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十九章:将星殒落
按照士兵探家规定,超期服役第四年探家一次,时间半个月。天线组五个七三年的老兵,再加上吴惠聪第六年,可休探亲假二十天。如不在空闲时期分批安排,势必严重影响工作。为此,易副组长反复征求意见,排序是杨锡武、王顺成、周新来、卞文杰、吴惠聪,我在最后。理由是去年父亲病危,已探过一次家。这样排列一算,要到九月底才能成行。
连续的几次施工,仓库所存的通用器材全部耗尽,回到总台第一项要务,就是将常用和通用的器材全部补齐库存,以利下次施工之用。但没过几天,技术部又下达了一个新任务。为加大对台宣传攻势,经报总政和军委批准,对厦门分台进行重大扩改项目,将现有的两台发射机并联增加发射功率,另再增加一台二百千瓦中波发射机,使发射功率在原有基础上翻三番,机房和天线全部列入扩改项目计划,要求天线组做好天线工程规划,拟好工作计划,设计图纸,采购和加工材料,待一切准备就绪,正式进场施工。
工程就是命令,军人执行命令是天职,每一个人又有了新的压力和动力。但任何事情都有开始和结尾,任务再重也得一件件来做。为此,易副组长将所有人员除探家外,分成两个小组,实行分工负责,各自为战,定期检查。
又是满天星星的夜晚,月空显得特别的明亮。我到大门口的驾驶班找周秋贵玩,路过警卫班宿舍,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往里一看,是老乡刘班长在大声的招呼。
“哎呀!你是当了官还是没听到,这样大声喊也不做声,真是看不起我们站岗的人。”刘班长带着风趣的口气说。
“我是找秋贵玩,有好久没看到他了,今天星期六,找他聊聊天。”
“他出去了,这两天不大高兴,最好别烦他。”
“怎么,出事啦?”
“还不是为那次装块石砌坡,在前面的马路上碰到了骑自行车的姑娘,造成左大腿骨折。现在已治好了,但这姑娘经常来找他,看样子是想嫁给他了,搞得秋贵躲不嬴,真把他烦透了。”
“这女孩长得咋样?如人家愿意,就找她做老婆也很好吗?”
“人是长得好,但事不是你说得这么简单,人家秋贵有他自已的考虑。这样,不光影响不好,部队也不会容许。”
“别说了,让秋贵听到不好。嘿!跟你说呀,上次失盗的事,你不是带警卫班到处搜查,查到些线索没有啊?”
“电台这么大,人家随便藏个地方,你能查得到啊?还要我们在大门口检查家属和学生的提袋、提包、书包,这不是叫我们得罪人吗?特别是星期六下班,客车送干部到市区家里休星期天,那都是正营级以上干部,在车上一个个检查人家的东西,这叫我怎么开口啊?搞得我真不好意思。还有小车进出接那些女兵,我们怎么敢拦呀!这点小东西,有什么查头啊!你说是不是?”
“也不能这样说呀!这两个案子,都是军区挂了号的大案。不过,要你们这样做,还真有些为难。管他呢,反正你是当兵的,怕什么呀?听说你入党了,正式批下来了吗?”
“批了,现在好啊!一批下来就是正式党员,不象过去要一年的预备,还要一年才能转正。不过我们干警卫的,我是到顶了,入党、当班长,再一步就是退伍。不象你们可提技术员,还能从排级干到营级,算有奔头。嘿!你什么时候探家?我已写了报告,批下来就走。”
“干警卫也有提干的,什么事都有个不一定,你家里爷爷是革命烈士,叔公又是老红军,现又是中央广播事业局的副部级领导,根红就有希望呀!我现在连党都没入,比你我差远了。探家的事,我们那里要排队,估计要到八九月………。”
“菊仔,在走廊上就听到你的声音,好久没来喽!”周秋贵忽然出现,笑嘻嘻的进来说。
“是呀!听说你最近很烦,烦什么呀?把人家讨了,在福州安个家,不也很好吗?”
“看你站着说话不腰痛,这是不可能的事。走,到我那里聊去。”
驾驶班与警卫班上下楼层,面积一样大,各两间很大的房间,内部摆设也基本相似。六张上下架子床,床两头两个大抽合,个人的一些用品就锁在这里。中间十多张两合桌,几张长条椅,睡觉、开会都还算方便。其实,驾驶班对外称车队,一共有十六七个人,好几个干部专为总台领导开车,住在单身干部宿舍。只有战士才住这里,对内统称驾驶班。
“你去那里了,我来了好久,再不来就走了。”我一进门,就对周秋贵说。
“班长喊我去他宿舍有事,也就是半个多小时。”他边倒茶边说。
“什么事呀?这么秘密,还叫你到宿舍去说,这里有电话,打个电话就是了。”
“这事还真秘密,福州军区要在东山岛搞一次陆、海、空三军联合登陆演习,总参和全国各大军区都有领导来观摩,军区要我们电台派记者、录音车、播音员现场讲解,总台领导要驾驶班作好人车准备。班长想喊我去,可副班长他说要去,我就让他去了。”
“这事也来争,不就是几天,演习完了就回来。”
“这次时间要长一些,你看吧,先要弄作战计划,然后要协调陆、海、空军部队,还要进行多次预演,真正正式的演习,就是几天,估计前后一起要个多月时间。”
“人家美国佬早就是陆、海、空联合作战,那象我们的部队陆是陆,海是海,空是空的互不搭架。这次联合登陆演习规模很大吧?是不是要解放台湾了?”
“要去的人才知道。跟你说呀,我申请入党的事发了表,今天刚填好,刚才去班长那里,就是交表顺便说去演习的事。你呢,有明目了吧?”
“我还早呢!谁知道拖到那时………。”
从驾驶班出来,夜巳很深了,只见前面大门囗的铁门已紧闭,警卫班的刘班长背着冲锋枪在巡逻。想着老乡们一个个入党、提干,心里真不是滋味。难道是自已不图上进不努力,做事不能吃苦,业务技术不精,还是团结关系没有处理好?这些都不是。根本的原因就是技术太好了,而且工作太认真了,那怕别人一点点失误,不管是谁我都要发脾气训人,还要大讲特讲。因为高空作业,只要不常提醒,思想一马虎就可然出事故,虽然大家知道我的好心,就是接受不了。但又一想,管他呢!人比人就会比死人,就这副德性,这臭脾气,好坏由别人说吧!有谁背后不说人,谁又不被别人评说。
王顺成探家归来,苏北那里没什么特产,他就带来了一篓鸡蛋,说鸡卖五角钱一斤,一个鸡蛋才四五分钱。但再便议没灶没锅的,这么多鸡蛋如何处理?易副组长想了一个办法,用焊锡炉子烧木炭火,用焊锡锅煮茶叶蛋吃,接连弄了几次才把鸡蛋“消灭”,姜还是老的辣呀。
厦门分台的扩改备料工作进展顺利,就等北京广播设备厂的六座八十米铁塔加工,按进度七月底就可基础施工,十月底可正式架塔。
根据探家安排,周新来批准探家半个月,包来回有二十多天假期。炎热的盛夏,夜晚虽有丝丝海风,但还是十分闷热,人在床上翻来滚去难眠。特别是周新来,明天就要动身探家,不知是激动还是喜悦,就听见他一直在“扑哧、扑哧”地打扇。
“新来,明天探家了,到家里有什么打算?”我打破沉静问他。
“先看看父母,叫他们弄一顿豆腐包肉吃,我们广东人最喜欢这道菜,可惜在这里吃不到。我家住在山下,有一大片自留地,没事就帮着种。碰上合适的,再找个女朋友。”说完,又“扑哧、扑哧”的打扇。
“我看你经常写信,一个叫什么淑英的姑娘是吧?谈好了就回家跟她办了,结了婚在部队也踏实些,反正你也二十五六岁了。”
“这个女的没什么文化,与我邻村,是一个同学想要我俩撮合,缄来了地址,我就写了几封信试试,感觉不行。”
“你可不能这样,婚姻问题要光明正大,要就表态,不要就拉倒,更不能一脚踏两只船喽。”
“你呀!根本不懂,这怎能叫脚踏两只船呢?不跟你说了,睡觉。”说完,又“扑哧、扑哧”扇他的扇子。
笫二天上午,周新来背着包,手提旅行袋走了。我问他下午火车,怎么上午就走?他说去街上买一点东西。是呀!离家几年,两手空空回去,多不好意思。同他一起探家的还有警卫班刘班长,他俩是一起从横龙公社入伍,两村相隔仅几里路程。
总台参加陆、海、空三军联合登陆演习的人员全部选定,并由一副政委领队前往。两次预演以后,参演部队中途休整,副政委也带领电台的人员撤回。由于大规模的演习十分引人注目,总台特地召开军人大会,由领队的副政委通报演习的基本情况。
这次陆、海、空三军联合登陆演习,就是针对台湾妄想分裂作好武力准备。其规模之大,兵种之多,又贴近实战,都是建国以来空前的。整个演习都由军委总参谋部精心策划和指导,福州军区司令员皮定均亲自指挥。演习过程是由陆军一个加强团,选择与台湾海峡相似距离的海港上登陆舰,具体位置在广东与福建交界的一个码头,乘登陆舰在海上十来个小时,到达东山岛登陆。由于海上风大浪急,乘登陆舰的官兵大都晕船吐呕。但为了完成好这次演习任务,他们还是一个个打起精神,克服身体不适勇猛抢滩。在登陆前,我军空军轰炸机群,对登陆海滩前沿进行了地毯式轰炸,海军各舰艇也相随两则炮击拥护,然后陆军强行抢滩登陆。
由于这是我军解放后第一次大规模的登陆演习,陆、海、空三军联合作战也是第一次,配合作战的经验还在模索阶段。通过多次预演,又一次次总结,不断调整演习方案,直至总参军事专家和军区司令部认定达标,再举行正式演习。听完副政委的演习通报,所有的干部战士群情激奋,对待台湾的问题,为了完成祖国的统一大业,我们必须作好两手准备,以防万一和不测。
为确保厦门分台扩改工程顺利进行,技术部聘请了北京广电局设计院的女工程师金秀枝来指导,并将天线工程交由她亲自设计。为撑握笫一手资料,金工程师从北京来到福州,参观了总台、技术部以后,来到天线组征求意见。经过座谈、分析、论证,新增的大功率二百千瓦中波发射天线摆布,唯一选择在跨过厦同公路,往后溪公社拐弯前的一片稻田内,也是通往陆军三十一集团军军部的公路右边。由于每天军用车辆来往频繁,对架设铁塔的施工安全会有一定影响。特别是馈线工程,从分台机房至天线场有两公里距离,中间还要穿过一条大河,一个集镇,两条公路,施工困难很大。再有难题也不能纸上谈兵,必须深入实际去解决。为此,林组长亲自陪同金工程师到厦门分台实地勘察,确定和拿出天线定点方案后,再上报总台批准施行。
吃过晚饭,想约周秋贵出去散散步。刚来到总台大门口,就看到他在走廊上向我招手。
“菊仔,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他快速下梯,紧张小声的对我说。
“什么事,看你这紧张样子?”
“不得了啊!出大事了。今天皮司令乘直升机去演习的路上,飞机爆炸而殉职了。”
“哎呀!这么大的事,你可别吓虎我。昨天朱德委员长刚去逝,今天又说皮司令殉职,这么大的领导,去指挥演习也不知有多少人保护,怎么还会出事呀?”
“是真的,这种事还能乱说。副班长下午打来电话,现在仅内部知道,还没对外公布,演习也停下来了,你不要去乱说啊!”
“是呀!什么时候出的事,谁来福州军区当司令啊?”
“听说是上午十一点出的事,我也是下午听他们在议论。谁当司令,现在那个晓得呀!”
几天后,总台召开军人大会,由参加演习的副政委通报皮定均司令乘直升飞机出事的经过,并宣读了中央军委的命令。
原来,七月六日,敬爱的朱德委员长逝世,作为他的老部下,皮司令的心情十分悲痛,计划在第二天的下午指挥登陆预演后,去北京参加朱德委员长的遗体告别仪式。
七月七日上午十一时左右,皮司令从福州乘军用运输机至漳州机场,下机后运输机在机场待令,准备下午飞往北京。在机场停留片刻,皮司令改乘米-8直升机前往东山岛。由于天气阴沉,能见度差,联合指挥部和机场报告云层低,气压大,要求改时起飞。但皮司令历来有雷厉风行的作风,定下了的事不容更改,飞机就这样沿着西南漳浦公路飞去。但飞机起飞不久,由于云雾大,能见度低,气层就将飞机压偏方向,迫压飞机降低飞行高度,而机上的仪表还反映正常,飞行员更不知有大祸临头。飞机飞过一座水库,就撞到东面的灶山山腰,很快就落地爆炸燃烧。
东山岛预演一切准备停当,只等皮司令到来一声令下,就正式开始。但漳州机场报告飞机已经起飞,联指各级指挥员左等右等还不见踪影,飞机又断去联糸。一切反映,预示着飞机可然出事,立即请示中止演习,派部队和漳州野战医院乘直升机沿飞行航线寻找。
与皮司令一起遇难的还有军区司令部作战、作训两个副部长,空八军副军长,陆军三十一集团军作训处长,以及漳州机场作战参谋,保健护士和机组人员一起十四人。事故发生后,总参和福州军区立即组织联合调查组,对事故展开调查。为振作士气,鼓午斗志,完成祖国的统一大业,中央军委立即派杨成武副总参谋长到福州军区兼任司令员。我军的一代名将,毛主席最信得过,我党最忠诚的一代将星就这样殉落了。
通报结束,全体干部战士的心情十分沉重而难以平静,壮志未酬先折将,这是谁都不愿看到和接受的结果。但事故必境是属实,一切都无法挽回。在回宿舍的路上,大家还在议论,为什么明知天气恶劣飞机还要起飞?气压过大,飞机扁离方向和迫压飞机降低飞行高度而飞行员全然不知?为什么只派一架直升机而没有护航机?等等一切凝问,一切凝点,各种猜想都有。而事故的真正主因,也可然永远是个迷。过后,美国也将此次空难事故,作为当年的世界级大事载入大事记。
全国首次规模最大的陆、海、空三军联合登陆演习,推迟至第二年的七月七日,也就是皮定均司令员遇难一周年之际继续进行。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参加演习的空军一个中队长,驾驶一架列装最先进的歼击机投敌飞到台湾,成为皮定均司令员殉职后的又一重大事件,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