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1）

那年，萧强18岁，从达县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坎子镇中学教语文。同时，分配来的还有三位：教政治的马可，教物理的吴勇，教英语的王茉莉。

萧强是这拨刚分配下来的年轻老师中个最高的，除了鼻翼两边隐隐闪亮的粉刺－－－－青春痘，眼睛略微小点，咋看咋像一棒小伙子。同来报到的两个小伙子马可和吴勇，个头都不高，马可稍微胖点，叫吴勇开心。吴勇瘦，但是精神很足，有时主动帮学校食堂做事情。王茉莉呢，大大咧咧一大姑娘，高而胖，像铁塔。

学校叫坎子镇中学，它在镇西南的一处坡地上，一排平房是教室，后一排平房还是教室，再一排平房组合成“U”字，既是老师们宿舍，也可以当作围墙。操场很开阔，操场边有一小池塘，星期天，经常有3到5个退休的老师老吴、老金、老刘等来钓鱼。运气好时，钓上一小铁盆参子、鳑皮、小鲫鱼，老哥们就可以打平伙乐呵乐呵了，那时是他们神仙一样享受的日子。

萧强刚到坎子镇中学报到的时候，学校后勤处的老祁对他们四个新老师说，学校给他们分了菜地，地是好地，黑土，下小雨能看到拱出来的小蚯蚓，足见虞校长和武书记对他们年轻人的重视。八月初，萧强就到了单位，分给他的单间宿舍，外墙石灰掉了一大块，仿佛他沮丧的心情。之后马可报到了，再之后吴勇报到了，最后人高马大的王茉莉闪亮登场了。有了异性的掺合，再苦的日子也能品咂出甜味来。何况萧强本来就是一个文学青年，而且学生时代就在小报刊小杂志发表过散文、诗歌之类的小作品，他的心情如天气一样晴朗的时候居多。

上届毕业生5个升了中专6个升了重点高中，取得了坎子镇中学有史以来最理想的教学成果。从县城风光了一圈回来的虞校长和武书记差不多每天都请4个年轻的同行喝酒。菜尽管不算丰盛，但是当地的谷烧酒却味道纯正。当然，萧强他们也不白痴，买了一些小零食笼络小孩子，有次被武书记发现了，叫他们下不为例，但书记老婆分明在笑，萧强想到了父母在家上演的红黑脸把戏，他也笑了。

夏家湾的二妞子父亲老夏头来了，干瘦干瘦的50来岁的农民，头发花白，还卷裤腿，请全校老师明天去他的茅屋吃个便饭，热闹热闹。虞校长接过老夏头敬上的永光烟，美美地吸了一口，然后说：“多谢您讲礼，到时候我带领大队人马去祝贺。”又扯了扯闲话，老夏头千恩万谢的，走远。

二妞子名叫夏桂花，是虞校长和武书记的得意门生，中考考了全县第5名。上世纪的八十年代，解决农业户口是农村人最高兴和值得炫耀的大事情，考中专比考重点高中更对他们具有诱惑力，所以夏桂花能考进一所卫生学校在村子里引起了轰动，村长表态说，酒席归老夏头负责，村子里负责送三场电影，让那些不成器的、贪玩的小东西好好学习夏桂花。

1981年的8月5日是个好日子，太阳出来了，天气并不燥热。在离学校300米远的供销社商店里，虞校长和武书记买了脸盆、水杯、开水瓶、皮箱子，总共68元7角。那时物价低，学校能花这样的经费主要是养猪的收入。学校厕所边是猪圈，养了12头肉猪，吃肉靠它卖钱也靠它。乡镇中学校长、书记都要带主课的，还得教好，不然丢了脸没办法做领导，做领导的还要多操心，很多老师不愿意当这个寡油少盐的麻烦官，叫管教育组的老魏－－－－－魏麻子时不时担心，撂担子的事情总有。

虞校长是数学老师，很有工作能力，课当然上得精彩。之所以一大学本科生在这个破旧的坎子镇中学混，原因有二：一是文化大革命时期当过造反派，并且亲手打断过现任镇长兼书记刘不荏同志的三根肋骨；二是他的包办婚姻没离婚成，与他的老情人－－－－－教物理的年轻时就丧偶的金霞老师经常睡一起。老婆得知这一情报是10年以后，于是她搬到了学校，做了猪倌。

应该说，校长老婆是一个有心计的女人，对校长老情人的甜言蜜语中暗含讥讽，不一年金老师调到了外县一所农村中学，彻底断绝了与虞校长的往来。既然情人没了，化悲痛为力量，虞校长和武书记等一班人一发力，业绩辉煌。这不是吗？夏家湾的锣鼓戏班都吹打起来，迎接走在田埂路上的一脸阳光的老师们，像迎亲一样。

按乡下的规矩，外婆家的亲戚应该坐头桌，舅爷上一席。出于对老师的由衷感激，虞校长和武书记作为贵宾被老夏头请到了头席，夏桂花的大舅舅－－当地赫赫有名的建筑商王老板给两位领导敬了阿诗玛，连声说：“老师们为我外甥女桂花操心了，我们永远感激你们……”农村人待客讲究实在，没蛮多花样，但是四冷盘8热盘的菜肴，盘盘见荤，鸡鸭鱼都有，很丰盛。菜是好菜，汤是黏汤。武书记心里暗骂：奶奶的，我过年都没吃得这样好！

村子里热闹，老师饭饱酒足后坐在夏桂花家的围院上喝茶聊天，吃好喝好的老师们兴致高涨，甚至武书记和教化学的何老师合唱起了黄梅戏《天仙配》选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