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睛天霹雳
皮司令的追悼会没几天,在政治部的朱建国打来电话,说他探家归来,要我过去玩。为打听一下家里的情况,星期天上午,我骑自行车到维修队找他。
“咚!咚!”一阵敲门,朱建国半天不开门。我爬上摇头一看,只见他正在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在写信喽!敲了半天都没开,在家找‘对象’了吧?”我有点生气的说。
“看你,尽讲些没油盐的话,下次等你探家,看看找‘对象’是不是那么轻巧。”
“找老婆是件光荣的事,又不是什么丑事,找就找了怕什么呀?”
“我不跟你说,还是谈正经的吧。这次探家路上还顺利,家里人听说我入了党,还当了班长,都十分高兴。到篾器社看了看,我师傅还特意喊我去吃饭,真难为情啊!”
“你这里叶银如退伍了,剩下你一个,要做个榜样争取提干。厦门的李树光也入了党,提干他说尽量争取,那里有一个严田人,还是高中生,他怕竞争不赢。
“这里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天跟石头、砖头、水泥、泥巴打交道,而且还不是政治部的正规编制,说不定那天就解散了,再待下去确实没一点意思。我已经和家里说了,过年以后就准备退伍。你呢,怎么打算?”
“我党也没入,可然要到年底。马上就要去厦门搞施工了,现在说退伍为时过早。我跟你说呀!没解决组织问题,我不会提走的事。”
“这事可要抓紧,争取年底解决,到时我们一起走那多好。你看,我买了一块手表,八十块钱,是‘青岛’牌,虽二手货,但走得很准。听说军人服务社凭票有卖,到时我弄张票也让你买只戴戴。”
“可以呀!搞到了说一声。退伍的事,如一起走当然好,我们一起来又一起回去是好。”
“走,吃饭去,早吹哨了。今天,食堂轮建伟当班,叫他多打些菜。”
政治部的维修队有二十多个老乡,已退伍了三分之二,留下的都是党员、班长和驾驶员,队里除了几个干部以外,基本上是这些老兵说了算。几个老乡见我来了,都围坐在一起,还特意挑了一些好菜打给我。但这里再好的伙食与电台相比,那是相差很远,更不要说我在天线组有特种补助,餐餐都是四菜一汤了。
不几天,大哥来信,说父亲病情恶化卧床不起,小弟下放的农场,巳有一半通过关糸进城安排了工作。本来有一煤勘调查大队的招工指标,小弟还填了表,最后没关系被人顶替了。虽然大哥在蔬菜公司豆腐店任经理,但这点芝麻灰大的官,对家里的事无能为力。来信问我什么时候探家?并告诉我朱建国回来探家,找了一个女朋友,在篾器工艺厂当出纳,是他师傅做的介绍。看完信,我静静的思索了很久,难怪那天敲门很久未开,真的是在写恋爱信,这种回避换我也会这样做。
自周新来探家以后,两个人的房间似乎少了什么,总感觉空空的。人呀!就是这样,在一起又难处,下一盘棋争得脸红耳赤,互不相让。一但离开吧!又天天想念,经常挂记。这就叫感情,叫难舍,叫兄弟。
清晨,碰上一三五出操回来,刚洗刷完毕,广播里传来新华社一条毛骨悚然的消息:“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临晨三点四十二分,我国的河北省冀东地区唐山至丰南一带,发生强烈地震。北京、天津等城市有较强的震感。据我国的地震网台测定,震级为七点五级……。”
哎呀!七点五级,北京、天津有较强震感,这么大的地震,真不得了!虽然大家都没去过唐山,更不知在什么位置,但每个人都知道,震中一定距北京、天津不远。而且在这样人口密集的地方,又是临晨熟睡之时,这一定是一场大灾难。
果然,上午就通知紧急召开军人大会,通报唐山发生的震情,传达中央军委紧急抗震救灾命令,全军处于战备状态,全力转入大地震的救灾行动。未参加抗震救灾的部队原地待令,做好各自工作,停止一切外出和休假探家……。
周新来探家归队,也带来了些特产熟花生和熟瓜子,大家就象过年一样,每人拿只茶怀过来开茶话会,把整个房间都挤得满满的。大家边吃边“审”要交待回家的收获,他说在家帮父母干了十多天农活,到县城几个同学那里吃饭,还到当“赤脚”老师时的学校看了看,认识了几个新的代课老师。其实,这也是一种形式,每个人探家归队都要过这一关。
警卫班的刘班长拖至三天以后才到队,说是他父亲有病,已经打了电话请假,管理科同意延假三天。
说起刘班长,其实他并不是安福人氏。据自已介绍,一九三四年,他父亲出生在泰和县一贫苦农家。刚出生几个月,爷爷和叔公两兄弟参加了工农红军。由于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被迫二万五千里长征,他爷爷为掩护主力红军转移而光荣牺牲,其叔公因年令小在警卫团背挡案。红军离开苏区以后,国民党军杀了回来,对红军家属和游击队进行清算杀害。奶奶为躲过敌人的屠刀,带着刚满一岁的儿子外逃,四处讨饭流落,最后被一好心的安福人收留。
全国解放以后,刘班长的叔公巳是军职高级干部,从北京到泰和寻找亲嫂侄,最后由中共吉安地委在安福横龙寻到。按照革命烈士遗孤的优待条件,他父亲被保送到地区烈士子弟学校读书,中专毕业后分配安福水电局工作,并在当地农村娶妻生子,这样才有了刘班长。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他叔公己是中央副部级高干,父亲是水电局副局长,其母则带着弟妹在农村务农,一家人的生活在当地也独一无二。
听完刘班长的故事,我和驾驶班的秋贵逼问他在家找“对象”没有?开始他还嘴硬,但最后还是讲了实话。
“村里邻屋有一个姑娘,年龄比我大几个月,父亲是生产大队长,听说我回来了,就到我家里息了一天。原来,是我母亲喜欢她,说会做事,常说要她做媳妇,故意留她在我家玩。”刘班长不好意思的说。
“那夜里也和你一铺,想让你生米做成熟饭,是不是这样啊?”我趁热打铁的追问。
“开始几夜,她和我妹妹一起睡。后…来,有天上午,她老在我身边转来转去,家里又没别人,都下地去干活了,而我又快要回部队,所以一把抱她到床上,就这样给‘做’了。之后,就天天在一起,还带她到县里玩,照了不少相。”刘班长带着笑容,继续回答。
“你也太快了,只几天功夫,就和人家‘上马’,真是大跃进啊!”秋贵笑着说。
“其实,我也不想要她;没什么文化;又在乡下作田;长相也一般;我父亲又反对;说正在和我办理社上电站招工手续,如退伍可马上去上班。”
“你不想要,又明知你父亲反对,还弄人家的‘马子’,真不象话。”我严肃的说。
“工作的事没定下来,她又天天不走,思想就‘跑毛’了。”刘班长望着我说。
“难怪这女的随你,这叫上当受骗。今后如处理不好,有很大的麻烦。不信,你来看喽!。”
……………。
回到宿舍,夜已很深。忽然开门,见周新来伏桌在写信,正慌忙的将信纸藏进抽合内。
“紧张什么呀?知道你在写恋爱信,凡探家的都找了对象,你也不可然例外。女的咋样,还好吧?”我笑着说。
见躲不过去,他就从抽合内拿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是我当兵前代课学校的老师,我们同一个大队,我家是广东的移民住山脚下,她家是本地人,住在大村内,相距只有两里多路,代课也两年多了。”
“人长得很漂亮,家里有几子妹哇?”我看着相片问。
“就一个独女,她父亲是水电局的局长,母亲在乡下务农。”周新来说。
“家庭条件相当不错,这样的人家,女孩又这样漂亮,你可要抓紧些,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是呀!她家在我们大队很有名,又是独女,号称‘一枝花’。据她说,她父亲和公社书记讲好了,准备推荐她上师范,毕业回来就是正式老师。条件是她家只一独女,要我去当上门女婿,这我还要慎重考虑。”周新来接着说。
“还考虑什么呀!你家好几个兄弟,管她什么条件,你就考虑一个事,怎样和她家多造几个人。”我笑着说。
“这到是,她家什么都不缺,就缺这个。不说了,睡觉吧?”
“是,睡觉。”
笫二天,总台机关又召开军人大会,由带队到抗震救灾的副总编通报和采访救灾情况。
唐山市是一个上百万人囗的工业城市,这次大地震发生在以唐山至丰南二十三公里为中心,时间在临晨三点四十二分五十三秒,东径一百一十八点二度,北纬三十九点六度。震点距地面十六公里,持续时间二十三秒,有感范围达十四个省市自治区。其中北京,天津震感强烈,唐山市区的房屋基本夷为平地,所有交通,通讯,水电等全部中断。由于是临晨都在睡觉,死伤人员可然在半数,达四五十万。参加救灾的部队不知有多少万人,由于缺乏大型的救灾设备,战士们都用铁铲、铁钎、十字镐等,有的仅用两只手耙,进展比较缓慢。那几天又正当天气炎热高温,记者坐直升飞机在高空摄影和拍照,都能嗅到很浓的尸腐味。惨呀!难怪外国媒体报道说:“中国这次大地震遇难人数和惨烈场面,是世界最惨!世界之最……。
听完通报,心里实在难受,我默默的问?一九七六年,你咋这么多灾难啊!这样一个连一个,让人怎么承受得了?此时,作为一个军人,一个解放军战士,只有听从命令,服从指挥,坚守岗位,做好自已的工作,以实际行动支援抗震救灾。
“八一”建军节,因大地震的阴影,在没有一丝氛围和丁点热情中度过,谁都精神不快,都是一副愁眉。
为加强厦门分台扩改项目的领导,总台决定,成立扩改工程领导小组,由分管天线业务的丁副台长任组长,厦门分台的张台长任副组长,技术部等相关部门的领导为成员。施工方案审批下来以后,为抓好基础工程,协调好各方面的关糸,丁副台长亲自带领一班人马深入现场办公,让我感觉这次施工,与以往有不一样的风范。
进场基础施工,先是机房的扩建,要保正常播音不受到影响。天线工程,重点是测量馈线走势,铁塔、地锚、匹配室等标号定位,计算征地数量,农作物损失赔偿等。之后,由分台的副政委与公社、生产大队、小队谈判,签订协议,按国家规定办理好一切手续,就开始土建基础施工。
为妥善解决施工中的问题,丁副台长和张台长也穿着工作衣,在金秀枝工程师和林组长的陪同下,天天在工地忙禄和指导。有时人员不足,张台长就下令把警卫班和后勒人员全部拉上,还在指挥室安装了电话,组建了工地卫生服务所。真是千军万马齐上阵,这种局势和场面,让大家十分感动和鼓舞,充分调动了工作的积极性。
八月的厦门,天气十分炎热,也是桂圆香飘的季节。一天,李树光打来电话,说刚探家归来,约我过去玩。还告诉我,今年营院里几十棵桂圆树丰产,让我过去偿个新。好消息,真是好消息,在福建当兵几年,确实还没吃过一次象样的桂圆。
星期天,请了半天假,借炊事班长的自行车,嫌小路坑坑洼洼,就拐弯走大马路。谁知路不熟,东拐西拐越走越远,累得实在吃不消了,就在一树下休息。这时,远处过来一骑自行车的老乡,到近一看,原来是在工地干过活的老木工。他告诉我走错了路,还邀请我到他家喝茶。正当汗流夹背口里冒烟之时,就推着自行车来到他家。
厦门人喝茶,很讲究茶道。一把小紫砂壶,几个比洒杯还小的紫砂杯子,半壶茶叶,将茶水泡得又热又浓,然后十分客气的叫你品偿。就这样,主客各坐一边,似喝酒一样主人倒一杯,客则慢攸攸的品一杯,品出茶味,品出浓香,品出情谊。但此时,实在是太渴了,主人倒一杯,我一饮而尽,又倒一杯,又一饮而尽,这样接连二十多回合,喝得满头大汗,把一旁的小女儿都直笑。哎!渴了,那还顾得讲究什么形象,这又何必呢?
在老木工的指引下,我从杏林来到锦园,找到了收讯台。这一折腾,在路上就担误了二个多小时。还好,李树光摘好了一脸盆的桂圆在房间里等,我们边吃边聊,直到他把探家的所见所闻,以及他家我家的情况全部聊完,才吃中午饭。为接受走错路而吃苦头的教训,丢下碗筷我就沿机耕道回到分台。
“上午你到那里去了?怎么到处找没看到你?”吴惠聪见我就问。
“到锦园吃桂圆,今年收讯台桂圆树丰收,还有几天就要采摘了,听说一个人可分到几斤。”
“这东西吃多了不好,会上火。”
“我起码吃了四五斤,那上火咋办呀?”
“没事,有些人身体服这东西。找你呀!是有个事,要与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呀?你说!”
“探家顺序我在你前吧?昨天家里来信,要我十二月回去,我想和你换一下。已经和易副组长讲了,他说要同你商量。”
“准是要你回去相亲吧!行,我同意。”
当晚,易副组长就找我谈话,说临时党支部决定,经张台长同意,计划在厦门分台施工结束,解决我和王顺成俩人的入党问题,并要求我好好表现。考虑正在基础施工,有空闲时间,安排我回去探家。如到了架铁塔,那时谁都走不了。
第二天上午,急匆匆到后溪公社的农贸市场,选购了三十斤新鲜桂园。虽然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津贴费,但一想到让父母姐弟偿新鲜桂园的滋味,心里还感觉买少了。说实话,在家时知道这种水果好吃,但新鲜的谁也没有见过,更别说吃了。
坐厦门至福州的班车赶到总台,办理好一切审批手续,预借了路费,开好通行证,又坐公交车到火车站,购买了三点四十至南昌的车票。一切准备得那样顺畅快速,确实让我打心眼里满意和高兴。当晚,将行装整理停当,一个背包、一旅行袋、一个纸箱、约有五十来斤重。之后,又到周秋贵那里,拿他托带的小纸合,是他母亲写信来要买的西药。这一夜,我是在激动和兴奋中度过,整整没有合过一下眼神,真是人缝喜事精神爽,这句名言一点不假。
下午,没等吹午休起床号,也顾不得火热的太阳当头,就兴冲冲的提起“三大件”开路。谁知刚到大门边,被在传达室等候的技术部秘书科长拦住,他告诉我刚刚接到紧急命令,部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停止一切探亲休假。令我交出车票,派车去火车站办理退票手续。
事发突然,让我没有一点准备,如不准启程,购买的三十斤新鲜桂园就要全烂,一个多月的津贴就要这样打“水飘”。
“到底出了什么事?都这样了,还不让走?”
“告诉你吧,三点钟马上就要广播了,是我们最敬爱的毛主席逝世了,中央军委紧急命令全军进入一级战备,不准探亲休假,全国一个标准,又不是对你一个人。”
“天呀!他的话,让我听得目瞪口呆,真如晴天劈雳。这一天,让我牢牢的记住,是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的下午二点五十分。因为,我和全中国人民一样,对毛主席的感情实在太深了。还在我读小学一年级时,就常听要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虽然“文化大革命”运动让人不够理解,但对毛主席的那份感情比山高,比海深。如今,他老人家去逝,每一个人的心情都十分沉重,从感情上都难以接受。悄为停顿一会,我心想该怎么办?
“那我什么时候能走啊?”
“孙副主任说,什么时候解除了一级战备命令,就什么时候让你走,他要你在总台再等待几天,看看情况再说”
下午准时三点,午休的起床号没有吹,而代替的是广播里传来不断的哀乐,宣布毛主席逝世的公告。不一会,只见上班的干部战士一个个含着泪花,怀着沉痛的心情,一个个无精打彩的走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