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在屈保安的戎马生涯里，有过几次记忆犹新的艰险经历。一次是在抗日战争初期，他还在基层连队。当时任冀南四分区警卫连指导员。四分区司令员是名不虚传的将领陈再道。

说起陈再道还不能不提起陈司令的第一个夫人。陈司令的爱人是屈保安的老乡，因为也是南宫人，只不过一个在县城一个在乡下。过去这一带有个说法：说南宫历来出美女。陈再道的第一个夫人屈保安并没见过，因为在日本鬼子的四二九大扫荡中，陈司令的夫人牺牲了。那次大扫荡，对屈保安来说是空前绝后的，枪弹在头上乱飞，炮弹四处爆炸，日本兵的马队在中间穿插，面对敌强我弱的严峻形势，分区也不得不做出化整为零，分散突围的决定。屈保安的分区警卫连也不得不由几个主要连排干部，分别带领部队分散突围。向哪走呢？到处都是枪声，几个连干部只好拿着地图纸上谈兵，分别寻找自已的突围方向。那种情况下，真有点瞎老鼠乱找洞的感觉。

屈保安带领一个排的战士左突右冲，几次和鬼子遭遇，有一次鬼子的骑兵就从他们躲着的枣树林子中穿过，马蹄离屈保安只一尺多远。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幸运，屈保安只带出了一个战士，这个战士还是连部的通讯员。他清楚的记着这个当时只有十五岁，叫汪会治的东北战士的模样。在突围中，屈保安曾两次让汪会治把枪埋起来，换上老百姓的衣服，跟着逃难的人群逃命去吧。他不想让十几岁的孩子就这么快的离开这个世界，因为他无法断定，他们的突围是否有效，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一切都是未知的。但是倔犟的汪会治没有听指导员的，他相信屈保安一定能带他冲出重围。大扫荡结束后，回到部队的战士不足百分之七十。

若干年后，屈保安还想过，如果在地下挖个地洞藏起来，实际上也比无头苍蝇乱突围要安全的多。因为上级说了：一定要避免正面冲突，即使和鬼子遭遇了，也不要恋战，恋战就一定会引来大量的骑兵，你的腿再快，也跑不过四条腿的大洋马。

真的与死神擦肩是在山东金乡城东羊山集，也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史上所记载的羊山战役。屈保安把羊山战役称为羊山血战。

羊山是一个有千户居民的大镇。之所以称它为羊山，是因为镇子身后有一座孤山，东西而卧，长约三里，高四百米。从远处望去，犹如一只绵羊横卧于此，羊山由此得名。当时，国民党六十六师就被屈保安所在的刘邓大军包围于此。

六十六师是将介石的精锐主力，和先前被歼的张灵甫的七十四师一样，号称“不败之师。”师长宋瑞珂毕业于黄埔三期，深得上司的庞爱。宋瑞珂出身贫寒，但罪恶累累，是他打出了内战第一枪。

那一仗屈保安所在的二纵负责攻击“羊尾”，而他们十八团，则担任从羊山集大街向羊山六十六师阵地强攻。

屈保安那时已经在二纵十八团机关任保卫股股长，每到重大战役，团机关各部门负责人都做为特派员被派到前线督战。屈保安主动要求到担任攻坚的一营一连督导战斗。虽说是特派员，但主要担负宣传动员指战员奋勇杀敌，并没有要求你去和战士一起去冲关夺隘。特派员可以呆在营指挥所，也可以和连长呆在一起，但是屈保安却下到了基层一排，因为眼看着一批批的战士一个个倒下，屈保安看不下去了。他也想给那个胆小怕死，缩在废墟里指挥的一连连长做个表率。

硝烟弹火之中的羊山集，民房大部分都成了残垣断壁，六十六师的士兵也不愧为不败之师，打出了六十六师的风格。屈保安让战士们拣起国民党士兵丢下的钢盔戴在头上，以减少伤亡。一排长是个大个子，叫李来柱，是屈保安当指导员时接来的兵。李来柱端着一挺机枪冲在前面，在通过一块开阔地的时候，敌人的火力像雨点般泻过来，连续倒下了六、七个战士，屈保安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发现右侧有一幢塌了半边的老庙，庙的屋顶是全镇最高的建筑，他向一排长使了个眼色，找身边的战士要了一兜手榴弹，然后从身后的一片废墟中爬了过去。屈保安顺着一棵大槐树爬上了老庙的屋顶，从屋顶到敌人占据的民房有三十米远，屈保安能清楚的看到敌人的两挺重机枪还在吐着火舌。屈保安抽出两颗手榴弹，他想一下子把两颗手榴弹一起扔出去，可是不行，他没这个把握，他正常的投掷距离不超过四十米，现在又是在房顶上，他趴着投弹用不上力，可一次一颗又容易被敌人发现，再给丢回来。屈保安拉出了一颗手榴弹的火绳，手榴弹的木把尾部冒出了丝丝青烟，一、二、三…屈保安数到第四的时候扔出了手榴弹，手榴弹冒着青烟，像一只回窝的黑老鸦，摇头摆尾地滚进了那间民房，没等爆炸声传来，第二颗和第三颗连着飞了过去，轰、轰的爆炸声过后，李来柱领着全排战士冲过了开阔地，拿下了敌人火力点……

羊山战役是屈保安参军后，遇到的最残酷的战斗。在刘邓首长的亲自指挥下，二纵负责从羊山的尾部攻击，而三纵则负责攻击羊的头部。羊头和羊尾是从羊山的外形上来讲的，从敌人的拒险而守的难度上，羊头和羊尾都一样险峻。一营是十八团的首攻，一连又是一营的先锋。七月份正是雨季，战士们冒着风雨冲锋陷阵，难度更大。阵地攻上去又撤下来，几易其手。国民党六十六师也是能打的主，加上武器的优势，老鼠不出洞。而羊山是一座石头山，树木稀少，隐蔽困难。双方都伤亡惨重，相持不下。眼看身边的战士一个个倒地，屈保安也杀红了眼，在机枪手牺牲之后，抢过打的滚烫的机枪，一通冲杀，直到冲上山顶和三纵会师。

屈保安是躺在担架上被抬下来的，他已经累得晕死过去，身上到处是血，团首长以为抬下来的屈特派员肯定完了，没想到睡了一觉的特派员竟然一翻身，从担架上爬了下来，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屈保安晃晃悠悠来到团指挥所，第一件事就是从战友的口袋里摸烟，然后一支连着一支吸起来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