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郭凌自杀了
坐在靠窗户的位置,阳光洋溢在桌上,金灿透亮,我欣喜这番安宁的世界。喜欢上李老师课,她拥有雍容静雅的外表,内力拥有着温柔的气息,也难怪在她的课堂上没有一个学生是玩弄手机和开小差的。正抄着黑板上的俊秀的字迹时,突然手机震动响起了。在看着陌生的电话号码,没有理会,按掉后继续抄写着笔记。笔尖与纸张的毛糙声音接刹,沙砾的细弱漫在书生香的教室。手机又开始震动,我细想着难不成是很重要的事情?突然左眼跳个不停,不安绕在心口处。
悄悄从后门出来,接起了电话:“喂!”
“喂!您好!请问您是叶小姐吗?”
“我就是!”
“您好!我们是柳城公安局,我们希望您能够来一趟柳城。”
“啊!”我听见是公安局,愈加不安,也更是纳闷。
“是这样的,我们今晨接到市民电话说柳城南垸有个人从十楼跃下,当场死亡,我们相关人员在他身上搜到了你的电话,然后还有一封你的信,所以我们就联系你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且晴天霹雳。这是什么?什么跳楼?什么死亡?谁死了?什么信?谁有我电话?我心慌慌地,心中的缺洞扩散无垠。
“我想问下死者是谁?”
“死者身上的身份证注明郭凌。”
听见是郭凌,瞬间连接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瘫坐在了地上,而电话已掉在了地上。
郭凌……郭凌……郭凌……我心中呐喊着千次万次,始终不曾感觉他是已经离开人世了。我甚至怀疑刚接的电话只是一场梦。
纵然在金琪死后,我每日每夜想起你来,就会念着你的狠心。虽有过希望你死的念头,可我并非真想你死去啊。为何?为何?那日我若不说金琪已亡,你是否也不会自杀?那么,你今日的死亡原是我造成的吗?我瞬间更甚无力,瘫在了地上,眼泪潸潸落下。身子抽泣着,感觉周围被无限的黑暗笼罩着。
急匆匆便向李老师请假,顷刻收拾了书本,便匆溜溜离开了教室。我顾不上班级人差异的眼神,也顾不上赵梓、蓝紫、沈黎的关切,急切拔腿撤退。快速跑着,我想郭凌是没死的,上周他还出现在我面前,哭着求我告知金琪的墓地,他怎么可能就被宣告死亡了,不可能的,一定是警方弄错了。
我拼命地狂奔着,泪水在风中肆捋。可心口那处哀伤,怎么也停止不了。
“叶今……叶今……叶今……”
我依旧奔跑着。我想起中学金琪、郭凌、我三个人的种种,泪水更加肆虐地迸流。
“叶今,叶今……别跑了。”
我这才听见稀弱的声音,转身却看见蓝紫正奔跑着过来。心更像是被什么打碎了,散散的,殇离愁一般。
蓝紫望着我这副模样,没有说话,牵着我的手,紧紧握住。瞬间,我不顾是校园里的某段角落,毅然趴在她的肩膀上,恸哭涕零。那哀声犹如鹤群高歌。遂后,我才停止濯泣。
我还未开口,蓝紫便说着:“我向李老师请了假,陪着你。”
我望着眼前这位女子,千言万语,竟是哽咽在喉咙里。
“你其他话也不用说。”
又是惹我想哭的念头,后碎碎地说着:“蓝紫,我要回趟柳城。”
蓝紫抑制住一抹惊愕,然后淡淡的点头,说着:“我陪你一起去。”这份情谊,我是看在眼里,放在心里。可此刻,我顾不上她的一丝温情。
蓝紫半扶着我,踱步到宿舍。我匆匆收拾着行李,也不发一句言。却见蓝紫也收拾着行李。
拿几样生活用品,几件换洗衣服,正准备走时,发现蓝紫已经全部收拾好了,只等我带她一起走。我红着双眼,言词不晰答着:“蓝紫,你,你真的要跟我一起走吗?”
“嗯!”蓝紫坚定地语气,是我此生第一次遇见如此着肯的话。这种肯定如一士兵,明知将会一死,为了国家毅然决定出征作战。
也许,这是在悲伤下最值得欣慰的一件窝心事。
就这样,蓝紫陪着我一同踏去我的成长之地。
一夜之行,我拖着累赘的身子,在夜里没有沉眠。脑海中的幻影如电影片段在转换着。我想起在阳光下,微风柳絮,金琪站在中间,我站在树旁,郭凌坐在石子上,我们遥望着河面的粼光,然后金琪说:“你说我们三个,谁会活得最长呢?”我和郭凌都未出口,金琪又说:“郭凌,我要你死在我之后,我不愿意承受失去你的痛苦。”郭凌却说:“你死后,我一定追随着你,你到了孟婆那,千万别饮下那碗孟婆汤,我要下辈子我们还相爱。”金琪笑盈盈望着郭凌,接而转向我说:“叶今,我希望你可以活很长,拥有自己的幸福,看儿孙满堂。……”
我泪行觞觞,这是第几时金琪所说过的话,为何我都不曾记起来了。如今,当年那河边潇洒的三个青少年,如今竟只剩我孤芳自影。顷刻泪水又沾湿了枕巾,还好黑暮下,谁也看不见我的脆弱,谁也看不见的我泪光。我注意了下对面蓝紫所在的床铺,她正安静着。我想她是睡去了,今日着实是让她累着了。面对着她,种种的抱歉、对不起的话语想对她说,可是,话都哽咽在喉咙里。
耳边只有轰隆隆发聩声,冉进脑海中,散了一曲回忆。当年的三人行,成了如今的一人独。郭凌,这个让我情怀交织的男子,如今他的生命也就此殒落,也是因我原,如此,我是否在日后要下第十八层地狱。突然觉得自己如那毒蝎样的丑陋。我用力拽着胳膊上的肉,硬生生的掐陷进去,直至血液从破裂的伤口中流出,我才感觉到一点点的痛觉,粘稠的血液,夹染在杂乱的空气中,只感觉连那血液也是腐烂的味道。
这夜,我在火车上颠簸着,连同那些过去的回忆,一起颠簸着在这无眠的夜中。
第二翌晨,蓝紫早已醒来,只听见蓝紫在打电话说:“嗯,叶今家里有事。嗯!我会陪着她。先请假两日吧,你和班导那边说下。”我猜想是和赵梓她们交代的吧。我假装混睡着。一夜未眠加上昨夜泪水泛滥,眼睛已是肿得让我觉得眨眼都是困乏。
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污秽不堪入眼的人,不愿在蓝紫面前将这副丑态显露。
蓝紫去简单地洗簌了,她告诉我的时候,我猜想她已经知道我其实早已是醒来。待我还窝在被子里,蓝紫已经从洗浴间出来,说:“我把一次性毛巾打湿了,你拿去擦擦脸吧,这样会舒服些。”
我默不作声,将那毛巾拿在手中,脸因接触冰凉的水,愈加清醒过来。我想,有些事应该告诉蓝紫的。
良久我打开天窗说亮话。
“蓝紫,你还记得上周我们在一家店门口遇见了一个男子吗?”
“嗯!我记得。”蓝紫听着我这么问着,表情猝然凝重。
“他……他……,我昨日接到电话,警察那边说他跳楼自杀了……”我淡淡地说着,好似这个人并非和我有着任何联系的,好像我只是在讲一个事不关己,不曾相识的一个的生到死。
突然,蓝紫坐到我身边来,把我抱着,将我的头埋在她的肩膀上,我无力地挣脱,就那样,时间好像突然静止了,我埋趴在她那薄弱的肩膀上。我只听见我们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周围没有了对话,一切的杂音也好像戛然而止了,只余蓝紫用她的手指抚着我的发丝的温柔动作。我们俩就这样安然不动着保持一个姿势。
一直到,到广播:各位乘客,即将到站柳城,要下车的乘客请注意,我们即将到站……
我在蓝紫的耳边,轻轻说了句:“谢谢你。”也许,这句谢谢被火车声和人杂声湮没了,但也许被蓝紫听进去了。
下了车,直接坐计程车到了南垸,只见事故现场还保存着,地上留下了人形状,我想那便是郭凌的死姿吧。
看着这些,突然好生奇怪,心中更多的是麻木,而眼泪再也流不出来了,好像心被掏了一个很大的空陷,连同我的眼泪,也被掏走了。我很用力地呼吸了口气,想将那生命死亡的气息也吸入进去,想能够感知到郭凌死的那刹是悲伤是绝望还是欢乐还是也有解脱?可是,我除了闻到空气中夹染的黏稠干裂的气息,我什么都闻不出来了。
蓝紫陪着我,询问了下官事人员,说是尸体已被运到警局了,于是我和蓝紫拦了计程车,又跑往了警局。
我没想明白,我为何要如此地奔波,我也没想明白,郭凌于我有何更亲密的关系让我如此奔波,让我从昨日到现在仿佛一具行尸走肉。我只知道我的腿不停歇地跑着,跑着,跑着。
“你就是叶今?”
“嗯!”我在蓝紫搀扶下回答了一警员的问话。自上次病后,又加昨夜的奔波劳累,我好像精神有些不适,脸色苍白。
警察倒也很开门见山说:“是这样的,叶小姐,我们这里领取死者的遗物是需要一笔费用的。”
哼!我心中一顿纳火,你们倒没有向我要身份证,咨询确认下我是否就是叶今,也不问及我和死者的关系,竟开口要的是钱。
警局,原也是黑暗的啊!
我还在发愣不明所以时,蓝紫倒是镇定,问着:“请问要交多少?”
那油光蠈脑的警员说:“不用很多,三千。但是你们只能拿走那封信。”
我仰天长笑了,只叹这社会太过明亮。我又想起当年金琪死亡也未找到肇事者,我不禁更加喧虐地长啸起。
“四千,你拿我们当什么?我们都还是学生呢!四千简直就是天价,相当于我们半年的生活费。”
“这我们不管,里头规定,我们也是照做。”
蓝紫刷地拿出了四千,命令着:“把他的信拿来吧。”
只见那差使谄媚着:“早知姑娘出手阔气,刚也就不该闹那嘴舌。我这就去把信拿给你们。”
终于,信拿到了,我望着上面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恍惚了许久许久。蓝紫摇了下我身子,我才反应过来。正要出门,我又询问着:“我能去看下他的尸体吗?”
“这可不成,上头交代了,除非是他的家属。”
我并没有放弃,我还想着他们可以通融,见我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会让我见上郭凌最后一面的。
那警察见我未想走便说:“好吧!可以是可以,不过……”说着,就伸出右手,而大拇指和食指正磨搓着,哼!我看清楚这意思了,原又是要钱财。
蓝紫立即又拿出了一沓红票,怒说:“现在是不是可以见了?”
只见那贪婪的丑陋的官差,在那数着票数,大兴喜悦道:“姑娘可真是阔绰,我这就给你们引路。”
望着蓝紫为我出的钱,我低下头来,些许自卑和歆羡。可这些,我现在根本无暇顾及。
在那贪婪嘴脸的人领路,我蹒跚着脚步,蓝紫依旧在身边搀扶着我。我心中默想着和郭凌的种种见面场合,只是这种见面方式,我未曾想过。走至阴暗湿冷的地下室,那收了票子的肥油官差打开那扇门,说:“这人就在这里,你们赶紧看了就走。”
我拉出那格子,瞬间瘫下。只见苍白的肤色,双眼闫进去,他安静地躺在里面,没有一句话,很安静很安静,脸上也没有笑容,也没有声音,这样的妆仪,怎也不像是跳过楼自杀的姿态。我突然记起他总是将我爱你放在金琪的耳边说,我记得他总是喜欢对着金琪笑,笑得那般灿烂无邪。而今,这安静漠然的尸体,竟是他吗?我终于知道了哀莫大于心死的感受了,我以为自己的泪会如河流般倾泻,可我摸了摸脸颊,才知道它干涸的呱燥。
“好了,别看了,时间到了。”
我就这样,郭凌的最后一面没有记住,就被匆匆赶出离开了那地下室。
和蓝紫走出警察局,我转身想对她说些话,想说比谢谢还贵重的话,可是脑子里除了谢谢,似乎再也没有什么词汇。这时蓝紫会声道:“叶今,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们现在回去。”
于是,我们又踏上了回去的旅程。我没有回家,我也没有去金琪的墓地,我什么都没有去寻觅,就像我未曾回过柳城一样,如一阵风来过又走。
又是在车里,喧闹、嘈杂。
我将郭凌的信拈开细细读着:
叶今:
见信如见人!
如今我想我可以将所有的事告知于你了。我也不愿将这些带入到地狱之中。金琪曾一次次告诉我,说你是她至生最要好的知己。其实有时候我也会嫉妒你,嫉妒你比我早遇见金琪,嫉妒金琪总会想到你而忘记我,嫉妒你总是横在我们两个人的中间。可是,这些都是我太年轻,不懂事的青春少年时的叛逆期才有的幼稚想法,我对此感到十分的愧疚,也请你原谅当时的我。直至今日,我终于明白了金琪当年为何以你为知己了,只可惜,我直至今日才悟道,很抱歉,不能与你观花落花开,月上柳梢头了。我要去找金琪了,我知道她还在孟婆桥那等我,我已经让她等我很久了,如今,我恐她等不下去了,于是我才急匆匆想去找她了。
请你不要自责,也不要伤心,我的死不是因为你。反而我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得到了解脱,谢谢你让我明白金琪对我爱也如此忠贞。谢谢你让我感觉此次决定是正确的,值得的。
当年我是混混,而做那些出格的事,只想引起在国外的父母注视。但是我后来才知道,我再怎么做,不论是出色的事还是名声败坏的事,他们都不会出现在我面前的。因为我从姑妈那得知父母离婚了,而母亲嫁给了一个老外,父亲也娶了一老外,我想他们都忘记我了,甚至不记得是否有过我这个孩子。从那时候开始,我堕落,彻底的堕落。我什么都做,嗑药、抢劫、打架、辱骂、纹身……所有该做的我全部做了。我想既然没人管我,我就自己放弃自己罢,反正这世界上,也无人会记得我,死或者活,也不会有人伤心。我就这样想着,一日一日的沦陷。
直至有日,我遇见了金琪。不曾想过我的命运会因她而改变。而我和她之间的种种,你都是看在眼里的。
我很确定我是爱她的,且此生也只爱她一个,我想着这辈子只守着她一个人。这个念头我一直持续到至今都是如此。
某日,我在姑妈家忽然晕倒,我被姑妈送至了医院。我在私底下问医生,他告诉我,我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且因我之前不爱惜身体,心脏已经出现了枯竭现象。我突然觉得这是晴天霹雳的消息,可我却无能为力。我问医生我最多还能活多长,可有什么方法可医治?医生说若不换心脏,以药物支撑,你最多一年。
说是巧合,还是老天安排好的一场戏呢?就在这个时候,父亲回来了,他断然说带我去美国动手术。当时我的求生欲很强,我知道那是因为金琪,我不能先之于她死之前而死去的。可是医生也告诉过我,说我心脏移植手术也有一半的危险。
原是想将这突如其来的一切都告诉金琪,可又转而一想,若万一我回不来呢?于是我就找了表妹,在你们面前演了一场戏,我是想着等手术后回来的解释这一切就可以的,只是我今生也不曾想过,我那一场戏,会令金琪的生命于我先死,且我竟然是在两年后才知。
如今,我已是无遗憾了。父亲已经是有了弟弟,而我只能不孝于他了。
叶今,我希望你别再误会我了,我不曾变过心,我告诉你这些事,也只是想你在清明时节时,上坟墓看金琪的时候,在她面前替我美言几句,我怕她不听我的解释,你知道的,她一直最听你的话。
……
我泪苼聚下。终于明白那日郭凌口中为何会说我活着来见你了是什么意思。只是,当时未能去理会他要说的缘由罢了。
我突然释怀了,两年来,我第一次感觉心身都释怀了。我握着信,心中默念:金琪,你今生没有爱错人,郭凌真的去找你了。
将信纸收好,叠好放入包中。然后走到蓝紫身边,我想我该对她坦言我的这段铭心的往事了,握着蓝紫的手,对蓝紫说:“蓝紫,我想告诉你有关于金琪郭凌和我三人的故事。”
蓝紫安静着倾听我这段骇人深刻的故事,三个人,两个人的死,一个人的活的故事。
那一年,我和金琪相识,因她的主动,以及她的性格,我开始和她朝夕相惜……
那一日,金琪带着一个男的出现在我面前,对我说:“叶今,他是我男朋友。”那个流里流气的男孩子先是望着我上下打量,遂才说:“你就是叶今吧,我是郭凌。”……
那一夜,郭凌打电话让我和金琪都出去,去一家叫温暖的咖啡店。结果还未温暖着我们,金琪的心已是拔凉拔凉……
那一响午,金琪听闻郭凌出现在火车站口,金琪狂奔着,到一十字路口,一辆大卡车就行至在金琪身后,躲已来不及,瞬间她的身体如羽化般的轻飘,从空中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