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地狱归来的男人
当我的意识渐渐回归到自己身体的时候，我立即被那徭役的光亮所惊醒。我睁开双眼，那早已习惯于黑暗的双瞳再一次目睹到了亮光，那亮光来自于四壁上的火把，那些看似妖异的火光一齐向我袭来，它们活蹦乱跳，活像异教徒教堂里传出的那些迷乱心智的音符，正是这突如其来的闪光使我不得不缝眯着眼睛。
我发现自己在一间密不透风的石室里，“这里是哪？我死了吗？这是到达地狱的中转站吗？”我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着自己，我想我最终还是没有办法能逃出那火坑，逃出那三个大魔头的掌控。想着想着，我试着侧一下身子，然而却动弹不得，而这一个及其细微的动作让我的浑身疼痛不已。那剧烈的疼痛终于让我想起来了……在最后的紧要关头，炙热的火舌吞噬着我的下半身，我的双腿一定是在那的时候被灼伤的。而现在，我感觉得到我右肩骨折的地方稍稍有了知觉，我用余光看着那被绷带紧紧包裹着的地方，我甚至可以用力微微台起手来，虽然那换来的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这个时候，我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有东西过来了，那些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告诉我——对方远远不至一个人。它们来了，我听见石门开启和关闭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熙熙攘攘的说话声。
我随即将头转向一侧，向着那个声音的源头，黑暗之中一些东西的的确确出现了，它们排成一列，全都一身黑色的装扮，黑色的紧身衣、黑色的斗篷遮挡住头、还有那黑色的薄纱遮挡着脸……
噢，看哪！它们是一群魔鬼的随从，它们要来审问我了，要来带走我了，然后把我扔下那燃烧着的火坑里！突然，我感觉头晕目眩，似乎天旋地转。
在感到绝望之际，我的心却是出奇的平静，平静地等待着那迟早会降临的审判。
“主人……”
是谁在呼唤？那是在叫我吗？那个声音是如此的熟悉，那一瞬间里，某些东西从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是什么呢？太快了，我无法将其捕捉到，我只知道那是一个黑色的身影，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奇怪的是，明明是想去记忆，而我的思想却背道而驰，似乎我是在回避着什么，而那些东西在内心的某个阴暗角落里挣扎徘徊，它想我放它出来，想让我认识到自己那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越是胡思乱想就越是头痛，我感觉浑身在发烫，而我的喉咙又饥又渴。正在我饥渴难耐的时候，一股清凉的液体被灌入到我的嘴里，在这种紧要关头，就算那真的是毒药，我也难以阻止内心的渴望，我开始大口大口吞下那些冰凉的液体，让体内的高温暂时能得到缓解。
“好些了吗？主人！”
那声音又来了，我睁开眼睛，目视着这一切，它们仍站立在这儿，那五个黑色的身影在我看来是如此的巨大，就像是恶魔的爪牙。
突然，其中最矮小的一个黑衣人再一次向我靠近，就像刚刚给我灌入毒药的黑衣人，那是一个女性的身影，她背对着光亮使我无法看清楚她的真正样貌，然而那熟悉的声音和轮廓让我感到如此的熟悉……那是她！我的那个仆人——那个曾经发誓效忠于我的女刺客！
“我这是在白日发梦吗？还是……看见的只是另一个鬼魂？”我无力地吐出这几个字。
“很庆幸的是，您还活着，主人。”她轻言轻语到，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
噢，是啊！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与她的距离是如此的近，以至于我大可以让视线穿透那丝制的薄纱看清楚她脸的轮廓。
我疑惑了，以往的我是决不会让自己和别的人类靠得如此亲近的，那时我会选择遵从最原始的本能——杀死对方！
而现在，这个第二次出现在我生命当中的人类，一个女人，她让我忘记了许许多多，那些曾被我坚信不疑的信条。也正是因为这个女人，我找回了一些被我视为耻辱而抛之脑后的情感。
是的，我没有理由怀疑她有怀着某种邪恶的阴谋，因为对于一个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可怜鬼来说，那本不值得去利用，她曾不止一次救过我，就像我曾经也救过她一样，也许她把那一次出现在她生命当中的救赎当做是永生的信念——继续活下去的信念！
正当我沉溺在这种从未出现在我生命当中的奇妙感觉时，她又离开我站回了原来的位置。我是多么的可望，哪怕是多一秒的停滞啊！我不知道是何种原因让我产生这种之前连想都不敢去想的奢求。只是，当我再一次仔仔细细看清我这位最忠实仆人的时候，当内心的那种渴望再一次转化为现实的时候，对我而言，自己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她！
她转过身去对身后的四个黑衣人做了一个手势，那几个家伙立刻退了出去，他们走到外面并关上了石门，把我和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女人留在这间石室里。
“真的是非常非常的抱歉我的主人，我本应该早一点让您清醒过来，好免去在噩梦当中的困苦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湿布盖在我的额头上，直到我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她才没有继续下去。
“够了，我最最忠实的仆人，我会让你知道你所为我做的都不是白费，当我的理想达成之时，我必将赐予你应得的一切。”我打断她继续说下去：“不过，首先我得让你见证我这些说词并非是一个徘徊在地狱边缘的人所说的胡话，而证据就摆在你的眼前。我希望你能感觉到我所经历的一切，并非是想让你为我分担一部份的痛苦，而是想让你知道我们所面临的敌人是何等的强大，我得尽快找到答案。”
“答案？”她用迷惑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让我为之一振，我想，在那一瞬间我是有意逃避的，或许在那一瞬间里她发现了什么，又或许她什么也没发现。
“是的，答案！以往的智慧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战无不胜的，无论是天神还是恶魔。而我，必须在世界被那些家伙所掌握之前找到应对的方法，不然最后我用一生所付出的代价只能是为了它人铺路而犯下的弥天大罪。你……明白吗？”
她对我点点头，也许她是真的明白，虽然我知道有些东西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不过我从她那闪烁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信仰，对她来说，我即是那信仰，那种能诋毁一切真识与谎言的界限，那种能从绝望中催生出奇迹的信仰！
在这之后，我没有多加说话，有的只是侧耳倾听，她告诉我在离开我以后所发生在她身上的种种变革，以及当她铲除逆党以后再次成为这个神秘部族的首领的故事。当然，在她说话的同时，我仅仅只是做为一个旁听者，而不是一个仆人的主子。
她告诉我，她的族人本是东方大陆所迁移到此的没落族群，因为族里出现了反叛者。而那些叛乱份子用奸计杀害了她的父亲，也就是前任族长。那些家伙为了斩草除根，并将她列入首要的追杀对象。因此，她被烙上了一个反叛者之名被那些家伙所追杀，直到遇见了我。然后，在被我派遣去追查亚里斯•罗杰斯下落的时候发现自己族人里的反叛者之一正是追随东方大陆统治者的部下，她成功地再一次夺回了原本应属于自己的地位并杀死了族里残余的叛乱份子，而在八天前她的族人在山谷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我……
这个故事很长，也很精彩，我似乎很喜欢聆听她的这些漫长的话语，它们让我感觉很安静，并扶慰着我那颗因剧烈跳动而筋疲力尽的心。而当我得知那统治着东方大陆的正是我所要复仇的对象之时，我的心又开始兴奋不已。
“哈哈哈！亚里斯•罗杰斯终于让我给找到了，想不到多年不见，那个该死的畜生竟然成为了国王！噢！看看，你没有对他采取应有的行动是吧？”我问她。
她点点头，并慢慢将头放低，像是在等待我的责罚。
“事实是以目前的状况任何人也无法靠近那戒备森严的城垛，而且在没有主人的吩咐下，我无法以正确的方式加以应付……”
“非常好！你做得实在是很对！”我打断她说到。
是啊！就这么轻易让他死去未免太过于容易，我得让他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我要让他变为我的奴隶，变为我脚下的饿鬼！
现在，我的仆人已经再一次夺回了“龙之族”的领导权，做为新一任的统治者，我可以很方便地利用她的那些族人为我卖命，而这个谜一样的“龙之族”的情报网在这个大陆上也是不容忽视的。
噢！在这种紧要关头想不到我竟然昏迷了八天八夜，突然，我想起了某些东西，我想一定是遗失在哪儿了。我吃力地挪起身子，她搀扶着我，并看着我左顾右盼。
“你是在找这个吗？主人？当您昏迷的时候，它就握在你手中。”她从身后把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石头，我在找的正是它！灵魂之石，这是我迄今为止所知道的唯一能克制恶魔的神器。然而，我并不为之高兴，它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亮。我用右手接过石头，并看着眼前这块已经暗淡下来的透明晶体。
“噢！不……”这也许又是命运和我开的某个玩笑了，我感叹到。
也许是因为离开恶魔身体后它便失去了原有的作用，又或者是因为什么别的我不知道的原因，总之，眼前这块发霉的晶石对我毫无用处。我用力将它抛到空中，然后那石头又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面对我的举动，她只是在一边默默地看着。这个时候，她站起身。
“时间到了主人！”她向我鞠躬以后，离开了这间石室。
时间到了？我不明白。不过很快，石门再次开启，她又回来了，双手捧着一个黑色的罐子。
她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子对我轻声说到：“您的伤口还没有痊愈，治疗的时间到了。”
然后，她从解开我身上的绷带，用手伸进那黑色罐子里拿出一些黑乎乎的东西。
“水蛭？”我惊讶到。
“是的，这些是生活在南方丛林里的黑水魔蛭，它们能分泌一种能促进表皮新生的粘液，南方丛林里的食人部落都是用它来治愈伤者的，事实证明它的确非常有效。”她一边解释着，一边把那些吐着粘液的恶心虫子放到我身上。
此时我只感觉到那些小东西十分的冰凉，这些东西我并不十分的讨厌，因为在雷米特公墓里从那些腐臭尸体里爬出来的乳白色蛆虫并不比这东西好多少。
这些虫子所分泌的粘液里似乎有种麻药的成分，半个小时之后，我感觉昏昏欲睡。也许是因为她一直在我身边细心照料让我得到一种安全感的缘故，很快的，我任凭那沉重的眼帘自然地闭合……
这是一个十分奇特的梦境，在这里，身体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我似乎知道自己在做梦，然而我并不想马上醒来，因为我在等待，至于等待什么？我自己也搞不明白。时间仿佛停顿，可我却觉得这个梦出奇的漫长。我独自站在墓地里观望着四周的一切，那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切。雷米特公墓？这里是雷米特公墓吗？周围的景色与多年以前是如此的贴切，以至于让我想起那些正慢慢消失于记忆里的东西——那荒废的、长满野草的墓碑，那黑漆漆空荡荡的大教堂，一群乌鸦在干枯的树枝上呱呱做响，它们的眼神里透露着邪气，苍白的月光一如既往地照射在这片死寂的大地。这个时候，早已经习惯孤独的我慢慢走向远方，我想离开这儿。是的，第一次想逃离那种孤独，那曾经向往已久的孤寂。突然，一个身影悄然无息地出现在前面，就在大教堂侧面的阴影里，我发现了她并停了下来。我知道她也在观察着我，就像我正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躯体一样。那是你吗？我想如此发问，可是我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感觉嘴唇在一张一合。她从那阴影里向我走来，此时我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渴望看清楚她的真正面目。终于，她离我越来越近了，透过那朦胧的薄雾，她用黑色丝巾裹着的脸，可是那散发着异光的深灰色双瞳正直直的看着我。这时的她向我伸出了右手，我迟疑了片刻，然后，我让自己右手也向她伸过去……正当我想要拉住她的时候，那身影又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此时她已离我越来越远，我加快了脚步穷追不舍，可是我越是奋力向前，她就越了离得远，最后，她消失了，留下我独自一人站立在原地……
“不！”我大叫着坐直了身子，我气喘郁郁，就好像奔跑了十几里路一样地疲惫。正当我发现自己只是被噩梦惊醒的时候，一只纤细的手伸向我的脸颊。
那是她，她一直在我身边不曾离开半步。
“主人，你又做噩梦了？”她一边用手为我擦拭大汗淋漓的额头，一边安慰到。
“我想，我不得不承认……”我感觉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刚到喉咙又咽了下去。“我是说，有些东西是时候去面对了，那些我原本以为自己天生就欠缺或者说是很早以前就丧失了的东西。”我说到，这是我第一次接受自己那原本脆弱的一面，我很矛盾，如果我承认了现在的自己，也就是背弃了从前的自己。可那又能怎么样呢？我，一个从地狱里回来的男人，我已经舍弃了那曾引以为傲的信念。正是因为死过一次而又获得了新生，我更不应该对那个一直潜伏在阴影里的自己施加暴行，我要让它出来，和我面对面的，就像是自己拯救自己一样，我理应给予它一个自由之身，因为我现在才意识到那些被埋藏以久的情感正是我所畏惧的东西，是死亡让我明白了这些。
既然无法逃避，就应该去面对事实，既然那即是我自己，那便不应该去消灭。是的，既然我不能再做回以前的那个自己，那么，就让那一切都见鬼去吧！
“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的仆人了。”说着，我用手挪开她的手腕。
“主人？”她看着我，我感觉得到从她内心深处所激发出来的伤感。
“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你得跟着我，作为……作为我的同伴。”我仍旧不敢相信这些话语是出自我的嘴里。
“主人……”
“叫我拉姆，拉姆•多尔特。”我打断她说到。
在这之后，我与我的同伴都沉默了许久。
“最后一个以主子身份发出的要求，我希望以后你能以真正的身份面对……面对我。”我说。
她很快便明白了我的用意，一向如此。
“我的名字是麟！”说着她站起身来，把一直笼罩在脸上的那层“阴影”舍去，我终于第一次和她面对面地四目以对。
噢！我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此时内心的激动，那被我封印以久的最最原始的一面显露了出来。她是如此的迷人！是的，迷人！她让我亲眼目睹到这个世界上最最美好的东西，那东西是无法用任何词汇来加以描述的。它让我恍然大悟，让我如同大梦初醒，我感觉自己第一次见到了阳光，并从那阴暗潮湿的墓地里爬了出来。
“主人……拉姆。”我的眼神被她所迷惑，这使我无法逃离那股无形的牵引力。
她微微低着头并认真看着我，似乎仍旧不习惯如此迅速的转变，也许在她心里依旧把我当做她的主子，叫出我的名字只是出于一种命令上的不得已而已。当然，那已经无关紧要了，我已经将她视为自己人，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去相信的人……
很快的，半个月过去了，我的伤势已经基本恢复。在这些时间里，她让我知道了有关于她们“龙之族”里的一切，虽然目前她的族人已所剩无几，不过那些身手敏捷的家伙一个个都不容小看。当我告诉她我要立刻启程去讨伐那个多年前一直想要诛杀的人亚里斯•罗杰斯的时候她兴奋不已，因为背叛她族人的罪魁祸首仍旧臣服于罗杰斯，如果这次的讨伐成功，我们将会一举两得，复仇之后我将有机会统治东方的大陆，得到那些强大的阵容对我称霸世界的梦想只会是更加有利。
第二天，我和麟还有她的族人们纷纷收拾起行李，然后从那险峻的黑山谷出发，前往东方大陆——汉吉斯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