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保(十一)
担保(十一)
睡觉。
哪里睡得着?肺都要气炸了。“你气,我比你还气呢,弄得我人不安神不安的”活宝娘子呛了活宝两句,“别怕,他明天要是到菜场来闹我嘴巴子把他吃”。
电话是不响了,可心里的疙瘩还是在那被胎底下,这个觉怎么睡得好呢。唉,这个担保、担保、担保,害人的担保!
脑子里翻江倒海,闹哄哄的,活宝强迫自己镇静,还是觉得忽而上忽而下,身子就随着上下漂浮。
公鸡一声长鸣,打破了夜的宁静。鸡叫头遍了,随着公鸡三三两两的应和声,又引来了零星的狗叫。
又是一天了,活宝醒了醒脑,摇了摇头,强撑着支起身子,顺手在床头抽出一支烟燃起,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烟圈缓缓地弥漫开来。“咳,咳——”干咳了两声。
“吃得消吗?要么就不去”老婆其实一直就没睡,她的忧心肯定比活宝还重。
“去,不去今天卖什么啊?”强打精神,一跃而起。他们谁都明白,本来日子就难支撑,现在又多了个担保的事,一刻都不能大意了。
“我来跟你做饭”。
“不用了,我来热点昨晚剩的汤就行了”嘴望她挪了挪,你睡吧,对不住你了。
虽然还没进寒冬,可这初冬的夜里谁想起床啊,吃个猪抵不上在热被窝里打个呼,马上还要骑三卡,在刺骨寒风里穿梭。
唉,就这个命,还搭上个担保,遇到个无耻的人。
既然事情来了,你说能怎样?哭吗?天会应?骂吗?地会应?
头盔戴戴好,脖子上再扎条围巾,油漆抹污的黄大衣裹裹紧,腰上再扎条带子,腿上的护膝系系牢,那个不中看中用的翻毛皮鞋一套,脚嘚嘚,牙一咬,出发。
冬天的机动车不是那么温顺的,被冻僵了,何况这个老病鬼子的三卡,噗嗤噗嗤地左踩右踩就是不来,摇摇晃晃,再踩,屁股上“突突”地干冒几下烟,才当你要泄气的时候,哎,它又来了,“嘟嘟——嘟——嘟——”把菜场大棚都震得咯吱咯吱的,好像成心作弄你似的,不免引来几声犬吠,活宝家那个黑子听到了,又向人家的狗回敬几声,“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顿时热闹开了。
上路——
进货回来的时候,已是早上六点多钟,天已大亮,固定的、流动的摊贩人头椯动。固定的,把货从库房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长方形水泥案桌上,案肚下塞满了备货;流动的,争抢有利地盘,划地为摊,不免有争吵,实在抢不到的,低声下气地跟旁边人协商,这时候就要看平时的交情了。
活宝娘子的摊子已摆好,就等活宝回来上新货,朝大门口这边望呢。看到活宝回来了,赶忙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挥手,要占道的流动贩子让路,让车子好走,引着路,好像活宝认不识路似的。到活宝摊子前,还没停稳,赶紧解绳子下货。
下货的当儿,向活宝递了个眼色,小声说,“你爸来了”。
“我爸来了?干啥?”
“还能干啥,为你担保的事,急的不得了,从老家跑过来的”。
“现在在哪?”。
“我让他在屋里歇着呢,马上你掂量点儿”。
活宝顿时心里突突的。
活宝娘子说父亲为担保的事从老家跑来了。怕他们知道的,唉,还是知道了,也罢,反正迟早会的。
但活宝心里还是突突的。
活宝才要到屋里看他爸,他爸却出来了,三步并着两步来帮我们下货,没吭声,瞄都没瞄活宝一眼,闷闷的样子,下完货活宝跟着父亲回屋了,活宝娘子不放心地目送着我们。
菜场的两间房子是他们自己买的地皮搭建的,仓库兼临时住家,板凳桌子倒一应俱全,就是极其简陋。让爸爸坐下,送上一支烟,点上。爸爸重重地吸了两口,吐出烟雾,遮住了满脸的沧桑,干咳了两声。活宝拿张小板凳在他旁边坐下,低着头,等着不说也知道的话。
“昨晚到赖大家造反的吧?”
“嗯”
“担保了多少钱?”
“三万五,现在连本带息加上诉费估计出四万了”
他爸爸常常地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屋架,毛竹椽子和芦席莲子上结了不少蜘蛛网,怕冷的蜘蛛不知已躲到哪个爪哇国去了,蜘蛛网上还粘着几个飞虫的干尸,北风灌进屋内,旋上屋顶,虫子的干尸在晃动。
刚才跟着摇头摆尾的小黑现在趴卧在活宝爸爸的脚上,好像也在听着什么。
“昨天去了有用吗?”冷了半天他爸爸问。
活宝冷笑了下,抓了抓头皮,欠了欠身,要是把赖大电话里发狠告诉老人家,不要把老人家气背过去嘛。
他爸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又叹了口气。四万多块钱,在2000年这是个不小的数字啊,在乡镇上,一百一十几平方的房子不会超过八万块钱,在扬州城里不会超过十五万,还会在好地段上。
他父亲老实规矩一生,一辈子胆小怕事,出门都怕冰雹子砸了头。在生产队育了几十年的秧苗,站几十年的场头(执掀扬稻),没拿过一粒稻子回来。不用说,他也自然而然地把他的“死脑筋”不断地灌输给活宝他们,尽管活宝才不会去听那一套一套的,不过多少还是受影响的。
“唉,怎么办呢?”他老人家抓着烟头的手都凝固了,香烟在他手指间冒着细细的青烟,袅袅的,飘忽着。
“算了,遇着他了,前世差他的,该派”又叹了口气。
“闹了也没用,他现在已经瘫下来了,反而恼人心恼人肠的”活宝爸爸开始宽慰活宝了“你妈晓得了你在那造反,急得不得了,要跟我一块来的。她担心你们要是被人家打了怎么办?日子还是放安稳点过吧,事情既然出了,也不要太急,看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活宝只顾听说话,也没问他早饭吃过没有,活宝的肚子咕咕叫了,才想起来。
现成的稀粥,娘子早已准备好,盆子扣着的油条、黄豆炒咸菜等。
“那么多的好佬都栽在他的手上了,你也没有跟他打过交道,哪知道他是这票货。你是做的好事,也不是坏事,算了,再想想其他办法吧”他爸爸一边吃一边反而嘀嘀不休地劝解了“在我眼睛头上长大的,这个孩子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唉”
“我早晓得这个小伙子心血不正,自己不苦干,挖空心思坑人”。
挖空心思坑人?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