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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式农村留守女人

郎日 《中国式农村留守女人》 言情小说 2011-08-01 20:22 责任编辑:李子木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2144 · CHAPTER-00047198

作者简介:段建,生于1975年10月4日,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现供职于四川省万源市第三中学校。本人热爱生活,热爱写作,曾有多篇散文、诗歌在公开刊物上发表。

《中国式农村留守女人》自序

四川省万源市第三中学段建

邮码636350

电话XX84238623

伴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一支支劳务大军涌进沿海发达城市,他们怀揣着追求财富的梦想,离别了故乡,离别了爹娘,离别了妻儿。他们有着背井离乡,寄人篱下,饱受欺凌的苦痛。他们的处境是艰辛的,同样,在他们的身后是一群常年独守空房、独饮寂寞的留守女人,她们的生活中更是充满了辛酸与无奈……

厚重的大山哟,

没有了太阳,

高高的天上哟,

只有那月亮。

风里来,

雨里去。

一身汗来,

一身泥。

柔弱的肩膀哟,

担起了一个家。

耕田犁地,种庄稼,

镰刀、锄头、斧头、犁和耙。

吃不完的苦,

说不尽的难。

伸直了腰板,

挺过来,挺过来。

第1节黑牛外出

黑牛终于下定决心去打工了。

夜深了,月亮高高挂在天上,一会儿又钻进云朵里去了。四周都是黑黢黢的像兽脊一样的大巴山,水田里传来阵阵蛙鸣,和着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吠,使远近的村落显得有些岑寂。

黑牛明天就要出远门了。今天太阳还没有落土就收了工,他的女人英子在家里带两个孩子。大的刚刚7岁,叫大宝,在村子里面的小学上二年级。小家伙才三岁,叫小宝,胖乎乎的,让人一见就喜欢。黑牛知道疼自己的女人,自打英子怀上孩子之后,他就没让英子下过地。英子给他生了这两个大胖小子之后,黑牛更是欢喜得合不拢嘴,只让英子在家里带孩子,干家务活。

“黑牛,我给你洗了两个猪腿和一大块肥肉,用蛇皮口袋装好了。”英子说。自从嫁给黑牛,英子就一直这样叫他的男人。

“嗯。”黑牛停下了手中的活儿,一边答应着,一边扬起右手用手掌擦额上的汗水。

黄牛说:

“我得把斧头把子和锄头把子全部换好,我这一走也说不准啥时回来。万一这些家什坏了,你一个妇道人家也莫得办法。”

黑牛下身穿了一条蓝色的旧短裤,裸露着脊背,夏天他基本上没穿过上衣。他本身就黑,由于常年在太阳下劳动,身上的肌肉就像石头疙瘩,黑牛显得更加健壮而黝黑了。黑牛黝黑的脊背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油亮亮的。

“黑牛,行了,你去看看三狗过来了没有,顺便叫爹和娘也过来一起吃夜饭。”英子一边在灶台忙着炒菜,一边忙着摆放桌凳。

大巴山里的女人就是能干,里里外外那都是一把好手。炒的、蒸的、炖的;酸的、麻的,辣的,一会儿工夫就整了满满一桌子饭菜。

四川人是说到就到,屋外大黑狗汪汪地大叫。

黑牛马上跨出门槛,唬住大黑狗,“三狗,快到屋里坐。”

黑牛招呼大家围坐在大桌子四周,打开胶壶,给爹、三狗和自己每人倒了一大杯包谷酒。黑牛爹说话总是咬文嚼字的:

“三狗,你这些年走南闯北,见了些大世面。这俗话说得好啊,‘远亲不如近邻。’黑牛初次出门,全仰仗你帯息他了。”。

“叔,你就放心吧,我和黑牛小时候是一起穿着叉叉裤长大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黑牛娘也嘱咐了几句:

“三狗啊,你看你黑牛哥老实,又没有出过远门。屋里这两个娃儿长大了,等着要钱,你帮个忙,给他找个妥实的事情做。”

“婶,你们家里的情况我晓得。黑牛不像我,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一定给他找个挣钱的事情做。”

“别光顾着说话,来,吃菜,吃菜。”英子边往三狗碗里夹菜,边说到:“三狗,我们家黑牛可是交给你的了。”

“嫂子,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有我三狗吃的一口就有黑牛的一口。”借着酒力,三狗拍着胸脯说到,像是在做保证似的。

黑牛娘说:

“黑牛,到外面去了,也不要太苦了,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屋里也不要太挂欠,有我和你爹。有个啥子事情什么的,多和三狗商量,不能像在咱家里一样,由着你的性子来啊!”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儿子要出远门了,黑牛娘很心疼。眼圈也红了,滚下了大滴大滴的混浊的泪水。她怕儿子看见,赶紧抬起右手,用袖子去揩拭眼角的泪水。黑牛娘身体一直不好,说完就不停地咳嗽。

黑牛看着自己苍老的母亲,泪水也在眼圈里打转,喉头哽咽了,说:“娘,我晓得了,我到外面挣了钱,过年就回来看你。”

俗话说得好:“隔辈儿亲。”大宝和爷爷婆婆很亲近,总是跟着他们吃饭睡觉。吃过晚饭后,英子早早地收拾好了碗筷。用家里的大铁罐满满地烧了一大罐热水,拿出大木盆,兑好了洗澡水,找来干净衣裤,要出远门了,让黑牛洗洗身子。自个儿把小宝抱在怀里,很快便哄着孩子睡着了。

农村杂活儿多,农村人一年四季没有过闲暇的日子。除了新婚那几日,夫妻俩还没有这么早上床睡过觉,要长时间分离了,两口子都有些贪婪,木床吱嘎吱嘎地发出了一阵阵呻吟声。青蛙停止了鸣唱,大黑狗也停止了狂吠,月亮也害羞地躲进了云朵里去了。

窗棂里透出一些亮光,朦朦胧胧的。黑牛有些筋疲力尽了,他转过身来,看了看熟睡的小宝。孩子睡得正香,匀称的呼吸着,黑牛用他满是胡渣的嘴在孩子粉嘟嘟的脸上深深地亲了几口。刚结婚时,黑牛心里一头是他精心拾掇的田地,一头是床头的英子。现在,又多了这两个让他时时牵挂的胖小子。

黑牛是土生土长的火箭厂村人,在大办钢铁时期,要赶英超美,那是一个狂热的时期。由于那里山大林密,又有含铁量较高的铁矿石,热情高涨的群众很快在那里垒砌了一个炼铁的土高炉,并冠之以雄壮的名称——火箭厂,因而那个村子也得一美名——火箭厂村。

可那都是老黄历了,只能供那些说话关不住风的踽踽老者饭后茶余的谈资罢了。火箭厂村坐落在大巴山深处,四周都是高耸的大山,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一座连着一座,一直绵延到天边。那里的人们习惯了一种生活模式:男人耕田犁地,女人养鸡、喂猪、生孩子。

在大巴山一带,农村有个习俗。孩子出生后,除了有一个大名(又称学名)外,还有一个小名。小名越难听,越能辟邪,孩子也就越长得好。因而,诸如麻狗、花牛、二楞、牤子等等小名那是多了去了。

黑牛刚从娘胎里生出来的时候就有些黑,他娘就给他取了小名——黑牛,他爹上过几天学,给他取了个学名——汪斌,希望他长大后能文能武,有出息。人们似乎记不住他的学名,都叫他黑牛。

黑牛家里,上有50多岁的爹娘,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妹妹前两年出嫁了。弟弟去年初中毕业,没有考上县城里的高中,在家里呆不住,也跟着别人一道在外面打工去了。黑牛在家里排行老大,由于家里缺少劳动力,16岁那年,黑牛在乡里刚上完初中,便回到了家里务农。黑牛勤快、能吃苦,种地、耕田、栽秧、收割……那都是一把好手。

黑牛他爹,上过几年学,高小毕业,在大集体生产那几年,在队上的保管室里做过出纳。说起黑牛的爹,还有很多关于他的故事。由于认识几个字,断断续续地读过《三国演义》和《论语》之类的古书,弄得个一知半解。但读了,总得找机会卖弄卖弄,这也叫学以致用吧。有一次,全生产队开社员大会分自留山,二楞他爹和队长在会上大吵了一场。黑牛的爹出来劝架,大声说道:“所谓乡亲者,应该和睦相处也。大伤风化,大伤风化,哀哉!哀哉!”听着他的满口胡言,看着他那摇头晃脑的样子。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神经病,像个疯子!”从此,人们就叫黑牛的爹为“疯儿”。

其实,他一点也不疯,只是满口的之乎也者罢了,有点酸不拉几的。除了栽秧打谷的农忙时节,疯儿都要睡懒觉,做事梭边边,那是他在大集体生产时养成的坏毛病。可害苦了黑牛他娘,里里外外一把抓,累坏了身子,积劳成疾。

可在大是大非面前,疯儿一点也不含糊。他知道这孩子和田地打一辈子交道,脸朝黄土,背朝天,没有多大出息,得给他找个师傅学门手艺。

那时,值得一学的且能养家糊口的手艺很多。疯儿想:石匠“敲点吃点”,不好。虽说是“一翘(煽匠)、二补(修鞋匠)、三打铁(铁匠)”,煽匠这行当不够体面。打铁这活儿得到集市上租个门面什么的,而且当地有个龙铁匠,那是本地一霸,和他前抢饭吃,无异于和老虎抢食,怕不起我还躲不起呀。修鞋匠背个破背篓,走街窜乡的,像讨口子一样,实在不光彩。想来想去,疯儿还是决定让黑牛学裁缝。

于是,黑牛娘从床铺下面的稻草里拿出一个小方巾,那里面是去年她卖猪仔的钱。黑牛拿着娘给的钱,走了很长的山路,到集镇上搭了拖拉机直奔县百货公司,买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黑牛从小就吃过苦,懂得节俭,饿了就在街边小摊买了一个油炸饼,匆匆忙忙咽下去后,又搭着拖拉机往家里赶。

缝纫机买回来了,疯子就请了师傅到家。这师傅姓黄,不是本地人,是开县人,四十上下,据说家里没有其他人,常年在这一带乡里带徒弟,裁衣服,一年只回家一两次。黄师傅为人忠厚老实,手艺又好,乡里人也不见外,都拿他当亲人看待。黑牛娘宰了家里打鸣的大公鸡,炖了腊猪腿,让黑牛认认真真拜了师。

拜过师后,黄师傅背着帆布包,那里面装着剪刀、尺子、线团和换洗的衣服。黑牛就扛着缝纫机跟在师傅后面七里八乡的走家窜户。那年头,农村人家有的给闺女缝制嫁妆,有的给老年人预备寿衣,有的一年到头给家里人添制一两件新衣,所以,裁缝还有些活儿干,只要手脚麻利,勉强还能养家糊口。

英子的娘家在对面山后的夏家沟里。英子在家里也是老大,9岁才上学,读书的时候老是做不来算术题,总是被老师用竹根子打手心,也就逐渐厌烦读书,又加之家里缺劳动力,在乡里上过两年初中,就没有再上过学。

虽说,读书不在行。可是英子模样儿俊,健康红润的脸庞,肥硕的屁股,乌黑的辫子垂到丰腴的胸前。大手大脚,做起事来利利索索的,从不拖泥带水。家里的、田里的、地里的活她都能干。小时候,她可以和院子里的小男孩一起下河摸鱼,到田里捉泥鳅,就连院坝边上梨子树上挂得最高的梨子,她也能摘下来,柿子树上的鸟窝她也能掏下来。

黑牛跟着师傅在英子家里缝衣服,心下里就喜欢上了英子。回家就要娘请了媒婆前去提亲,其实,英子也喜欢上了这个看上去憨憨的黑牛,很快就答应了。看人户,送彩礼,扯结婚证,拜堂成亲,黑牛和英子便成了夫妻。

结婚一个月之后,疯儿就开了家庭会,给黑牛分了家。黑牛分了一头半大猪儿,三间屋子,一套猪牛圈,两亩田,四五亩地,以及屋后的那片自留山。疯儿办事牢靠,当下里写了分家协议书,爷俩各自签了字,盖了手印。

黑牛壮实、勤快,除了样子像他爹,其他哪一点也不像他爹。分家立户之后,黑牛勤扒苦做,一背太阳一背雨。村里的老人都夸奖黑牛是个成家立业的料。

第2节夫妻缠绵

小两口一宿都没有睡着。结婚快四年了,小两口恩恩爱爱的,这时要分开了,还真有些舍不得。

就是黑牛走乡窜户做裁缝那阵儿,隔个三五天,他保准儿回来夫妻团圆。后来,集镇上街边地摊上花花绿绿的衣服多了,样式中看,价钱又便宜,自然裁缝也就没有手艺活儿可做了。黑牛放下了剪刀,重新操起了锄头。精心拾掇自己的田地,种庄稼,喂鸡喂猪。

英子喃喃地说:

“黑牛,我不要你去广东打工,人生地不熟的,我放不下心。”

“有啥子不放心的,我是出去挣钱。”黑牛伸过手去,把英子搂在自己怀里。月光下,英子的模样更俊了,满是柔情的眼睛里,滚落出了几颗晶莹的泪珠,滚落到黑牛黝黑坚实的胸膛上。

英子用乞求的眼光看着黑牛:

“黑牛,你真的狠得下心,撇下我和娃?我一个女人家,万一屋里有个什么急事我怎么办?我们多种点地,多养几只鸡,多喂几头猪。有吃的,有穿的,也就行了。”

黑牛把英子搂得更紧了,又看了看熟睡的孩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

“我也舍不得走呀,舍不下你和孩子。就是把那田地造翻过来,这紧巴巴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趁我现在还年轻,浑身有劲,出去挣几年钱。”

“那我也要跟你一起去广东?”英子竟在黑牛怀里撒起娇来。

“这一去,还不知道是黑猫还是白猫呢。再说娃怎么办?庄稼怎么办?”黑牛用手抚弄着英子的秀发,长长地叹了口气。“等我过去把路摸熟了,娃儿长大了,我就回来接你们。”

英子半躺着支起身来,用半是娇嗔半是命令的口吻说:

“外面的女娃儿那么多,你可不要看花了眼,我不许你在外面碰别的女人。”

黑牛半闭着眼,故意不吭声。

“你说呀,你说呀!”英子有些急了,坐起身来用拳头捶打黑牛的胸膛。

朦朦胧胧的月光下,英子裸露的胴体显得更为迷人,在爱情的滋润下,她那傲人的双峰更加膨胀。她俯下身去的时候,那对小鹿正撞在黑牛坚实黝黑的胸膛上。

“别的女人我不要,老子只要你。”黑牛的激情再次被激发了,他伸出粗大的臂膀把英子搂进怀里,翻过身来,把英子压在身下,木床又一次发出了一阵吱嘎吱嘎的声音。

“到那边安顿好了,就给我写信回来。”英子嘱咐道。

“要得,等我到那边挣了钱了,我马上给你寄回来。”

“能挣多少,就挣多少。到外面注意自己的身体。”英子仍然放心不下。

“你在家里也要照顾好娃儿和自己……”

两口子一宿没合眼,他们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说。

鸡刚叫过三遍,天刚蒙蒙亮,四周的大山一片沉寂。

黑牛要动身了,他得和三狗走十几里的山路,到镇子上去赶8点多钟进城的中巴车。黑牛用竹棍挑着两个蛇皮口袋担子,一个里面装着英子为他准备的腊肉,一个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英子总是恋恋不舍,一直将黑牛他们送到村口。黑牛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回头张望,英子一直站在原地,早已是泪眼婆娑。

第3节遭遇大旱

英子回到家,孩子还在熟睡。她觉得屋里一切都变得空闹闹的了,心里总像失去了什么一样。

那年特别的干旱,一连两个月不曾下一滴雨水。

火箭厂村处在半山腰上,只有山脚下才有一条小河,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屋后的水井早已成了枯井,得到很远的麻柳沟去找水。喂牛要水,煮猪和食要水,淘米做饭要水。淘米做饭、洗脸洗脚的水也不能倒掉,要喂猪喂牛。

就是再节约着用水,一天也得三担。黑牛在家的时候,英子从来没有操过心,每当她睁开睡眼的时候,黑牛已经挑水回家了,石缸里的水总是满满的。黑牛走了,公公疯儿也替她挑过一两次,但那也不是长久的事。一则疯儿快60岁的人了,经常喊腰杆疼,自家的水都是多病的老娘在挑;二则儿子不在家,老人公经常往媳妇屋里跑,英子怕村里的长舌妇风言风语的。

英子是个要强的女人。

黑牛走了,屋里屋外,田里地里的粗重杂活全落在了英子一个人肩上。

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根本看不出有下雨的迹象。

火箭厂村是黄泥坡,火箭厂村的田全是旱田,天上不落雨,不发山水,田里是收不了水的,靠天吃饭。

眼看着农历四月马上都要过去了。要是往年,四月间布谷鸟叫的时候,田里的秧苗已经长得清幽幽的了。

天越来越干旱了,太阳炙烤着大地,连吹过的风也是热的。田里早已干旱得开了裂,像饥渴的人的嘴。

到什么季节,就该下什么种子。农民可不能错过了季节,不然就会饿肚皮。吃不穷,穿不穷,不会算计一世穷。看来今年秧苗是插不下去了,可不能让田荒着呀,村民们都忙着把田里改种了包谷。

“明天,我也把屋后的田里种上包谷。”英子想。

为了不耽搁农活,天刚蒙蒙亮,英子就轻轻地起了床,她怕吵醒了熟睡中的孩子。她轻轻地关上门,挑着木桶去取水。

回来的时候,得下一节陡坎子。孩子一个人在家里睡觉,英子不放心,走得急,看得不清楚,一脚踩在一截干木棍上。猝不及防,英子被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连人带桶一起滚落到土坎子下面去了。水洒了一地,木桶也被摔破了。还好,土坎子只有1米来高,英子感到头晕眼花,胳膊和膝盖有些隐隐作痛。

过了好一会儿,英子才慢慢爬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披散着头发。她抬起右手,胳膊上被石块划了一道一寸来长的口子,鲜血正往外流。她挽起裤管一看,幸好,膝盖只是被碰了一个包。英子忍着疼痛,挑着破桶,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里。

才走到后门口,英子就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对于一个母亲来说,世上最熟悉的声音莫过于自己孩子的声音了。

英子顾不上自己的伤口,丢下水桶,马上打开后门。“小宝,妈回来了。”孩子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和妈妈的呼唤,停止了一下,但立即又大声地哭起来,而且比刚才哭得更凶了。

小宝滚落在床的角落里,哭喊着:“妈妈抱抱,妈妈抱抱”,像个泪人似的。“幺儿,莫哭了,乖啊,妈妈回来了。”英子一把抱起儿子。

小宝尿尿了,被子浸湿了一大片,裤子也湿透了,细嫩的小屁股冰凉通红。

不知怎么了,英子只觉得鼻子酸酸的,她有些想哭。她想起了黑牛,更想那个支撑家庭的男人了。

但她知道,四川和广东相隔千里,黑牛一年半载是不会回来的,想也是白想。

英子是要强的女人。

男人不在家,自己更要把家撑起来,一来不要让下隔壁的王老婆子笑话了去,二来还要和王婆子搞好关系。

王婆子,五十多岁了,身躯肥硕,上下一样粗,活像一个水桶。瘪嘴,说起话来,大声霸气的,很占强。她有个儿子,在广东打工,挣了一点钱,那王婆子说话做事更要占大的那头了。虽说住一个院子里,但是王家和吴家有矛盾。

事情还得追溯到三十年前,疯儿做出纳那阵,王婆子家那当家的正做会计。年终交账的时候,差了700多元人民币,那年头,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差了账交待不清楚,那就等于是贪了污,那可是资本主义的尾巴,是可以上纲上线的。疯儿说王老头做了假账,但空口无凭,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黑牛娘起早贪黑喂了三头大肥猪,一家人勒紧裤腰带,才把窟窿补上。

黑牛娘善良懦弱,一直让着王婆子。这些年来,也就相安无事。但背地里,两家老的却始终叫着劲儿。

英子把孩子放在沙发上,拿出胶壶,包了一大口白酒喷在自己的伤口上。她立即感受到了一股钻心的疼痛,英子咬紧牙齿忍受着。然后赶紧生了火,一边忙着煮猪和食,一边忙着做饭。太阳从屋后山上升起来了,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又是一个火辣辣的天气。

英子扛着锄头,用背篓背着孩子,到屋后田里播种包谷。

她在田埂边的树荫下挖了个小土坑,把背篓放进土坑里。这样小孩就不会被太阳晒着,也不会滚落到地上,她便可以安心地干农活了。

农村人,分家立户之后,各有各的活儿,似乎永远也忙不完。英子一个人在家,连娃也没有人帮忙拉扯一下。

李婶和熊叔老两口也在田里种包谷。李婶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口直心快,待人热情得像一团火似的。村民之间有时为了田边地角发生争吵,或是婆媳妯娌之间为了锅瓢碗罐发生碰撞,大家都乐意找李婶出面调解。

看见英子来了,李婶热情地打招呼:

“英子,你也种包谷啊。”

“这也是没有办法呀,总比闲着强。”英子说。

熊叔说:

“黑牛走了快一个月了吧?”

“是啊。”

李婶关切地说:

“你一个妇道人家在在家里真不容易,田地也不要种得太宽,忙不过来啊。”

英子一边挖地,一边回答着:

“我也是将就着种一点,不然没有喂猪的和食。”

“你就只顾说话,莫耽搁了英子干活。”熊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又没有一丝儿风。

英子高举着锄头,用力地挖呀挖。汗水顺着英子红红的脸颊往下流,湿透了她的衣衫,浸过她还没有愈合的伤口,生生灼痛。由于用力过猛,正在结痂的伤口被震裂了,冒出了殷殷鲜血。

英子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当头顶。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用手甩了甩额上的汗水。

“英子,太阳这样毒,娃也受不了。赶快收活路了吧,等下午凉快了再来干活。”李婶说着,老两口扛着锄头准备回家了。

“要得,我马上也要走了。”英子回答到。

“你看这小宝,和黑牛长得不差丝毫,就像一个模子里做出来的一样。”熊叔说。

“哪有你这样夸人家孩子的。英子,一个人在家也怪闷的,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有空了到婶儿家里来摆摆龙门阵。”李婶老两口戴着草帽回家去了。

经过几天苦干,虽然累得腰酸背痛,英子终于把屋后大田里的包谷种完了。

第4节积劳成疾

下雨了,天公终于下雨了!

惊雷在屋顶上炸响,雨点噼噼啪啪地击打在瓦屋上,天地之间织成了一张雨幕。雨水在瓦槽里汇聚成了一条条明亮的瀑布,从屋檐上跌落下来,在院坝里的青石板上飞溅起阵阵水花。

长久的干旱,抑或是年久失修,屋顶的瓦片多处有破裂,这雨也下得太大太猛了。雨水从瓦缝里往下滴落,屋里一片汪洋。

英子把盆呀,桶呀都放在下面去接从屋顶漏下来的雨水,但也无济于事。

“没有男人在家,什么都得靠自己了。”英子想。

雨势终于小了一些,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停下来。

英子戴上了斗笠,扛着楼梯,爬上了屋顶。英子胆大,她一点也不恐高,这得益于她小时候登山爬树的成长经历。

爬上屋顶,英子才发觉戴着斗笠太碍事,根本无法翻瓦。她索性扔掉斗笠,光着头,动作麻利地开始翻瓦。

农村长大的孩子什么都能干。英子知道,得把下滑的瓦片重新叠放好,把破裂的瓦片换下来,这样才能止住漏雨。

一个多小时过后,瓦屋漏雨的地方终于被止住了。但英子浑身上下被雨水湿透了,雨水和着汗水流进英子的嘴里,有一股咸咸的味道。

雨水落透了,还得去把屋后林子里的香菇棒槌翻一下,英子来不及换衣服,披着蓑衣就来到林子里。下雨时,香菇棒槌要翻动,让它两面受雨,过了三五天,小菇就会像雨后春笋一般,呼呼地冒出来啦。快到天黑的时候,英子才把菌棒翻玩。

农村人似乎永远没有闲暇的日子。自从黑牛走后,挑水,打猪草,拾柴禾,播种,锄草,加之喂猪喂鸡,煮饭洗衣等家里的粗重杂活全落在英子一人肩上。

雨下得太大,电也停了,土屋里的一豆烛光,在风雨中一颤一颤的。

入夜时分,大雨还没有停下来。雨点打在屋前的芭蕉上,像在演奏着一首催眠的小夜曲。

英子累了,她太累了。天一擦黑,英子就哄着孩子睡下了。

农村人消停不得,一停下来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不知是累的,还是着了凉。半夜里英子浑身虚汗,她觉得头晕眼花,发冷乏力。

英子强打起精神,披衣下床。她翻遍了屋内所有的抽屉,除了找到两颗去痛片以外,什么药物也没有。农村人没那么金贵,家里哪里有什么常备药。

英子就着一瓢冷水,将药片吞了下去,仍然躺上床去。两片去痛片能有什么药效,英子觉得浑身不对劲,一宿都没有睡着。

天终于亮了。

英子病了,她病得有些厉害。一大早,英子就背着孩子,到村上的私人诊所里弄药。

村里的赤脚医生姓王,英子叫他表叔。是一个和善的老头,人是好人,但医术一般,也就只能治点感冒肚疼之类的小病。堂屋就是他的诊所,他的医疗设备也很简陋,有一个药用工具箱以便出诊,还有一个中药柜子,但里面多半都是空的。另外,还有一个书案,上面摆放着几盒常用的西药片。

听见狗叫,王医生的老伴立即走出门来,将英子娘俩迎进屋内。

英子把孩子从背上放下来,有气无力地说:

“表婶,表叔在家吗?”

“你表叔还在挺懒瞌睡,我叫他马上起来。咋啦,英子?”表婶关切地问道。并把小宝抱在怀里,“你看,这娃多乖,胖胖墩墩的,多逗人喜欢。小宝,来,让婆婆抱抱。”

“我这也不晓得是怎么的了,一身都莫得劲儿,浑身发冷,头晕眼花的。”

王医生戴上老花镜,看了英子的舌苔,摸了英子的额头,又号了号脉。说道:

“英子,你可能是中暑了。另外,也许是出汗太多,造成了虚脱。所以,你就会感到发冷,头晕,乏力。”

“家里一大堆活路等着我去干呢,表叔,你就弄点药赶快给我治好吧。”

“英子,这大热天的,中午就不要下地,活路哪是一天做完了的,慢慢磨。”表婶看着英子苍白的脸,接着说,“人年轻的时候就得将息自己的身子,不然,到老了就会落得个一身毛病。”

英子只觉得泪水在眼圈里打转,险些掉了下来:

“表婶,你也晓得,黑牛打工去了,我一个人在家里,这也是没有办法呀。”

“说的也是啊!”表婶长长地叹了口气。

王医生叮嘱道:

“也没啥大不了的,叔给你开点解暑的药,吃了就没事了。另外,也要注意营养,注意休息。”

说到注意营养,农村人哪有心思考虑这些,能填饱肚皮就不错了。一日三餐总是不能按时吃饭,农忙时节,午饭没时间做,甚至一日两餐。而且,要到晚上八九点钟才能匆匆地做点饭吃。

自从黑牛走后,英子里里外外忙活路都忙不过来。英子煮早饭的时候,就有意将午饭和晚饭留下。收工回来的时候,把铁锅放在灶台上,往剩饭里面掺些水,再放进去几片菜叶,加点油盐,这就是英子经常吃的烫烫饭。有时忙起来了,英子就干脆把冷饭热一下,再从坛子里抓一把老腌菜,或是舀一勺胡豆酱将就着草草吃过,然后,下地里接着干活。

英子明显的比原先瘦了。

英子再忙,可是她把小宝将就得很好。给他冲米粉,蒸蛋花,偶尔还给他喝几个哇哈哈。你说,怪不怪,城里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喝这样奶,补那样浆,啥营养品都吃遍,可就没有农村的孩子长得敦实。

小宝长得白白胖胖的,英子觉得日子有盼头。

天也放晴了,从屋顶的明瓦投下一束明亮的光柱。

天空湛蓝如洗。大巴山上的树木葱葱郁郁的,经过大雨的洗礼,显得青翠欲滴。对面的山岩上挂着一条飞瀑,雀子在枝头欢唱,不知名的山花遍地开放,到处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发的景象。

这次,王医生还真把病看准了,药也拿对了。很快,英子的病就好了。

五六月间,本来就是庄稼疯长的季节。田地里的包谷欢快地长到一人多高了,青幽幽的,看着好不让人眼馋。英子看着也欣慰地笑了。

第5节一封家书惹相思

黑牛外出快两个多月了。

他们那个镇子逢三、六九日便赶集。先前的人们约定赶集的日子,大概是为了便于交易农副产品,便于买卖猪仔和到铁匠铺置办农具吧。

又是一个赶集的日子,英子背着小宝来到集镇上。

镇子平时很冷清,但到了赶集的日子,乡民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狭长的街道里挤满了人。街边小商小贩的吆喝声,摩托车的引擎声,人群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非凡的乡场集市图。

镇上邮电所是乡民们逢场赶集必定光顾的地方,因为那里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有信件包裹的村民的名字。那里早已挤满了人,英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挤进去,她看到了,那小黑板上面有自己的名字——吕英。

邮电所的所长姓李,乡民们都尊敬地称他李同志,大家收发邮件包裹很多事情都要麻烦他。乡民们永远都是淳朴厚重的。因而,赶集的日子,有的送他几把自家种的菜,如白菜、萝卜、豇豆等;有的送家里新出的茶叶;有的送木耳、香菇;也有捉鸡捉鸭的。李同志对这些人热情服务,但对那些打着空手,不懂行情的人,便是冷面冷眼冷屁股了。

英子挤近屋去,屋里摆放着一袋茶叶,一篮子鸡蛋,墙角地上的蛇皮口袋里装着一只鸭子,但只露出一个脑袋,还不时“嘎嘎”地叫几声。

英子试探着轻声问道:

“李同志,我来取信。”

李同志抬头看了英子一眼,看见英子背着个孩子,两手空空的,堆笑的脸便阴沉了下来。他没有回答,继续翻着一大摞信件。

英子看见了自己的信件,黑牛的字她太熟悉了,他些吕英的的“吕”字,总是上下画两个圈。英子曾经问过黑牛,为什么那样写,看着就好笑。黑牛当时很搞笑地解释,上面一个口,下面一个口,那就是我们两口子。

李同志高声念到:

“李翠花,你的信。”

“王七斤,你的包裹。”

……

英子眼看着别人都把信件领走了,她暗暗地责怪自己,早上怎么就走得那么急,怎么就忘了把那十几个鸡蛋带上,或者把家里的新茶叶带上一斤。

只剩下英子一个人了,李同志冷冷地问了一句:

“你有啥子事情?”

你说,这乡民赶场天到邮电所干什么,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明摆着是屁话。

英子连忙陪着笑脸说:

“李同志,我来取信,我就是那个吕英。”

“哦,我们也是怕信件被别人冒领了,必须亲手交给本人。”李同志不紧不忙,拿腔拿调地说。

其实,这个李同志是个重庆知青。想当年,他还是毛头小子的时候,到夏家沟插队那会,英子她爹正做生产队长,人称“吕老爹”。

那时,人像饿鬼一样,老是吃不饱。眼前这个堂皇的李同志伙同其他几个所谓的知识小青年,趁着月色,到地里偷生产队的胡豆。恰好撞上了正在巡查的吕老爹,那是会遭到批斗的。这几个“上山下乡,向群众学习”的知识青年吓坏了,赶忙说好话。吕老爹为人厚道,也就把这档子事给包了。后来,其他知青都回城了,这个李同志留在了乡邮电所,娶妻生子。

英子小时候听她爹提起过这个龙门阵,他也清楚这个李大所长的来头。

英子轻言细语地说道:

“李所长,我是夏家沟的,我就是吕老爹的女儿。”

“嗨!你格老子啷个不早些说嘛。”李同志面色尴尬,“你爹还好吧,叫他有空了到我家里来耍。”

李同志的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变得十分的热情了:

“来,这是你的信,这儿还有个大邮包。”

英子回到家里,迫不及待地打开信件。

英子:

爹和娘好吧?你和娃儿都还好吧?

我这才算是安定下来了,离开家了真想家啊,做梦都梦见你和娃儿。

我和三狗在一个服装厂,三狗做不来衣服,在仓库里当保管员。我们住的是厂里的房子,七八个人挤在一个屋里。我主要是打衣服,工资计件,每件一块五,多劳多得。几乎天天加班,晚上要到12点过才能休息,这里的机器也是电动的,最开初我有些不适应,现在慢慢适应过来了。天天坐在屋里,不嗮太阳,比在屋里还是要强些。

我现在每天可以做三十多件,一天能挣块四十多钱。伙食也在厂里吃,一天要10块钱左右,每个月要300多块。老板说了,我们要年终才发钱,平时大家只能借生活费。家里只有靠你维持下去了,等我年终领到了工钱就给你寄回来。

这个厂天南海北来的人很多,但是,四川人最多,光我们那个县的老乡就有二三十个。我们也渐渐地混熟了,出门在外,大家相互都有个照应。

我一切都好,你不要为我担心。只是广州太热,最热的时候怕有40多度。太热了,我就不想吃饭,到了晚上也睡不好觉,一背的汗水,蚊子也特别多。

娘的哮喘病好些了吧。叫她要注意休息,太阳大了就不要下地干活。还要教育大宝认真读书。

屋里该下雨了吧,不缺水了吧。我也知道,你一个人在屋里很辛苦。要把娃儿带好,不要把田地做得太宽,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喂两头猪也就足够了。

出门在外,有时也受别人的气,饮食也有些习惯。离开家了,才知道家里有多安逸。有自己的婆娘和娃儿,有热热火火的饭吃。不过,你放心,这些我都能坚持。顺便跟三狗他爹说一声,三狗和我在一起,很好,叫他老年人放心。

英子,有空了,你还是回娘家看看,帮我向老人问好。就说我这边情况很好,免得他们担心。

目前,我所在的厂子还可以,工资也算一般。等我安顿好了以后,看能不能再找一个好一点的厂子。

我给你和娘买了一件衬衣,给大宝买了一双运动鞋,一起寄回来了。

等我挣点钱过后,我就去买一个便宜的手机,到时候还要给你买一个,以后,我们就可以打电话了。如果家里有什么急事,你就给厂子里打电话,电话号码是:020-86473621。

好了,就写到这里了。

黑牛

2003年6月20日

英子一口气看完信后,眼睛有些湿润了。她知道自己的男人能吃苦耐劳,但他从字里行间能想象得到黑牛在外打工生活的艰辛。住不好,吃不好,睡不好。

英子心里已拿定主意:下一个赶集的日子,我还得去邮电所一趟。我给黑牛寄一袋茶叶过去,他夜里加班困了,可以喝点茶醒醒瞌睡。我还要给他寄一大块腊肉过去,黑牛累了,最爱吃几块肥大片。哪怕长途电话费再贵,我也要和自己的男人说上几句话。

月亮升起来了,高高地挂在天上,照得大地白煞煞的。墙角的蟋蟀在热情地演奏,青蛙也在田里不住的鸣唱。一天的燥热还没有完全退去,时时来一阵清风,和着泥土、花草的清香。

不知怎么了,今晚英子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想黑牛了,想自己那个男人了。白天干农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孤零零的,到了晚上这种失落感更强烈了。

她想起了黑牛,现在想黑牛也是一种美好的回忆,想黑牛也是一种幸福。

黑牛犁地的时候,英子为他拭去额头的汗水;黑牛耕田的时候,英子为他送去凉水;黑牛除草的时候,英子为他拿去草帽。黑牛背柴,英子带孩子;黑牛挑水,英子做饭;黑牛喂猪,英子洗衣。两口子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就像屋前竹林里那成双的鸟儿。

英子起身下床,趁孩子睡熟了,她想好好洗个澡。英子褪去衣衫,光着身子,浸在温水里。温水浸过她丰腴的胸和肥硕的臀,英子闭上眼睛,她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冲动。

自从黑牛走后,英子只顾里里外外地忙农活,她没闲功夫去想这些事儿。但是,英子是个女人,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人。盛开的鲜花需要蜜蜂去采蜜,成熟的果子需要人去采摘,她久渴的身子需要男人的爱抚。

大山里的夜晚显得空荡荡的,没有男人在家的屋子显得空荡荡的。落寞忧伤占据了英子整个心里,她甚至想哭出声来,英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几颗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滴落在水盆里。

第6节害人的小花蛇

大红鸡公站在高高的柴垛上啼叫,鲜红的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了。

农村一天有一天的活,吃过早饭后,英子将小宝托给婆婆照看。自个背着背篓到屋后石窖地里打猪草,英子做事动作麻利眼见着背篓盛满了。突然,英子感觉到左脚小腿好像被人重重地击打了一拳,英子痛得“哎哟”的大叫了一声。

她看见脚下的草丛里有一条小花蛇正在爬行,英子明白了,她被蛇咬了。英子知道,别看这种蛇不大,可是毒性大着呢。英子拾起一块大石头,将这可恨的小花蛇砸成了两节。

英子强忍着疼痛,一跳一拐的回到家里。蛇的毒性很快发着了,英子的脚迅速肿大起来了。这可把英子急坏了,屋里屋外的活等着她去干,孩子又那么小,连个支懒嘴的都没有。

英子的脚肿得像罐子一样粗,坐在那里动弹不得。大宝上学去了,小宝也睡着了。鸡也饿了,从外面跑进屋来,咕咕地叫着,到处觅食。跳到灶头上,案板上,英子吆喝着,拾起吹火筒打过去,鸡扑啦啦地从前门里往外飞。明瓦的光柱从屋顶投下来,英子看见的是满屋子飞扬的尘埃。

猪也饿了,用嘴拱着圈板和圈门,一声紧一声地哼叫着。

英子正哀叹着着急的时候,屋外大黑狗又汪汪地大声叫了起来。

“英子,躲在家里干啥子?怎么不出来给我撵狗?”英子一听这大大咧咧的声音,就知道是莲子来了。

英子大声说道:

“莲子,快点进屋坐,你来得正好。”

莲子也是夏家沟的,她的学名叫吴莲,两人自小亲密无间,一块长大,一块上学,还都嫁到了火箭厂村。莲子爱咧着一嘴白牙有说有笑的,挺着一对硕大的奶子,走起路来一抖一抖的,肥大的屁股足有院子前的磨盘那么大。我们常常说,人如其名,可有时也不尽然。比如说莲子吧,她绝对没有莲花那般粉红,莲子面皮微微有点黑,可是她黑得恰到好处,黑得好看。就像《红楼梦》中的金鸳鸯一样,两边腮上微微有几点雀斑,你可不能因此就说人家不美了呀。再比如说吧,她绝不像莲花那样羞羞答答地开,莲子心直口快,敢爱敢恨,做事干净利落。

英子嫁到了汪家做媳妇,莲子嫁到了陈家做媳妇。两家平时里相处得很融洽,时不时地相互串串门,借东借西的。

莲子的男人叫陈财,大家都叫他财娃子。他们生有一对双胞胎儿子,一个名儿两弟兄用,一个叫大双,另一个叫小双。9岁多了,长得虎头虎脑的,很逗人喜欢,两兄弟跟英子家的孩子大宝一起在村东头的村小里上小学二年级。财娃子上有瘸子老爹,老爹脚虽然瘸,可是个老木匠。那几年村民修房造屋,都请他掌墨做大师傅。老爹很会耍斧头,在当地很有名气,也很受乡民们尊重,大家都叫他“陈师傅”。

陈财还有个弟弟,叫二柱,比他哥小5岁。小伙子长得壮壮实实的,样子也还顺眼。可是一直没有娶到媳妇,一是因为家里穷,二是因为现在的姑娘都到外面打工去了,见了外面的世界,心气高着呢,谁还愿意嫁到这穷山沟里来。莲子见小叔子也是二十几岁的人了,老娘又去世得早,没人疼,没人爱的,也怪可怜,心下里常常照顾着他。兄弟两个去年出去的,在山西挖煤。

“咦,你还有闲心呢,坐在屋里歇凉。”莲子一进屋,看见英子躺在椅子就觉得有些奇怪。她知道,英子平时是最忙活路的,没见她这么消停过。

“莲子,你来得正好。我刚才打猪草的时候被蛇咬了,快点帮我去找李老爹扯点草药。”英子说着,挽起右脚裤腿,让莲子看。

莲子一看到英子那肿大的右腿,尖叫起来:

“妈呀,都肿成这个样子了,还不赶快去弄药。”

“你在家里等我,我马上就去弄药。”莲子说完就拿着竹棍子出去了。

村东头的李老爹是个采草药的高手,他是得了祖传秘方。看似平平常常的几种草根树叶,经他一兑和,嚼烂捣碎,敷在伤口上,一日换一次药,再毒的蛇咬了,十日之内包好。

莲子帮英子敷好草药后,帮英子喂了猪,又拿来笤帚,帮她收拾好了屋子。

“莲子,来,坐下歇口气。”英子感激地招呼着莲子,“财娃子,在外面收入还可以吧?”

“一个月有一千多块钱。可那是挣的下力钱,弄得一身黢黑,尽是煤炭灰灰,只有两个眼珠子在外面转。”莲子哀叹着:“财娃子写信回来说,饮食也不习惯,尽是啃那干馍馍,像嚼破棉絮一样。”

“打工,哪有不辛苦的。我们家黑牛也是说外面生活不习惯,吃不好,睡不好,热得吃不消,那又有什么法子呢?”英子也长长地叹了口气。

“财娃子整天钻那黑煤窑子,让人提心吊胆的。”莲子紧锁着双眉,看得出她内心的担忧。

英子安慰道:

“没啥子,你在屋里把两个儿子照看好,等财娃子挣到钱了,就会回来看你的。”

莲子望着英子的脸,神色有些不安:

“不晓得是咋回事,我最近眼皮老是跳,我真有些担心。”

“不要多心多肠的,财娃子命好着呢。”英子嗔怪到。

“唉,不说了,谁叫我们是女人呢。”莲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得回家去了。”

望着莲子出门的背影,再想想自己,英子也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觉得做人难,做女人难,做留守女人更难。

第7节莲子敬神

自从财娃子去山西挖煤以后,莲子也开始信神敬神了。

火箭厂村下坝有个贾半仙,远远近近几十里都很有名。农村有结了婚不生子的,有长了恶疮的,有长了毒瘤的,有屋里闹鬼的……大家都到贾半仙这里来求神,希望得到菩萨保佑,以消灾祈福。

贾半仙住在一个小山包上,独门独院的,房子掩映在青松翠竹之间,颇有点仙家气息。

贾半仙真名叫贾世仁,也就三十多岁,光棍一个。有一年过端午节的时候,他家里穷,没啥给未来的老丈人送礼。于是,他就装了黄药,揣了几颗雷管到河里炸鱼。初次炸鱼没经验,点着了雷管,只顾看着鱼群追,心下里只想多炸几条鱼,竟然忘记了手里点燃了的炸药。悲剧就在那一刹那发生了,炸药就在贾半仙手里爆炸了。贾半仙倒在了血泊里,幸亏被打鱼的人发现。后来,命算是保住了,可是,贾半仙从此失去了整个右手掌,成了个“一把手”。鱼没炸着,可是女人却被炸飞了,谁愿意把闺女嫁给一个不能耕田犁地的锤斗斗呢。

还得活下去呀,人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路。火箭厂村后山原来有一座庙,在“破四旧”那会被拆了,留下了一尊菩萨。贾半仙后来把它背回家里,放在堂屋里,供上香火,玩一些卜卦、画符、抽签、烧蛋的把戏。乡民们要想消灾祈福,当然得舍财免灾了,虔诚地奉上香火钱,贾半仙由此得以过活。有时竟被他给说准了,一传十十传百,被乡民们吹得神乎其神,有人竟把他当做神仙下凡,贾半仙的名字由此得来。

其实,只有贾半仙自己最明白。他哪是什么神仙下凡,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无外乎是混口饭吃的行当。他虽然是请了菩萨,供了神,仿佛自己也成了半个仙。但他终究还是食人间烟火的人,他要吸烟,喝酒,吃肉,想女人。除了少一只手以外,他也是一个健全的男人,可他来到这世上也三十多年了,竟然还没有真正碰过一个女人。他也不知道真正的女人是他娘个啥子味道。

村里的孩子们传唱着一个顺口溜:

贾半仙,

吃肉喝酒,又抽烟,

贾半仙就像个假扮仙。

贾半仙,

老光棍,念佛经,想女人,

贾半仙就是个假扮仙。

贾半仙,

瞎抽签,乱毬说,胡乱编,

贾半仙真是个假扮仙。

第8节贾半仙见色起淫心

最近,莲子老是做恶梦。有时,她被恶梦惊醒,自己被吓得一身虚汗,身边两个孩子正打着酣熟睡。木楼上老鼠窜上窜下,弄得咚咚作响,月光透进来,莲子坐起身来,叹着气,一连几宿都没睡好觉。

莲子常常为财娃子兄弟俩担惊受怕,那些私人老板只顾赚钱,根本就没有什么安全防范措施。只顾叫民工一个劲地掏煤,哪管他们的死活。掏煤的民工,出了井是人,下了井是人是鬼那可说不准了。

“是得去拜拜菩萨,烧烧香,让神灵保佑他们兄弟俩。”莲子心下里说道。

那是一个阴雨天,莲子来到贾半仙家,今天没有其他人,来求神的只有莲子一个人。

堂屋中间供着一尊菩萨,有一人那么高,披着红,香案上燃着香火,香案前摆着半张破竹席,供敬神的人跪拜。阴雨的天气,加之缭绕的香烟,使屋内显得有些肃穆庄严。使你自觉不自觉地对神灵产生了几分敬畏。

见是莲子来了,贾半仙满脸堆笑地将莲子引进了屋。

贾半仙问道:

“是来消灾的,还是来祈福的?”

他知道,村民们若无它事,一般是不会登他这三宝殿的。

莲子说话做事直截了当:

“你也晓得,财娃子他们兄弟俩在山西挖煤,最近我老是眼皮跳,做恶梦,也不晓得是咋回事,想来问问菩萨。”

“那好,你先烧香,磕头,拜菩萨。然后,我再给你抽一签。”这是贾半仙习以为常的招数。

由于天气燥热潮湿,莲子上身只穿了一件圆领的短袖衫。农村的女人没那么讲究,哪戴什么乳罩,莲子硕大的乳房像两座小山包似的高高地凸起。

贾半仙取来三柱香在案上的香火上引燃,他只有一只左手,得绕过莲子的前胸交给莲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贾半仙的手臂碰到了那两个软绵绵、热乎乎的大肉球。

贾半仙心里一阵颤动,他还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触碰过女人,尤其是一个自己日思夜想的而又不可得到的女人。

“女人就是那水井里的月亮。”贾半仙常常想,“看是看得到,就是摸不到。”

财娃子和莲子结婚那阵,贾半仙也去坐席了。看见财娃子把挺着一对硕大奶子,长着肥大屁股的莲子抱进了洞房,他心里真不是个滋味。那晚,财娃子醉了,后来生了两个大胖小子。贾半仙也醉了,他用土巴碗喝了三大碗苞谷酒,醉得稀里糊涂,醉得莫名其妙。

财娃子在家里那会儿,他贾半仙就是有那个贼心,也没有那个贼胆。那财娃子五大三粗的,自己又是个“一把手”,哪是他的对手。

莲子日益丰润了,汗水是最好的滋养液,她的肌肤变得更加平滑,有光泽了。那嘴唇饱满得就像那六月里那诱人的桃子。

贾半仙日思夜想的女人就近在自己眼前,甚至可以闻到她的鼻息,感受到了她的体温。贾半仙多想用自己的手掌去抓住那个在自己眼前晃动的肉球,反正,她的男人也不在家,闲着还不是闲着。但他知道莲子的性子,他想时机还不成熟,他不敢胡来。

贾半仙叫莲子把点燃的香火插到香案上,然后跪拜菩萨,以求神灵保佑。

莲子虔诚跪拜的时候,贾半仙就站在她侧边。由于胸口太低,贾半仙分明看清了莲子那一对滚圆的奶子,还有她那露在外面的丰腴柔软的腰。

莲子站起身来,她发现贾半仙用直勾勾,火辣辣的眼光看着自己。莲子躲开贾半仙的目光,大声说道:

“贾半仙,该抽签了。”

贾半仙这才醒过神来,说道:

“抽签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心中默念‘救苦救难观音菩萨‘三遍。”莲子虔诚地闭上双眼,双唇一张一翕,口中默念。看着眼前的莲子,贾半仙突然觉得,莲子就是自己心中的菩萨。

贾半仙用力地摇了摇签筒,竹签在签筒里快活地转动着,然后停了下来。莲子犹豫了半天,仿佛财娃子和自己的命运就全系在这一根小小的竹签子上似的。然后,莲子才极其慎重地抓了一支竹签出来,递给贾半仙。

“菩萨怎样说?”莲子急切地问道。

贾半仙微闭眼睛,口中念念有词,突然惊喜地大叫道:

“这是上上签啊,阿弥陀佛,菩萨大发慈悲,你家里今年人旺财旺。”

莲子眉头顿时舒展,心里默念到:

“菩萨保佑。”

“可是,下半年也会有小小的坎坷。”贾半仙故弄玄虚地说。

“哪怎么办哪?”莲子舒展的眉头又拧成了一道绳子,焦急地问道。

“莫急,莫急,过两天再来还原,定能消灾祈福。”仿佛他自己就是神仙似的。

夏季正是世间万物勃发之际,也正是心性勃发之际。

过了两天,太阳正当头顶,火热火热的。莲子果然来还了愿。贾半仙心猿意马,说了许多话,常常是话外有话,拿话来试探莲子。一个屋檐下,只有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是一个饥饿的光棍,女人是一个独守空房的女人。

贾半仙看见莲子丰腴的胸和硕大的臀,便完全失去了控制。用他那饥渴的爪子紧紧抵箍住了莲子的腰,喘着粗气,嘴就要往莲子脸上拱。

“贾世仁,你疯了?快放开我!”莲子想要挣脱,惊恐地看了看屋外,睁大眼睛瞪着贾半仙。

门前柿子树上的知了拼命地叫着,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反倒显得特别的安静和隐秘了。

贾半仙哪会放手,双臂把莲子箍得更紧了。贾半仙是一条饿极了的狼,一条小鹿撞了上来。现在自己抱着的是个有血有肉的的女人,有着硕大奶子的女人。这不是幻想,这是真的,不再是自己那个汗渍斑斑的枕头。

“你……你就成全了我吧,莲子,我求你了。”贾半仙在莲子的头发上亲了一口。

“贾世仁!不要!不要!”莲子处于昏迷状态,被贾世仁完全放倒在了里屋的木板床上。

莲子已近有半年时间没有被男人爱抚过了,她是一个女人,一个正处在性情旺盛时期的刚刚三十岁的女人。自从财娃子走后,她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特别是夜半醒来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强烈。那是一种渴望,一种女人的本能的生理饥渴。财娃子不在自己身边,她只好把自己身体里蹿出来的那股火苗,在煎熬中灭掉。

莲子真切地感受到了,贾半仙是一个真正的大男人,除了少一只手掌外,他身上其他什么零件也没少。

莲子想挣扎,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她完全失去了反抗力。莲子今天是没有逃掉,她这亏吃大了。

莲子回到家里,也没有去锄地。她提了两大桶凉水,閂了里屋的门,坐在木盆里将自己的身子里里外外洗了个遍。然后,倒在床上就睡。瘸子老爹以为媳妇不舒服,也没多问什么。

其实,莲子根本就没睡着过。此时,她心里很矛盾,既有些满足感,更多的是愧疚和后怕。她不明白自己今天究竟干了些什么,为什么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他呢。莲子也有些担心,她担心这事情万一传了出去,说他偷汉子,这可是伤风败俗、丢人现眼的事,哪她还不被唾沫星子淹死吗?她害怕瘸子老爹知道,害怕财娃子知道,害怕村里的人知道。她害怕见到贾世仁,更害怕贾世仁又来纠缠她。

“贾世仁,你个遭千刀,挨万剐,你个狗娘养的,不是个人。”莲子在心里愤恨地骂道。

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我们常说,不怕贼偷,就怕被贼惦记。自从那次偷欢以后,贾半仙满眼里都是莲子的影子。

贾半仙实在憋不住了。

一日中午,贾半仙买了两封饼干,来到莲子家里。莲子只顾涮自己的碗筷,根本就不拿正眼看他。瘸子老爹平日里为人厚道,见是贾半仙来了,便热情地递烟倒茶。

“财娃子没在家,我来看看你老人家和两个侄儿。”贾半仙说完,从裤兜里掏出两袋饼干,放在桌子上。

“你来也就是了,还给娃买什么吃货。”老爹客气地说道。

放午学了,两个孩子饿坏了,回到家里,见桌子上放着两袋饼干,拿着就往嘴里送。

莲子气坏了,走过来,夺了饼干,扔进灰坑里。骂道:

“好毬吃,这饼干有毒,你们也吃呀!?”

两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着娘发凶的样子,受了委屈,两眼掉泪,不敢吱声。

瘸子老爹隐隐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没有多说什么。

贾半仙知道,莲子这是冲自己来的,只好悻悻地走了。

翻红苕秧子,扯花生草,锄黄豆地,莲子整天忙碌着,她似乎忘记了那过去的一切。

一天晚上,月光浩浩。

老爹和孩子都睡下了,莲子还在偏耳子房里剁猪洋芋。莲子家里堂屋后门有一间偏耳子小屋,财娃子在家里那会,比较讲究。这间小屋专门用来煮猪和食,存放犁耙锄头、蓑衣斗笠、坛坛罐罐的,平时里为了进出方便,既不上锁,也不插销。

母狗花儿叫了几声就突然不叫了,原来,贾半仙扔了几块鸡骨头过去。莲子从小木窗里看见是贾半仙来了,正想去堵上门。可是,贾半仙已经抢进门来了。

“你还来干啥子?”莲子声音压得很低,看了看里屋,怒气冲冲地喝道。

“来看看你。”贾半仙涎皮赖脸地说着,并伸出他的左手就要来拉莲子。

“快滚。”莲子没好气地说着闪开了。

贾半仙耍起了流氓:

“叫我滚,可没那么容易,除非你再陪老子睡一晚上。”

“你!你……”莲子险些急得掉下眼泪来。

贾半仙往里屋望了一眼,恶狠狠地威胁到:

“你不答应也行,老子就把你偷野男人的事给你抖落出来。”

莲子被彻底激怒了,举起了手中的剁刀:

“你再说,老娘就一刀剁了你狗日的,你信不信。”

贾半仙吓坏了,赶紧退了几步。

瘸子老爹不知啥时候起来了,他粗重地干咳了两声。贾半仙想躲闪,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陈……陈师傅。”贾半仙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全然没有了平时里装神扮仙的派头了。

老爹气封了喉,大声骂道:

“你,贾世仁,有啥子事不可以白天来说,你深更半夜的跑到我家里来干啥子。我陈家那是清清白白的人家,你就不怕财娃子回来一刀剁了你?”

贾半仙还想抢白:

“陈师傅,没,没啥子事……”

“我瘸子,眼不花,耳不聋,我心里明白得很!”老爹怒喝到,“快滚!”

贾半仙心想,万一这事被财娃子知道了,回来找自己算账,说不定还真要结果了自己的小命。还有,自己只有一只手,就靠胡诌乱说,骗点香火钱。万一这事情败露了,谁还愿意到自己那里来求神拜佛呢,岂不是自绝生路吗。

贾半仙心虚了,张皇地逃走了,就像那夹着尾巴的狗。

老爹余怒未消,软坐在后门门槛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莲子好说歹说,才把老爹扶进了屋。莲子回到歇房里,呆坐着,一宿都没合眼。

第二天,瘸子老爹在家里忙活了一整天。偏耳子屋里的门窗都装上了木閂。

第9节“不下蛋的鸡”

农村讲究六畜兴旺,也就是喂养牛、马、羊、猪、鸡、狗。在大巴山地区,除了马和羊很少有人喂养,其他四种家畜那是农村人居家过日子必须喂养的。

英子家就喂养了二十几只鸡,其中有十几只母鸡。一来养母鸡下蛋,那土鸡蛋可是最佳的营养品;二来逢年过节,杀一只鸡打打牙祭,改善改善伙食;三则还可以捉到乡场上买了,换几个油盐酱醋钱。

大宝对英子说:

“妈,我有好久都没有捡到鸡蛋了。”

鸡蛋放在里屋大木桶的谷子上的,英子是觉得鸡蛋没几个了。

“鸡蛋莫不是被大黑狗吃了?”大宝睁大眼睛,在思考问题。有时狗确实会爬到鸡窝里偷吃鸡蛋。

“黑狗吃了嘛,蛋壳应该在鸡窝里或者在地下。”英子想了想,“鸡蛋肯定不是大黑狗吃了的。”

英子对大宝说:

“鸡子莫把蛋下在草楼上去了,你去看看牛圈的草楼上有没有?”

农村长大的男孩子,经常爬树上房,连墙壁上都是他们的脚印。大宝像小猴子似的,动作敏捷,飞快地爬上了草楼,找了个遍,除了稻草以外,什么也没有。

大宝轻声地对英子说道:

“妈,是不是下隔壁的王老婆子偷偷捡了?”

英子瞪着大宝:

“小娃儿不要乱说。”

大宝对英子的指责明显不服气:

“我就觉得是她偷了的,你在坡上干农活,我在学校上学,家里没人。我婆婆帮忙捡了,肯定要给我们。不是王婆子捡了的才怪。”

英子家的鸡窝就搭在两家隔壁的柱子旁边。大宝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英子心下里想到,我就来看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

正如老舍先生在《母鸡》中所写的那样:“到下蛋的时候,它差不多是发了狂,恨不能让全世界都知道它这点成绩,就是聋子也会被吵得受不了。”

那天,英子就在屋后的地里除草,她听见母鸡叫了,就赶紧往回赶。

母鸡还在咯咯地叫,好像在像英子表功,希望主人喂它一把谷子。英子走近鸡窝一看,除了几片鸡毛,什么都没有。一摸,鸡窝还是热的。老人婆家里的门也关闭着,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大黑狗今天可是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只有王婆子在家,英子刚进屋了时候,她明显地听见了下隔壁关前门的声音。

“你这不下蛋的母鸡,不下蛋也就是了,还这么大声地叫啥子叫。”英子声音很大,她本意只是想让王婆子知道,自己晓得鸡蛋就是她王婆子捡了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王婆子家只有一个儿子,都结婚三年多了,那媳妇就是不生子。眼看着她老王家香火不济,王婆子可没少操心。吃西药,寻偏方,请郎中,求仙拜佛,啥都试过了,可王家媳妇那不争气的肚子仍然是瘪的。王婆子天天拉长了个驴脸,媳妇觉得在家里憋屈,也就和自己的男人一起到广东打工去了。

人想要争气,可天公不着美。王婆子随时随地都想为王家争面子,可自己就是没有孙子。那可是一块心病,就像一块大石头,始终压在自己的身上。看着隔壁英子生的活蹦乱跳的两个大胖小子,王婆子心里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滋味。

王婆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英子的话有意无意刺到了她的痛肋巴。王家的前门突然吱嘎地一声打开了,“你啥子意思,吕英?”王婆子大声质问到。

英子看见王婆子凶巴巴的样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解释到:

“表婶,我没有别的意思啊,我是说我家的鸡子这一向光下扯谎蛋。”

“扯谎蛋”这三个字更加刺痛了王婆子,这不是明摆摆的变着方儿骂自己家绝后吗。“你这个妖精小婆娘,以为各人下了两个儿,了不起啦。”王婆子双手叉腰,唾沫四溅地大声骂道。

农村的瘪嘴女人,往往是嚼舌根的长舌妇和骂人的高手。或许,她们识不了几个字,甚至,有的根本就不识字,但在这一点上是无师自通的。而且可以说是具备了一定的骂人艺术。她们善于夸张,排比,含沙射影,遣词用语拿捏得准,骂得狠,骂得毒,骂得太阳也会因此而失掉光辉。

“表婶,我可没那意思,我吕英说话做事,不是那样剐毒的人。”英子这才明白,自己无意中戳疼了王婆子。

“别看你甜言蜜语的,其实,你和你婆婆是一伙的。明白告诉你,老娘没得那么好欺负!”王婆子大声吼道,“你那婆婆想欺负我,一辈子也没把我欺负得下去。”明明是她王婆子自己好胜占强,她倒好,今天反打了人家一钉耙。

“我们都是乡里乡亲的,谁欺负你了?我是看你年纪大,让着你,不想和你吵。”英子还是很理智,毕竟,大家同住一院,早不见的,晚上见,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把关系搞得那么僵呢。

王婆子拿了别人家的鸡蛋,自知理屈。细想这事要是传出去了,毕竟也不光彩。见英子不答话,自己也就收场了。

自此,英子家每天都要捡几个鸡蛋,谷堆上的鸡蛋也逐渐多了起来。只是,王婆子看见英子就拉长了老脸。

第10节讨嫌的王婆子

六月的天气总是多变的,眼看着天气好转了一些,可没多久,天上又出现了几层阴云。

两家主人之间有了矛盾,可是英子家的大黑狗不知道啊。

晚上,王婆子家里煮了腊排骨。狗的鼻子是最灵的,大黑狗闻到了骨头的香味,那可是致命的诱惑啊。大黑狗趁王婆子不注意,从王家后门口悄悄地钻了进去。

王婆子看见英子家的狗钻进自家屋里来了,气不打一处来。大黑狗只顾着和王家的白狗抢桌子下面的骨头,根本没有提防,被王婆子一柴刀打在左后腿上。可怜大黑狗,哀叫着,拖着一条受伤的后腿,夹着尾巴,从王家屋里逃了出来。

英子听见了狗的哀号,看见了它拖着受伤的后腿。俗话说:“打狗也得看主人面。”英子知道,王婆子是冲着自己来的。晚上睡觉时,自家的大黑狗看家护院;外出归来时,自家的大黑狗,摇着尾巴,远远地迎接主人。跟着自己两三年了,那是很有感情的。英子的内心很悲痛,她第一次专门为大黑狗煮了腊骨头。

英子真想出去和王婆子大吵一场。但是,转念一想,和这样一个胡搅蛮缠的老婆子干上,实在是吃饱了没事儿撑的。自己的男人不再家,凡事多忍忍吧。

狗的命大,萎了十来天,大黑狗后腿上的创伤神奇般地恢复了,摇着尾巴,欢快地跟在英子屁股后面。

水井坎子上有一块地,是王婆子家的菜园子地。那菜园子地本来是用篱笆围着的,出口处有一道竹子编的栅门,用绳子系着。地边长了一颗碗口粗细的桃子树,由于土壤肥沃,每年夏季,桃子树上都会挂满果子,成熟了的桃子,红艳艳的,好不惹人眼馋。而且,那桃子个大汁多,味道甜。

英子经常叮嘱大宝,不要去摘人家的桃子,不是自家的东西不要眼馋。可大宝毕竟才是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孩子嘴馋,他怎么能经受得住那桃子的诱惑。大宝当着英子的面点了头,可趁着王婆子不在家的时候,背地里就爬上树去偷桃子。真的有点像《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偷吃人参果和蟠桃一样。

王婆子发现树上的桃子越来越少,知道是被大宝偷吃了。她本来想发着,但是转念一想,那桃树也不是自己屙尿淋大了的。再说,人家小孩子吃你几个桃子,你又能说什么呢?

王婆子想,不但桃子被偷吃了,更可气的是这小娃儿,经常不关栅门,鸡子钻了进去,把园子地里的小白菜啄光了。

王婆子越想越气,一不做,二不休,提着柴刀,砍倒了那棵桃树。

大宝背地里骂道:

“好好的一颗桃树被砍了,太可惜了,那个死王老婆子真讨人嫌。”

砍了也就砍了呗,谁叫那桃树长在王婆子家的地边呢,英子想。

时间过得飞快,眼看着,田里的包谷杆都背上了娃娃。

庄稼就是农村人的孩子。英子每天下地收工路过自家的那片田地时,看着那一地的绿色,想象着秋天里收获的棒槌似的包谷,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

那天,英子收工回来,路过田边,英子傻眼啦。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包谷杆好大一片都被牛糟蹋了。有的横七竖八地倒在田里,有的只剩下了一截光杆。英子心痛极了,那庄稼地里浸着自己的血汗啊。

她仔细一看,分明是一头大水牛刚才留下的脚印,田里还有一大堆水牛留下的新鲜粪便。

英子知道这田里的包谷肯定是被王婆子家的大水牛吃了的。整个上坪也就四头水牛,其他三头牛离这里很远,不可能放到这里来。

英子家的田边有一块长满了青草的空地。原来,下午王婆子把牛拴在空地上,自己就去地里打猪草去了。由于空地上没有可供拴牛鼻绳的树桩,王婆子就把绳子拴在一块大石头上。水牛的力气太大了,慢慢地,绳子就从石头上滑脱了。水牛进了包谷地,你想那还不糟蹋一大片。

院子里,英子背着高高的一大背篓猪草,咚的一声放在地下。她满身汗水,连头发也湿透了,紧紧地贴在额头上。她顾不上歇口气,也顾不上擦把汗。

“王表婶,你家的水牛把我的包谷吃了,吃了好大一片!”英子找到王婆子,想把事情说清楚,弄明白。

“是吗?吃了好多,赔你就是了,有啥子大不了的。”王婆子根本没当回事,语言冰冷,爱理不理的说道。

英子压制住心头的怒火,解释到:

“表婶,我不是那意思,我只是想说以后要把水牛看管好,不要让它祸害庄稼。毕竟庄稼难种啊。”

王婆子越来越上劲了:

“我快要上六十的人了,我还不知道啊,要你来说教我。不是那意思,那是啥子意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啊。”

自己辛辛苦苦地栽种包谷,为此还累病倒了,眼看着就要收获了,现在竟然被糟蹋了一半,英子觉得心里堵得慌。

但是,英子毕竟是多少读过书的农村新媳妇,她不会撒了泼大声骂人,甚至和王婆子干起仗来,凡事能平和处理的就平和处理,这就是英子不同于那些农村泼妇的地方。

“表婶,我真的不是那意思。包谷吃了就吃了,也没啥子。我们隔壁邻户的,哪还要你赔哟。”

英子左一个表婶,有一个表婶的,就不是亲人,叫也叫亲了。今天这事儿,不管怎样讲都是自己不对。大水牛把人家包谷糟蹋成那样,种庄稼的人谁不心疼。英子也没说啥,也只是要把事情弄明白,这也是人之常理啊。人家一个妇男小女在家,又拖着两个娃儿,说实在的,种点庄稼也确实不容易。再说了,如果今天这事要是换了别人,那不和自己大吵大闹,大干一仗才怪。英子也没惹自己,上辈人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何必延续下去呢?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是该收场的时候了。再联想到自己年轻时欺负英子的婆婆,拿人家的鸡蛋,打伤人家的大黑狗,无端地砍掉桃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王婆子越想越觉得是自己不对。

“英子,该赔多少,就赔多少,你说过数吧。你是个好人,以前都是婶儿不好。”王婆子终于被英子的诚心感化了,说话也变得和气了,核桃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秋收时节到了,天空似乎更高远了些,瓦蓝瓦蓝的,巴山爽朗,河水清净。

见面了,一个亲热地喊婶子,另一个爽快地叫英子。王婆子和当家的帮着英子掰包谷,掏洋芋,拉扯小宝。你帮我喂猪,我帮你牵牛。赶场上下,两家相互捎带些东东西西。有啥好吃的,你给我舀一碗,我给你端一钵。空闲了,两家人围坐在一起,拉家常,摆龙门阵。院子里出现了重来没有过的和乐景象。

第11节香水有毒

广州一到热天,气温就特别高,尤其是伏天里,那更是热得让人受不了。

平日里,黑牛和三狗各忙各的,像他们这种单身民工都是在食堂里打饭吃。只有星期日大休的时候,老乡和熟识的人才会聚在一起轻松轻松,吹吹牛,喝喝酒,玩玩扑克。

又是一个大休的日子,在厂房里关了一周,累了一周,骨头都好像散了架似的,现在终于得解放了。黑牛和三狗都很兴奋,两兄弟也有好久没在一起喝过酒了。

厂房附近的公路边就有好几家小餐馆。这种小餐馆,味道也还可以,价格也不高,特别适合这群打工的民工消费。

兄弟俩要了几个菜,特别嘱咐多加点辣椒,要说呀,辣椒下烧酒那是人生一大享受。有种说法就叫:四川人不怕辣,湖南人怕不辣,贵州人辣不怕。

对面街面上正播放着陈少华演唱的《九月九的酒》:

又是九月九重阳夜难聚首

思乡的人儿飘流在外头

又是九月九愁更愁情更忧

回家的打算始终在心头

走走走走走啊走走到九月九

他乡没有烈酒没有问候

家中才有自由才有九月九

亲人和朋友举起杯倒满酒

饮尽这乡愁醉倒在家门口

家中才有自由才有九月九噢

兄弟俩虽说不是什么文人墨客,迁客骚人,但是,离家太久,思乡的情绪还是有的。听着听着,两人的眼睛竟有湿润了,滴下了几滴滚烫的热泪。

于是,兄弟俩买了一瓶老白酒,光子着膀,敞开了肚皮喝。你一杯,我一杯,大约喝了一个多时辰,一瓶老白酒就下了肚。

两人都有些醉醺醺的了,他们没有回宿舍,而是相拥着游走在大街上。

霓虹灯亮起来了,那些打扮时髦,浓妆淡抹的都市新潮女郎,时不时地从他们身旁飘过。她们眼光很高,根本不拿正眼瞧他们这些外来民工。女郎渐渐远去了,只留下了诱人的香水味。“狗日的,妖怪。”三狗只能往肚里吞口水。

豪华酒楼前摆满了香车宝马,高官大款正在举杯庆贺;歌舞城里,灯红酒绿,衣着光鲜的时尚男女鱼贯而入;咖啡厅里乐声悠扬曼妙,情趣高雅的绅士淑女正在呢喃细语。热闹是他们的,他们正在享受销魂的夜生活,民工们什么也没有。

三狗说:

“嘿,黑牛,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去不去啊?”

黑牛看见三狗神秘兮兮的样子,追问到:

“啥子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了。”三狗催促着。

“你不说,我就不去。你小子又是想的啥子歪门邪道,快说!”黑牛停住了脚步,真的不走了。

“真的不去,莫后悔哟。那可是在外打工的男人都想去的地方。”三狗仍然在卖关子。

“啥子地方那么好,我才不相信呢。你不说,我先回去了,我瞌睡来了,我好想美美地睡上一觉了。”黑牛举起双手,伸了一个懒腰,张大嘴,打着哈欠。

“好了,好了,你怎么变成了个瞌睡虫了。告诉你吧,就是那种地方。这下行了吧,走,走,走。”三狗用力地拽着黄牛前行。

黑牛挣脱手来,有些急了:

“究竟啥子地方嘛?”

“哈、哈、哈”三狗大声笑了起来,“我看你黑牛是真的不知道呢,还是在装傻呢?”

“是去看录像。”

“不是。”

三狗摸着黑牛的脑袋说:

“看来你这个黑牛硬是傻戳戳的哟。不用猜了,告诉你吧,是去洗头。”

“男娃儿的头,女娃儿的腰,叫你哥子莫乱搞。”黑牛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了,“算了,算了,我这点头发还用别人洗呀,我黑牛莫得那么好的命,我也浪费不起那个钱。要去呀,你自己去。”

三狗鬼灵精怪地笑着:

“黑牛,你真是个土包子。你以为真给你洗头啊,走,让你去开开眼界,增长点见识。”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进了那条街巷。毛玻璃推拉门半开半闭,里面泛着暧昧迷离的红光。黑牛觉得那些店名也稀奇古怪的,什么“玉楼春”呀,“回春阁”呀,“芳菲堂”呀……

三狗推着黑牛钻进了一家店里。里面亮着柔和的红光,气氛暧昧。沙发上坐着或躺着几个衣着暴露,性感妖艳的女子。

黑牛这下全弄明白了,三狗是叫他来找小姐。虽然说,他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但是,黑牛在家乡的时候,从电视上看见过,也听那些打工的人回来说过。

“我……我不洗头。”黑牛抬起脚就要走人,“要洗,你自己洗,我在外面等你。”

“怕啥子嘛,你个榆木脑壳。自己的女人又不在身边,哪个男人在外不打点野食。”三狗动作快,一把将黑牛拉了回来,同时对旁边的女子努了努嘴。

那个年轻的女子双手把黑牛拉回沙发上坐下,就势坐在了黑牛的怀里。一个年轻性感的女子坐在自己怀里,而且浑身散发着诱人的香水味。黑牛毕竟是个壮实的汉子,离家也快半年了,人哪没有个七情六欲。在三狗的怂恿下,在小姐的挑逗下,在酒精的刺激,黑牛的最后防线被攻破了。

回到宿舍,黑牛躺在木床上,一声不吭。此时,头脑也清醒了许多。他知道那香水有毒,这些女子天南海北地跑,不知道和多少男人睡过觉,也不见得干净。他听别人说过,万一自己得了那种见不得人的病,一是莫得钱医治;二是传回了乡里,那可就羞死先人了。

黑牛想起了英子,英子一个人在家,含辛茹苦,拉扯两个孩子,干粗重农活,做牛做马操持自己那个家,自己这样做,真对不住她。

黑牛也心疼那钱,为了一时快活,怎么稀里糊涂的就把自己辛苦辛苦挣来的血汗钱给了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姐了呢?自己是出来挣钱的,不是来寻开心的。屋里还有婆娘娃儿在巴望着自己挣钱回去过日子。那钱足够大宝一学期的学费了,足够买一袋化肥了,足够给英子买两件花衬衣了……

黑牛忐忑不安地问:

“三狗,会不会得那见不得人的病?”

“你担心个啥子,哪有那么巧的事,睡觉吧。”三狗光着上身,只穿着一条裤衩躺在竹席上。

黑牛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怎么,睡不着觉,还在心疼你那几个钱呐?”三狗嘻皮笑脸地说。

“啷个不心疼,就你睡得着?”黑牛没好气的回答,此时,他甚至有些恨三狗了。

“还心疼个啥,给都给出去了,还要得回来?”三狗倒是想得开,“这是公平交易,是吧?你给了人家钱,人家给你提供了服务,你拿钱买了快活,划得来,划得来。”

“划得来,划得来个毬!”黑牛赌气似地说完,不再说话,背对着三狗睡觉了。

黑牛困极了,闭上眼睛就进入了梦乡。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在梦里,他又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回到了自己的家,英子在做饭,娃儿们在嬉闹,大黑狗也在院坝里汪汪地叫。

第12节融融婆媳情

八月间了,夜幕降临,巴山沉睡,月色如银。

院坝里,大宝和弟弟俩在月光下嬉闹,英子还在月光下剁红薯藤子。大巴山里的人家,广种红薯,可是,新鲜的红薯藤不便于保管。每家每户都有一口猪草坑,用来浸泡剁细碎了的红薯藤,储存起来,到了秋冬时节做猪和食。

虽然英子一个人在家,她却喂了四头猪。由于英子勤快,地种得广,洋芋、红薯、包谷多,那都是些催肥长膘的好和食。喂得精细,猪就长得快,其中两头大肥猪都快要长到两百斤了,还有两头也长成了半大猪儿。

独门立户的,哪家没有个急需用钱的时候。家里原本没有储蓄,没有吃国家粮的,又没有做生意的。这钱,天上不落,地上不长,庄户人家格外没有其他来路。黑牛平时也只能在厂里借点生活费,看来他那边是指望不上了。

英子有自己的安排,两头大肥猪卖了,可以卖一千多快钱。两头半大猪儿喂好了,过年是不成问题的。眼看着,婆婆患的是心脏病和严重的支气管炎,身体一日比一日消瘦虚弱。平日里,给婆婆看病,请医生需要钱。黑牛又不在家,婆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送老归山那也需要一大笔钱啊。

割下的红薯藤太多了,堆在那里,像一座小山似的。趁着今天晚上月亮大,我一口气把它宰完,英子心里想到。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山村的夜晚安静极了,除了一两声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别无声响。

两个娃都睡着了。

红薯藤实在是太多了,都快到11点了,还没宰完。婆婆不停地咳嗽,她看不过去,也来帮忙。英子关切地说:

“娘,你人不舒服,不用你来帮忙,我马上就要宰完了。”

婆婆近来老是觉得气喘不过来,咳得特别厉害,人也廋了许多,头发也白完了。

“娘,你去歇着吧,我自己能行。”

“没事。看这样子,娘怕是活不了多久了。能帮你点也就帮你点。”婆婆有气无力地说到。

听着婆婆说的话,英子眼睛有些湿润了。在农村里,有一种普遍的情形,那就是大多数的婆媳是天生的敌人,为了锅瓢碗罐、鸡鸭猪狗、田边地角等鸡毛蒜皮的小事,明着争,暗里斗,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吵得家里分崩离析。

可是,英子的婆婆不像农村里的其他那些老人婆,她善良,心眼好。英子觉得很满足,自从嫁到汪家来,婆婆就拿她当自己的亲身闺女一样看待。英子嫁到汪家来八九年了,婆媳俩和和气气的,连红脸话都没有说过。

英子看着婆婆病怏怏的样子,很是心疼:

“真的,娘,时间不早了,你快去躺着吧。”

“没啥子,英子,娘就陪你说说话吧。”

英子拗不过婆婆,端了小木凳来让婆婆在院坝里坐着。

“黑牛最近写信回来没有?也不晓得,他最近怎么样了?”婆婆问英子。

英子宽慰婆婆:

“娘,黑牛他在一家制衣厂做衣服,好着呢?”

婆婆又开始咳嗽了:

“好是好,可是,他一个人出门在外。俗话说‘出的门多,遭的孽多’。做娘的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呀。”

“娘,黑牛现在买了个二手手机了。等下一个赶场日子,我就到街上去给黑牛打个电话,问问他那边的情况,回来给你说说。”英子怕老人为黑牛担心。

婆婆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样好,问他在外可不要亏待了自己,实在挣不到钱就回来。”

“娘,你要将息好自己的身体,不要为黑牛担心。”英子回屋拿了马甲让婆婆穿上,“他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不知道将就自己呀。”

婆婆看着正在用力宰红薯藤的英子说到,满是皱纹的脸上一脸慈祥:“说来也是,可是也苦了你了,英子。娘知道,你一个人在家,拖娃带崽的,屋里屋外地忙,不容易呀。”

“没啥,我把屋里收拾好了,黑牛在外打工也就安心了。”英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婆婆感到很欣慰:

“娶到你这么好的媳妇,是黑牛的福分啊,做娘的高兴。”

英子实在是太累了,白天她要割下这么多红薯藤,还得用背篓将它们背回来。除了吃饭那会,英子根本没顾得上喘口气。她也实在太困了,都晚上11点了,英子是强打起精神在坚持。

“哎哟!”英子突然大叫了一声,“娘,我的手指被宰破了。”

英子左手的食指被宰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淋漓。

婆婆看着心寒,心疼地说:

“英子,快,娘给你用布包好。”

说着,赶紧找来了一颗去痛片,拿纸包了,用装药的玻璃瓶在上面滚动,将药片碾成粉末,洒在伤口上,找来布条,用细线包扎好了。

“以后做事不要忙脚慌手的,要慢着点。农村的活路不是一天做完了的,今天做不完,明天接着做,可不要累坏了身子骨。”婆婆关切地叮嘱到。

看着如此慈祥而又苍老衰弱的婆婆,英子眼眶有些湿润了,喉头有些哽咽了。

第13节当选村妇女主任

村委会又该换届了,李婶由于年纪太大了,她也多次提出要辞去村妇女主任职务,这次得到了乡里的同意。

村委会其实就是由大集体时期的两间保管室改建而成的。“这次村里换届,乡里非常重视,乡上张书记将亲自到我们火箭厂村主持并参加选举工作。这是乡领导对我们村的关心和支持,大家一定要引起高度重视。”经常到乡里开会,王支书现在讲话也是很有套路的。

屋内烟雾弥漫,村委会的的几位干部正在商量候选人问题。其他候选人人选大家很快就确定下来了,可是,由谁来继任村妇女主任,让村委会的同志们大伤脑筋。

“推举村干部候选人也是个大事情。大家看看我们村里的年轻一点的妇女,谁能够胜任村妇女主任职务,大家伙儿都说说自己的看法吧。”王支书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她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王会计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看吕英能够胜任村妇女主任职务,她上过初中,有文化,为人处世也还在行。”

王会计就住在英子家坎上,由于小时候出痘疹脸上留下了几颗麻子,晚辈们都叫他麻子表叔。

文书老吴说:

“我看吴莲也还不错,她能识字,说话上下的也能团结人。”

“大家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王支书眯缝着眼睛,看了看大家。

李婶摇着头:

“我看没有了。”

其他人也摇着头。

“那好,我们要对村民们负责任。大家就这两位女同志还有啥子看法的,都可以讲一讲。”王支书大口地吸着香烟,严肃认真地说到。

委员老杜担心地说:

“吕英文化是有文化,人也还不错。就是拖着两个娃儿,黑牛又不在家,自己家的活路都做不完,怕是做不好村里的工作。”

“嗯,有一定的道理。”文书老吴点头说到。

“那影响不大,吕英能干,做事利索。特别是她善于处理与邻居的关系,你们看,连王老婆子她都能和气相处。反正,我相信她。”显然,村长不大赞成他们的意见。

“对,村长说得对。该干活的时候在家干活,该工作的时候就工作。我们也不是乡里、县里那些大干部,我们不都是一边干农活,一边做村里的事吗?”李婶也支持英子。

“那下面,大家谈谈对吴莲的看法。”王支书说。

“吴莲各方面都还不错。但是,我听人说,她到贾半仙那里烧过香,有迷信思想。”王会计提出了异议。

文书老吴看了看王会计:

“那都是些小毛病,大家伙儿可以帮助改正嘛。”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很热烈。

“我刚才认真听了大家的发言,两位候选人,都还不错。当然,也还存在着一些问题。我想,就这么定下来好了,开选举会那天,让村民们自己决定。”王支书最后拍了板。

选举会在村里小学的操坝里举行。

虽然,有很多的年轻人都到外面打工去了,但是,差不多每家每户都派来了代表参加今天的选举大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拖儿带母的,来的人还真不少。

操坝中间立着村里小学的木黑板,上面写着候选人的名字。选举实行的是无记名投票方式,选票发下来了,村民满意谁,就在那个人的名字后面打上勾。唱票开始了,以写“正”字的方式进行,得一票就画上一笔。

操坝里人群攒动,原本嘈嘈嚷嚷的人群,忽然变得安静了许多。村民们认真听着唱票,关注着黑板上的“正”字。

选举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安静的人群忽然又变得嘈嘈嚷嚷的了,而且,比刚才更热闹。有说的,笑的,恭喜庆贺的,小声骂娘的。

“乡亲们,静一静。下面,我宣布选举结果。村支部书记王天明同志,村长马大彪同志,妇女主任吕英同志……”乡党委张书记大声宣布了选举结果。

张书记握着英子的手说:“吕英同志,我早就听说了,你是一个能干人。我相信你能当好这个妇女主任。”

英子还没和这么大领导握过手,显得有些激动:“张书记,就怕我没有那个能力,耽搁了大家的事情。”

“怕什么,凡事可以学嘛。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说明大家信任你。”张书记鼓励英子说到。

“我还要宣布一个好消息,乡党委已经决定下来了,火箭厂村的村道公路于8月1日正式开工修建,到今年年底要竣工通车。时间紧迫,希望乡亲们都出把力,争取早日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要致富,先修路。’以后,乡亲们都能过上好日子。”张书记兴奋地说到。

人群欢呼起来了,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第14节要强的女人

开山炮震天地响。

大锤,二锤,钢钎,铁锹,斧子,锄头,撮箕,背篓,能派上用场的都派上了用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齐上阵。喊声,笑声,吆喝声,号子声,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响成一片。这种热火朝天的壮观劳动场面,恐怕是在几十年前,大集体生产时期见过。可是,今非昔比。一是因为群众修路的热情高;二是实行的分段承包制。

就是因为不通路啊,火箭厂村仿佛成了一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大巴山深处,封闭、保守、信息不灵、交通不便。住在大巴山深处的人们,世世代代刀耕火种,犁耙锄头,肩挑背磨,过着比较原始的农耕生活。

火箭厂村是一个穷山窝,是一个连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大山里的男人们怕娶不到媳妇,大山里的人们穷怕了,穷则思变。这是一条希望之路,幸福之路,是打开他们封闭世界的窗口。他们希望汽车早日开进村子里,开进自家的院坝里。

公路实行分段承包制,按照全村青壮年劳力分配。年龄在18到60周岁的,不管在家与否,都有任务。这样算来,加上公公婆婆的,英子家就有四个人的任务。平摊下来也就有将进50米的修路任务,村道公路连路基也就要求4米多宽,要刨出这样一段路基来,土石至少也有上百方。

英子知道,那是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粗木重石,两百多方土石就是二十多万斤。满满两撮箕土,至多也才七八十斤重,得挑两千多担啊。自己的男人不在家,公公也是快到六十岁的人了,挑不了多少,婆婆又病成那样,这副重担只有自己把它挑起来了。

英子是要强的人。

天刚麻麻亮,英子就起了床,她得把猪和食煮好,给大宝煮早饭。英子把屋里的事情安排好了,小宝在家里让婆婆照看着。自己就扛着锄头,挑着撮箕上了工地。每天,英子总是最早开工,最晚收工。

八月份,伏天里,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铄石流金。

这几天也是农村稍稍轻闲一点的时节,所以,村民们都顶着太阳,挥汗如雨地在工地上忙活。为了不耽搁时间,很多人都不回家吃中午饭。他们用胶壶装水,用搪瓷盅盅装着菜饭,英子也一样。

其实,那天开村委会的时候。王支书提了议,要村委会的干部首先修好自己家的路段,为群众做一个表率。英子当时也是举了手的,表示赞成。英子暗暗想到,哪怕自己家里有困难,也要咬着牙坚持下来,率先修好自家的路段,自家的话不要让人家去说。

到吃午饭的时候了,英子到路边的小树林里拾了几根柴禾,点燃了篝火。大家把搪瓷盅盅放到柴火上,一会儿就发出吱吱的响声,饭菜也冒着热气。英子用手套包着将搪瓷盅盅端在手里,然后,掐了两截树枝在手,算是筷子了,钻进路边的小树林子里,找了一处树荫。这时,也是大家最轻松的时候。大家伙席地而坐,你一言,我一语,有说有笑地就开始吃饭了。

女人的皮肤本身就比男人细腻一些,薄一些。长期在太阳下暴晒,英子原本红润的皮肤变得黝黑了。为了便于劳作,英子剪掉了那两根长长的辫子。看上去,英子似乎由原来的农村小媳妇一下子变成了大嫂了。

麻子表叔开玩笑地说:

“英子,你一个小媳妇应该在家里收拾家务活,这哪是女人干的活路。你公公疯儿就晓得在家里躲清闲,你这样苦,是为啥子哟。”

二楞傻傻地笑着:

“就是嘛,妹子,你看你晒得比黑牛还要黑了,就怕黑牛在外面看花了眼,回来变了心啰。”

英子一边嚼着饭菜,认真地说:

“你们也知道,我们家里的情况特殊,没有劳动力,这也是没有办法呀。”

现成饭又硬又燥,难以下咽。由于体力消耗太大,英子太饿了,急需补充能量。英子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斯文。吃得太急了,一口饭哽在英子的喉头里,英子连忙举起胶壶,咕咚咕咚地喝下了几大口水,这才缓过气来。

“咱家公公也快60岁的人了,他能帮衬多少算多少,不能指望他,是不?”英子倒想得开。

“开玩笑是开玩笑,英子,你可以叫黑牛回来帮忙啊。”

“黑牛要年终才能领到工钱。再说了,这一去一来的车费咱得卖一头大肥猪才能抵得上啊,划不来。”

“那,你也得悠着点啊,注意歇歇。”

“我可不敢掉在后面,到时候,拖了大家的后腿,耽搁了通车的日子。这个罪我可担当不起啊。”

与土石打交道的粗重农活,是最累人的。英子明显的变得黑瘦了些。她的一双手满是血泡,旧伤还没有好,又添新伤。一双肩膀磨破了皮,又红又肿。她的腰也扭伤了,贴着膏药。

十多天过去了,眼看着,英子的家的路段也快要完成一半了。

天上乌云翻涌,滚雷响动,暴风裹挟着骤雨,来得又急又猛,立地成河。刚刚被炸松了的山体顷刻间轰然倒塌,滚落的山石掩埋了已经疏通了的路基。

一切的努力前功尽弃,落雨天不能上工,前几天劳累过度,稍稍一消停下来,英子感到浑身疼痛。英子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酸楚,夜半醒来的时候,她也偷偷地流过眼泪。她在暗暗地埋怨着黑牛,“黑牛,你个遭天煞的黑牛,在家里最需要男人的时候,你为什么偏偏不在家。”

英子很要强,但是她毕竟是一个女人,沉重的体力活让英子实在有些坚持不下去了,她甚至想打电话叫黑牛赶回来。

天晴了,工地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与繁忙。

英子顶着烈日,忍着疼痛,咬紧牙关,从天蒙蒙亮一直干到天擦黑。时间一天天过去了,凭着一双手,一副肩膀,英子终于把自家的路段修通了。

村民们修路的热情很高,大家齐心协力,没日没夜地苦干,村道公路到12月中旬就提前竣工了,通过了县里的验收。

人群攒动,鞭炮齐鸣,鼓锣喧天,村里的大喇叭也高声播放着喜庆的歌曲,通车典礼在村委会前的草坪里举行。乡上张书记和县里交通局的同志也前来参加了今天的通车典礼。英子和一大批受到表彰的先进个人,胸前佩戴大红花,站在主席台前。

“乡亲们战天战地,不怕困难,只用了短短的一百天时间就把火箭厂村的村道公路修通了,可喜可贺。”张书记满面春风,大声说到,“我们村叫火箭厂村,我建议,把咱们这条公路叫作火箭路,好不好啊?”

“好!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张书记走到英子跟前,看着黑瘦的英子,他有些激动,伸出大手,紧紧地握住英子那双满是茧子的手说:“吕英同志,你这个妇女主任当得好。你真是女中英豪,了不起呀,你用自己的双手支撑起了半边天。”

人群再一次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他们为英子祝贺,也为英子感到骄傲。

英子双眼含泪,她抬头望了望天空,鲜红的太阳正朗朗地照着大地。

第15节孤独的大年夜

时间飞逝,转眼到了腊月间了,再过二十来天就要过年了。

黑牛打电话回来说,他不回家过年了。一是春节返乡的民工太多,火车站只差点被挤爆了,买不到票。要买票只有到黄牛(票贩子)手里去买,那价格翻了倍,高得要命。这一去一来,恐怕自己这大半年是白干了,工钱得全部搭进去。二是自己打工的时间短,手也不熟,工资低,还没有挣到钱,回来怕被人家笑话。

黑牛还说,三狗也不回来,在那边过年的老乡有好几个,他会照顾好自己的,叫英子不要操心。他很想家,很念英子和孩子,等开年栽大秧的时候一定回来。

黑牛虽说不回家,但日子还得过呀,这年也照样得过呀。

冬腊月里,大巴山里的农村主要有两件非常重要农活——种洋芋和背柴火,那都是两件重体力活。在大巴山的农村没有其他出路的,油盐酱醋钱,孩子上学读书的钱,娶媳妇嫁女的钱,几乎都是靠卖猪换来的。可以说,洋芋是为大巴山的人们立有大功的。

因此农村家家户户得多喂上几头猪,手头才不紧张,家里才宽裕一些。农村拿什么喂猪?三大主食——洋芋、红薯、包谷。而这当中,洋芋又是最主要的。所以,家家户户地种得宽,洋芋种得广。种洋芋工序复杂,手脚多,挖地,平地,打窝子,下种,抓牛粪,培土。

由于农活重,工序多,英子起早贪黑地干,一天下来,也干不了多少。加之,冬腊月一到,农村里婚丧嫁娶的事情也就多了起来,英子免不了要去凑凑份子,帮帮忙。所以,有时事情才排起头,又得放下。如此,反反复复地折腾,耽误了英子不少的时间。

喂猪多,煮猪和食烧的柴火也就很多。趁冬腊月里柴火脆干,得抓紧背回家里,开春了,水上了树,又重又不肯燃。因此,一到腊月里,大巴山农村里有一道独特的景观,那就是家家户户的土墙四周密密挨挨地立着柴火,一大捆,一大捆的。有地种,有田耕,有饭吃,有柴烧,大巴山的农民们心里就不着慌。

自留山隔家里有好几道弯,好几匹梁。由于那几年过度砍伐,真是山大无柴,得到处去捡。除去吃饭洗碗、割草喂猪的时间,英子一天最多也只能拾到三四捆柴火。背回家,浑身是汗,一身疼痛,肩膀被葛藤勒下了几道深深的红印。

农村人为什么比城里的人矮了一截,因为他们承担了太多的生活之重!

挑水、挑粪、背柴,哪一样不是沉重的体力活。他们一辈子挑断了多少根扁担,背穿了多少个背篓,背坏了多少副背夹。大巴山里的人们呀,用自己的双手和双肩,勤扒苦做,在大山里一辈一辈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终于熬过来了,英子可以松口气了,她赶在年前种完了洋芋。

腊月里,农村家家户户都杀了年猪。英子也早早地将腊肉熏好了,她知道黑牛最爱吃的就是家里的老腊肉。邮寄过去,她要让黑牛在过年的时候吃到她亲自腌制的老腊肉。腊肉放进清水里煮熟以后,趁热捞起来,在菜板上切成巴掌大小的方块,乡民们还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菜板肉。肥的油淋淋的,像润泽的白玉;瘦的红丝丝的,像亮晶晶的松油棍。油光闪亮,肥而不腻,香味四溢。英子想象着黑牛吃老腊肉那个馋样儿,心里也觉得高兴了些。

英子来到街上,给两个孩子每人添置了一套新衣。农村有句俗语:“大人望种田,小孩望过年。”

日子一天天地临近,眼看着就是大年三十了。英子将屋里的扬尘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杀鸡宰鸭,磨汤圆浆,磨豆腐,炒制阴米,熬玉米糖。屋里屋外,全靠英子一双手,累得她腰酸背痛,忙得她晕头转向。

大宝和小宝在院坝里欢呼雀跃,跑进跑出。

“要过年啰,要过年啰。”

“好安逸哟,有新衣服穿啰,有新衣服穿啰。”

“要放火炮啰。”

“要走人户啰。”

大年三十那天,英子早早地准备团圆饭。鸡呀,鸭呀,鱼呀,猪肉呀;炒的,炖的,卤的,凉拌的,满满一大桌子饭菜,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吃团圆饭了,全家人围坐在一起。

“也不晓得黑牛在广州过年是个啥子样子的?”婆婆放下筷子,满脸愁容。逢年过节,家人团聚的时候,做娘的最牵挂的就是不在自己身边的儿女。无论儿女在哪里,年龄有多大。

“我昨晚梦见爸爸了,梦见他回来了,还给我和弟弟买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大宝扑闪着一对大眼睛,快活地说到。

“娘,吃吧,吃吧。”英子一边往婆婆碗里夹菜,一边说,“一年到头了,辛苦了,一家人快快乐乐地过大年。我们不用在在屋里为他操心,他在大城市里享清福呢。”英子满脸堆笑,显出十分欢快的神情。

“来,来,干杯,干杯。”一家人举起酒杯,喝着米酒,沉浸在欢乐之中。

中国民间在年三十晚上有守岁的习俗,又叫“熬年”。守岁的习俗,既有对如水逝去的岁月含惜别留恋之情,又有对来临的新年寄以美好希望之意。

其实,英子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黑牛。这大过年,一家人都不能团聚在一起,夫妻天各一方,如隔天涯,一个留守在家里,一个远在广州。英子是要强,可是她也是一个女人,一个需要男人臂膀的女人。她也有孤独、无助、伤心的时候。这万家团员的大年夜,英子是孤独的,背地里,英子偷偷地流下了热泪。

新年到了,这嫁出去的女儿,兴家立业了,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平时里忙活,很少有时间回家看望父母,在农村,尤其如此。

新年初二,英子起了个大早,给两个孩子换上了新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收拾了些东东西西的,准备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了夏家沟去看看父母。电视里正放着歌曲《回娘家》:

风吹着杨柳嘛

唰啦啦啦啦啦

小河里水流嘛

哗啦啦啦啦啦

谁家的媳妇她走得忙又忙呀

原来她要回娘家

身穿大红袄头戴一枝花

胭脂和香粉她的脸上擦

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

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呀

咿呀咿得儿喂

风吹着杨柳嘛

唰啦啦啦啦啦

小河里水流嘛

哗啦啦啦啦啦

谁家的媳妇她走得忙又忙呀

原来她要回娘家

一片乌云来一阵风儿刮

眼看着山中就要把雨下

躲又没处躲藏又没处藏

豆大的雨点往我身上打呀

咿呀咿得儿喂

淋湿了大红袄吹落了一枝花

胭脂和花粉变成红泥巴

飞了一只鸡跑了一只鸭

吓坏了背后的小娃娃呀

咿呀咿得儿喂

哎哟我怎么去见我的妈

往日里,回娘家都是和黑牛一起,夫妻双双把家还。而今是形单影只多凄寒,少了欢笑,少了颜面。

年很快就过去了,对于农村人来说,过年不过是给自己放几天假,停下农活来,走走人户,窜窜门,做点好吃的。还没有到初十,英子就开始下地干活了。

第16节夜半惊魂

又是阳春三月了,岑寂的大巴山又恢复了生机。百草萌发,鸣鸟啁啾,杜鹃燃烧,桃花照眼。

油菜花开了,漫山遍野金灿灿的,蜜蜂嘤嘤嗡嗡地在花丛中飞来飞去,他们在酿造自己美丽的生活。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白天里,英子也很忙,培育旱秧苗,培育红薯苗,栽种包谷苗,种花生,锄洋芋……她埋头苦干,毫无怨言,她要支撑起这个家,让黑牛放心地在外面打工挣钱。她相信,黑牛知道自己的苦楚,苦一点、累一点没啥。再坚持三四年,等小宝上一年级的时候,自己就可以和丈夫一起外出打工挣钱了。

下午,英子正在锄洋芋地的时候,赖头也在锄地。

赖头今年快三十岁了,瘦骨嶙峋,黑不溜秋的,是城隍庙前的竹竿——光棍一个。赖头姓赖,小时候长一头的癞子,人们就给他取了个绰号“赖头”。六七十年代乡里不通公路的时候,赖头的爹是乡里有名的背老二。人不精灵死吃亏,光靠卖劳力能挣几分钱呢,赖头的爹钱没挣着,反倒落得一身的劳伤,六十刚过就命归西天了。

由于家里穷,赖头上学的时候穿着破烂,胶鞋连后跟也没有,裤子后面常常有破窟窿,走起路来,一煽一煽的,屁股都露在外面。加之脑袋笨,成绩差,常常受到老师的责骂和同学的奚落。人穷志也短,只在村里小学上过三年学以后,小小年纪的赖头就辍学回家了,重操父业。人家有什么重体力活,叫到他了,就去跟人家下力,蹭一顿饭,挣几块劳力钱。

赖头也跟人家一起出去挖过煤,由于没见过世面,书又读得少,斗大的字儿认不到一箩筐,险些被卖做了苦力。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才逃了回来,从此,再不敢外出打工。

赖头看见英子,有些眼馋,想和英子搭讪,没话找话说:

“英子,黑牛不在家,你有啥子整不动的,就给我说一声。”

“赖头还是个好人呐,要得,就怕倒时候喊不动你哟。”英子调侃到。

赖头拍着干肋巴骨似的胸脯说:

“看你说到哪儿去了,只要你喊一声,我赖头马上就到。”

“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数。”英子笑着说。

“当然算数。英子,我还指望着你给我找一个婆娘呢。”赖头觉得英子笑起来就像竹林边的桃花一样好看。我要是有这样一个婆娘该多好呀,赖头心里想到。

赖头扛着锄头,跨过小河沟,路过英子身旁准备回家了。他闻到了女人特有的体香,那种香味对于赖头这个光棍来说,太具有诱惑力了。他看见了英子高高隆起的胸脯和肥大的屁股,原始的本能使他真想上去抱住英子就啃。但是,坡里做活的人太多,他有那个贼心,没那个贼胆。

赖头涎皮地说:

“你男人不在家,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去,去,没个正经的东西,你那狗嘴里就说不出个好话来。”英子有些生气了。

赖头只好悻悻地走开了。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吼在别人那里捡来的山歌:

山上折耳根多哎,

妹娃儿肥坨坨哟,

背上背篓上山坡呢,

明的是扯折耳根啰,

暗地里去会情哥哥,

哟喂,去会情哥哥啰。

看着赖头远去的身影,英子摇摇头,心里想到:“给赖头找一个合适的过婚嫂也好,算是积了一个大德。他整天想女人,怕是想疯了。”

大巴山里的夜安静得让人心慌。

屋子周围的山林里时时会传来阳雀的叫声,大山里的夜晚显得空荡荡的,没有男人在家的屋子显得空荡荡的。英子特别怕听见阳雀叫“李贵阳”,那种雀子的叫声让人觉得山更空,夜更静更可怕,让人觉得凄厉忧伤。

英子小时候听说过关于阳雀的凄美故事。传说,从前,大山里有一个美丽的村子,村子里住着一户李姓人家。男主人叫李贵阳,他和年迈的母亲相依为命。后来,李贵阳娶了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子张英英,婚后小两口恩恩爱爱,日子过得幸福美满。可是,当地恶霸贾财主对英英的美貌垂涎三尺。为了将英子据为己有,贾财主心生毒计。他将李贵阳骗到家里灌得酩酊大醉,然后造成李贵阳奸污他家丫环的假象。凶恶的家丁把李贵阳押到县衙,然而,贾财主已经用重金买通了县令,李贵阳被发配边疆。贾财主想霸占英英,英英以死相拼,投河自尽。英英死后,化着阳雀,飞过三山五岳,凄厉地呼唤着“李贵阳,李贵阳。”

春天是心性勃发的时节。

屋顶两只老猫凄厉的叫着,像小孩子在哭泣一样,英子知道,那是他们在叫春。

家里的大黑狗也有几天没回家了,在这油菜花开的时节,它也去寻找自己的爱情去了。

英子想自己的黑牛了,她太累了,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在梦中她呼唤着黑牛的名字,梦见黑牛回来了,和自己一块干活,一块吃饭,一块睡觉。

迷迷糊糊地,英子听见有人在敲打后门。

她突然惊醒了,警觉地坐了起来。英子伸手去拉电灯,可是偏偏夜里停了电,窗子外面一片漆黑。英子赶紧去摸铺草下面的手电筒,可是电池早已稀了,只有一点可怜的黄惨惨的光,微弱得似乎什么也看不见。

英子壮着胆子大声喊道:

“是哪一个?”

敲门声停止了。

肯定是赖头,我看他白天色眉色眼的样子,肯定是他,英子心里想到。但是英子不敢直接叫赖头你给我滚开。万一来人不是赖头,传出去了,那还真要被人家说成自己和赖头有干系。万一是赖头,这晚上黑黢黢的,他怕事情败露,生了歹念,行凶强奸,那可不得了。英子越想越害怕。

“大宝,起来,我们两娘母去看看是哪一个,深更半夜的想干啥子。”英子大声说到,其实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她用力地推了推身边熟睡的大宝,大宝哼了一声,翻过身去,又沉沉地睡着了。

“我晓得你是哪一个,走了没有,再不走,我就叫人了。”英子提高了嗓门,同时用巴掌用力拍打大宝的屁股。

大宝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嘟哝着:

“妈,你把我弄醒干啥子?”

可能是听见屋里有人说话的声音,英子听见了急匆匆的脚步声远去了。

英子吓坏了,瘫坐在床上,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大黑狗回来了。英子用绳子将它套住,拴在后门口,夜晚英子才踏踏实实地睡上了个安稳觉。

第17节绽放的美人花

新年初七八的时候,黑牛所在的南星制衣厂就开了工。

三狗觉得做仓库保管员工资太低,就跳槽到了一家电子厂。两人平时都要上班,只有厂里放假的时候才在一起聚一聚。

黑牛也算是老工人了,厂里给他安排了一间单身宿舍。后面有一个卫生间,黑牛自己买了个铁皮子水桶回来,装上水阀,放在上面,算是做了一个简易淋浴房,方便下班回来后冲冲凉。

去年效益好,老板增加了流水线,扩大了生产规模,又招收了两三百新工人。黑牛做事踏实,加之在家里学过裁缝,很快成了厂里的的技术骨干。老板让黑牛做带班小组长。

到制衣厂做工的多是刚刚从农村里来的妇女,他们没有任何吃饭的拿手技艺。重体力活干不下来,相对轻巧一点的技术活又不会做。但是,出门在外吃喝拉撒都得要钱,至少得先把自己的那张嘴供着。她们只好到制衣厂暂时栖身,一边学艺,一边等待着机遇,从而实现自己挣钱回家的目的。

厂里人事部让黑牛带五个新来的民工,全是女的,她们有的来自贵州,有的来自江西,有的来自安徽,有的来自河北,还有一个来自四川。

来自四川的妹子叫夏怡情,今年21岁,面容姣好,身材颀长。都说自古苏杭二州出美女,其实天府之国的女子也可与之比肩。夏怡情天生丽质,明眸皓齿,皮肤细腻而白净。素面朝天的她比之那些浓妆艳抹,脂粉气逼人的都市女子来说,就像乡间吹拂的清风和明净的清泉。她穿着翠花衬衫,乌黑的头发梳成一根独辫从右肩垂到丰腴的胸前,使人一看就想起了李春波歌词里面那个叫小芳的姑娘。

夏怡情刚在家乡的职高毕业,学的是计算机专业。为了躲避乡长那个地痞儿子的纠缠,她告别父母,独自来到广州打工。

人事部的李小姐带着那五个女工来见黑牛。

“这就是你们的汪斌师傅,你们相互认识认识。”李小姐说完就走了。

其他四个都和黑牛打了招呼,自我介绍了姓名,就先回宿舍收拾屋子去了。走在最后的是夏怡情。

“我叫夏怡情,我来自四川达州,师傅以后多多照顾。”夏怡情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热情而大方地伸出那雪白的右手。

“啥子师傅哦,大家都是到这里混口饭吃,互相照顾,互相照顾。”黑牛见夏怡情一双慧眼正看着自己,赶紧伸出大手去握住夏怡情的手。

“哎哟,你捏疼我了。”夏怡情娇柔地嗔怪到,立马恢复了四川口音。

“真不好意思,我手重。”黑牛右手挠着头皮,不好意思地嘿嘿地笑着。

“师傅,你也是四川人?”夏怡情瞪大了好奇的眼睛。

“你啷个晓得的呀?”黑牛追问道。

“你说我啷个不晓得呀,我听口音啦。”夏怡情高兴得险些跳了起来,大声喊到:“遇见你,我好高兴啰。”

夏怡情的声音吸引来了许多目光。“他们都在看你呢。”黑牛说。

“看就看吧,怕什么。”夏怡情调皮地看着黑牛说,“师傅,你是四川哪里的呀?”

“达州万源,知道吗?”

“哇,你也是达州人,我是大竹的,我们是真正的老乡哦。”夏怡情觉得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黑牛说:

“你刚来,中午我请你吃饭。”

“那当然好哇,我就不讲礼啦。”夏怡情爽朗地答应到。

俗话说:“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第一次独自步出家门,远离父母的夏怡情在他乡异地遇见了家乡人,就像遇见了亲人一样高兴。

中午,厂门外路边小餐馆。

黑牛和夏怡情对面坐着。黑牛点了几个四川菜,加了辣椒,他知道川妹子从小不怕辣。黑牛要了一瓶啤酒,夏怡情则要了自己最爱吃的番茄炒鸡蛋。

夏怡情显得很快活:

“吴师傅,你真好。”

“就叫我名字吧,师傅,师傅的,听起来怪别扭的。”黑牛看着眼前的夏怡情,觉得跟她在一起很舒畅,很轻松,就像沐浴在春风里一样。

“好哇,那我以后就叫你斌哥啦,你就叫我小情吧。”说着,端起黑牛的啤酒杯把满满的一大杯啤酒咕咚咕咚地喝下去了。

“小情,你真能喝,那就在来一瓶?”黑牛喝酒喜欢有人陪着。他想起英子来了,在家里是时候,白天干活累了,吃晚饭的时候英子往往要陪着自己喝上一小杯。那时,他觉得自己很满足了,找了一个陪自己说说话,喝点小酒的女人。

其实,大多数好酒的男人都想自己心爱的女人能陪自己说说心里话,小酌几杯。

两人有说有笑,吃得很开心。

小情调皮的脸上微微泛起了一层红晕:

“你是师傅,那就只好遵命了哦。”

黑牛觉得夏怡情真好看,就像家乡里那在春天里盛开着的海棠花。

第18节松林坡里的兽性

转眼又到了夏天。

地里的包谷背上了娃娃,田里的水稻饱胀得像要破裂似的。山川大地被满眼的绿覆盖着,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毯子。

黑牛打电话回来说,厂里的活路多,家里打谷子的时候他不会来了,等到过年的时候一定回来。

那天,英子一个人到松林坡边上的地里给黄豆苗除草。这块地处在一个山坳里,四周都是松林。

太阳炙烤着大地,汗水浸湿了英子的汗衫,紧紧地贴在英子身上,英子的胸脯高高地凸显出来。她来到小树林子里,找了一块阴凉的地方坐下。时而吹来一阵风,松涛阵阵,英子感觉凉爽了许多。

英子听见林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原来是赖头背着个大背篓在林子里拾菌子。

“英子,你在锄地呀。”赖头放下背篓,在英子不远处坐下来,扯起衣襟去擦额头上的汗水。

“黑不溜秋的,我还以为碰到野猪了吔。”英子开着玩笑。

“英子,恁大的太阳,你啥子事哦。黑牛过年都不回来,说不定他在外面格外找了一个婆娘。”赖头直勾勾地看着英子一起一伏的胸脯。

林子里静悄悄的,四下里没人。原始的冲动使赖头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去,去,快回去,莫在这里乱说,免得被别人看见了说闲话。”英子说完就要站起身来,准备接着去除草。

说时迟,那时快。赖头猛地扑了过来,一把将英子死死地箍住,使劲地将英子摁倒在地,就势将他那满是黄牙的嘴直往英子脸上拱。

“赖头,你疯了!快放开我,我要喊人了!”英子大声地喊着,用力地挣扎着。

赖头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力撕扯英子的衣裤:

“求求你了,英子……”

英子反手拾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疙瘩,用力地砸在赖头的左边额角上。赖头放开了英子,用手捂住额头,殷红的鲜血从指缝里流了下来。

“哎哟,你个婆娘好狠心啰。”赖头痛苦地嚎叫着。

英子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跑过去,一把将锄头攥在手里:

“赖头,你再敢前来一步,我就用锄头砸死你。”

赖头知道英子的脾气,他果真被唬住了。

英子拖着锄头,跑回家里,躺在床上,哭红了眼睛。自己一个女人在家里咋就这么难呐,英子想去乡上告发赖头,一来呢今后自己的颜面往哪里搁;二来黑牛知道自己贞洁不保,也会和自己离婚;三来呢那是把赖头往监狱里面送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是,英子也怕赖头以后又来纠缠自己,怎么办?不和他说话,离他远些,躲着他。实在要再来纠缠,我就到乡上去告他,坐监坐牢那是他自己惹的,怪不得我。也许,赖头不敢了,他知道我吕英的厉害了,英子心里想到。

赖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上次腥没尝到,反而吃了大亏,赖头对这事一直耿耿于怀,他总打着坏主意想报复英子。人家问他额头上的伤口,他糊弄人家说是拾菌子时,不小心给摔伤了的。

张幺婆是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年轻时就是因为搬弄是非和村里几个女人干过仗。村里的小孩子背地里叫她“张妖婆”,还给她编了一则顺口溜:

张幺婆,莫脑壳,

长个嘴巴乱毬说。

张幺婆,方脑壳,

别个的事情瞎掺和。

张幺婆,傻戳戳,

祸事来了躲不脱。

那天,赖头碰见了张幺婆,赶紧热情地招呼:

“张幺婆,你今天恁个早就上坡了哇。”

“是赖头噻,还有礼节。”张幺婆两片瘪嘴一张一翕地说到。

“幺婆,你知不知道村里出了一件怪事情?”赖头走到幺婆的身边说到。

“啥子幺婆哟,叫张幺婆。”幺婆最忌讳人家直接叫她幺婆,大抵是因为“幺婆”和“妖婆”谐音的缘故。

“是,叫张幺婆。”赖头连忙改口,陪着笑脸。赖头明白,村子里能够停下来和他正正经经地说话的人实在不多,幺婆也算是给自己给足了面子。

“这还差不多。快说说看,有啥子怪事?”一听说有快事,幺婆的兴趣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前天到村委会去,大门关着的,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你猜,我看见啥子了?”赖头看看了四周神秘兮兮地小声说到。

“看见啥子了?”幺婆睁大了眼睛,小声地追问。

“我看见屋里长凳子上王支书光着身子趴在英子身上。”赖头附在幺婆耳边悄悄地说到。

“看你不害臊,真的呀?”

“嗨,我还骗你不成,我亲眼看见的,那还有错?”赖头跺着脚。“哦,不要给别人说哟。”赖头故意叮嘱到。

“晓得,晓得。我几十岁了,还要你说。”幺婆扛着锄头走了。

看着幺婆远去的背影,赖头得意地笑了。

英子觉得近来村里的人怪怪的,看见自己神色有些不大对劲。她很纳闷,不知道是为什么。

一天,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公公疯儿阴沉着脸说:

“我们汪家是书香门第,见不得那些伤风败俗的事,我的眼睛里可是揉不得沙子。”

英子不知道是啥子事,装着没听见,没有吭声。

这事也慢慢地传到王支书的老婆杜梁晓的耳朵里。杜梁晓本身就是个醋罐子,心里哪能容下这等事儿。别看王支书在外风风光光的,在家里可是个十足的耙耳朵。

“我问你,你最近在外面干了些啥子好事?”杜梁晓像是在审问王支书。

王支书一脸的无奈:

“我这不是天天在家吗,我会干啥子嘛。”

“在家?说得好听,你在村委会屋里干了些啥子?”杜梁晓追问到。

“这几天,我连村委会去都没去过。”王支书解释到。

“你还要狡辩,我就给你抖落抖落。外面都传疯了,说你和吕英那不要脸的婆娘搅在一起。”杜梁晓坐在地上又哭又闹,“天啊,我啷个命就这么苦哦……”

“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英子那么好的姑娘,你不要毁了人家的名誉。”

“那么好的姑娘?你心疼了,黑牛不在家,你就被那个狐狸精迷住了。”

“好了,你听哪个说的?!”王支书披着外衣,双手叉腰,大声喝道。此时,王支书是雄起了,他没做亏心事,说话底气也足了。

杜梁晓也不甘示弱,从地上爬起来,尖声厉气地叫道:

“走,走哦,去问张幺婆,你不敢去了?”

王支书一听又是张幺婆,气就不打一处来,骂道:

“又是那个该死的老妖婆,多嘴八舌的。”

“你心虚了啊?不敢去了!”杜梁晓不依不饶。

“你个傻婆娘,没长脑壳呀,别个说我还相信。那张幺婆是个啥子人,你还不晓得呀?今天张家长,明天李家短的,她就那个德行。她说狗把太阳吃了,你也相信?”

“那她没说别人,偏偏就说你?”杜梁晓仍然不服气。

“我们都老夫老妻几十年了,我是啥子样子的人,你还不清楚?”

“那难说,哪个老牛不想吃嫩草。”

“好,好,我今天就要让你服气。你去把张幺婆叫到家里来,我们当面问清楚。”王支书莫名其妙地背了黑锅,觉得心里很憋屈。

“去就去,我还怕你不成。”杜梁晓红肿着眼睛就出了门。

“你……你给我回来。”披在身上的外衣险些滑落下来,王支书一手扯着衣服,追到了门口。王支书毕竟当了这么多年村支书了,处理事情冷静些。

杜梁晓哪里听得进去,她已经走到竹林边去了。

张幺婆看见杜梁晓红肿的眼睛,已经猜出了事情的八九分。战战兢兢地跟在杜梁晓的身后,来到王支书家里。

“是赖头前几天亲口跟我说的。”张幺婆看见自己闯祸了,立马拱出了赖头。

王支书狠狠地骂了张幺婆一顿,打发她走了。

王支书把赖头叫过来,赖头平时就对王支书惧怕三分。看见王支书两口子正在干仗,知道自己胡口乱说给王支书添了大乱子,就把事情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杜梁晓自知理亏,倒在歇房里蒙着被子睡下了。

王支书黑着脸,狠狠地训斥赖头:

“赖头,你小子发疯了!可以判你的强奸罪,你晓不晓得!你是要吃八两米的,坐大牢的!英子没告你,那是救了你一命!”

“这个事情不要再张扬了,不要再去骚扰英子,不听话就是把你自己往监狱里面送!”

赖头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直求饶。

渐渐地天上的阴霾过去了,太阳出来了,小山村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第19节小宝病了

这几天,小宝总是又哭又闹的,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公公疯儿说,他有办法。他用红纸写了几行字,贴在大路边的电线杆上:

小儿夜哭,

请君念读。

小儿不哭,

谢君万福。

打油诗是贴出去了,可是小宝依然哭闹。

夜里,下了一阵大雨。小宝突然高烧不止,昏迷不醒。

英子吓坏了,打着手电,赶紧背着孩子往村里的赤脚医生王表叔家里赶。

王医生戴上老花眼镜,认真瞧了瞧:

“英子,我也不晓得这是啥子病,不敢乱下药。我先给他打一支退烧的药,这天黑路滑的,到镇上医院去也不方便。等明天天亮了,你就赶紧送孩子去医院里看看吧,这孩子的病可是耽搁不起呀。”

天刚蒙蒙亮,英子就起了床,从箱子底下拿出自己那一叠用手帕包着的百元钞票,那是英子年前卖猪和卖香菇的全部积蓄,有两千多块。英子叫婆婆帮忙照看着家里。叫上麻子表叔,抱着小宝,坐上麻子表叔的摩托就心急火燎地往镇上医院赶。

镇上医院的李大夫是位老医生,为人和善,一看小宝的症状,就对英子说:

“他患的是急性脑膜炎。我们这里的医疗条件有限,药品也不齐,我先给他打一支青霉素,稳定住病情。你马上转院到县医院去医治,这病是拖不得的,医治晚了,会可出现脑积水、脑积血、肢体瘫痪、癫痫、失明、智力低下等严重后遗症。”

英子虽然不大懂这些专业术语,但是,她从医生的话里听出了小宝病情的严重性。英子吓坏了,急得眼泪花花的。黑牛外出,自己一个女人在家,咋就这么多的麻烦事情,她觉得自己都有些快顶不住了。

英子抱着小宝,坐上往城里开的班车,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英子来到了县城医院。

英子预交了两千块钱,小宝很快就住进了病房。

“医生,孩子的病能治好吧?”英子急切地问到。

“还好,幸亏你们来得及时,现在不碍大事了。”医生是个面目和善的中年妇女,看见英子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给了一个让英子宽慰的答复。

“谢天谢地,”英子长长地舒了口气,“哪要住几天院才行,医生?”

“大概一周吧。”

“医生,我想问一下……”英子憋红了脸,欲言又止,因为交了预付款后,她兜里只剩下一百多块钱了,只能够这几天的生活费。英子尽量节省开支,她恨不能将一块钱掰成两块用。饿了,英子就啃两个馒头,或是吃一碗面条。万一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差钱怎么办,自己身上又没有多余的钱。

“有啥子难处,你就问吧?”医生也大概意识到了些什么。

“医生,我想问,我……交那两千块钱够不够?”英子低声问到。人身上没钱的时候,说话做事都缺少了底气。

“可能不够吧。”

“哦……那麻烦你了,医生。”英子默默地回到病房。

第四天,医院又催英子交一千块钱,说她预交的医疗费不够了。不交钱,就不下药。

英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天啊,这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去找这下差的一千块钱呢。

英子无计可施,只好给黑牛打电话。黑牛也很着急,可是相隔千里,黑牛着急也只好干着急。他想到老板那里借钱打过来,可是英子又没有卡。农村人,有多少余钱,又有多少账目往来,哪用得着那玩意儿。想寄钱过来,一是时间来不及,二是不知道寄给谁。

怎么办呢?黑牛说,他有一个隔房的大姑住在东门上,让英子去找她借钱,以后还她。

说到这个大姑,平时里和英子家没有多少来往。城里人有钱了,有几个还记得乡下的穷亲戚呢。只是去年,大姑回老家避暑的时候,到英子家里吃过一顿饭。英子和她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这去吧,自己走得急,空脚赤手的,不好进人家的门。这不去吧,医院又催得紧。真是左也难,右也难啊。英子下定了决心,先回病房看看小宝,然后硬着头皮到大姑家去借钱。

小宝躺在病床上,正在输液。小宝看见英子进来了,柔声地叫了一声“妈妈”。

英子走过去,俯下身去,抚摸着孩子的头:

“幺儿,还疼不疼?”

“不疼了,妈妈。我不想躺在这里,我们回家,好不好?”小宝用另一只小手扯着英子的衣襟,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撒娇。

“幺儿乖,听话哟,明天我们就回家。”英子哄着小宝,用手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慢慢地,小宝就睡着了。

英子给同一个病室的人打了招呼,说自己有事出去一下,让帮忙照看一下小宝。那个人很热心帮忙,正所谓:同病相怜吧。

英子一路问过去,好不容易找到了大姑家。

英子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轻轻敲打着铁栅门,门开了一道缝,一个50多岁的胖女人探出了个脑袋问道:

“你找哪一个?”

“大姑。”英子亲热地叫了一声。

“你是?”门开得大些了,那女人伸出了半个身子。

“大姑,你不认得我啦。我是火箭厂村的,我是黑牛的媳妇啊。”英子脸上堆着笑容。

“哦,记起来了,记起来了。你看我这人老了,不中用了。快,快到屋里坐。”门全打开了。

大姑家的地板嵌着瓷砖,明亮得能照见人的影儿。那天,刚下过雨,乡村公路一片泥泞。英子坐在麻子表叔的摩托车后座上,溅得胶鞋和裤腿上到处是泥。英子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巴的鞋子,迟疑着,不敢进门。

大姑找来鞋套,让英子套上。英子走进屋里,大姑让英子坐在皮沙发上。大姑家的沙发真大呀,足有农村的床那样长,那样宽。英子卷起了自己的裤腿,她觉得坐在这样豪华的沙发上反倒很不自然。

“大姑父不在家呀?”英子问到。

“他呀,很早就去遛鸟去了,还没回来。”

“几时进城来的?来了也不来看看我。”大姑一边说着,一边拿杯子给英子倒水。

“来了三四天了。”

“有啥子事情吗?”

“大姑,我是想找你帮个忙,想找你……”话到嘴边,英子又打住了,她觉得自己实在不好开这个口。

“有啥子事就说嘛。”大姑在旁边坐下。

“大姑,我家小宝得了脑膜炎,正在县医院里住院。还差一千块住院费,我带的钱不够,我想让你帮忙想想办法。”英子看着大姑说。

“这……你看你大姑父又不在家。”大姑的脸上没有了笑容,她很久没有吭声。

这一说到钱就不亲热了。英子觉得很窘,很热,很慌,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似的。她怨自己为什么就光着手来呢,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借钱呢。

“那,你觉得困难,就算了吧,我看能不能想其它的法子。”英子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大姑伸手拉着英子坐下,说道:“咳,你这个女子也是,急啥子急嘛。我是说你大姑父没在家里,我做不了主。”

“那……那就算了吧。”英子站起身来。

大姑意识到了自己做法的不妥,也站起身来,大声说道:

“今天,我就做这个主了。”

说完,走进里屋拿出了一沓人民币,递给英子。

英子是有志气的人,她真想抬脚就走人,可是自己真是没有其它办法呀。小宝还躺在医院里,等着自己借钱给他看病。

“你数数,一千块。”

“谢谢你了,大姑。我还不相信你,不用数了。”

“这,人亲财不亲,当面点清楚是对的。”大姑正正经经的说。

英子明白大姑的意思,怕自己还不上这钱。就边数钱边说:

“大姑,等我回家去,卖了猪,就找熟人把钱给你带来。”

“要得,要得,我还信不过你。”

英子从大姑家里出来,就急匆匆地赶往医院交了钱。

治疗很成功,很快小宝就完全恢复了健康。

第七天,小宝出院了。

看着蹦蹦跳跳的小宝,英子感到无比的轻松,娘俩坐着中巴车回到他们自己温暖的家——火箭厂村。

第20节不听话的大宝

热天到了,知了扯着嗓子在树上拼了命似地叫。

放中午学了,大宝和大双小双三个人一起往家里走。走到半路上,大双说:“热死了,走,我们几个下河去洗澡。”

“要得。”

“要得。”

大双的想法立即得到了一致支持。三个小家伙偷偷地溜到了山脚下的小河边。

小河在山脚欢快地流淌着,一路向前。有一段长长的石板,河床突然下降,经年累月河水在下面冲刷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锅底潭。

青山,白云,绿水。

三个小家伙像出笼的小鸟,快活极了。三下五除二地脱掉了身上的衣裤,光着身子,像几条小泥鳅似的就往水里扑。

“哈,哈,哈……”

“咚,咚……”

几个小家伙欢笑着,尖叫着,用手脚拍打着河水。

不知不觉,大宝滑到了深处,他用力地蹬,锅底潭潭底的沙子越往下滑。水太深了,已经淹到大宝的颈部了,他感到危险了,大声呼救:

“快救我!快救我!”

大宝用力的想往岸边游,可是他只会点狗刨水,加之太急太紧张,怎么也游不过来。眼见着水没过了大宝的头顶。

大双两兄弟吓坏了,他们不敢直接下水去救大宝,赶紧从水里跳起来,看能不能找到木棍。

真是天助,就在潭边的洄水涡里有一根竹竿,足有三四米长,那是头次发大水的时候冲下来的。大双两兄弟飞快地跑过去,捡起竹竿,就去救大宝。求生的本能,使大宝死死地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竹竿。大双两兄弟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很快就把大宝从深潭里拖了过来。

大宝吐出了肚子里的河水,嘴唇发乌,面色煞白,有气无力地躺在河边的石板上。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恢复了阳气,慢慢地穿好衣裤。

三个小家伙又惊又怕,不敢回家,躲在学校旁边的小山包上,午饭也没吃。估摸着要上课了,才悄悄地溜回教室里去了。

下午放学回家,大宝倒头就睡。看到他病怏怏的样子,英子还以为他是病了,就要拉他起来,到村里王医生那里去弄药。大宝吓坏了,自己明摆着没病,那要是真去弄药,不是一下子就现原形了吗?

“大宝,我问你,中午为什么没回来吃饭?跑到哪里去了?”

“我……我在学校。”

“好,在学校,明天我去问老师。”

“没,没在学校。”

“那你去哪里了?是不是下河洗澡了?”英子抓住大宝的手臂,用手指一划,立即出现一条白印。夏天在水里洗完澡后,太阳一晒,皮肤干燥紧绷,用手指甲一划就会有白印道。看来,撒谎是不行了。大宝就把自己险些被淹死的事情交待了。

英子又气又心疼,缓缓地收起了高高举起的巴掌。

“大宝,万一你淹死了,妈怎么活呀。”英子眼角满是泪水。

看见妈妈流泪了,大宝抱着英子哽咽着说道:

“妈妈,我以后听话,再也不敢去河里洗澡了。”

又是七月份了,大宝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按惯例,拿通知书那天,村里学校要开家长会。

英子再忙,也得去参加。一是关心学生一学期以来在校的表现和成绩;二是老师要布置假期作业和宣布下学期的收费情况。

教室里,老师坐在讲台上面,学生和自己的家长挤坐在一起。老师姓岳,在村里小学教了几十年的书了,村里三四十岁以下的人都在他手下念过书。

一拿到大宝的通知书,英子就傻眼了,语文65分,数学58分。

大宝原来每次期末成绩都没下过80分,在班里总是排在前五六名的,每学期都被评为“三好学生”。这对于身在农村的孩子来说,已经很不错的成绩了,英子一直也很欣慰。她觉得只要孩子读书成绩好,心里有盼头,自己就是再苦再累也没有什么。

“一学期下来,你就打了这么点分?”英子气急了,用手指用力地敲打大宝的头顶。

大宝不敢吭声,抬起手来护住头部,还是被英子敲打了几下栗暴,眼泪在眼里直打转。

眼睁睁地看着人家把奖状领走了,大宝心里难过极了,趴在桌子上抽泣。

“知道哭了?平时都干啥子去了?”英子在下面小声责备到。

家长会很快就结束了,岳老师叫住了英子娘俩。

“大宝本来很聪明,基础也不错。这学期成绩下滑这么厉害,主要是因为学习不太认真。特别是家庭作业完成得不好,书写潦草,马虎了事。”

大宝手里攥着通知书,不敢吭声,头也不敢抬。英子也是岳老师的学生,知道他很厉害,对学生要求很严格。

“现在读书,可不能像你们当年那样,只要认得到几个字就可以了。时代不同了,得让孩子上大学,去看大巴山外面精彩的世界。那孩子的教育得家庭和学校配合呀。”

英子知道,岳老师是在委婉地批评自己,家长对学生的学习关心不够。

想想也是呀,自从黑牛走后,自己从早到晚地忙田地里的活儿。农忙时节,大宝的午饭自己也管不过来,大多数时间是他自己热油炒饭。大宝的作业,自己根本没检查过,最多也就是催促孩子做作业。家里的晚饭也开得晚,一般要到晚上9点多才把晚饭弄到嘴里。晚饭一吃,娃儿的瞌睡又来了。

农村大人辛苦,娃儿也跟着遭罪呀。至于孩子真正完成了作业没有,完成得怎样,自己是一点也不清楚的。才读小学三年级的小孩子,他又能有多大的学习自觉性?

孩子的成绩差了,英子的心里隐隐作痛。

第21节财娃子出事了

天上乌云黑压压的,狂风呜咽,天昏地暗,闪电撕扯着浓黑的天幕,发出地动天惊的声响。

村里的狗子在夜里莫名其妙地狂吠,夜里鸡圈里的鸡子像是被被什么卡住了脖子,拼命地嘶叫。村里的老人提心吊胆地说:

“这几天怕是有凶神过路哦。”

莲子觉得自己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的,夜里常常被恶梦惊醒。醒来后,莲子总是睡不着觉,她在心底里为财娃子兄弟俩祈祷。

中午,村里传来了噩耗,财娃子出事了。整个村子像爆炸了一样,可怕的消息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这家传到了那家。

电报是财娃子的弟弟二柱发回来的。他在电报上说,那天井里发生了瓦斯爆炸,财娃子受了重伤,叫嫂子莲子、瘸子老爹赶快赶到山西阳泉去。

莲子听到这个噩耗后,哭得像过泪人儿似的,瘸子老爹也是老泪纵横,大双和小双两兄弟也悲悲戚戚地叫哭喊着:

“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大家看着这可怜的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都拿好言来抚慰。

“财娃子命大福大,说不定只是受了一点轻伤,没有啥子事情。”

“是啊,没事儿的。”

“财娃子是好人,天老爷要保佑他的。”

……

瘸子老爹知道这去山西,少不了和人家打官司,扯筋,磨嘴巴皮子。人生地不熟的,自己没念过书,又没出过远门,见识少。莲子一个妇道人家,她又能起多大的作用?看来这人去少了,是不行的。

瘸子老爹叫上了莲子的哥哥,乡里的司法员小王和本家的一个能说会道的教书先生,一行五个人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地就往山西赶。

那天村里被一种恐怖的气氛笼罩着,村民们在议论,猜测。大家都清楚,挖煤出事了意味着什么。隐隐地,大家都感觉到了一种不祥的征兆,他们都有些害怕。天一擦黑,他们就早早地收了工,回到家里关上了屋门。因为在农村,凡是壮年非正常死亡的人,大家就说他阴魂不散,很孽。

莲子预感到了不祥,她猜二柱也许是为了稳定她的情绪,故意撒了善意的谎言,他一定有事情瞒着她,一路上魂不守舍,整日坐卧不宁。

经过三天的颠簸,莲子他们终于赶到了财娃子出事的地方。那是一个荒芜的穷山沟,两边山上各有两口煤窑子。一条小河从山麓流过,河里的水油黑黏稠,像墨汁一般。整座山被弄得面目全非,一条盘山公路弯弯曲曲的向山上延伸,到处是漆黑的煤炭灰,汽车过处,扬起漫天的尘土。

半山上是两排简陋的工棚,用水泥砖砌成的,上面胡乱地搭了几张牛毛毡,算是民工们吃饭睡觉的地方。煤老板们只顾赚取工人的血汗钱,民工的命贱,他们哪里会管民工的死活。

因为出事了,矿上停止了采煤。一个个挖煤民工黑黢黢的,张大着惊恐的眼睛看着过往的来人,像黑鬼一样。

莲子是觉得气氛不大对劲儿,来人怎么没带她们去医院,而是直接把她们带到了财娃子出事的地方。但是,此时她心里还存有一丝希望,还在为财娃子祷告。

终于到了工棚里,见着二柱了。才出来一年,莲子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昔日的二柱白净敦实。眼前的二柱又黑又瘦,一身脏兮兮的,还没结过婚的小伙子变得竟有些苍老了。

莲子急切地问:

“二柱,你哥呢?你哥啥子样子了?”

二柱眼里滚出了泪水,他摇着头,小声抽泣着。

瘸子老爹声音沙哑了:

“二柱哇,我问你,你哥在哪里呀?”

二柱突然跪在了莲子和老爹的面前,涕泪俱下:

“嫂子,爹……”

“到底出啥事了?啊?!”

“哥哥他……他走了。”

“我的天啊……”

“我的儿呐……”

三个人跪在地上,抱着一起,哭着一团,哭得肝肠寸断。在场的人无不为之落泪。

莲子怄得昏厥过去了,好不容易才醒了过来。

在一处阴暗的工棚里,财娃子和另外两个罹难的工友的尸体用竹席子裹着,放在地下。莲子扑倒在财娃子的尸体旁,揭开白布。这哪还是他原来那个高大壮实的财娃子了啊,他面容扭曲,嘴巴大张,眼睛大睁,周身发乌。莲子知道财娃子死前的痛苦和留念。

莲子扑倒在财娃子身上撕心裂肺地哭诉:

“你……怎么这么狠心啰,撇下老爹、我和两个娃儿就走了哦……”

“财娃子……过年叫你回来,你为啥子不回来哟……”

“财娃子……你那两个儿……在等你回去……你晓不晓得……”

……

一声声悲恸的嚎哭,一声声凄厉的呼唤,大家的心都软了,都在偷偷地落泪。

良久,大家才把莲子从财娃子身边拉过来。

经过两天的争吵,二柱他们和煤老板讨价还价,才最终签订了赔偿协议书。财娃子的尸体也拉到火葬场火化了。

莲子的眼泪已哭干了,她一句话也不说,呆呆的,两眼无光,捧着财娃子的骨灰盒回到了火箭厂村。

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生和死都是一件大事啊。莲子为财娃子举行了葬礼,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来参加了。

莲子和两个孩子拖着孝帕,跪在灵前。自从财娃子出事以来,莲子已有七八天没合个眼了,也没啥进过饮食。她蓬头垢面,衰弱憔悴。

两个孩子跪在灵前,哭喊着:

“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呀……”

大家目睹了这凄凄惶惶的场景,也都陪着流泪。大家摇着头,哀叹着,沉浸在一片伤感之中。

“唉,财娃子是好人啊,可惜,可惜!”

“真可怜啊!”

“他还那么年轻!”

“两个娃儿这么小,就没有了爹,真是遭孽哟!”

“遭孽,造孽呀!”

第22节嫁给小叔子

时间飞逝,转眼半年过去了。

财娃子去世以后,留下莲子和两个9岁大小的娃儿。莲子才三十出头,她这么年轻,不可能让她守一辈子活寡吧。还有,莲子她一个女人家,她能把这两个孩子拉扯大吗?

穿红戴绿的媒婆登门说媒,但是,莲子一处也没有答应,她怕两个孩子到别人家里了遭罪。

“莲子,你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娘关切地问到。

“财娃子走了,我得把这两个孩子养大成人。”

娘一脸愁容:

“他们要吃饭、穿衣、读书,长大了要娶媳妇,凭你自己一个人怎么能行呢?”

莲子摇摇头:

“唉!我不能扔下他们不管吧,走一步,看一步吧。”

莲子的哥哥感觉得很苦恼:

“娃儿是他们陈家的,叫他们爷爷和二柱自己管去。”

娘叹息着:

“可怜的两个娃,他们的爷爷年纪大了,二柱还没有结婚,靠他们是不行啰。”

莲子不做声,默默地呆坐在那里。

已是深秋了,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场雨,衰草离披,秋风萧瑟,让人觉得有些寒意了。

回到家里,莲子带着两个孩子来到财娃子的坟前,烧了纸钱,三娘母又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

莲子跪在坟前,喉头哽咽:

“财娃子,你放心地去吧,我一定好好地把两个娃儿抚养成人。”

二柱里里外外地安排了财娃子的丧事后,也没有外出,家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安排。自从这次家庭变故之后,看着年迈的老爹,守寡的嫂子和两个幼小的侄儿,二柱心里一直在着急。让嫂子改嫁吧,她又不肯,二柱知道嫂子是怕两个孩子受别人冷落。不让她改嫁吧,嫂子一个女人家,她那柔弱的肩膀怎么能挑起这副重担。二柱想,哥哥走了,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嫂子遭罪,两个侄儿遭罪吧。在他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我要娶嫂子。

二柱原本滴酒不沾,那晚,他喝了很多酒,有点醉醺醺的。

昏黄的灯光扑闪扑闪的,吃过晚饭后,两个侄儿已经睡下了,莲子在灶屋里咚咚地剁猪和食。瘸子老爹坐在椅子上啪嗒啪嗒地抽着旱烟,二柱抬头看了看爹,他明显地苍老了。两人都没做声,但是二柱知道,面对这惨淡的家,老爹的心里一时也没有消停过。

二柱说:

“爹,我要娶嫂子!”

“你可比她小5岁,还有这么小的两个侄儿。”

“我不在乎,我怕他们受苦,侄儿也就是我亲生的一样。”

老爹没再说话,仍旧抽他的旱烟,而且一口比一口猛,大口大口地吐出一圈一圈的烟雾。也许是吸得太猛了,老爹禁不住猛烈地咳嗽。二柱赶紧站起来给老爹捶背,莲子听见咳嗽声也赶紧走出来,把茶盅端到老爹手上。

火儿坑里的柴火烧得旺旺的,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三个人围坐在火儿坑旁边。

沉默,沉默,沉默了许久。

老爹问:

“二柱,你说的是真的?”

“肯定是当真的。”

“你说的是心里话?”

“肯定是心里话。”

“那好,你嫂子也在这里。我就卖了我这张老脸,把这事儿挑明了。莲子,财娃子走了后,我心里难过呀!”老爹喉头哽咽。

一提起财娃子,莲子的眼泪就滴答滴答地往下掉,她从老爹的话里听出来了些什么。

看见老爹和嫂子落泪,二柱眼睛也湿润了。

“莲子,我知道你心里也很难过。但是,人死如灯灭,不可能再活过来。财娃子走了,我也老了,大双和小双这两个孩子哪个来照管呢?”老爹停了一下,用手揩了一下烟嘴,放到嘴里,又啪嗒啪嗒地吸了几口旱烟。

二柱和莲子静静地听着,一声不吭。

一锅烟吸完了,老爹将烟枪举起在火儿石上磕了几下:

“莲子,我知道你不想嫁人,怕两个孩子吃亏。但是,你还年轻,总得找个人照顾你们三娘母。我这把年纪的人了,说不定哪一天就要入土了。把你们安顿好了,我才放心呐。”

老爹看了看二柱,又看了看莲子,说道:

“我想……我想你们两个……”

二柱看了看莲子,火苗映在她脸上,红红的。

“爹,我要娶嫂子。”

老爹说:

“二柱这娃,你也知道,他勤快,心眼好,对大双他们没有一点外心。他把话说明了,莲子,你同不同意,表个吧态。”

莲子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二柱和爹,说:

“我比二柱大5岁,我配不上他……”

“嫂子,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你让我把话说完。二柱,我晓得你是个好人,我也清楚你对大双他们两弟兄好,就像自己亲生的一样。我和你不般配,你应该去找一个合适的人。我怕耽搁了你,委屈了你。”“嫂子,你贤惠、善良、能干,我二柱今生非你不娶。”

莲子说:

“二柱,别犯傻了,你哥才死半年,我怕别人说闲话呀。”

二柱突然站起身来,说道:

“怕啥子怕,我们到乡上去把结婚证扯了,就是合法夫妻了。只要我们家庭兴旺,日子过得红火,就怕那些长舌妇就不敢吱声了。”

莲子看着眼前的二柱,黝黑敦实,憨憨的,说话做事多像自己的财娃子啊。看着二柱一脸诚恳的样子,莲子含着泪点了点头。

村子里的干部,族中的长老,莲子的父母兄弟,都集中在老爹家里喝酒,他们承认了这桩特殊的婚姻。

过了两天,莲子和二柱到乡上扯了大红的结婚证。

夜里,孩子和老爹都睡下了,只剩下莲子和二柱两个了。莲子在灶屋里收拾碗筷。她洗了碗筷,抹了案板,又去涮罐子,洗坛子,洗了又洗,擦了又擦。手上没闲着,心子里更没闲着。

二柱光着膀子,打了满满一盆热水端进里屋,对莲子说道:

“我今天挖地太累了,出了一身汗,帮我搓一下背。”

二柱的脊背黝黑挺拔,二柱的胸膛坚实宽阔。莲子拿着帕子,用劲儿地给二柱擦洗。她踮起脚尖,低着头,头发垂到二柱胸前。二柱感到心狂跳起来,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用火辣辣的眼睛看着莲子,她也抬起头来看着二柱,那眉眼里全是女人的温柔。

二柱喘着粗气,用力地抱着莲子,抱着这个曾经是他嫂子的女人:

“嫂子,我是真心喜欢你。”

“谁是你的嫂子,我是你的女人。”

“莲子,你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二柱抱紧了这个软绵绵的女人,把她放倒在床上。

“莲子……”

“二柱……”

在爆竹声中,又过去了一年。瘸子老爹在家里照看大双、小双两兄弟读书,莲子和二柱一起南下广州,到制鞋厂做工去了。

第23节少女的情怀

随着接触的时间越来越长,夏怡情和黑牛更加熟识了。

一天下午,夏怡情对黑牛说:

“师傅,晚上不加班,陪我一起去买条裙子吧。”

“我一个大男人,我不懂,你叫其他人一块儿去吧。”

“不嘛,不嘛,我就要你跟我一起去。”夏怡情摇着黑牛的胳膊撒起娇来。

“好吧,好吧,我就陪你去吧。”黑牛拗不过她。

入夜暑热退去,变得凉爽多了。

黑牛穿着牛仔裤,上面套着短袖衫,足登一双休闲鞋,看上去黝黑敦实而又高大的样子。他们并肩走在街道上,夏怡情刚刚洗过头,披散着头发,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迷人。一对对情侣从他们身旁掠过,夏怡情和黑牛靠得很近,时不时的肌肤相触,让黑牛心里痒痒的。

夏怡情扬起她那明丽的脸庞,看着黑牛说:

“师傅,和你在一起,我有安全感,心里也很高兴。”

“是真的吗,夏怡情?”

“我还骗你不成,那当然是真的。夏怡情,夏怡情的叫着怪别扭,你以后就叫我小情吧。”

“好,小情。”看着眼前可爱的夏怡情,黑牛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鼻息,“你也不要叫我师傅,师傅的,听起来怪别扭的。”

“那我叫你什么?”

“你就叫我黑牛吧,村里的人都这样叫我。”

“那我可不敢,黑牛,黑牛地叫,人家还以为我在骂你呢,我以后就叫你黑牛哥吧。”夏怡情坠着黑牛的胳膊咯咯的笑出声来。

他们来到一家服装店里,那里面有各式各样的裙子。

夏怡情提着一件玫瑰色的连衣裙在身上比了比:

“你看这件怎么样?”

“嗯,好看。只是这颜色?”

夏怡情努着小嘴:

“你不懂,这是玫瑰色,玫瑰象征着爱情。”

“先生,你女朋友本来就漂亮,穿这件裙子一定好看。”导购小姐看着他们说。

黑牛嘿嘿地笑着,夏怡情的脸上飞起了几朵红云。

夏怡情从试衣间里出来,黑牛眼前一亮,她穿着玫瑰色的连衣裙就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花。

从服装店里出来,他们路过好吃街,那里有来自天南海北的各色风味小吃。摊主们正在忙碌着,吆喝着,时不时地飘过阵阵香味。

夏怡情说:

“黑牛哥,你得请我吃烤肉串。”

“为什么呀?”

“因为呀,你刚才占了我的便宜。”夏怡情娇嗔的说到。

“我占你啥子便宜了?”

“你坏,你坏。人家说我是你的女朋友,你还不承认。”夏怡情用小拳头轻轻地捶打着黑牛的膀子,显出几分娇羞。

“好,好,好。行了,我请你,我请你,看你那馋样儿。”黑牛在夏怡情的鼻尖上轻轻捏了一下。

第24节黑牛的艳遇

又到了放厂休息的日子了,在厂里干了一周的活,是该放松放松了。

刚吃过午饭,夏怡情就来叫黑牛一块去菜市场买菜。黑牛正在睡午觉,呼呼地打着鼾,夏怡情轻轻地推开房门,蹑手蹑脚的走进去。

夏怡情伸出两个指头捏住黑牛的鼻子,黑牛哼了几声,睁开眼睛。他觉得很意外,刚才在梦里正梦见自己和夏怡情在一起,出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夏怡情。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拉直了身体,张着大嘴打呵欠。

夏怡情用一只小指伸到黑牛的胳肢窝里,挠他的痒痒。“懒虫,快起来。”黑牛从小怕杯别人挠痒痒,赶紧伸手来护,竟一把捉住了夏怡情的小手。

那是一双雪白的,柔柔的,软绵绵的小手,黑牛突然有一种来电的感觉,捉住不放。“哎哟,看你捏疼我了。”夏怡情脸红红的,黑牛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地笑着。

菜市场里面的菜真多,买什么全由夏怡情做主,黑牛提着篮子跟在夏怡情后面。“黑牛哥,我今天要给你做好多好吃的,你高不高兴?”夏怡情一边挑选蔬菜,一边对黑牛说。

“高兴,我觉得我好有福气。不过,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哟,你都能做些傻子菜?”

“我能做番茄炒鸡蛋,辣子鸡,苦瓜拌肉丝,还有好几样就不说了。最拿手的就是做糖醋排骨,今天有空,给你露一手,做几样下酒菜,不要让你小瞧了我。”

“那太好了,那都是些下酒的好菜。好久没认认真真喝过酒了,今晚把三狗也叫过来一起喝酒。”一说到喝酒,黑牛的兴致就高了。

黑牛择菜,洗菜,给夏怡情打下手。夏怡情穿着粉红的围衣,熟练地在锅里翻炒。女人长得漂亮,不管做什么,姿势都很好看。黑牛看着夏怡情优美的身姿,心里乐滋滋的。

桌子上摆满了一大桌子饭菜,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三个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天气太热,黑牛和三狗光着膀子,抱着啤酒瓶喝酒。

“哦,对了。小情,你也得喝酒。”三狗说。

夏怡情说:

“等会儿,我还要收拾碗筷呢。喝醉了,你洗碗呐。”

“要得,难得轻松一下,你能喝就喝点吧。”黑牛也在一旁帮腔。

“好吧,我就舍命赔君子了。先说好,我只喝一瓶啤酒。”

“要得。”

“要得。”

三人举起酒瓶,欢快地碰了一下。

三狗说:

“黑牛,你真由福气,羡慕你哟。在家里有英子那样贤惠的妻子,在外面打工,也有这样漂亮的姑娘给你做饭吃。”

黑牛知道三狗的意思,他是在告诫自己不要被夏怡情迷住了,他家里还有英子和两个孩子。

三人有说有笑,一顿饭竟吃到入夜时分。

三狗喝得醉醺醺的,打着酒嗝说:

“我可不在这里当灯泡,我一个人去看录像了。”

黑牛也想去,却被夏怡情挡住了:

“黑牛哥,你不能去,你还得帮我收拾碗筷。”

“你们两个好好耍。”三狗笑着出门走了。黑牛没有办法,只好留下来,走近厕所里冲了个澡,他自己改装的简易淋浴器还真派上了用场。

天太热了,夏怡情收拾完碗筷已累得一身是汗。“黑牛哥,我也要去里面冲过澡,我没有叫你,你可不要过来。”夏怡情娇嗔地说,“不许你偷看我洗澡。”

“那可说不准。”

“你敢,信不信,偷看了我出来掐你。”夏怡情笑着,走进了那个简易淋浴室。

浴室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黑牛光着膀子,坐在电扇前扇凉。从那边传来的水声敲击着黑牛那颗忐忑而又亢奋的心。

夏怡情正直妙龄,青春美丽,黑牛觉得和她在一起,自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她就像是一缕清风,一朵盛开的花朵,一眼涌动的泉。但是,黑牛老是想起英子,那个在家里辛勤劳作,养育孩子,独守空房,忍耐寂寞的女人。

夏怡情沐浴出来了,她穿着一袭粉红的睡衣,那是一种薄如蝉翼的细丝料子做成的衣服,活脱脱地把夏怡情娇小而又丰腴的体态勾勒得惹人爱,惹人冲动。小小的屋子顿时充满了一种女人沐浴过后的特有的香味,黑牛很喜欢这种味道。

夏怡情站在小窗前梳理头发,瀑布般的黑发垂到肩上,婀娜的身姿凹凸有致,就像一朵盛开着的粉红的莲花。夏怡情是上帝的宠儿,上帝真是一位了不起的艺术大师,但他又是那么偏心,他毫不吝惜地将所有的美都集中到了夏怡情身上。

黑牛呆呆地看着,不,确切地说他是在欣赏,虽然他不懂艺术。美的东西总能给人愉悦。黑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一件由上帝创造的伟大绝伦的艺术品。黑牛沉醉在这仲夏之夜里,虽然,这城市的夜空里不像大巴山的晴空那样闪烁着璀璨的星星。

“黑牛哥,呆坐在那里干嘛,快过来帮我梳一下头发。”夏怡情说着,把梳子递到黑牛手里。

黑牛拿着梳子,站在夏怡情的身后,轻轻地为她梳理。丝丝秀发油亮润泽,裸露的皮肤柔滑洁白。夏怡情浑身散发出来的清香,使黑牛迷醉,他有些魂不守舍了。

黑牛情不自禁地说:

“小情,你真好看。”

“是吗,我哪里好看?”夏怡情转过身来,粉面含春,丹唇未启笑先闻。大凡女人都是一样的,只要你说她漂亮,她肯定高兴。

“你呀,哪里都好看。”这,黑牛的确说的是实话。夏怡情天生就长着巴掌大小的明星脸蛋,皮肤白里透红;挺直的鼻梁高高凸出,显得调皮而又可爱;雪白的牙齿,颗颗如贝;一双火火的嘴唇,饱满性感。丰腴的胸部饱满坚挺,双腿雪白修长,身量苗条但又绝不失风致。

“你撒谎,你骗人,我究竟哪里好看嘛?”夏怡情撒起娇来。

黑牛挠了挠头皮,说:

“我也说不好,总之,就是好看。”

“你说嘛,你说嘛。”夏怡情伸出雪白的小手摇着黑牛壮实的臂膀。

“那好,那好,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

“我才不是小气鬼呢。”

黑牛指着夏怡情的火红的嘴唇说:

“你这里漂亮。”

“还有呢?”

“你这里更漂亮。”黑牛指了指夏怡情高高挺起的胸脯。

“你坏,你坏。”夏怡情羞红了脸,攥着小拳头,敲打着黑牛坚实的胸膛。黑牛一把拽住了她的小手,用力太大,夏怡情轻盈娇小的身子整个扑在了黑牛怀里,她的小腹紧贴着黑牛。本能的冲动让黑牛心跳加速,血脉喷张,他紧紧地搂住夏怡情。夏怡情也伸出手来,紧紧地抱着黑牛的,把头靠在黑牛的胸膛上。

软玉温香的女子拥在怀里,黑牛控制不住自己了。

黑牛喘着粗气,夏怡情娇柔的身躯在颤动。黑牛捧起夏怡情明丽的脸庞,夏怡情满脸娇羞而又含情脉脉地看着黑牛。四目对视,他们有着火一般的热情。黑牛寻着了夏怡情性感的嘴唇,他低下头去,四片火热的唇吮在了一起。

慢慢地,慢慢地,两人忘情地移到了小木床前,一起滚倒在床上……

黑牛睁开眼睛,他看见夏怡情赤裸着身子,像一只可爱的小猫一样枕在自己的臂弯里。他看了看夏怡情,想起了自己的女人——英子,黑牛两眼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外面的女娃儿那么多,你可不要看花了眼,我不许你在外面碰别的女人。”英子的话好像就在耳畔萦绕。

“黑牛,你在发什么呆。”夏怡情不知什么时候也醒过来了。

“嗯,你也醒了。”

“黑牛,我是你的女人了,要是我们在一起不分开就好了。”夏怡情把脸贴在黑牛的胸膛上,“我听见了你的心跳。”

“是啊,我也想。”黑牛搂紧了夏怡情。

“我要你永远和我在一起,好不好?”夏怡情柔声说到。

黑牛说:

“那不行,我家里有女人和孩子,他们怎么办?”

“我也不是非要你离婚不可,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行。”夏怡情搂着黑牛的脖子说。

“黑牛,我爱你……”

“小情,我也爱你……”

两人又是一番云雨。

黑牛和夏怡情一块上班,一块遛街,一块做饭吃,一块睡觉,俨然一对夫妻。

要想人莫知,除非己莫为。慢慢地,时间长了,不知是怎么的,黑牛和夏怡情的事传到了英子的耳朵里。

英子听到这个事情后,伤伤心心地大哭了一场。她没想到,自己含辛茹苦地独守在家里,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自己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但是,英子又有些不相信,她知道黑牛不是那号人,黑牛爱自己,爱两个孩子,爱这个家。

英子转念又一想,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有自己的办法。英子打电话过来问黑牛,黑牛断然否定这事,相隔千里,英子也无可奈何。英子说她想看看黑牛了,要么她过去,要么黑牛回来。黑牛怕英子过来,就说自己8月底一定回来,回来打谷子,掰包谷,他也想英子和孩子了。黑牛知道,要是事情露了破绽,夏怡情和英子争吵起来,那自己洋相就出尽了,到时可就收不了场。

临走的那天晚上,黑牛和夏怡情尽享鱼水之欢后,两人相拥而睡。

夏怡情喃喃地说:

“黑牛,我希望的是长久恩爱,而不是一夜露水之欢,我不要你走。”

黑牛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说:

“亲爱的,我最迟9月底就会回来的。”

“那不能太久,我会想死你的。”

“好,好,把家里安顿好了,我一定尽快回来。”

“不许撒谎,到时候你还没回来,我就到你家里来找你,看你怕不怕。”夏怡情骑在黑牛身上。

“你等不急,我还等不急呢。”说完,黑牛翻起身来,把夏怡情压在了身下。

第25节吴老板的女秘书

8月底,黑牛果然回来了。

寂寞难耐的日子终于过去了,英子的男人终于回来了。黑牛的回来,让英子久渴的心灵得到了雨露般的滋润。

由于过度操劳,眼前的英子明显地比原来苍老了一些,皮肤黝黑,面色蜡黄。她是肯定没法和皮肤细腻、容颜如花的夏怡情相比的,若硬要把两者进行比较的话,正如家花之于野花,米酒之于烈酒,蜜桃之于大枣。

但是,黑牛知道,自己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自己能娶上英子这样勤俭持家的媳妇那已经是祖上积的大德了。英子一个人在家,把家里拾掇得井然有序,把老人和孩子照顾得妥妥帖帖的。仅凭着一点,英子就觉得很感激英子了。

夏怡情是好看,她年轻貌美,文化又比自己高。黑牛心里明白着,自己要钱莫钱,要权莫权,你能给夏怡情什么,旷日持久夏怡情是会远走高飞的,她最终是会离开自己的。

那天,南星制衣厂的吴老板来车间里检查工作。一路看过来,他的眼前突然为之一亮。在他的厂子里竟然有这样年轻靓丽的女子,让她在这里打衣服实在是浪费资源。

其时,吴老板正在和一家大公司的黄总谈一笔生意。但是,双方意向一直没能达成一致,这样拖下来,将近一个月了,合同迟迟没能签订。

吴老板不愧是商界精英,有着超人智慧的生意人。看见夏怡情,他心生一计——美人计,他得利用眼前这个绝色女子去对付那个难缠的黄总,去换取那份利益攸关的大合同。

吴老板对人事部的李小姐说,待会儿你叫夏怡情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夏怡情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吴老板办公室。

“快坐,快坐,我的大美人。”吴老板从打转椅上站起来,显出十分的热情,招呼着夏怡情。

夏怡情拘谨地坐在椭圆形的大办公桌旁边,她不知道,吴老板为什么对自己这么热情。

“夏小姐是哪里人啊?”

“四川人。”

“我就说天府之国出美女嘛。”吴老板笑侃到。

“哪里哟,那都是吴老板的夸奖。”夏怡情毕竟是个职高生,说话还是很有分寸的。

“夏小姐,我有件事情还得请你帮忙啊,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吴老板,你说笑了,我一个弱女子能帮上你什么忙。”夏怡情笑着说。

“你能,只有你才能帮上我的忙。”吴老板认真地说。

“请问吴老板,我能帮你什么忙。只要我能够做到的,我绝不推脱。”

“我就欣赏你这种豪气。吴小姐,从明天开始,你就不再到车间里做工了,你到办公室来,给我当秘书,你愿不愿意呀?”吴老板望着夏怡情,等待着她答复。

“那我试着看行不行吧。”

“答应了就好,你行,你一定行。”吴老板满脸堆笑。

俗话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出来半年多时间,夏怡情早已褪掉了青涩的学生装,她懂得追赶潮流,懂得打扮自己。她天生丽质,身材姣好,再配上时髦的衣着,的确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大美人。

漂亮的女人总是让人愉悦的,机遇总是垂青那些漂亮的女人。就这样,夏怡情就可以不再在车间里没日没夜地埋头打衣服了,她和其他的打工妹不一样,她很快便得到了老板的赏识,她当上了老板的秘书。

夏怡情冰雪聪明,办事干练。加之她在读职高时学过计算机,会操作常用的办公系统,吴老板很器重她。

下午,夏怡情正在整理文件。吴老板对她说:

“小夏,今天晚上我要宴请恒大公司的黄总。拿下黄总,把合同签了,你就是我们南星公司的大功臣,我会一次性给你5万。”

“5万”,对于刚刚从农村里走出来的女孩子来说,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5万”,对于刚刚走出校门,涉世不深,总想证明自己的女孩子来说,具有多么大的诱惑力。

夏怡情羡慕那些衣着新潮,开着香车的都市女人,她想,做女人,就该像这样啊。每次上街归来,她在心里暗暗地立下誓愿,有朝一日,我也像她们一样。

夏怡情知道,抓住了吴老板,自己就有出头的一天。“吴总,我怕我不行,耽搁了你的大事。”

“小夏,我相信我的眼光,我也相信你。”吴老板说话极其自信而又不容申辩。

“那,我能帮上什么忙?”

吴老板笑眯眯地说:

“就是陪黄总一起吃吃饭,喝喝酒,一起跳个舞什么的,只要黄总高兴,事情就好说了。”

“我怕我做不好。”

“小夏,不用紧张,还有我呢。现在都啥年头了,年轻人思想要开放,要跟上时代的步伐,钱是有着你赚的。”吴老板在开导夏怡情。

夏怡情说:

“吴总,那我先回去梳洗一下。”

吴老板高兴地说:

“好,好。我和黄总最喜欢像你这样的清纯女孩,那些靠脂粉涂抹的女人看着就心烦。对了,六点钟我开车到宿舍楼下接你。”

看着夏怡情轻盈纤巧的背影,吴老板心里有底了。黄总喜欢在外面沾花惹草,他的妻子老是和他吵吵闹闹的,他一看见她就觉得心烦,年前才和妻子离了婚。他知道黄总的弱点,见了美女做事就失去了防线,凭着夏怡情的容貌和智慧,一定能够将他摆平。

吴老板抽出一根中华烟,啪的一下点着了火,叼在嘴上,悠然地吸着。

第26节移情的女人

吴老板开着他的奥迪车,准时地来到了宿舍楼下。夏怡情在后座上坐着,不一会儿,车子就稳稳地停在了东方俱乐部前。

这是一家星级高档会所,俱乐部房间设施豪华,服务设施齐全。融社交、会议、娱乐、购物、消遣、保健等活动于一体。其实,这里就是一个声色犬马的地方,就是高官和富商们饮酒作乐,纵欲寻欢的隐蔽窝子。

吴老板在豪华包间里预定了酒桌,大生意人都是很守时的,他们刚刚落座,黄总就到来了。

黄总不是那种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的豪绅形象,也不是那种目不识丁,粗鄙浅陋的爆发富形象。他中等个子,身材清瘦,鼻梁上架了一副金边眼镜,倒显出了几分文雅。但是,看起来文雅的人,不见得就是真文雅。

一寒暄之后,大家就入席落座了,夏怡情被特意安排在了黄总身边。

吴老板向黄总介绍夏怡情,黄总被眼前的夏怡情深深地吸引住了。他伸出右手,握住夏怡情温柔的小手,说:

“你真漂亮。”

黄总的确说的是实话,夏怡情该肥的地方则肥,该瘦的地方则瘦,其实那种肥就是丰满和性感,那种瘦就是苗条和纤巧。夏怡情娇柔的面容,颀长的身段,丰腴的胸脯,得体的举动,都让他着迷。黄总见过了很多女人,他有时也夸赞说人家漂亮,其实,那都是场面上的应酬而已。但是真正能让她动心的女人很少,能让他如此着迷的女人则更是少之又少。

“黄总,你是商场精英,久闻大名,小女子先敬你一杯。”夏怡情朱唇微启,粉面含笑。

“夏小姐倒酒,我一定得喝。”黄总高兴得眉飞色舞。胸中有点墨水的人,特别是读过古书的人都知道。古时的骚人迁客特别喜欢心仪的女子陪着自己喝酒,酒不醉人,人自醉。喝到酣处,尽述内心之苦衷,尽享女人之温柔,醉倒在温柔乡,那真是人生一大幸事。柳三变如此,姜夔如此,关汉卿亦如此,其实,诗仙也如斯。

吴老板给夏怡情使眼色,夏怡情明白他的意思,她殷勤地为黄总斟酒。在夏怡情的陪侍下,酒过三巡,黄总有些飘飘然了。吴老板肯定不会忘记了今晚的主题,饭局上当然提到了合同的事。

“好说,好说。你吴老板金屋藏娇,也不帮兄弟我张罗一个,有点不够意思吧。”黄总开着玩笑说。

吴老板何等精明,知道黄总看上了夏怡情,希望自己撺掇撺掇。

吴老板说:

“大家赔黄总到七楼KTV娱乐娱乐,轻松轻松。”

KTV包厢内,光线迷离,闪烁翻滚,灯红酒绿,乐声震动。音响正播放着缠绵的歌曲《心雨》,显示屏上也显示着缠绵的画面。

吴老板怂恿着黄总,让他和夏怡情合唱那首歌曲:

(女)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

我的思念不再是决堤的海

(男)为什么总在那些飘雨的日子

深深地把你想起

(女)我的心是六月的情

沥沥下着细雨

(男)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最后一次想你

(女)因为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

(合)让我最后一次想你

(女)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

我的思念不再是决堤的海

(男)为什么总在那些飘雨的日子

深深地把你想起

(女)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

我的思念不再是决堤的海

(男)为什么总在那些飘雨的日子

深深地把你想起

(女)我的心是六月的情

沥沥下着细雨

(男)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最后一次想你

(女)因为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

(合)让我最后一次想你

(女)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

我的思念不再是决堤的海

(男)为什么总在那些飘雨的日子

(合)深深地把你想起

(合)深深地把你想起

黄总撕裂嗓子的吼叫似乎只有在买醉的情况下才会不受控制地喊出来,一曲终了,大家热情地鼓起掌来。

舞曲响起,黄总拉着夏怡情的小手,邀请她跳一曲。舞池里,黄总搂着夏怡情纤细的腰肢,夏怡情迎合着他的节拍,两人翩然起舞。夏怡情身上散发出青春女孩特有的香味,她的美丽,性感无时无刻不在拨动着黄总那颗因为离异而变得孤寂的心。

吴老板借口有事走了,其他人也很识趣地走了,他们要给黄总和夏怡情留下二人空间。面对如此美貌的女子,黄总蠢蠢欲动,但是他知道要得到一个女人,尤其是这种极品女人不能太急。

夏怡情和黄总互相留了电话号码,黄总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和南星公司签订了合同。吴老板喜出望外,当然也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黄总的确被夏怡情迷住了,他完全被夏怡情征服了。在后来的十几天时间里,黄总频频地邀请倾夏怡情一起喝咖啡,吃海鲜,品西餐,一起唱歌,跳舞。久久没能吃到葡萄,黄总有些猴急了,每次他提出那方面的要求时,夏怡情总是找理由拒绝。

人就是这样的,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想得到。夏怡情是个聪明的女子,他知道黄总看重的是自己的美貌。女人的美貌就是一种资本,其实,这世上有很多女人就是利用了自己的这种优势,换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她也知道没有世上没有永不凋零的花朵,女人也没有永远不老的青春。等到自己人老珠黄的时候,到时就难说了。

夏怡情也常常想到黑牛,那个她生命中第一次和自己上床的男人。但是,他有家有妻子,还有两个孩子,自己和她不可能在一起。再者,黑牛除了夜里能给自己带来愉悦外,其他她想要的东西,黑牛一样也不能给她,比如,汽车,房子。

夏怡情知道放长线才能钓到大鱼。一起吃饭可以,一起玩也可以,但是再有进一步的要求不行。她必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才会让黄总遂愿。

黄总也知道了夏怡情的底牌,房子,车子对于他这样一个财大气粗的人来说,不过是区区小事。夏怡情遂愿了,她在南星公司辞了职,终于投入了黄总的怀抱,那晚黄总也遂愿了。

转眼就过去一过月了,黑牛也要回厂了。

英子说:

“你不要外出打工了,家里莫人照顾,也挣不了多少钱。现在养旧院黑鸡价钱高,政府又有小额贷款,我们一起在家里养鸡吧。”

黑牛说:

“工钱要年底才结算,我做了半年了,不可能就这样白干了。再说了,我们养鸡没有技术,也没有市场,人家早已试过,都没有成功。我认了,我们只有种地打工的命。”

见说服不了黑牛,英子有些气愤:

“事在人为,只要我们夫妻一条心,我就不相信把事情做不成。”

黑牛说:

“我挣不了那个钱,也不想冒这个险。这样吧,你在家里喂你的鸡,我去外面打工挣钱,看谁厉害。”

英子说:

“我不晓得我们还是不是一家人?一家人,咋说两家话呢。”

“我是说我们发挥各自的长处,我打工,你喂鸡,亦工亦农,永世不穷啊。”其实,黑牛执意外出,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因素,黑牛心里惦记着夏怡情。

黑牛回到制衣厂里,厂子里没有了夏怡情的身影。打电话,已经换号了;问大家,都不知实情;问吴老板,称说不知道。黑牛发疯似的跑到单身宿舍里,桌上留下了一张纸条:

亲爱的黑牛:

请不要来找我,你也找不到我,我已经和另外一个人生活在一起了。请不要挂念,我很好,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其实,我很爱你,我也知道,你也很爱我。但是,不是每一对相爱的人都能长久地厮守在一起的。

请你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另外,请照顾好你自己。

曾经爱你的人:小情

2004年8月25日

看完后,黑牛心灰意冷,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就在这间小屋子里,他和夏怡情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短暂,但是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

黑牛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他和夏怡情第一次就餐的小餐馆里,要了几个小菜,一瓶老白酒。自斟自酌,愁肠百结,喝得大醉。

黑牛摇摇晃晃地回到宿舍里,口里呼唤着夏怡情的名字,倒头就睡下了。

天亮了,黑牛也清醒了。那只是一场游戏罢了,不要作践自己了,家里还有英子和孩子在等着自己。就算是一场梦吧,不该是自己的终究留不住,随她去吧。

第27节在希望的田野上

英子是个要强的女人。

她要干的事情就一定要干成功,她要用事实证明自己养鸡能成功。她要让黑牛看看,家乡那也是一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不外出打工,照样能挣钱。

英子找到乡里的张书记,说出了自己准备规模养殖旧院黑鸡的想法。

旧院黑鸡因主产于四川万源旧院而得名,是一个肉蛋兼用型品种,全身羽毛黑色带翠绿色光泽,乌皮乌肉;蛋壳浅褐色,少数蓝色,是全国地方优良品种。该鸡肉质细嫩清香,味道鲜美,且具药用保健功效。深受消费者喜爱,极具市场开发潜力。

张书记很高兴,说:

“英子,你来得巧啊,我还正准备找你呢。前几天,市里刚开了会。”他停了一下,点燃了一支香烟,“市里王书记要求大力发展农村特色产业,注重品牌效应,做到一乡一产业,一乡一特色。你这个项目选得好,有优势,乡上会大力支持你的。还有啥子困难没有?”

英子说:

“就是有困难,想找书记帮个忙。”

“太客气了,有啥子困难尽管说,我们一起想法子。”张书记爽快地说。

“主要就是资金和养殖技术问题。”

“需要多少资金?”

“我手里有只有5000多块,建鸡棚,买鸡苗,至少还要10000元才行。”

“我回头和乡里农村信用合作社的王主任打个招呼,争取尽快把资金落实到位。”

“那当然好,谢谢张书记了。”

张书记说:

“不用谢我。至于养殖技术方面的问题,到时你打个招呼,我叫乡里农技员登门帮助。”

英子十分感激:

“张书记,你这么帮助我,我真不知道拿什么感谢你。”

张书记伸出大手紧紧地握住英子的手,说:

“你养殖成功了,养殖规模做大了,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吕英同志啊,你也是村组干部,你一定要争取成功,将来还要带领乡亲们走上致富的道路。我可是在等着这一天啊。”

英子说:

“书记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做好这件事的,不让你失望。”

资金很快就到位了,说干就干。

农技员说英子家里有着养旧院黑鸡的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英子家屋旁有一块小山丘,小树林里长着松树和草丛。旧院黑鸡适合放养,放养的黑鸡肉质细嫩,味道鲜美,香味浓厚,且具药用保健功效。玉米、燕麦、甘薯、马铃薯等极富碳水化合物,那都是黑鸡的上好饲料,草丛里的虫子也是黑鸡的天然饲料。

农技员还说,将来在林子里栽上猕猴桃,再在林子下面的平地上挖一个大鱼塘,鱼塘里栽藕,林子里喂鸡,收获猕猴桃,用鸡粪养鱼,搞立体养殖。

英子听了农技员的规划,她觉得家乡就是一片充满希望的田野。她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她要用自己的双手在这里开创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现在通公路了,一切都很便利。沙石呀,水泥呀,砖瓦呀,很快就运到了场地里,板材自家山上有,就地取材。

英子为人和善,人缘好,乡邻们一有空也赶来帮忙。不出一个月,整齐简洁的鸡舍就建好了,鸡苗也买回来了。

乡里的农技员经常来英子家里指导帮助养殖,小鸡健康的成长。英子逐渐摸索出了一整套养鸡技术,成了名副其实的养鸡能手。

经过半年多的喂养,第一批300多只黑鸡在年前就出栏了。英子留足了种鸡,当年就还清了贷款。更重要的是英子积累了养旧院黑鸡的经验。

过年了,黑牛回来了。英子家里燃放了长长的鞭炮,噼噼啪啪地震天地响,家里还特意燃放了烟花。一家老小都穿上了新衣服,英子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

在事实面前,黑牛认输了,他也看到了养旧院黑鸡发家致富的光明前景。他决意留在家里,来年和英子扩大养殖规模,大干一场。

新年过去了,又是一春了,万物竞发。

英子家里养殖的旧院黑鸡数量达到了XX0多只,鱼塘里栽上了莲藕,也养起鲤鱼。英子成了旧院黑鸡养殖大户,市里农业局的同志下来了,畜牧局的同志也下来了,给英子的养殖大棚挂了一个大大的牌子——旧院黑鸡养殖基地。在英子的带领下,村民们也纷纷搞起了家庭养殖业。火箭厂村成了名副其实的旧院黑鸡养殖大村。

就在那个春天里,市里王书记来了。

王书记在英子的旧院黑鸡养殖基地里,一边仔细观察,一边细心询问筹建过程,养殖状况和销路问题。这是一位中学教师出身的书记,戴着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可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下面的干部都惧他三分。他对跟在身后的乡上的张书记说:

“对这样的养殖大户要关心,你们要从政策上和资金上给予大力的支持。”

他又对着身边的畜牧局长说:

“你们要向上争取专项资金扶持养殖专业户,还要多派专业技术人员上山下乡提供养殖技术服务。”

王书记看着广播电视局长,说:

“对像吕英同志这样带领群众走上致富道路的先进人物,要大力宣传,要把这面旗帜树立起来。”

英子说:

“多亏了乡上张书记的大力支持,我才下决心干起来的。也说不上啥专业户,我只是试着干。”

王书记说:

“吕英同志,你这个名字取得好,你就是女中英雄。你这个决心下得好,新时代的农民就应该有胆有识,如果还是原来那种老眼光,只知道挖地犁田,是不能发家致富的。我们就是要解放思想,敢于去闯一条新路子出来,做大做强我们自己的优势产业。吕英同志,我得好好感谢你呀!”

“感谢我?”英子失声说。

“是啊,是啊。到时候,我们还要在你这里开一个现场会。让有条件的地方都来看看,都来学习学习。”王书记说。

听说市里的书记来了,英子家的院坝里可热闹起来了,闹哄哄地围了很多人。王书记走到人群中,大声说道:

“乡亲们,大家好,我是来看望大家的。旧院黑鸡就是我市的特产,我们要把这个特色产业,优势产业,做大做强。旧院黑鸡这块牌子,我们一定要让它在全省打响,在全国打响。”

村民们热烈地鼓起掌来。

王书记紧紧地握住英子那一双满是茧子的手,动情地说:“吕英同志,你是个了不起的巾帼英雄啊。你在这片充满希望的田野上,创造了财富,也带领乡亲们走上了发家致富的康庄大道。我十分高兴呐!”

王书记说完,带头鼓起掌来,乡亲们也跟着热烈地鼓起掌来。

市里电视台的新闻记者也采访了英子,并且录制成了新闻专题片“养鸡女王的故事”。一时间,人们都在传颂着她养鸡致富的故事。英子获得了各种殊荣,她成为了“三八红旗手”,获得了“五一劳动奖章”,还当选了市里的人大代表。

一轮朝阳喷薄而出,暖暖地照着火箭厂村。

2011年7月段建于四川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