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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个朋友 1、2

春水 《彩虹鸟》 言情小说 2011-09-09 11:44 责任编辑:李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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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孩子的身体是非常瘦弱的,就跟三天前死去的女儿一模一样:眼睛大大的,脸儿黄黄的,肚子胀胀的。那是饿的,食堂里倒是每天都领回饭来,可那是怎样的饭食哟:黑黑的、不见面气儿的清汤里,漂着一些变了质的白萝卜缨缨、烂红薯叶叶,像是夏天的死水塘里生着水草,吃到嘴里,又苦又涩,孩子们瞅着,直皱眉头,刚喝一口,又吐出来,一顿饭下去,好说歹说,只吃一点点儿。一会儿饿了,又没得东西吃,哇哇直哭。没办法只好给他们水喝,喝完水勉强不哭了。一会儿开始撒尿,撒完尿又哭,只得再给他们水喝……直到身体里维持生命的那点儿养分被冲洗干净为止。

女儿就是这样死去的,要是再不想办法,儿子也活不过明天。可是想什么办法呢?

她把目光从炕上儿子的身上转向灶前的丈夫。

“他爹。”

“嗯。”

“你倒是想个办法呀?”

“想什么办法呢?”丈夫说,“眼下正是十冬腊月,到处场光地净的,不要说粮食,就是树皮、草根也都剥光、刨光了,哪里去……”

女人沉吟不语了。她想起那个丰收年月,收获过的田地里,到处丢满了粮食:小麦穗穗、玉米棒棒,俯拾皆是,却没人去捡。人们深信:大家盼望已久的那个美好社会,一夜之间,就会到来;那时,人们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来什么,谁还稀罕捡东西?老实说,拾回去还嫌碍事儿哩!直到有一天,村里成食堂吃大锅饭,锅里米越下越少,碗里饭越喝越稀,人们才愰然醒悟……

“唉!”女人叹道,“要是那时多留个心眼儿,积存些粮食多好。”

“咳!”丈夫怪道,“翻那些老皇历有什么用呢!”

女人不言语了。隔了一会儿,想起什么。

“他爹。”

“嗯。”

“不知你以前翻过的那些麦秸垛又有人翻过没有?”女人说。

“早翻过一百遍了!”丈夫说。

“那就再跑远些。”女人说。

“再跑远些?”丈夫说,“不要说十里八里,就是三十里二十里也都跑过了,就是找不到粮食。”

“那怎么办呀?”女人说。

“你说怎么办呀?”丈夫说。

“怎么办……”女人沉默一会儿,“除非你去……”

“你是说去偷?!不!”丈夫说,“我宁愿饿死也不做贼。”

“他爹,”女人从炕边上下来,扑通朝丈夫跪下:“看在孩子的份儿上,你就听为妻这一回吧:咱们刚刚死了女儿,要是儿子再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以后怎么活哟……呜呜呜呜……”说罢,失声痛哭。

丈夫一时没了主意,忙从灶前的木墩儿上站起来,拉住女人的胳膊连拽带劝:

“他娘,别哭,起来,快起来,我去还不行么?”

女人依旧痛哭不止。

丈夫无奈,只得把牙一咬,丢开女人,从炕席下抽出一条口袋,往腰里一掖,消失在茫茫夜幕中。

目送丈夫离去,女人这才止住哭泣,从地上起来,关上屋门,重新坐回到炕边儿上,望着昏睡中的儿子,默默祷告着……

2

似水是个聪明的孩子。

刚满三岁那年,还在牙牙学语。一天,母亲教他数手指头儿玩儿,才教两遍,就能数出一只手上的五个手指头儿;再教两遍,两只手上的十个手指头儿就能全数出来。母亲很惊讶,便找来些废纸被子,剪成小纸牌牌,把自己上民校时学得的一些字儿,用筷子蘸着墨水儿,一笔一画儿写在小纸牌上,教孩子认。他天资聪明,一教就会,不到俩月,就把母亲肚里的那点儿文化水儿兜着底儿翻了个个儿:不仅会认会念,还会写,虽然字体歪歪斜斜,仔细看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他有个妹妹,不到两岁,父母下地劳动,需要他来看护。为了不影响儿子学习,母亲用碎布块儿给他缝了个花布兜兜,把那些小字牌牌一古脑儿装进去,装得满满的,让他像小学生似的挎在身上,带着妹妹,走到哪里,学到哪里。后来,妹妹稍大,见他念也跟着念,见他写也跟着写,他呢,你别说,还真就当仁不让,像母亲教他那样,教起妹妹来,俨然成了妹妹的一名小老师!

一天下午,他正在学校门口教妹妹认字儿,上课钟响了,围观的学生迟迟不肯离去。老师走进教室,教室空无一人,不知到哪儿去了;回头看见学校门口围着好多学生,过来挤进去一看,不禁愣住了:只见一个小男孩儿,正从花布兜兜里一张一张掏着小字牌牌教小女孩儿认字儿哩!老师看了一会儿,不但不生气,反而来了兴趣,鼓励小男孩儿把花布兜兜里的小字牌牌从头至尾教小女孩儿一遍……教完以后,问过名姓,当晚到他家里,征得父母同意,破格收他为一年级学生,并允许他带着妹妹一起上学。虽然他只有五岁。

上学以后,他更加努力,刚满九岁,就读小学五年级,妹妹也读小学二年级;而且,自始至终,他们兄妹在各自班里,都是顶儿尖儿的学生。就是村里成立食堂,生活水平一天天下降,几天吃不上一顿饱饭,他和妹妹也每天照常到校;后来食堂完全断粮,不要说上学,就连走路都走不动了,他和妹妹依旧三步一停,五步一歇,继续到学校上学;再后来学校停课,他和妹妹仍然坚持到校,没有老师上课,他们就和别的孩子一起,仨人一伙儿,俩人一堆儿,蹲在教室门口摈着墙根儿晒太阳……直到三天前,妹妹在回家的路上饿得昏死过去,从此再也没有醒来,他的心灵的大厦才轰然坍倒……

他整整哭了一天一夜。以后一连两天,他不吃不喝,躺在炕上,目光呆滞,神色黯然,愣磕磕看定一个地方,一看就是半天;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妹妹,不禁失声恸哭!直到声嘶力竭,泪尽舌干,才昏昏睡去;睡着睡着,猛然又哭醒过来……

刚才父母说话,他迷迷糊糊听得一些。当听到母亲要父亲去偷时,他害怕极了,他想劝阻,干张着嘴,哈不开声儿;他想起来,浑身酸软,动弹不得……正在这时,从外面来了一个人,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朝他点头招手儿,他不知不觉从炕上起来,跟着那人朝村后大堤上走去,下了大堤,穿过树林,蹚过小河,拐弯抹角儿,不大一会儿,进了一座大宅院。宅院里人影憧憧,火光闪闪,靠东院墙并排安着两口大锅,大锅上扣着八扇笼屉,两个壮汉,光着臂膀,汗流浃背,呼呼哒哒,拉着风箱;转眼笼屉掀开,白雪雪的馒头,冒着热气儿,就着笼屉,当院一抬,领他进来的那个人用手指着笼屉里的馒头,对他说道:

“喏,趁热儿,吃吧!”

他犹豫片刻,伸手去拿,忽然看见人群里有他的妹妹!刚要过去,忽听背后有人喊:

“不好!吴小个子来了!快跑!”

人们登时大乱,劈里啪啦将手里的馒头抛了一地,皮球似的,轱钴辘辘,满院子乱滚;有的嘴里正嚼着馒头,一听说吴小个子来了,呸呸呸呸,赶紧吐掉,拔腿就跑!

他顾不得害怕,随着人流,边跑边喊:

“妹妹¬——!妹妹¬——!”

守在身边的母亲慌忙将他搂住:

“似水!似水!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他两腿不停地蹬跶¬——仍在梦中奔跑!

母亲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拼命摇啊喊着,才从梦中醒来,慢慢睁开眼睛。

父亲见他醒来,忙从锅里舀来一碗黄澄澄、热腾腾的玉米粥,递到他面前:

“给,孩子,喝吧!”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仍在梦中……母亲急忙接过饭碗,送到他嘴边,他刚喝两口,忽然想起妹妹,不禁潸然泪下!母亲正要解劝,外面嘭嘭嘭嘭,骤然响起敲门声:

“开门开门开门!”

母亲吓得手一哆嗦,饭碗差点儿掉在地上;父亲两腿一软,“咕咚”坐到风箱上,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咣当”一声,门被踹开!跟着,吴小个子带着两个持枪民兵,闯了进来,从母亲手里夺过饭碗,“啪嚓”摔到锅里,饭锅被摔漏了,热气带着飞灰,“呼”地冲向空中,落得满炕都是……接着,屋里院里,挖地三尺,旮旯儿缝道,挨个儿搜查,最后从炕洞里搜出半袋玉米面来。

“把他们带走!”

吴小个子,一声令下。两个持枪民兵,不敢怠慢,从腰里抽出绳子,将似水父母绳捆索绑,用枪托捣着屁股,推推搡搡,直奔大队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