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波又起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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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顺着小河漂流了两天两夜,直到第三天上午,才从村后小河渡口上岸回家。一到村口,就看见水井旁边围着许多人,慌忙过去上前一看,只见父亲和冯老伯扶着辘轳,母亲和姥姥坐在井边,哭成了泪人儿,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儿,忙问姥姥和母亲:
“快告诉我,姥爷他怎么啦?”
“你姥爷他……”
一提姥爷,姥姥和母亲又泣不成声了。过了一会儿,姥姥擦擦眼泪道:
“前儿个夜里村里开批斗会,我跟你娘在家等你姥爷,会早就散了,左等右等你姥爷不回来,正在家着急,你爹叫你姥爷回来了。我问你姥爷呢?你爹说还没回来呀?本来他俩是一起回来的,快到家了,他在后面解了个手儿,让你姥爷先往家走……我跟你娘一听觉得不对,赶紧出去找,整整找了两天两夜,村里村外都找遍了,也没见你姥爷的踪影儿……直到今儿个早起,有人从井里捞筲捞出你姥爷一只鞋,才知道你姥爷跳井自尽啦。”
姥姥说到这儿,似水忽然想起前天晚上做的那个梦,正要说什么,井下有人喊:
“怎么办啊,明明人在井底下,却怎么也捞不上来。”
“你先上来,”冯老伯说,“我下去试试。”
说罢,把井下的人绞上来,自己脱了脱衣服带着绳子跳到筐里卸到井下,一个猛子扎下去,一会儿浮上来,朝井上喊:
“绞!”
似水父亲和如雨、若冰一起绞动辘轳,先把冯老伯绞上来,再把冯老伯递给他们的绳子系到辘轳上,继续往上绞。一会儿姥爷的尸体绞上来了,只见姥爷身上的衣服和皮肉都被钩烂了,露出白厉厉的骨头,令人惨不忍睹……母亲和姥姥一下子扑到在姥爷身上,号啕大哭。似水和父亲也哭了。在场的人都哭了。
过了一会儿,冯老伯擦擦眼泪,对如雨和若冰说:
“你们别哭了,天太热,快去找辆车把尸首拉走吧!”
如雨、若冰答应一声去了。一会儿找来一辆架子车,把尸体装上去,如雨、若冰在前面拉着,似水和母亲、姥姥在后面跟着,哭哭啼啼往家走了。
回到家里依旧痛哭不止,冯老伯嚷道:
“别哭了!大热的天儿尸首不能放,快找人合棺材,做寿衣,挖墓坑,让老人早早入土为安吧!”
似水父母这才止住哭声,找人准备去了。
第二天一切准备停当,早早儿就出殡了。
随着盖棺的斧头叮咣一响,哭声骤起,喊号人一拍棺盖:“张起来啵喔¬——!”八个人抬起棺材,似水母亲打着引魂幡、拄着哭丧棒,披麻带孝,哭哭啼啼,由冯老伯挽扶着把灵柩领到街上,回过头来对着灵柩哭倒在地……等装上架子,十六个人抬着,似水母亲将手里的“劳盆”啪嚓摔个粉碎,从地上起来,带着孝子,领着灵柩,朝大街上走去,呜呜的哭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哀声动地,哭声震天!所到之处,观看的人无不跟着抹眼泪。
当出殡的队伍快到十字街口时,造反派头头儿带着造反派从大队部出来,往路中央一站,挡住去路。
“别哭了!”造反派头头儿道,“一个死有余辜的历史反革命分子有什么好哭的?”
哭声戛然而止。只有母亲没听见,依旧一口一个“屈死的爹”恸哭不止。
“听见没有?”造反派头头儿厉声道,“别哭了!
母亲这才止住哭声,继续哽噎。
“还有,”造反派头头儿道,“马上把响器停了,把架子拆了,把孝衣脱了,一声儿也不准再哭!”
抬架子的只得把画着封神演义、西游记和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人物的玻璃罩子拆下来,只剩下底下托灵柩的两根大梁和横木,好像一条鱼只剩下鱼刺;孝子们也都脱掉孝衣,由造反派押着灵柩继续前行。母亲和孝子们哭又不敢哭,不哭又控制不住,一路呜呜咽咽,抽抽搭搭,偶尔出现一两声啼哭,刚哭出来,突然又没声儿了,直到下完葬造反派走了,才敢放声大哭……一直哭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哭哑了,才慢慢停下来。只有母亲依旧恸哭不止,不时用头撞坟,用手刨土,口口声声要跟姥爷一起去……直到第三次昏倒,哭声才停止。赶紧抢救。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慢慢苏醒过来,怕出再意外,冯老伯赶紧催促人们收拾东西,硬把母亲抬上车,拉着回家了。
回到家以后,冯老伯让似水把母亲放到床上休息,宽慰几句,先回去了。
如雨和若冰多待了一会儿,见似水母亲只是昏睡,并无大碍,如雨才说:
“我们也走吧,我爹和冬大伯还在床上躺着呢。”
“你们走吧,”似水说,“晚上我去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