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凤来啦
李家是个大户,火凤来到陀螺屯的老李家,算是规矩了不少,但是,收拾不了的,还是她那个大大咧咧的性子。
由贫贱到女人充当劳力的户门来到大户人家,虽然规矩多,但火凤算是过了两天阔少奶奶的日子,每天吃饭睡觉有人伺候,连拉屎都有人擦腚的。每天就是到婆婆脸前问个好就行了,别的都不要干。这可急毁了贫家女人,火凤就那鞋底,两天就那一双,家里仆人她都给那,多亏了她些写农活,要不然,就凭一个大脚的女人能在这三米深院里扑腾?
火凤的公公在火凤进门的一年后就死去了,那年全国都要解放了,就是打土豪、闹土匪,分了李家的地,烧了李家的宅,砸了李家的碑。女人是半毛钱都不值的,火凤的婆婆也是个窝囊女人,男人被批斗死的几个月后,自己看着家里的财产被掠夺瓜分,寒心绝望,得了厌食症死了。
那年还不到秋天,树上的叶子就开始脱落了,没有多少地,也就没有多少活。村里大街上也没有人,大路上只剩下黄土和干叶子,天上逃跑的大雁都不敢大声的叫唤,嘶哑的一闪而逝。
火凤又做回了她的穷酸相。
多亏火凤是吃过苦的女人,比她年小两岁的李四笃根本支不起这个家。火凤跟李四笃找人修葺了被烧毁的土屋,院落虽然小了几圈,但是,脱离了批斗的标准,就是安全的家了。火凤在陀螺山底下开了一片荒地,又从娘家牵回一头猪。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命,她也没指望在李家能荣华富贵一辈子,就希望遇到一个能真心情愿对她的男人,不能像爹一样,就会揍人,揍生不出儿子的女人。
火凤觉乎像跟在娘家一样,对李四笃说:“咱得勤快,就现在开始勤快。”
火凤习惯鸡叫起床去陀螺山上打猪草,会在陀螺山的雾气不散之前赶回来给下地干活的男人做饭,蒸馍馍、烙煎饼。她觉乎这样的日子才是属于她火凤的,不给人做奴隶,也不让自己做老爷,社会人都是一家子。
火凤比她娘要会做女人,生下的第一个小孩就是男孩,而且前四胎都是男丁,火凤来的几年,李家又成了大户。不一样的是,穷啊,没赶上好时候,日本鬼子不会来中国了,中国人开始打中国人啊,老百姓能干什么?糟蹋你的东西啊。火凤比以前更卖力的上山去打猪草,下湖去种地,李四笃家的日子还是越过越穷。
火凤的脾气也大了,日子挤得,开始算计,一针一线,连一棵玉蜀黍,树上、墙头的一吊丝瓜,都视为珠宝。四五十年代都经过自然灾害,整季的粮食绝产,颗粒无收,连续三四年。人饿了,就和狗没什么两样,等待政府救济无望的农民,都变成了狗,去抢食吃,抢菜叶子,抢树根……
火凤要抢得更多,因为他们膝下六个儿女,李四笃去煤窑换命(在煤窑挖煤,用命换钱养家,不死的话就给你往家寄钱,死了就白死。)因为煤窑管不起饭只得回家。火凤找了镇上一家做茶水生意的店里烧锅炉,拉风箱。
三九天里,寒风呜呜地叫,鬼哭狼嚎。火凤裹着破袄头子拉风箱,那时个不遮风雨地破屋,加上锅炉里外滋阴出来的水,潮湿兮兮的。火凤一连要拉十个小时的风箱,冻裂的双手就像树皮,还肿得老高。
一回,下了雪,火凤有来了例假,拉风箱的火凤拉着拉着就睡着了。
茶水老板的二儿子看见了,大声劈头就是一顿呵斥:“狗日的娘们蛋子,坑俺家钱的啊,不想干就赶紧滚蛋的!”
火凤刚准备解释,老板二儿子抬腿一顿踢打,火凤被踢得小腹出血,老板也怕影响了生意,多掏了一个月的工钱就把火凤抬回家了。
火凤拖着身子去陀螺山转转,去看看她经常去打猪草,去看看那个曾经与李四笃甜蜜幽会的地方。陀螺山被白雪盖着,干净极了……
火凤倒在雪里,她感觉还是陀螺山能包容,能包容她脆弱的身躯,她有趴在雪窟里睡着了。
以后的年岁里,火凤想通了,她觉乎靠谁都没有用,只能靠自己。她更坚定去安分的跟李四笃一块去服侍那二亩薄地,尽管收成依旧不好,勉强的熬过了自然灾害。
火凤硬是熬过来的女人,她生了六个儿女,其中,有三个是在自然灾害期间生的,有三个是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出生的。
闹年荒啊,到处都是人出来喝西北风。
一户朱姓壮年汉子,看着怪有钱,来到陀螺屯,问及村民:“谁家有儿子,我来买儿子了!”
庄户人再没用也不能靠卖儿子卖女儿来养家啊,听到有来屯子里买人的,村民觉得政府也没辙了,都呜呜的哭。
李四笃把朱姓壮汉叫到一边,“兄弟,我看你不像是没儿女的人啊?买去作甚?难不成?”
“不瞒恁说,弟兄,我也是大户人家出生,在湖堤种菜园,收成还勉强过得去,”朱姓壮年个李四笃递上一棵旱烟,“就是,我瞎当一回男人,膝下五个女儿,实难传宗接代啊,这才……”
李四笃就这么瞒着火凤,把老大送了人。其实,火凤是愿意将自己的亲生儿子送给别人的,因为送人也比饿死要强的多,好死不如赖活着。好日子也是熬出来的,因为革命是熬出来的,是用生命换来的。舍不得让成千上万的人为革命牺牲,就没有社会主义光明时期的到来;舍不得把儿子送给别人,就有可能会饿死另一个儿子。
岁月在斗志面前也是脆弱的,在李四笃和火凤血力下,老大招出去,也结了婚;老二去了他亲姨妹,日子就畅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