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阴暗的早晨
《我的感叹》
感谢“天涯文学”发表《秋千上的岁月》。贵网站发表的,是我送香港某出版社未经我本人删改的《秋千上的岁月》原始稿。虽从2009年8月27日上线,到2009年12月3日才通过审核,但我仍感到由衷的高兴。因为它不仅仅说明一家网站,甚至可以说明我们国家的真正强大——敢于正视自己的历史。
从1957年4月29日刑拘至今,已五十二年有半;从1979年3月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来复查人问我“放回去还写不写”至今,已三十年有余;从1986年元月“中国文联出版公司”与我签约《秋千上的岁月》至今,已近二十四年。从书稿留字看,是为五改。其实辗转翻阅,何止百次?曾周游的出版社和杂志社,已不下十家,直到一位编辑告诫:“你也是胆子大!就写写故事吧!”才断了出版和发表的念头。网兴,遂于六十七岁开始学电脑,只为实用。不想,《秋千上的岁月》上网又几经“封杀”!要说真话真太难了!已是山重水复,幸亏“逐浪”赐予一方沃土,《秋千上的岁月》才得以问世。感谢89家(不完全统计)网站转载和众多网友支持,《秋千上的岁月》才得以存活。对此,仅致以深深的敬意。有人说,网络是一个虚拟的世界。但我如今的感受是——网络世界,也是人间自有真情在!
习达元
2009年11月18日
《秋千上的岁月》出版了
我的朋友们:
《秋千上的岁月》终于由“中国国际文化出版社有限公司”出版了。虽然为了出版,应出版社要求做了一些文字上的修改,也不算是大的伤筋动骨。也算是为我一生的写作生涯打上了一个完美的,但不是终结的句号。怎么说呢?想想,就将已出版的《秋千上的岁月》封底上的一段文字献给大家:“我想,有我九死一生之经历能活到现在,至今生活在国内,并有机会和胆识真名真姓写出自己鲜为人知的往事,并公之于世的,可能仅我一人!也许,这也是一种社会进步。”
习达元
2011年元月25日
作者小传
已收入《湖北省作家传》与《世界华人文学艺术界名人录》中,此处仅稍做增删。
习达元,笔名野草,湖南省益阳市桃江县习家湾人。1940年5月15日生。1957年4月29日晨,因报告“反动标语”反被关押,从而导致学校开除、乞讨、流浪、收容、少管、获刑五年。于是,心中生成许多欲言难言的愤懑和痛苦,并立志写出来。于是,又因文字获罪,关押三年,两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判刑十年中,曾因“不认罪服法”,关禁闭两次、记大过处分两次、警告处分一次,聊以自慰的是,还受过一次大会表扬。因此,刑满后戴上反革命帽子,直到1979年10月19日被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判无罪释放。
现已出版《江南别墅之谜》、《铁血精英》、《香港复仇女郎》、《美女夜总会》、《铁蹄下的军妓》、《鬼神与现代人》六部长篇小说与纪实文学。另有一部中篇小说集《孤城喋血》。为稻粮谋写作并出版了《生命之光走访录》、《悬壶济世》、《艾克志》。在报刊上已发表中、短篇小说《九鼎奇踪》、《笼鸟》、《麻木的士进行曲》、《情仇》、《黑幕》、《花残月缺香港地》等。2009年开始在网上发表长篇武侠小说《饕餮剑》、长篇纪实小说《秋千上的岁月》共四百余万字。现为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武汉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俗文学学会会员、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会员。
题记
人的自我塑造,往往与社会塑造者的愿望相反。
逆境对于强者,是乳汁。
目录
第一章:阴暗的早晨
第二章:刚刚开始的噩梦
第三章:无奈的抉择
第四章:神秘的朝鲜流浪汉
第五章:苦难的历程
第六章:棉花林里的人性搏斗
第七章:父子悲情
第八章:邂逅在监管队
第九章:少年犯管教所的最初见闻
第十章:少年犯中的阶级斗争
第十一章:情迷刘家场
第十二章:从无产到更无产的家
第十三章:初恋
第十四章:亡命自由
第十五章:爱恨情仇
第十六章:破灭的幻梦
第十七章:悲情黄孝河
第十八章:幻灭
第十九章:新社会的文字狱
第二十章:生与死
第二十一章:面对死亡的呐喊
第二十二章:疯狂的记忆
第二十三章:躲过死神
第二十四章:贴在床头的“首恶必办”
第二十五章:我“烧毁了我自己”
第二十六章:重逢在苗子湖农场
第二十七章:《婚姻法》下的非自由婚姻
第二十八章:“思想认识有问题”的无罪释放
第二十九章:“准公民”的困惑
第三十章:汉正街风情
第三十一章:兄妹联姻
第三十二章:轮回
第三十三章:爱与不爱都是错
第三十四章:艰难的人生旅程
第三十五章:难以释怀的往事
第三十六章:冤冤难报
第三十七章:最佳社会的遗患
第三十八章:梦里也知身是客
第三十九章:多余的爱情角逐
第四十章:未来的震动
附件:1、67市检诉字第16号《起诉书》
2、刑字69第9号《判决书》
3、1978年12月《我的申诉》
4、79年刑再字第94号《刑事判决书》
5、中共武汉市二轻工业局委员会《批复》(1980年元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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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阴暗的早晨
从房顶泻下的灯光,象夏日骤降的雨雾,昏惨惨、黄霾霾地罩定二十五平方米的正方形监号。厚实的、深棕色监号门的左边墙角摆着脸盆、碗筷,右边摆着一只马桶、一把小扫帚和一块抹布。左右两角环抱着监号的,一溜灰白色墙上,约半人高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着,一溜棕黑色的汗渍和头印,宛如被毁损的岩洞里的坐佛——坑坑洼洼、参参差差、斑斑驳驳。这不知多少春秋磨蹭到墙上的人形,在黄霾霾、昏惨惨的灯光下跳宕着,古怪地龇牙裂嘴,笑望着地板上如罐头里的沙丁鱼般的人们。它们是他们的影子。地上的人们,除盖在身上的被单色彩纷呈外,沐浴在灯光下的脸,无论是白、是黄、是青,都给人以单调的、冷漠的、灰暗的色感。
一声门锁的轻响,将平摊在地上的,印象派的画卷抖动了一下,这儿睁开一双惊悸的眼睛,那儿仰起一张惶遽的脸面;这张张开的口闭上了,那张紧闭的嘴里露出一口黄牙。地板上的各色卷筒,似蛇、如蚯蚓、像蜗牛在蠕动……
门,哐啷一声开了,一个满脸惊惶的少年被推进监号来。
门沉重地又在他身后关上了,少年惑乱惊惧地紧贴住关上的门,慢慢地蜷缩下去……
锁刚落下,紧紧排列在地板上的人们,像弹动的琴键,参差不齐地翘起了头。
少年茫然地望着二十几个茫然地望着他的人们,将身子蜷缩得更紧。
“都睡下!”管教在监号门外踢了一脚。
翘起的头,在一阵窸窣声中落下去。
刚从背后震动中惊悟的少年习达元,撕肝裂胆般号哭起来,“不是我——不是我写的啦——”
门哐啷开了。管教抓小鸡似的将习达元拎了出去。
监号里的囚犯们无声地躺着,静静地听着监号外的怒吼和哀号:
“哎哟——警察叔叔,不是我写的啦——”
“妈的屄!谁是你叔叔?哼,不管谁写的,来了就得守老子的规矩!”
“哎哟——”习达元的惨叫,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还闹不闹?再闹,老子打死你!”
“哎哟——”
“不许哭!”
“哎……”被强抑住的哭声,让看守所里有了瞬间的沉静。这里整日整夜都响着皮鞋的笃笃声,枪刺的磕碰声,开关监号门的锁钥声,脚镣拖动声,囚犯的呻吟和哭叫声……这许许多多、日日夜夜、欲断难断、令人恇忧的和声,都在这一瞬间被习达元的凄厉惨叫压住。
门又开了。
被管教推进监号的习达元,一头栽倒在睡卧在门口的囚犯身上。
门关上了。
管教的眼睛,在张开的风门上窥视……
风门,是监号门上小门的特殊称号。即在一扇完整的门上挖一个洞,形状大小由各个看守所自定。有的风门常年开着,真正起了通风的作用;有的风门上还有个小门,专门用来监视犯人的动态。
当管教的一双眼在监号中逡巡时,监号里除了习达元的轻轻呻吟,囚犯们都像睡死了,被习达元压住的囚犯,宛如未僵的尸体。
风门轻悄地关上了。
囚犯们又开始蠕动。被习达元压住的囚犯,猛地撑起身,将他抱在怀里,看了看他稚气的脸庞,用手替他抹去脸上的灰土,从嘴角流出的血,然后看了看深嵌进他手前臂的手铐,好一会才将攥成拳头的手,在络腮胡子上使劲搽搽,叹了口气说:“你戴着反铐,最好去靠在马桶角上。”
习达元泪眼模糊地望望这个三十多岁,筋肉健壮的男人,驯服地在他的搀扶下,靠到马桶角上。须臾,冲鼻的臭味,又将他熏得站起来,从一个个囚犯脚头踅过去,蹲在门口……
随着手铐部位肌肉的红肿,疼痛在加剧。由于双手铐住,他只好俯下头,在两膝的裤子上,蹭去要流进眼中的冷汗。当他想用一只手去摸另一只手肿了多高时,才知道两只手的手指已难蜷曲起来。手指和手指间,已感觉不到并拢和分开了。深陷进手前臂挠骨处的铐子,也不可能摸到。渐渐地,酸痛的两腿蹲不住了,准备用肩背和头,顶住门边墙角,伸出一只脚坐下去……不想支撑点没把稳,歪倒在监号门上!尽管碰在门上的响声不大,但他吓坏了,心跳到了嗓门口,就那么一条腿蜷起,一条腿平伸着,一动也不敢动。连右手因铐子又压紧了一颗齿产生的疼痛,也未感觉到。他终于一点点挪正身子坐下了。不一会两臂的疼痛更加剧了,冷汗从头上、背上、胸前直往外冒,衣服全汗湿了,爬上喉咙的干渴,象一条条小虫在骚动……他一遍又一遍去舔干枯的嘴唇,和唇外以得到咸咸的汗水……由于心灵所受的重击,由于疲倦,他终于在疼痛中昏睡过去……
……睡梦中是晴暖的五月天,蓝蓝的,他正在汉阳西大街一所教会学校,文德读小学三年级,那是他妈妈帮着教堂洗衣服,每学期哀求神父而得来的学习机会。那天,鼎沸的人声,从西大街传进了学校,老师们也激动地喊:“快,快——都去欢迎解放军!”一面面糊在细竹竿上,红的、绿的、黄的、窄长的、写着“欢迎中国人民解放军”等口号的小旗,发到了每一个小学生手上,校门开了,老师和学生都拥出了学校!街上一片欢腾,他听到最多的是“解放了”三个字。而他在呼喊“欢迎解放军”和“解放了”的口号时也比别的人更高亢、更兴奋,还不时用左手捏捏揣在口袋里的,一枚毛泽东戴着八角帽的瓷像章,那是他爸爸在武汉解放前一个多月的一个晚上,领着两个戴“盒子炮”的叔叔拿回家的,除了四盒像章,还有两捆白封面的《新民主主义论》。……
“砰——砰——砰”一阵急骤的踢门声将他惊醒,惶恐地侧抬起头。
“睡过去!”一个管教在监号门外低吼:“不许睡在门边!”
颤栗着的习达元慌忙蜷起两腿,用头和背,顶住门边的墙站起来,怔怔地四下望了望,才一步步地,从一个个人脚头跨过去,回到臭烘烘的马桶旁……
第三天,铐得青紫的双手,冰凉冰凉的,已麻木了。但反铐引起的两肩酸痛,比疼痛更难忍受。习达元的头和两肩,在马桶与墙的三角空间里辗转、蠕动着,而每次辗转蠕动又势必牵动手铐,于是钻心的疼痛又从麻木的手臂,向身上的神经蔓延,并使冷汗从头顶、从肩上的一个个毛孔里渗出来,再流向手前臂、流向手铐……
习达元终于忍不住哭喊:“哎哟——我的手——”
一个十八九岁的囚犯偷窥了风门一眼,窜蹲到他身边:“来,让我看看。”
习达元半侧过身……
“咳,伙计,再别乱动了,手铐的地方已磨起了十几个水疱。忍着点,他们——”说着向监号门噘噘嘴:“心狠着呢,越哭越整你!”
习达元望望他怵惕的神态,忙噤住声,点了点头,又扭过头望望铐肿的手前臂,果然看到手铐两侧,已凸起几颗黄豆和绿豆大小的,乳白色透明的水疱!他又想哭喊,望望监号门却用牙紧咬住下唇,刚转过头,就看见络腮胡赞许的目光。习达元已知他的代号是59号,帮自己大小便和喂饭的少年囚犯,是89号,自己的代号是68号。这几天,习达元除了在马桶边改变坐与靠的姿态,已失去了睡觉的权利。红润的脸庞已泛青白,活泼与稚气的两眼已经暗淡……
就在89号观看习达元肿得发亮的手臂时,监号门哐啷一声开了,给他带铐子的管教站在门口喊:“干什么?过来!”
习达元耳中嗡地一声,浑身吓起了鸡皮疙瘩。
“过来!”监号门口的声音更严厉了。
在马桶角上单跪起一只腿的习达元,在89号的搀扶下站起身,胆颤心惊地走到监号门口……管教将他拨转身,漫不经心地看看他的手,摇了摇深陷进手前臂的铐子。
“哎哟——”陡生的疼痛,从已麻木的手前臂深处迸发出来,眼冒金花,仿佛被斫断了双手。
门哐啷一声,又关上了。
89号猴似的窜过来扶住他,恨恨地小声说:“狗日的,怕我帮你松了铐子,来检查呢!来,去我铺上坐一会。”
习达元瞥了监号里的囚犯一眼,摇摇头又回到了马桶边。
又过了两天,在风门中望风的89号轻呼:“68号,快来,马老头值班,跟他报告准成。”
近五十岁的马老头身材瘦削,带笑的脸上,前翘着几十根花白的胡须,半睁半闭的眼睛,活象只老山羊。据说他是“三朝元老”,国民政府、日伪政府、人民政府他都是管犯人的看守。马老头是犯人公认的好人,他不大吼大叫,不给人带铐,更不打人骂人。