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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开始的噩梦2

习达元 《秋千上的岁月》 都市小说 2011-07-23 21:06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2007 · CHAPTER-00046597

习达元释放那天,罗谦玉用愀怆的笑脸,颤抖的声音,阻止住儿子的哭泣,然后领他回了家。那天不是星期天,习有孚也请了假留在家里。第一次从牢里接回儿子,对任何一个家庭都是件大事。

“你回来了?”习有孚望望刚进房的儿子,面色沉凝得象块铅。

习达元惊怵地望着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的父亲。

“谁叫你回来的?”习有孚的声音更严厉了。

“是妈妈接我回来的。”

“好了,好了,老习!”罗谦玉息事宁人地说:“达元刚回,总该把情况问明白了再说吧!”

“问什么?案子已通报文教局了,指名道姓是这个畜牲写的!”

“不是我写的。我是发现了反动标语去报告的。”

“哼,公安机关的同志说你想图表现,自己写了又去报告。他们不但在告示栏上查到了你的指纹,还在笔盒内找到了色质相同的红蓝铅笔。现在不承认有什么用?要不是我和你母亲写了保证,放都不会放你!”

习达元打开书包拿出笔盒一看,红蓝铅笔没有了。蓦地想起在看守所按脚掌手印的情景——

风雨过后的天空,兰湛湛地,飘浮着片片白云,葡萄架下还滴着残雨。提出监号的习达元,被领到一间房门外,房中的油墨味直冲鼻幽。

“进来,脱掉鞋袜,按脚掌手印。”一个公安人员在房里招手。

习达元望望擦身而过的囚犯,往后缩缩身,“我没犯法——”

“妈的屄!”领他来的公安人员,抬手就扇他一耳光,又一脚踹倒他,“不犯法能来这里?老子看你骨头又在发痒!”

“嗳,算了,算了,”房里的公安人员劝阻说:“来,来,快把鞋袜脱了,按了就回去。老实对你说,每个进来的人,都要按脚掌手印。我们只管这一件事,别的你自己对预审员说去。”

“脱!妈的屄,给老子老实点!”

他稍一迟疑又挨了一脚。不按脚掌手印的后果他是明白的,只好忍气吞声爬起来走进房去……

现在当他从父母嘴里听明真相时,竟忍无可忍了,“我没有写!是他们冤枉我!”

“啪——啪——”习有孚用两记耳光回答了儿子的喊叫。他是崇尚“子不教父之过”的。

罗谦玉噙着眼泪说:“达元,别和你爸爸顶嘴。他是为了你好,写就写了,现在不承认也没有用,学校已将你开除了。”

在监号里,当一切朦朦胧胧时,他还有希望,希望出去。出来了,却继续遭到残酷的鞭笞,连父母也不相信他,不了解他,不宽恕他,天地对他已太窄小了。在监号中日夜期盼过的温暖的家,此时已充满了瑟瑟的秋风秋雨,寒寒凛凛的冰雪风霜,一阵阵寒气从他脚下升起,将整个人都冻起了鸡皮疙瘩,畏寒似的向五屉柜边缩缩身,好象又听到了管教员和预审员的呵斥,又呈现了脚镣手铐、拳打脚踢,和牢房里令人窒息的抑闷加恶臭。父亲似已变得狰狞可怕,母亲的脸上,也似罩上了伪善,他曾寄于全部希望的家,竟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冷漠……

家中的风暴稍稍平息,他就想去学校看看。学校和家,这就是他全部生活圈。当他走出家门时,阳光昕昕的街上,却没能给他温暖的感觉。心底的寒意,让他感到一切都笼罩在风里、雨里、雪里。当他遥望大街的尽头时,竟心惊地自问:“啊——我的路会越走越窄吗?”同时感到街上的人们都在打量他、指斥他——“是你写的!是你写的!胆小鬼,写了不敢承认!”头脑里、耳朵里响着与事实悖离的,强大不可抗拒的声音,他只好咬紧牙,压抑住心底的怨愤跑向学校……门半关着的校园里静悄悄的,门上的开除布告赫然钉进他眼中,顿时心里仿佛被一口痰、一口血、一口气堵住,欲哭无泪,欲喊无声,刚看见一个老师向校门走来,他就一下跳起来,撕下布告跑了……

没有什么比将无辜诬枉为罪犯,给清白乱涂上污黑更残忍了!当一个社会,制度性地运用它的功能——权力、法律、舆论来迫害和诬陷,一个弱小无助的少年时,被送上人类祭坛的,并不是这个少年,而是这个社会。因为任何一个社会所衍生的社会存在,皆有赖於这个社会的道德、良心和正义。而当这一切被颠倒、被滥用、被泯灭时,将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民意、失去了民信、失去了民心,就象一座大厦动摇了基石。人心和人性都是向善的、助弱的,即或在被扭曲、被压抑、被胁迫时也是如此。善良与真诚的力量在于——它附合了人们的嫉恶心理。所以当这个社会,制度性地滥用人们的善良和信赖时,最终遭到报应的,只能是这个社会本身。

在街上漫无目的游荡着的习达元,既不知饥饿,又不知疲倦,杂乱的思绪和情感在头脑中交织、翻腾、啮咬!夕辉和朝阳被颠倒了,光明和黑暗已经倾斜,过去信赖的一切,已被黑潮卷走,仅剩下污垢、泥淖、剑与火的炼狱。生活的甜蜜已蜕变成对生活的疑惑;美好的追求已化作了黄鹤,仅剩下迷茫;幻想被粉碎了,眼前是一片荒漠、一片苦海、一片血尘;原来是一片爱的心田里,陡长出了仇恨的莠草,但恨什么呢?他又茫然。茫然中,出狱后的第一个夜降临了,街上的万家灯火,让他晃如到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