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苦难童年,磨砺人生
第七十一章苦难童年,磨砺人生
一个人遭遇了过多的磨折苦痛的时候,他就容易变成一种冷淡的性情。对于人类的爱和利害的种种打算,他都变得淡薄了。十三岁的刘大杰,现在就一天天地向这条路上转变。
他现在真是过于孤独了。他觉得什么人同他都没有关系似的,命运之神一天天使他同这种世界离开。他现在并不悲哀,只想有一个机会,能对于他一切的敌人复仇。他现在没有家,世上到处都是家,无论高山上,无论大海中,一切的危险,都要自己来承受,谁也没有爱,谁也没有同情,只有自己的力量,是唯一的武器。
无论如何,住在外婆家里做寄生虫是不行的,从前年纪小,妈妈在世,还可以讲得过去,现在是不可能的了。就是做乞儿,也要自己到外面去飘流,永远地飘流,越远越好呀。没有房子住,睡在树下,睡在破庙里,没有饭吃,到人家里去讨,这是自己的命运,这是自己的应受的磨折,飘流,飘流,永远的飘流呀!
他离开外婆的家,离开他的无所留恋的故乡,一个人毫无目的毫无把握地踏进岳州的城门的时候,脚上是一双草鞋,身上是一件破了的夹克,袋子里还剩有五十几个铜板。
进了城,投在他一个表叔开的客栈里。
“表叔,看我能做什么事,你就叫我做什么事,我不要工钱,只要给我一碗饭吃”,刘大杰下了决心,想把这家客栈做他进取的根据地。这位表叔姓吴。为人很忠厚。往年常常在外婆家里走,所以大杰同他很熟。
你在我这里有什么好处,听说你三舅(杨叔熙)做了这里贫民工厂的厂长,你不如到那里去学一门手艺好得多。表叔的话确是是为大杰打算的。
三舅(杨叔熙)在长沙的,到岳州来了吗?为什么家里没有听见人说。大杰一面自然是高兴,一面有点怀疑的样子。
最近的事情,前十天才从长沙来的。
大杰听了这话,心里极高兴,好像一个迷了路的人,忽视发现了一条大路似的,满身都是希望,都是力气。向吴表叔问了贫民工厂的地址,立刻去找三舅。
工厂里分为纺织、制伞、藤织三部分,大杰得了三舅的允许,入了纺织科。这工厂并不小,共有两百多人。三栋高大的房子,在岳州城内算是雄伟的建筑了。
进去的头两个月,是学习时期,因厂里贴伙食,供给房子住,不贴钱,两个月以后,自己的成绩好,能够单独工作,每天有产品的时候,一个月可以得到两块到三块的津贴。大杰当时学的是织毛巾。
进这个贫民工厂,是大杰生活史上一个最重要的关键。他在那里认识了一个人,这一个人是他的恩人。他姓彭,名字叫养吾,因为他在厂里当书记,大家都叫做他彭书记。因为大杰是厂长的外甥,所以他比较有机会同职员方面接近。开始并不相熟,偶然谈起来,大杰知道彭书记和他的哥哥是中学同班的朋友,并且他们当时在学堂的时候,感情最好。毕了业,哥哥进了北京的学堂,他没有考取,就在县里找小事件做。
“你哥哥死了,真可惜!他实在是过于用功了”。彭书记对于他的亡友好像是很眷恋的样子。
这样谈了几回话,大杰发现这个人对于他的态度,确实比起任何人来,要亲切、要有同情心。
“像你这样活泼聪明的人,还是进学堂读书的好。我看你写的字做的文章,实在是考得中学的。数学英文,你补习一下就行了,你要补习的话,晚上我来教你,我并不是要你的钱。彭书记说得很认真。
“读书,哪里有钱呢?”大杰对于读书这件事,早已置之望外了。
“我知道,还有两个不要钱的学校,一个是长沙的第一师范,一个是武昌的湖南旅鄂中,第一师范投考的人多,考进去难一点,旅鄂中学,是专收武汉三镇的工商人子弟的,比较容易考。我看你暑假的时候,无妨去试试看,现在就开始学数学英文,你的算盘打得那么熟,结算还不是一样的道理,你学起快。并且中学一年级的程度也不什么深哩。
大杰听了彭书记的话,几乎欢喜得感激得要哭出来了。他用力地握住彭书记的手,两双脚好像要跪下去的样子。
彭书记,你把我当做你的小老弟吧,求你教教我。大杰一面说,一面真的流下眼泪来了。
从那以后,大杰就在彭书记指导之下,每夜不间断地补习英文数学。天亮就起来,晚上十二点钟才睡。织毛巾的时候,大便小便的时候,洗脸吃饭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记英文记数学,他将他全身的精力,一生的希望,都集中在这一点上,从三月起到八月止,将近有半年,大杰学织的毛巾,每月已经可以得到厂里两块钱的津贴,英文数学已经得到一点最浅的知识了。
好像是八月半的样子,彭书记对三儿说:“旅鄂中学第二次招考快了,你去试试看。万一考不上了,再回到厂里来好了,好在这里有一个退步。我送你五块钱,作路费。我有一个姓赵的弟弟在那学堂里读书,这里有一封介绍信,你去找他。彭书记真好像对自己的弟弟一样,什么事情都想得很周到的。
我自己还有八块钱,是这几月积下来的。彭书记,介绍我拿去,五块钱你还是留着吧!
你带去,你带去,我送你的。
那时候三舅因着事到长沙去了。大杰向监工请了十天假,就在那天晚上,向彭书记告了别,一个人坐上到武昌去的四等车了。
在武昌投考的时候,一切都是靠彭书记介绍的赵君照料的。旅鄂中学第二次投考,只取二十个人,牌一挂出来,三儿的名字,写在第十九名。然而在大杰已经是感着无上的光荣,无上的快活了。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快信给彭书记。在那信里,说了许多感恩的话,并且托他的三舅说说情,要三舅每年津贴他几个读书的钱。
大杰现在算是正式入中学了。他的生活从此转了一个大的方向,投在一个和从前完全不相同的环境里。将近十四年飘流无定的生活,在这里告了一个结束。他现在是踏上一条创造的大路了。
纪念刘大杰
二〇一一年十月
摘自刘大杰自传体长篇小说《三儿苦学记》
附1:刘大杰与贫困儿童
刘大杰,他家境贫寒,他以优良的成绩考上了武汉大学中文系。他很有才华,经常在杂志与报刊上发表了不少文章,打动了女友李辉群爱慕之情。写出了一百多万余字的作品。大杰因为自己是个孤儿放牛娃出身,所以他对经济条件差的贫苦孩子培养特别上心。
他还培养出不少学生成为人才,有一位名叫章培恒的同学,虽然他家庭并不富裕,经过大杰的培养,该同学任复旦教授还任古典文学研究所所长,他同时又发表过《中国文学史》几十万字文章,到日本讲过课,博得国内外师生的好评。
另外还有一位叫王云熙现任复旦大学教授,其培养出来的学生也不胜枚举。
1977年,大杰不幸身亡时,在龙华火葬场开追悼会,当时校长苏步青主持宣读悼词,有一位农村的中学教师跪在大杰遗像前哭得像泪人一样,这是大杰生前在农村劳动期间,在贫下中农家里有一位老太端着一碗菜泡饭给一位十岁的孩子吃,那位老太是孩子的外婆,外婆说,苦命孩子你没有父母,要用功读书,将来才能有出息。大杰一听原来这位苦命孩子是一位孤儿,后来他外婆死后,学校念书与生活都是得到大杰暗中资助,这位学生在刘大杰扶持之下,成绩名列前茅,一直是拿奖学金读书。
还有一位姓余的,父亲是大杰的朋友,在反右斗争中,姓余的被划为右派分子,在文革中一边艰苦劳动,一边场场批斗不断,对他精神压力实在过重,姓余的悲痛欲绝造成双目失明,可他的儿子要辍学,在刘大杰的暗中的生活上与读书对他儿子帮扶成长,最后将姓余孩子送进外地期刊编辑部任助理编辑。
后来谈到他的女婿潘勋照,老潘年青时,家庭也是贫困,由于老潘年轻时读书用功,读到大学时认识女友是大杰女儿,一天毛脚女婿到伯父家去,大杰问他,你读书完毕,将来志愿分配到哪里去?潘勋照回答,他是温岭人,没有父亲,从小家境贫寒,叔父在沪上十六铺开一家海味行与咸货店,本人准备在叔父店去打工干事,混口饭吃。大杰立即说:你卖咸货将来我女儿嫁给你挑了两只木桶上街穿巷去卖黄泥螺与咸鱼过日子,这样你与她都没有出息。你的名字叫勋照,将来分配到单位,要用做出成绩立功授了勋章来对照自己,可老潘由伯父的关系,在伯父的扶助之下,终于到了人民出版社当了助理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