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天津游记——宅仙戏主(下)
门一开,一个矮胖的男人迫不及待地走了进来,手里还牵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这女人一双媚眼滴溜溜地乱转,风情万种。
“哎呦呦,陈荣,你不是出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大半夜的,你们两口子怎么来了!”看清来客,老石惊讶万分,顿时睡意全无。
“昨天回来的。老石,你怎么这么晚才开门?”陈荣哭丧着脸道:“你弟妹也中了撞客,大半夜的非得上你家来。”
“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妈的病好了。折腾几天了,今晚一家子都睡得沉了些,”老石上下打量着陈荣的老婆:“哎呀,弟妹这是怎么了,这神气……换了一个人似的!”
陈荣老婆白了他一眼,扭扭腰肢,根本不去理睬。
说话的空儿, 从正房里依次走出来两个人:老石媳妇和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睡眼惺忪的男孩。
“咦,这是什么,”老石媳妇被某样硬物绊了一下,捡起一看,原来是个拂尘。
老石儿子看看拂尘,惊奇道:“妈妈,我记得家里没有这东西。”
“别碰它!”只听一声厉叫,从西厢房冲出一位耄耋老妇,嚯,头发根根直立,如钢丝插在头顶,一双眼睛通红,好像要喷火。
“好啊,明知我腰痛,还要派人来害我!”老太太抢过拂尘,将它踩在脚底,剁了几下,怒不可遏道:“是你们谁出的幺蛾子?”
儿子老石顿时慌得没了主见:“妈啊,您又犯病了!”
“谁是你妈!”老太太白了他一眼,又扫视一番众人:“说,到底是谁做的!”
其他人看得愣愣怔怔,陈荣老婆倒是大大方方迎了上去,不阴不阳地说道:“白儿,先把拂尘的事放在一边!我把陈家儿子带来了。要怎么惩罚他,随你。”
陈荣不解地看看自个老婆,脸儿唰地煞白,立马放开牵着她的手,向后退了几步。
半夜时分,死一般的寂静。此时寒风凛凛,月光昏暗,气氛幽冥诡异,我在小屋,扒着门缝看得清清楚楚,老石、老石媳妇和孩子突然间同时一晃头,立即换了一种眼神,言谈举止都变了味道。
“白儿,咱不与那些凡夫俗子计较。”老石媳妇说道。她开始不停地摇摆身体,好像一条蛇。
老石儿子则表现得很幸灾乐祸:“吱吱,叫你们不要相信人,你们就是不听,看看吧,事实摆在眼前!”说得他好像不是人似的。
“白儿,我们走吧,天底下这么大,哪不是家!”老石粗声粗气地说道。
“不能现在就走,我们保佑陈家这么多年,老陈家却对我们不闻不问,还伤了白儿的腰,怎么能算了!”老陈媳妇叉着腰气恨恨地说道。
周围愈发弥漫着一股阴森之气,看着这五个中了魔的人,陈荣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句话儿也说不出来,只知道如捣蒜般磕头。
怎料,石母早已被同伴们说得火冒三丈,右手手腕一翻,五指如钩,转眼就要向陈荣抓来。
我闭上双眼,心如鼓响,扒着门缝的手忍不住颤抖,暗想:这陈家儿子的小命算是完了。
危急时刻,突然有人在院门口大喝一声:五仙莫烦恼!陈家老爷子来了!”
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柱着拐杖,蹒跚着走入院内。我战战兢兢地躲在小屋门后,正好与这老人打个照面。老人气色不好,稍稍有些气喘,看出是大病初愈。
“爸,您怎么来了!”儿子陈荣见了老父,像见到救星,扒着老人的裤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叫道。
“不是你派人开车送我来的吗?”陈父把儿子扶了起来,心疼道:“儿啊,你起来,在车上,我已经听说这件事情了。”
“可我没派司机去呀,”陈荣抹着眼泪,不解地嘟囔道。
陈老爷子没有听明白儿子的意思,转身看着站在近处的五个人,满脸敬畏。
石母看着陈父,神色中多了几许温柔,钢丝头发看上去,也柔软了许多。这情景,在我眼中,反而越加怪异。
“陈爷!”她上前一步,道了万福:“您还记得我吗?”
“请问您是?”
“战乱年间,您收留的一只刺猬。”石母目光悠悠荡荡。
“记得,记得,”陈父连声道:“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刚买院子的时候,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草房,常有一只刺猬造访我家,我喂它饭吃。”
“陈爷好记性,我就是那只刺猬啊!当年,您宁肯饿着肚子,也要喂我饭吃,”提交往事,石母的眼眶竟然湿润了:“多亏恩公,我才没有饿死,从此发誓,保佑恩公一家平平安安,子孙富贵。”
“是白儿,召唤我兄弟姐妹,栖宿在你的院落,几十年间尽心尽力,才有你陈家如今生意上的荣华富贵,”老石媳妇忿忿不平地说道。
“陈家本来福薄命薄,你儿子儿媳只知赚钱,坑蒙拐骗,干了多少缺德事,种下多少孽缘,是我们五仙,为你们消灾解难,夺了石家的福禄,补充你的运道,才有你们如今的好光景。
可惜了石家,为你们垫了多少年的气数。”这些话,竟然出自陈家媳妇之口。
石母闻听同伴的话,无限感伤,仰天一叹:“哎,陈爷,你们陈家有了新房,不常回这件老院,我不说什么;你们长年不祭祀上供,只拜财神不拜宅仙,我不说些什么;你们忘了正月十五的规矩(注4),我也不说些什么。千不该万不该,你的儿子……不该在我睡觉的时候砸伤我的腰,害我疼痛难忍。”
“大仙饶命,”陈荣再次跪倒在地,慌忙谢罪:“前日,小人来小屋取些东西,一时失手,将铁锨碰倒在地。小人要是知道大仙在屋歇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么对大仙,小人实在是无心的呀!”
陈老爷子也跪倒在地:“大仙息怒,我以后定当严教子孙,长年供奉,每年初一凌晨五点跪拜五位仙家(注3),弥补多年过错。”
石母摆摆手,道:“初一是天地君臣师的香火,我怎能抢了他们的风光。”
她费力地弯腰,扶起两父子:“罢了,罢了,这院子也在不了几个月了,我们的缘分恐怕要尽了!”
“求大仙留下!”陈老爷子老泪纵横。
“要走现在就走,”其余四仙却毫不留情,纷纷说道:“白儿,你如何打算!”
石母从同伴们的脸上一一掠过,黯然道:“我曾发誓过,房在我在,你们先走一步吧,我还要呆上一段儿……”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吆喝,打断她的话:“黄白胡柳灰五仙(注2),闹够了没有,做神仙的,莫欺人太甚!”
我从缝隙中抬头看去,西厢房的屋顶居然坐着一位瘦骨嶙峋的道士。他右手一扬,石母脚下的拂尘突然挣脱开束缚,骤起,向着西侧房顶飞去,飞入他手中。
“原来是你害我们,巅峰道士!”五仙怒了,一齐抬手,射出五道光芒。那道士用拂尘一扫,挡回那些光。
接下来,我只记得自己恰巧被一道黄色光芒击中,就什么也不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