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天意人心
春节的包车,在临近除夕那很冷的夜晚,忘情地奔跑起来。
枫的心,也同样是一路狂跳着在回家的路上,天快亮的时候,车子已经到了家门口的路口了,家松的母亲早已在那等候。
婶婶跟家松说了几句话后,回过头来,露出很凝重的神情对枫说:“枫,你妈妈病了……得的是绝症。这么晚了,你先不要回去了,跟家松一起睡吧!明天再过去你家。”
婶婶的这番话,使得刚想去找子霏的枫,一下子变得快要疯了那样傻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家松的床上,他只知道,当他上了床后,他抱着被子,哭得惊天动地起来。当他隐约地感觉到被子已被他的泪给弄得湿了的时候,他听到了父亲和婶婶的说话声。原来,婶婶让家松去叫阿汉来这儿。父亲与婶婶说了什么,枫没有听清楚。他只是奇怪,母亲怎么会得绝症呢?而且已经到了晚期。
他却完全不知道,家里人怕他误了工作,一直没有告诉他。
一想到这些日子,自己关心、想念和牵挂着的人竟然是子霏时,他突然一阵心痛。当这种心痛转换成绞痛的时候,他恨恨地对自己说,再也不和子霏联系了。
他第二天回家的时候,母亲没有像以前一样下楼来接他。而原本就已经有些苍老的父亲,此刻,更是老态龙钟了,连一点精神都没有。
但阿汉仍然安慰枫,叫他不要担心,说他母亲会好起来。
枫上楼去看他母亲的时候,妮子已经没有了往日那可亲的笑脸。而是静静地躺在床上,露出被病魔折磨得憔悴万分的容貌,脸庞已消瘦得不成样子。
当妮子发现枫走到她的床前时,她却突然变得好高兴地说:“枫,你回来啦!”
“是啊!妈,我回来啦!”枫看到母亲这般模样,早已泣不成声。
“枫,你不要哭。妈没事的,妈还不想离开你们,坚强点,不要让你弟弟和妹妹看到你这样子。”妮子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非常地艰难,说完,她又咳嗽了几声。
“妈,你都病成这样,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枫不理解。
“傻孩子,都说妈没事的,听话,别哭。”妮子用手轻轻地抚他的头。
这时,枫不哭了。倒是妮子却禁不住流下了两行泪来。
枫赶紧从行李中取出他那好多发表了作品的杂志,拿来给母亲看。妮子不识字,枫便告诉她说,哪些是他写的。他还说,还有奖金和赠品呢!说完,他又拿出几件非常精美的陶瓷作品给她看。妮子看后,笑了笑。接着,枫又拿出公司发的年历,将它挂在母亲的床前,他指着第三页的画说:“妈,这幅工笔画是我画的,其它都是我们主任和几位公司很有名气的‘画家’画的,共有十二幅被公司印刷成挂历发给所有的员工。”
妮子根本不懂得画,更别说是什么工笔画。但她仍然装作很欣赏的样子,坐起来,仔细并且认真地看着他的这幅画。然后,她露出一种久违的笑容,说:“好看,好看,枫,画得真好。”
这时,枫他外婆从楼下走上来,当她看到枫和妮子靠得那么近时,赶紧上前拉了枫一把。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听外婆的话,他被外婆轻拉着下了楼。下了楼后,外婆说:“枫啊!你母亲得的这种病,和她说话时,要保留点距离,别靠得太近。知道吗?”外婆边说,边擦拭一下眼角流下的泪水。
枫从小在外婆家长大,最听外婆的话。但当他意识到母亲此刻这种病的严重性时,不禁又是伤心起来。倒是弟弟和妹妹回来了,他便收敛了许多。事后,他才知道,当时大家都认为他母亲只是感冒而已,在农村,人们最忌讳说得了这种病。后来,她母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才到医院里去拍片。
当确定得的是绝症,且是晚期时。他父亲像是一夜之间又老了十来岁那样憔悴了好多。枫他叔叔和婶婶们说,赶紧打电话叫枫回来,他父母却死活不同意,说孩子现在当上干部不久,不要影响他的工作,等春节回到家后再说。
听到婶婶告诉他这些消息时,枫更是难受起来,他突然恨起自己的不孝来了。
尽管整个假日家松也一直陪在枫的旁边安慰他,但枫仍旧感到万分无助和无奈。一想到这儿,他就非常苦恼,现在母亲得了重病,他竟然一点忙都帮不上。
大年三十那晚,妮子没有下来一起吃团圆饭,而是由阿汉带上饭菜,送上楼给她吃。
这晚,菜是枫烧的,但枫什么菜都吃不下,他只是喝了酒。酒后,天色已有些黑了,枫独自一人走在冰冷的街头。回来后,他独自一人坐在楼下的床上。
这时,他母亲起了身,并慢慢地走下楼,当她看到枫在暗自流泪时,竟有些好气起来,勉强笑着,并对他说道:“傻孩子,妈真的没事,你看,我还可以这样自如地走动呢!妈还年轻,可不想就这么走了。快别哭了。”
枫听得母亲这样一说,更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时,家松来了,他赶紧收起了泪水,跟着家松一起走出去。家松见他这样,安慰道:“枫,按你母亲现在这种状况,应该还可以坚持半年左右。你就别老是这样了,一个大男人,像什么样子?”
枫听家松这么一说,心情好像宽慰了许多。春节上班的时候,阿汉和妮子坚持让枫不要请假,让他安心去上班。枫没有办法,只好依了。可就在枫上班后没几天,他得到了母亲病逝的消息。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枫连假也来不及请,第二天就早早地回了家。
回到家时,弟弟和妹妹早已跪在母亲的遗体前,哭得像两个泪人一样。
外婆见枫回来了,向他走了过来,枫听外婆的吩咐说:“枫,去给你母亲磕几个响头,告诉她,说你回来了。”
枫来到母亲的遗体前,重重地跪了下来,他对母亲流着泪说道:“妈,我回来了,回来看您了,您这一路可要走好啊!儿子在这儿给您磕头了。”然后,他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但这次,他却没有哭,只是眼泪一直流。
妮子的葬礼也还算隆重,枫所有的亲戚都来参加了。还请了“歌仔队”为她送行,妮子生前从不知道什么是歌曲,什么叫音乐,但她死后,算是听到了。
枫根本不懂得人情世故。所有的事情,他都遵照老一辈人的吩咐去做。遵照妮子生前的遗愿,阿汉将她葬在靠近当初枫骑单车载玉米时,他摔倒的那条路边的那片梨树园内。
妮子生前说,她可以在这里看到远处那座最高、最尖的山峰。她说,她的枫儿以后会像那座山一样高、一样尖,她还可以看着自家的果园,看着家乡那渐渐宽敞起来的大马路,以及整个村庄的全景。
……
枫要回省城上班的时候,阿汉还是坚持来送他上车,枫说:“爸,你回去吧!”阿汉看了看他,没有说话,还是继续走。
“爸,你别送了,只不过三十来米路,我自己走就行了。”
阿汉又是看了看他,还是没有说话,还是继续走。
“爸,别送了,我都长大了。”枫又说,说这话的时候,他和阿汉已经到了村口。阿汉还像往常一样,走到路边,去拦往镇里的三轮车。
枫上车的时候,阿汉还站在原地,用一种充满父爱的深情,目送着枫的远去。
枫从三轮车的后镜中,看到了父亲的模样——仿佛是在一夜之间,突然又苍老了好多的父亲,早已是两鬓斑白。原本让他自以为豪的他那身黝黑发亮、结实无比的肌肉,却已在不知何时变得有些萎缩起来。但父亲那坚强、刚毅的脸庞,却始终没有变化。
尽管枫早已习惯了父亲从小到大的严肃,和偶尔过分慈爱的感情,但他却从没如此清楚地去看一看他的父亲,看一看这个从小就有着许多苦难故事的父亲!
尽管这只是在极短暂的一瞬间看到的父亲,但这却是枫真正看得见的父亲,真正清楚认识的父亲。
尽管是在颠簸着上坡的晃动不止的车后镜中,枫还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楚了父亲的脸——那有着一双悲痛后渴盼什么的眼神,让枫此刻的心情犹为凝重。
妮子的去世,使得枫开始怨恨起子霏来了。在妮子去世的整整一个月里,枫经常梦见母亲从楼梯口下来,然后又像往常一样下来关心他、呵护他。
枫每次从睡梦中醒来时,总是会想起母亲对他说的话,但他一点都不会害怕。
枫经常在半夜里醒来对着窗外看,有时还会爬起来走出房门,去看看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心里有什么话,他都会对那颗星星说。他说,那颗星星就是他母亲。
一个月后,枫因为工作表现出色,被提拔为正组长。但整整半年时间,枫没有再想念过子霏,也不敢再想念子霏。他总是觉得,她是令他伤心的,是令他加重负疚的砝码的;他又觉得,他现在是单亲家庭了,还想什么呢?
但不久后,枫还是平息了对子霏的埋怨。因为,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子霏只不过是个局外人,是个无辜的人。但是枫永远无法知道,当子霏知道他母亲去世的消息时,她和他一样难过,只是,她只能远远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