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的夏天
第一章：一九九零年的夏天
一九九零年夏天的一个下午，程志远从C城钢铁工厂收工回家，自行车还未到自家门口就看见他八岁的儿子小芳和四五个年纪差不多的一群孩子在打架，志远在车上就大喊：“你们干嘛又要打架！”孩子们听到小芳爸的声音就四散奔跑，小芳追上一个小孩在他后脑勺上捶了两下，那小孩也没有哭，只是捂着头，跑回了家，志远车行到家门口下了车一脸严肃地对小芳说：“你们要做朋友，不要天天想着打架。”“做朋友？是他们老欺负我，毛主席说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打了我，我就打他一个不留情’。”小芳撅着嘴反驳道。志远看他头上是包、脸上是痕全身脏兮兮的也就不再追问下去，只一手把他拎进了家门。
程志远在C城的一钢铁工厂担任铸造车间的主任，他是技校毕业，已经有三十岁了，为人忠厚、爱学习、工作积极，十九岁进厂实习，经过五年的努力终于从一个普通工人升为技术员，前年才提升为车间主任。
志远的爱人姜丽萍二十九岁，省化工技校毕业，在C城的一个橡胶鞋厂做女工，人长得漂亮、比较重视社会实际生活，二十岁和志远结婚，二十二岁生一男孩取名程小芳，今年已经八岁了。
小芳五岁时在保育院培育了一年，由他的曾祖父接送，曾祖父在前年因中风病逝后，小方便转到幼儿园培育。因他父母工作关系，常常不能按时接送小芳上下学，小芳一个人留在幼儿园里曾一度走失。上完幼儿园志远便带着小芳到小学报名，主持报名的老师说小芳虚岁才七岁又因小芳是下半年出生的所以实际年龄只有五岁，不符合上小学年龄。志远无奈，只好把小芳暂放在岳父家去，也省得小芳没人看管。直到前一个月，暑假开始才从姜家接了回来，准备暑假结束就报名上学。
芳芳一个人在家哪里呆得住，时常在街头巷尾与邻居野孩子或者上过一年学的小孩为伍，玩的不顺心的时候一翻脸就拳打脚踢、互相咒骂，有时候小芳自己被打的鼻青脸肿也不吭一声。
这天晚上，志愿和丽萍吃完饭看了会电视就回房睡觉。看着正在熟睡的小芳脸上、手上、脚上都挂满了深深的抓痕，嘴里还不停的嘟哝着。丽萍心疼又带一丝埋怨的对志远说：“如果我家生活比较宽裕也可以找个保姆来看管孩子，也不至于麻烦我那年老体弱的妈妈照顾，更不会跟那些野孩子整天混在一起还天天打架！”志远听了无不感叹的说：“我家在‘文革’中，被搞得家破人亡、祖父又在前年冬过世，这回还欠你娘家替我祖父安葬的费用，哪里还供得起一个保姆。芳芳自从脱奶后就在姜家住了三年，这段时间一直麻烦岳母看管，我知道岳母身体也不好再叫她老人家看管也确实不合适。”志远顿了顿又说：“我想爸爸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不如劝他提早两年退休，一来可以管教芳芳、二则让他老人家享享福、安度晚年，你看怎么样？”丽萍说：“我原先也这样想过，只怕爸爸性情太固执不会同意我俩的要求。我听人说在‘文革’的时候，如果爸爸他思想不那么固执，也不见会遭到那惨无人道的酷刑和劳改。”志远听到这时不禁激动了起来又故意把声音压低的说：“你可知道‘文革’是国家和民族遭到空前的浩劫，我爸他无丝毫错误、他对公理正义以及原则性的事物总是一丝不苟、择善执着的。他要是没干过、没说过的事你就是刀架在他脖子上也不会低头承认的，对于请他提前两年退休的事他不见得会拒绝的，怕就怕学校领导不同意。”丽萍伸长脖子抓住志远的手说：“以你这么看来那你就写封信试试看，赶在暑假前好让你爸和校方领导作出决定，你可要把内容写的恳切写呀！”“这些都不需你吩咐，要是我爸提前退休回来你可要像对你自己的父母一样孝敬才是。”志远一边走到写字台边、一边向丽萍叮嘱着。
志远的爸爸程坚，字竹君。一九三三年八月十三出生在本城C，现在在A城师范大学中文系任助教。
一星期后，志远从厂里带回一封程坚寄来的回信，他径直走到厨房里兼丽萍便喜滋滋地说：“爸爸来信了，他原想在退休后还继续留在学校里写部新书，学校里的参政书籍多、环境优美又安静。今因家里人少，小芳又无人照顾，他便依了我们的要求。经向系主任和校长请求终于同意了我爸提前两年退休的意愿，我爸决定在这个星期天回来并叫我去接他。”说罢便把信交给丽萍，她接过信就往衣袋里塞：“现在没时间看，等吃完饭吧。”志远看见小芳走进厨房便说：“小芳，你爷爷过几天就回家了，他会教你唱歌、读书还会给你讲故事，我家小芳想不想爷爷呀。”丽萍也说：“爷爷回来会带美国的巧克力糖给你吃、做好看的衣服给小芳穿。”小芳听到有好吃的又有衣服穿就手舞足蹈的狂叫了起来，天真地问爷爷是哪天回来？坐飞机还是火车？志远笑了笑叫小芳以后要听话、好好学习做个好孩子。
志远一下班就把程坚的卧室打扫干净，摆好写字台以及铺好床铺就这样折腾了好几天。
志远在星期天的一大清早就买了些鸡蛋、鲤鱼、猪肉、辣椒以及蔬菜和一瓶五粮液，请岳父姜望成烹调。十点钟后，就带上扁担和麻绳到火车站去接程坚去了。
丽萍也在星期六下班后，就骑着自行车过了渡河到离城七八里路的娘家，去通知姜家父明天中午到程家吃饭，并告知志远的父亲明天提前退休回家了。姜老是个有名的厨师，已经退休一年多了，丽萍从小就向姜老学会了一些做菜的手艺。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天一大早，丽萍就和父亲赶回程家，并尽快将志远买来的菜在程坚回来之前做好，丽萍当天也邀请了她的邻居好友到时候来吃中饭。小芳这一天吃过早饭，在志远去火车站不久，就在门口蹦蹦跳跳，嘴里唱着儿歌时不时的到巷口张望着。
志远步行了约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火车站，此时的火车站人头攒动、古老的车站前摆满了杂七杂八的小摊子，摊贩们一个个扯着嗓子对匆匆来去的旅客叫喊。车站是由一层西式洋房组成，墙壁因为部分剥落而显出暗黑的颜色，从远处望去就像久经沧桑的老者默默诉说着岁月的流逝。时间临近十一点的时候，老远就听到一阵长长的嘶鸣。月台上挤满了来去的旅客，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风尘仆仆的青年。
志远的心情开始紧张了起来，伸长脖子张望着火车缓缓驶来恨不得马上跳上前去。就在车门打开的一瞬，旅客们纷纷拥向前去，月台上顿时变得沸腾起来。志远更是紧紧的盯着每一位下车的客人，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的在人群中搜索，最终在下车的旅客中看到了程坚。程坚穿了件白褂长袖衬衫、里面着了一件白背心，下身穿了一件暗黄色线卡长西裤，脚上则穿了一双黑色皮靴，两手各提了一只皮衣箱走下车来，一双深邃的眼睛和布满皱纹的脸让人觉得精神饱满。志远一见，即刻喊了声爸爸就迎了上去接他的皮箱。程坚一看到志远就把皮箱放在地上，两手紧抱着志远，并在他的左额上吻了几下，说：“我提早退休回来是如你们所说的，为了管教我的孙子和共享天伦之乐。你带了扁担和麻绳最好了，我有好几箱图书正放在车上，都做了票据的你帮我去下来。”于是从西裤里掏出一钱包从中抽出一张票据交给志远，不一会儿志远便从车上搬下四只木箱，用绳索捆好、绑在扁担上，挑上肩胛时就觉得很沉了。程坚提着两皮箱和志远并排直往家里奔去，一路上志远将小芳近来的变化以及性格转变向程坚大致讲了一遍，遇到熟人时便很热情的互相问好打招呼，约莫十一点三刻终于到家了。
志远的爸爸一进门，小芳就跑来抱着爷爷的腿高兴的喊着“爷爷爷爷”程坚把皮箱放下后便把小芳抱了起来，在小芳的脸上亲吻了几下，问道：“爷爷回来了，你欢喜吗？”“当然欢喜呀，爷爷你买了巧克力给我吃吗？”“爷爷给你买了一包糖果，很好吃的，等下爷爷给你取去，小芳吃了要乖哦！”丽萍从厨房里跑了出来笑嘻嘻地喊道：“爸爸回来拉，快去歇着。”程坚一边抱着芳芳一边握着丽萍的手笑着说：“丽萍，我这次回家就不回校了，也就是要长期和你们住一块了，这可要增加你们不少负担呢。”“爸爸不要这样说，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呢，以后家里的事还得你帮着我们处理，再说小芳的管教还得您费心。”丽萍的回答让程坚很欣慰。姜老听到厅里亲家说话的声音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笑呵呵的走到程坚面前跟他握手互相问好。
志远忙着把一箱箱书和衣服搬进程坚的房间。小芳问“：爷爷，你买了什么好东西呀，能不能让我看看呀？”程坚看着小芳亲切地说：“爷爷给你带了一包糖果，你等着爷爷去拿给你。”正说着，程坚从客厅里一手提包里取出一包糖果送给小芳。小芳高兴的接过来，打开来一看却发现是普通的水糖果，便很不高兴地把他往地上一丢，气愤的嚷道：“我不要这种不好吃的水果糖，我要吃巧克力、我要吃巧克力，要美国制造的！”程坚一边从地上捡起那包水果糖，放回手提包里，一边对小芳说：“爷爷有好多书都带不回来，这些吃的东西市里都能买得到，等吃了饭爷爷就带你上街去买巧克力好不好啊。”“不好不好，我现在就要吃！”小芳气的直跺脚，嘟囔着想要哭出来。程坚见这种方法不管用，就不在理小芳了，径自将手提包拿进房间。小芳非常失望的坐在丽萍腿上，把头靠在丽萍的胸口，委屈的说：“爷爷不好，不会买巧克力给我吃拉，也不会给好多钱买玩具给我了。”丽萍轻声说：“你爷爷就是这样的性格，下次妈妈买给你吃好吗？”程坚把箱子和书籍都放置停当，志远便从厨房里端来一盆水给程坚洗洗脸。程坚边洗边对小芳说：“等爷爷和你们吃过午饭就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巧克力，等过些时候爷爷送你到学校去读书，买好多书、好多画送给你好不好，爷爷刚从老远回来所以就带不了许多好吃的，晓不晓得呀？”小芳一直依偎在丽萍的怀里，不做声，只是带着不高兴的神色嘟着嘴。
程风帆这时跑进程家，见志远的爸爸程坚就赶快跑过去大声喊了声伯父。程风帆激动的紧握着程坚的双手，并在他的手上轻吻了一下，表现的非常亲热和挚爱。在程坚身上，程风帆似乎感受到了父亲般的气息。程坚一边用手抚摸着风帆的头，一边说：“你比结婚时胖多了。”风帆说：“哎呀，我就怕胖，胖了既难看又会招致许多病。”程坚笑着说：“你要今后加强锻炼身体，少吃些肉、多吃些蔬菜，就不容易胖了，哈哈。”
午餐上，程坚以茶代酒首先站起来给大家敬了一杯，程坚向来不喝酒，而姜老却是个非常能喝的人，一口气就能喝二两白酒。紧接着，餐桌上就热热闹闹的谈论了起来，先是程坚讲了一下在学校教书的过程经历，然后是志远谈了一下自己的工作还有孩子的事。下午四点左右，姜老告别程家就渡江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