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却必须沉静下来,做一片树叶,化为一滴江南的流水
房子很快定下来了,而且是新的毛坏房,90平,4万2。2000年,小城的房子就是便宜,不到500一平。给付了3万,约定年底办好证再付剩下的。
正月十五刚过,三个人就出门了。宋天星直接前往深圳,宋天明和苏蓝先去了北方,算是回门吧,然后再去了深圳。苏蓝没想到,自己已经悄悄怀上了。算起来唯有新婚之夜激情所至,唯独那次未来得及采取措施。苏蓝想生孩子也是宋妈的愿望,反正女人迟早都要过这一关的。一切顺其自然,既然来了,那就接受吧。妊娠反应很严重,上了一个月班,苏蓝不得已辞了工作,不得已回到宋妈身边。
宋妈照顾得尽心尽力,苏蓝总是吐,恶心,晕,不想吃的时候,宋妈说:“不吃怎么行,再吐也得吃,肚子里的宝宝要吃啊。”鱼啊,鸡啊,不断的端上来,就差没喂了。
媳妇吃不下,宋妈又舍不得吃,最后浪费了,宋妈说:“苏蓝啊,你看我们那时想吃这些都吃不到的,你得为肚子里的孩子想啊……唉。”转来转去,婆婆就担心自己的孙子在她肚子里受委曲了,苏蓝更烦燥不已。
有一次,苏蓝突然想吃老家的酸辣白菜炖粉丝,这是妈妈的拿手菜。
苏蓝自然想起了妈妈,于是打电话:“妈,……”未语先哽。
苏蓝不知道自己何以变得这样脆弱,以前在爸妈面前不是一直像战斗的小公鸡一样雄纠纠气昂昂吗?!
“苏蓝啊,妈以前怀你和你哥时前几个月也是这样,要不你看看书,转移一下注意力,听听音乐,没事时多出去散散步,别闷了啊……”电话那边的苏妈恨不能飞到女儿身边去,为女儿做一碗酸辣白菜炖粉丝。
挂了电话,苏蓝的思路突然清晰了。她去了趟城,在图书馆里,选了一个收录机,两盘胎儿磁带,还有几盘轻音乐的,一本《怀孕手册》。付款时,不经意间看到了柜台里摆的绘画工具。苏蓝心动了一下,要了一套,还买了一个带支架的画板。
二月中旬,第一次孕检,苏蓝结识了同住青峰里巷的几个月龄不同的孕妇,其中有一个是镇中心学校的语文老师,名字叫钟晨,喊苏蓝进去的时候,她还在床上努力的向上拉着衣服,肚子高凸,青筋可见,皮肤像随时就会吹破的气球皮那么簿透。苏蓝看得心惊胆跳,她帮助钟晨从床上挪下来,两人相视笑了一下,就算认识了。苏蓝躺到了床上,医生按了按她平平的肚子,说两腿弓起叉开,带上一次性手套,一边问问题,一边生硬的伸进去,苏蓝又羞又痛又怕,“哎哟”了一声,泪水都跑出来了。医生鄙视的瞧着她:“装什么装啊,是女人不都要这样啊?”
一切正常。苏蓝下了床,赶紧逃出来——是啊,不再是女孩了,是女人就得忍受这自尊的剥夺。
“哎,等一下啊。”是钟晨,“你也是我们这里的,怎么没见过呢?”
后面又跟上几个孕妇,全是巷子里的。有个叫娥子的替苏蓝回答:“苏蓝是北方人啊。不是我们本地的。”
“是啊,是啊,钟老师,你不知道啊,她婆婆就是我们巷子里的宋大辫子啊。”有人在边上再次提醒,周围响起了开心的笑声。苏蓝想原来她们早都认识她了。
钟晨恍然明白:“哦,知道啦,原来是你啊。最近我婆婆只要不顺心,就拿什么宋大辫子家的媳妇来敲打我,说人家工资又高,家境又好,还什么都不要求……苏蓝,你害苦我啦。呵呵。”
苏蓝不好意思的笑了,分明就是婆婆爱弦耀。她赶紧说:“不是的,不是的,我现在不是没上班了嘛。这边我不认识什么人,你们到我家玩啊。”
钟晨家是129号,她邀请苏蓝去她家坐了一会。
书架上摆着很多书。《百年孤独》,《荷马史诗》,《玩偶之家》,《简.爱》,《安娜》,……苏蓝想到了妈妈的书房,她熟读过这些名著,妈妈总是说要养成阅读和写笔记的习惯,后来她迷上了绘画,妈妈说好书仍然要读,积淀深厚的文化修养终身都能享用。毕业后她一股脑的全丢在北方,真有些恍若隔世。
“平时你还读这些书吗?”苏蓝问。
“没事时就翻着看看。我喜欢看偏古一些的外国文学,《普罗米修斯》你看过吗?我们大学时还排过这个戏剧呢。”钟晨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本《普罗米修斯》和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其实看看泰戈尔的也许更好一点的。”
苏蓝喜欢歌德,对普罗米修斯只略知一二——普罗米修斯用泥土按天神的样子塑造了人类,把“善”和“恶”封在人的胸内,智慧女神雅典娜送来灵魂和呼吸,并让人类成为大地的主人——这是古希腊关于人类起源的神话。苏蓝曾经按剧本勾勒过他的形象,并制作了话剧的海报——很久没有回想大学生活,苏蓝有些走神了。
两人就这样一见如故地谈起了过去的学生时代,然后谈到彼此的家庭,最后说到了肚子里的宝宝。
钟晨说,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生了,再上一星期课就回家待产。生下来,过完一个暑假还得上课。
苏蓝问,那孩子怎么办?不喝奶啊?
钟晨嘴巴向外一努,说,老太婆带啊,不上班怎么行呢。
钟晨像个过来人一样告诉苏蓝自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婆婆就是想到也不会像自个妈一样;还有得学会自己做饭做菜,万一哪一天和婆婆闹翻了,饿不着……
苏蓝说有那么可怕吗?!
钟晨说绝对有,这个世上最靠得住的是自个妈,然后就是自己。妈不能靠一辈子,所以自己得学会照顾自己。
门外钟晨婆婆咳嗽了两声,钟晨吐了吐舌头。
第二天下午,钟晨没课,挺着肚子一摇一晃的到苏蓝家来玩。
看到画板和画架,钟晨说,苏蓝,我们这后面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古老的拱桥,你要是画下来,绝对美。
苏蓝说远吗?
钟晨说我带你去,绝对不远。
说完就拉着苏蓝往外走,宋妈赶紧拦住:“钟老师,你别跑远了,就在家玩。”
就在这会儿,钟晨婆婆也来了:“鸡汤炖好了,回去喝去啊。”
两个婆婆对看了一眼,会意的一笑。
钟晨刚走,宋妈就说:“真是个疯丫头,马上要生了,哪能到处跑。说起来是老师,和婆婆吵起来,一点老师的素质都没有。苏蓝你别和她一起疯啊!”
苏蓝应付着“嗯”了一声就回了屋。
站的角度不一样,看的人自然不一样。钟晨没上课后,两人更是你来我往,巷子里其他几个准妈妈有时也凑到一起来玩,交流一些感受经验,然后谈婆论姑,说说彼此的丈夫,年轻的女人在一起,疯起来是无边无际的,这也渐填了苏蓝心里的孤单和空虚,
有一天钟晨撺掇苏蓝背上画板画架还有颜料,两人从后院的门里悄悄跑了出去。
后面是一大片平整待播的菜地,在菜地中间,偶然还有那么几棵吐了青叶的桃树,初春乍寒,绿色才冒了点尖,两人走过几垄菜地,就到了河边。河那边看过去是无边际的田野和矮矮的房屋村舍,石拱桥有些远。苏蓝说不去了吧,就在这儿玩玩。
钟晨摸了摸肚子,笑着说:“好吧,你看小小林又在踢我啦。”钟晨的老公名叫刘小林,钟晨老唤肚子里的宝宝小小林。
钟晨拉着苏蓝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过了一会儿,苏蓝感觉手轻轻的被拢了一下,太奇妙了。
苏蓝说我还没感觉到动静呢,我的肚子里到底有没有宝宝哦。
支了画架,还没画呢,宋妈就一路小跑着过来,把两人催回去了。
晚上宋妈毫不客气的对媳妇说,以后你要画画,我带你到后面去。钟晨马上要生了,你要是想和她玩,就到她家去。再说呢,有时我要做饭,还要种菜,店你正好可以看一下。
总之宋妈开始希望媳妇为她分担一点,又希望媳妇乖乖的本份一些。
婆婆说得如此明白,苏蓝不得不像个小学生一样去执行。
早起的时候帮婆婆摆东西,然后看店,在店里走来走去,中午吃完饭,睡到下午三四点,晚上的时间有点长,但很静,苏蓝便支起画架画画——心却始终静不下来,总是描了几笔,就烦躁无比,于是听听音乐,看看电视,看电视久了,婆婆便来敲门:“苏蓝啊,看电视时间太长了对眼睛不好,又有辐射。睡吧。”
婆婆的管教无处不在无时不停,苏蓝有时感到窒息,——婆婆的出发点总是好的——她总这样安慰自己,生活不就这样,还是好好适应吧。苏蓝去钟晨那里借了几本书,看看书,漫长的孤单总算被冲淡一些。。
春意渐浓,绿色更深,钟晨生了一个儿子,过了一个月,苏蓝晚间播放轻音乐,把录音机贴近隆起的肚皮,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肚子被轻轻的敲了一下,或许是宝宝的小手,又或者是小脚——苏蓝的心醉了,她站着一动也不敢动,仅仅几秒钟过去,她又感觉到肚子被轻掏了一下——苏蓝的眼湿润了。这一刻她才深深的意识到自己是和一个小生命连在一起,自己将成为她或者他的妈妈。苏蓝用手轻轻的抚摸着动的地方,宝宝好像感应到了,也轻轻的推了一下。
苏蓝打电话给宋天明:“你的孩子会踢我啦。”
宋天明也很激动,正值月初,他在办公室里主持规划部的会议,只好说了一声“我知道了,在开会呢。”就挂了电话。分开这么久,彼此的思念与日俱增,苏蓝真的希望丈夫能抽空回来一趟,能和她一起共同分享体验这种感动,
苏蓝跑到钟晨家里,钟晨正在给儿子哺乳呢。苏蓝悄悄地对钟晨说,我的定宝踢我了。钟晨说还是在肚子里好,出来了,就一个劲的要喝,困死了,还得给他喂好,绝对烦。
话里面透着烦,困倦的脸上却流露着初为人母绝对的幸福和快乐。小小林听懂了似的,嘴巴吮得更用劲了,发出了有节奏的吞咽声。
幸福可以传染,苏蓝开始仔细琢磨《怀孕手册》,补充营养,胎教,睡姿,调节情绪,她像当初上学一样的认真的做起了笔记。书里面有一些孕妇菜谱,譬如香椿虾仁,酱汁牛小排,火爆腰花,红小豆鲫鱼汤,瘦肉煲乳鸽……苏蓝在镇上买来原料,从未想过下厨的她系上婆婆的围裙,拿起菜刀,握上锅铲,不断的勇敢尝试。钟晨说得对,自己得学会照顾自己,不,得学会照顾肚子里的宝宝——苏蓝觉得自己全身充满了力量,她有宝宝陪着呢。
桃花开过,桃子露出青白,有时清晨或傍晚,婆婆打理院后的菜园,苏蓝便跟着去,浇水,采摘,样样学习。
宋妈说:“苏蓝啊,你别太累了。”
话虽这么说,还是高兴得很,几十年来,宋妈在家里真还没吃过别人烧的饭菜呢。媳妇的肚子一天天的挺出来,能量也随之折腾出来,只是家里的支出好像变多了,买这买那,靠的都是店里的收入,儿子的钱是备着房款的,总不能拿没说出来的家底用吧。这样想着,宋妈又觉得苏蓝做的那些菜奢侈了一些。
有一天中午,苏蓝端上一盘鲜笋牛柳,笋子是自家野竹林里的,可是牛肉就贵了,宋妈边吃边说:“这几个月的开支有些大了,店里的生意又清淡,苏蓝,其实家里的鸡鸭营养更好。”
苏蓝想了一想,笑着说:“妈,让宋天明寄钱回来就是啦。现在可不能省着,您不是怕您孙子吃不好吗?再说呢,您那么累,改善一下生活不好吗?”
宋妈不高兴的说:“钱有那么好挣吗?我们还是省点好。”
苏蓝说:“妈,你别急,等孩子生下来,我去上班,家里不就多了一份收入吗?”
宋妈说:“那是以后的事,过日子就是要会过,我一个人开个店,供两个人读书,要是不会用,哪能省下那么多钱给你们买房?!年底还得要一万多呢,还是省点吧。”
都是些琐碎的小事,婆婆必能说出道理,一定要说到媳妇无言为止。
苏蓝到钟晨那里倾诉。钟晨说,这是人的观念不同,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现在你赚不了钱,只有和你婆婆一起省。我们当老师,一个月也不过五百多,你看这尿不湿,一张就得一块钱,要是一天到晚的用,哪用得起?也得省。
又被上了一堂经济生活课。
自此,苏蓝本着就地取材、简单营养的原则有计划的安排食谱,任何问题都有解决的方法,何况是生活上的小事。
从前爸妈反对的理由,婆婆身上的乐观和现在的计较,一切都因存在而正确,苏蓝想,这是她和肚子里的宝宝早已面对的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