹿出了围绳,观众们也站起来乱作一团。马春甲还躺在那里,瞪大双眼端详我,张着血口说不出话来。
王军长跳起来冲保镖们喊:“别开枪!大家冷静!”又对巴大林说:“她是机器人,闹起来就麻烦了!我去劝劝她。”
这时群众纷纷离席,退潮般涌向拳馆门。王军长带薛博士穿过人流,登上拳台在我耳边说:“我早就想铲除这个老贼!您是巾帼英雄花木兰,还不趁此机会报仇雪恨?”
薛宾用脑电波说:“Icerose姑奶奶,我都没料到你会绝世武功燕子三点水少林金刚腿金钟罩铁布衫。希望你救国于累卵之危,解民于倒悬之急,别辜负土埋半截的Cub的敬慕之情。现在就得大小伙子搞同性恋——硬碰硬!”
我微抿双唇笑了笑,明白他们想利用我,恰如古人利用貂蝉。然而,我已经产生了使命感,决心用浪漫主义方式反抗命运,改造世界,拯救马春甲,弘扬真善美。我站起身,跳出围绳,打飞了七八个保镖,冲向惊慌的巴大林之举着手枪不停地射击我的头者,探右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细嫩的手指嵌进他热乎乎的筋肉。随后我微笑着松开手,五股鲜血从伤口涌出来。
巴大林扔掉手枪,两手捂住脖子,演戏似地盯着我说:“Icerose……unhuman……其实……”慢慢倒下了。
王军长站在拳台上,高举双臂喊道:“大家不要害怕!巴大林荒淫无耻,死有余辜,是共和国的敌人!”
人们安静下来,逐渐发出一片欢呼。拳台附近站着李姐和魏牧师夫妇,他们没有欢呼,只静静望着台上的人。
我在众目睽睽下回到拳台上,和薛宾守在马春甲旁边。马春甲胸口红肿,仰卧着笑道:“好像大家看见我受伤,便集体发疯了。”
薛宾托着他的头,泪汪汪地说:“Cub别说话了。人们去抬担架了,要送你和刘海龙去医院。你胸骨折了,他脊椎骨断了。正所谓上天自有公道。”笑了一下,又看了看我。
“不用麻烦了……我还得去投胎。几年前一个老乐人听了我的古典吉他演奏,攥着我的手说:‘小马呀,你投错胎啦!’在所有对我的评价中,这是最贴切的。”马春甲流出了眼泪,“哎,投错胎了……好像我偷看过命运女神洗澡,因而遭到她永远的嫌恶。”又苦笑着对我说:“小姐姐,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我对你不感兴趣,也不想了解。你何必伤害自己又祸及他人?你要闹自己去闹,我不奉陪。”
我又恼又喜,拽拽他耳朵说:“看来死不了,还有心调皮呢。引用我的话干嘛?”
马春甲把目光转向薛宾,“Max,我发现Icerose有些像柯飞。”
薛宾也苦笑着点点头。
“柯飞是谁?”我问,“怎么那么多人像我?”
薛宾回答:“柯飞是我们的大学同学。她健美清纯聪颖善良,也有银铃般的嗓音,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喜欢敝人。Cub,担架来了,我们要违背你的遗言,对你进行彻底治疗。原谅我没告诉你晓青是超人——那样太残酷了!不要挂念我们,你放心地去吧。Amen!哈,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大小伙子搞同性恋——直来直去。”用手掌合上他的眼睑,似乎怕他死不瞑目。
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
我想象着这种故事的大团圆结局:年富力强的王军长代理总司令职务;薛宾搬家住进了太阳城,但和鼠人进行着秘密联络;马春甲住院治疗,其作品受到文坛的追捧,据说能角逐2058年诺贝尔文学奖;我成为太阳城的守护神,日夜陪在马春甲病榻旁;很多青少年来医院给我们送花,要求签名及合影;三个月后马春甲康复,并完成一篇小说的初稿,向王总司令借了小飞碟,带我去国际月球城旅游。
在平稳前进的救护车里,我陪在马春甲的担架旁,给他解下拳击手套,擦干胸前嘴边的血迹。他满面红光,心脏咚咚响,眼睛亮晶晶,吃力地说:“我作过一首五言诗:乘舟水无心,登山云解意,一切为有缘,万事皆合理。别人有前世的恶业,小姐姐你没有!《红楼梦》中,贾宝玉挨了一顿冤枉打,发现大家都很同情,便暗自庆幸自己的遭遇。我现在也是这样,谢谢你们大家。原来你是这么关心我。”
我刚要回答,他突然侧身张开嘴,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浸透了我的白色真皮凉鞋。
Epilogue
小飞碟带着微弱的震颤和噪声,如一只蜜蜂掠过黑森森的南海。蜡黄的天幕向广阔平缓的波面低垂,在夕阳周围产生了暗红色光晕。而金黄的满月已从另一方升起。我要去国际月球城克隆一个人,可是为什么,我一直往西平飞,追赶着太阳的背影?晚照,透过圆玻璃窗,仿佛一片片深红的霜叶,纷纷落在我俩身上。啊,古老的太阳月亮,父亲啊母亲,领着黎明,拉着黄昏,哺育着生灵也安抚着冤魂,你们还能否温暖我这个机器人,以及后排座里马春甲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